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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剧曲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1 分钟 · 10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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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修饰,故全书气韵,剥落良多。就其文字之间,求一眞语、一隽语、一快语,亦戛戛难哉。升夫诸种之不完全也,乃参照羣编,酌夺损益,削除贵妃一切之污点,更益之以仙缘。本乐天《长恨歌》,及陈鸿歌传,先谱一部《舞霓裳》传奇,然意犹未洽,越岁重加删订,始更名为《长生殿》云。

康熙之末,升爰集都门之俳优,就原本扮演,招朝野之名士置酒高会。时翰林院编修赵秋谷,亦率其徒临之。艳舞酣歌,极一时之盛,作者声誉,愈觉喧腾。时丁国忌,例禁官弦会,有与秋谷挟私怨者,乘机驰诉有司,徧及同会之士。秋谷素崇义侠,恐诸友罹罪,独自任之。前在座之人,皆获薄谴,秋谷遂罢职。升之上舍生,亦斥革,又倏撄家难,潦倒坎坷,年五十余,死于水,惜哉!讵后世道学者流,嘲骂交加,谓好作绮语狂言,应得如是之结果。然升虽已云亡,而其传奇,则字句媗姸,宫商和协,固千载不朽者也。溯出现以来,爱文者喜其词,知音者赏其律,传播益远。苟蓄有家乐者,靡不握管竞缮,以资敎练优伶。倘排演失眞,顿使舞台减色。凡朱门绮席,酒肆歌楼,奏此传奇,则无术以增声价。噫!旣具有此等之光荣,诚足与《桃花扇》并驾齐驱,后先辉映,同博当时之喝釆也。

元代传奇中,如《汉宫秋》,如《梧桐雨》,描写天子之钟情,悱恻缠绵,活跃纸上。惟南曲罕觏,每就一二才子佳人,絮絮缕说,时或偶步宫闱,如韩夫人及小宋之故事,范围亦殊狭小。数百年来,歌筵舞席之间,戴冕披衮之声容,不可复覩,迨《长生殿》出版,而绝调于以重闻。若玄宗之潇洒风流,贵妃之倾城倾国,悲欢并至,巨细靡遗。一度登场,使顾曲周郞一新耳目。观此则尙任之《桃花扇》、《小忽雷》虽称巨帙鸿篇,亦不克专美于前矣。

译者曰:余译是篇竟,不觉喜上眉。余曷为喜?喜中国文化之早开也。六书八画,史册昭然,俗语文言,体裁备矣。而虞初九百,稗乘三千,又大展小说舞台之幕。迄于近代,斯业愈昌,莫不惨淡经营,斤斤焉以促其进化。播来美种,振此宗风,隐寓劝惩、改良社会。由理想而趋实际,震东岛而压倒西欧。说部名家,亦足据以自豪者也,天下之喜,孰出于是?若云亭、昉思之流,恨不买银丝以绣之,铸铜像以祀之,留片影于神州,以为小说界前途之大纪念。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二期

○南唐伶工杨花飞别传

光绪三十年(1904)

陈佩忍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乌虖!此非南唐李煜亡国归宋后,悲愁无聊所作之《浪淘沙》词乎?斯时也,寃禽衔石,难塡恨海之澜;杜宇悲号,空化幽林之血。回忆名花簪罢,蛱蝶频来,素韈裁成,金莲起舞,飘飘浅碧之衣,颤颤临波之步。玳牙罗幂,围羣花以作亭;金屑檀槽,按琵琶而谱曲。能邀醉舞,未恨来迟。居然天子无愁,那管春风输半。此情此景,如在目前。乃忽焉好花易谢,缺月难圆,望烟草而凄迷,叹樱桃之落尽,听嘶骢兮何日?悲飞絮于兹时。岂不感叹空花,情伤幻影,悔春梦之一场,痛干溪之再辱哉。然而非其罪也。盖当时朝臣,若韩熙载、冯延巳、徐铉、徐锴、徐元?、元机、元楡、元枢等,突梯滑稽,专尙荧惑,其于后主,不惟不加规劝,且日导之以淫佚宴乐为事。瑶光殿里,徒闻爱语情澜;澄心堂中,不逾御书法帖。将欲求一竭忠尽诚,强谏切,如潘佑其人,则张洎又排挤致之死矣。而主文谲谏,婉而多讽,能使其主感焉而不觉,若先朝之杨花飞者,及今又不可复得。乌虖!国无人兮,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盖后主者,诚元宗李璟之肖子也。其广颡丰颊,騈齿重瞳,此与中主之音容闲雅,眉目若画,旣无以异,正又一所谓南岳眞君不如者也。天生夙慧,雅擅文词,耽吟善画,审律知音。兹与中主之工诗善诵,少喜栖隐,筑馆庐山瀑布间,亦复何殊?矧乎般乐怠傲,以不克了公家事者,其恶根性,尤禀之乃父所遗传,固不必为后主咎也。特元宗以得一杨花飞而改过自新,后主以不复见一杨花飞而国以永亡。此则后主之遗憾,而花飞之所由系人思恋哉!倘使往日者,花飞而犹在人间世耶?则后主传宣乐部之际,为花飞者,见其般游无度,亦正得以先朝老供奉,高居菊部班头,管领梨园子弟,入见少主于宫禁,而一效其涓涘之忱,则彼李煜者,天性素优,一旦畅聆雅奏,大动血忱,或遂能如乃父之翻然觉悟,力盖前非,则煜亦何不可与为善而图存其社稷?所可惜者,花飞不复可见,而其昕夕所亲昵者,又皆便僻侧媚脂韦无气骨之佥人,以故煜日陷于大恶,而弗能自振。「檀来也,檀来也」,一朝竟应淮南市井小儿之妖谶,凄然踵步安乐公后尘,徒遗亡国沈痛于千古。此宁非后主之不幸,而愈觉花飞之为南唐柱石哉!吾于是请述花飞。

花飞杨氏,南唐人也。当是时,神洲陆沈,羣雄角峙,契丹北炽,宇文南来,天下汹汹,共逐亡秦之鹿;中原扰扰,争移无主之花。辛苦花飞,会丁斯阨。「我生之初,尙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吾知斯时之花飞,必有不胜其?咽者。惟幸南唐自烈祖建国后,励精图治,俭勤自勖,而尤不事兵戈,专务休息,以故国内以安,民无骚扰,而花飞亦得叨其幸福于平昔。虽然,花飞之志果何如乎?旣不屑含垢忍耻,屈其身为累朝长乐老,又不欲流离奔窜,徒泯泯以与秋草同枯,则将怅怅何之哉?而花飞以为自昔绵驹处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以迨优孟歌廉吏之章而楚庄惊悟,优旃善为笑言而合于大道,则歌哭之为术,亦何不可发人深省哉!而优伶其可贵矣。「生不愿封万户侯,长竿大笠一扁舟」,斯时之花飞,乃亦抱此见解,翛然洒然,而投其身于优伶社会之中。

无何,烈祖薨,长子齐王璟嗣。値春秋鼎盛,志气纵逸。登极后,卽一反先帝所为,改升元七年为保大元年,并留心内宠,宴私击鞠,殆无虚晷。生平尤好闽兰,特筑饮香亭罗聚其中,封兰为馨烈侯,诏苑令取沪溪美土,为馨烈侯壅培之具。二年八月,帝又大开筵燕于饮香亭上,为品兰之举,复征选歌舞以侑觞焉。时花飞隶乐部,每应値,輙心伤之,退而自念,先帝当弥留时,尝谓嗣主:「汝守成业,宜善交邻国,以保社稷,吾服金石,欲求延年,反以速死,汝宜视为戒。」又闻尝啮今上指至血出,嘱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兹皆先皇所亲诏诰于今上者,言犹在耳也。而今顾若此,奈何?公百僚,方与帝登楼、开宴、赏雪、赋诗,何暇致君于尧舜?而自顾此身,业不足为官家重,末由叩帝阍而陈悃愊,则将默默然而已乎?乌虖!国丧未除,胡尘扑地,而六朝金粉,犹袭齐梁一代豪华,无殊政广,已耳已耳!尙忍默尔而息乎?于是花飞足趦趄而口嗫嚅者久之。一日,帝被酒,命召花飞来。旣至,则令奏《水调词》以进。花飞闻,意难之,旣而以为是机缘之凑合也,便欣然引吭而歌之。歌曰:「南朝夫子爱风流,」词未阕,又歌之曰:「南朝天子爱风流,」如是者数四,其音淸越以长,如鹓鸾之振响于高冈。帝遽闻,神气发越,情不自恃,迨再三奏,始复骇怪,沈吟久之,莽然若不知其所措置。忽焉良知焕发,神悟大开,则狂喜,不禁卽起坐,手覆其盆,谓花飞曰:「朕过矣!朕过矣!」立赐花飞金帛甚厚,且吿其侍从曰:「朕以旌敢言者耳。嗟乎!使孙陈二主得此一语,固不当有衔壁之事矣。」仍嗟叹不已而罢。翌日,乃尽罢诸宴赏,一意励精庶事,图闽事楚,几致霸强。说者谓皆花飞一歌之功,实巨且宏也。记有之曰:「一言兴邦。」仲尼氏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其花飞之谓欤?

南史氏曰:花飞一伶工耳,乡曲巷议,以为彼随俗俯仰,碌碌何所长短?而不知其词微旨切,裨补良深,固将突跻公上之,岂仅区区与宫妾等伦者哉!且当时如延巳之流,业已摘择其池头水皱,楼上笙寒,伊其相谑,诧为高妙。倘使天不祚有唐,天不生花飞,不与花飞以投身优伶社会之中,作内廷之供奉,则元宗者,又奚必不极情纵欲,逞厥威淫?将见首翘鬓朵,卽为北苑之妆;学士仓曹,竟写芳仪之曲,乘皮船而大上,早竖降旛;服紫袍以投诚,先尝赐药哉!而幸也有花飞讽刺其间,遂使东昏转为令辟,叔宝具有心肝。虽复淮上丧师,江襄尽陷,甘称国主,愿为附庸,而去去金陵,栖栖南?,犹得保其首领以获令终,宁非花飞警惕在前而能然耶?抑吾闻之,花飞之俦,有李家眀者,庐州人也,亦善诙谐,多滑稽。当元宗失江北,迁豫章时,龙舟至赵屯,帝举酒望色山曰:「好靑峭数峯,不知何各?」家明方侍侧,乃对曰:「此舒州,皖公山也。」因献诗曰:「皖公山纵好,不落御觞中。」盖讽之也。元宗读之,为泣数行下,竟罢酒去。乌虖!当南唐君臣靡?上下相蒙之秋,面道之存,乃独攸赖于一二优伶之身,以系人吊思,则优伶亦何负于家国哉?

原载《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

○中国三大家小说论赞

光绪三十四年(1908)

天僇生

茫茫宇宙,哀哀众生,其生也乌,其死也貉。于此世界中,无端而有皇王帝覇,兴亡成败之业,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之迹,智愚贤否,忠佞邪正之殊,为存为殁,刹那刹那,忧苦畏怖,陷顶投踵,于此五浊世界之苦海中。呜呼!生至促也,化至速也,当乎此时,其思想有能高出社会水平线以外者,厥惟小说家。是以天僇生生平虽好读书,然不若读小说,读小说数十百种,有好有不好,其好而能至者,厥惟施耐庵、王弇州、曹雪芹三氏所著之小说。

特达之士,喆嶷之才,知人命之至速也,束身砥行,思树功伐,垂令名,劳思焦虑以赴之。其卒也,则或求之而得,则或求之而不得。至于求之而不得,见夫邪曲之害公也,顽嚣之蔽明也,忧谗畏讥,惧终其身无可表襮,乃不得已遁而为小说。吾国数千年来,为小说者,不下数百,求其与斯旨合者,时则有若施氏之《水浒传》。施氏少负异才,自少迄老,未获一伸其志。痛社会之黑暗,而政府之专横也,乃以一己之理想,构成此书。设言壮武慷之士,与俗有所迕,愤而为盗。其人类皆有非常之材,敢于复大仇,犯大难,独行其志无所于悔,生民以来,未有以百八人组织政府,而人人平等者,有之,惟《水浒传》。使耐庵而生于欧美也,则其人之著作,当与拍拉图、巴枯宁、托尔斯泰、迭盖司诸氏相抗衡。观其平等级,均财产,则社会主义之小说也;其复仇怨,贼污吏,则虚无党之小说也;其一切组织,无不完备,则政治小说也。阮小五之言曰:「若有人俄得俺时,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又曰:「英雄尽有,只是俺不曾遇着。」观乎此,则知耐庵者,不惟千古之思想家,亦千古之伤心人也。时则若王氏之《金甁梅》,元美生长华阀,抱奇才,不可一世,乃因与杨仲芳结纳之故,致为严嵩所忌,戮及其亲,深极哀痛,无所发其愤。彼以为中国之人物、之社会,皆至污极贱,贪鄙淫秽、靡所不至其极,于是而作是书。盖其心目中,固无一人能少有价値者。彼其记西门庆,则言富人之淫恶也;记潘金莲,则伤女界之秽乱也;记花子虚,李甁儿,则悲友道之衰微也;记宋蕙莲,则哀谗佞之为祸也;记蔡太师,则痛仕途黑暗,贿赂公行也。嗟乎!嗟乎!天下有过人之才人,遭际浊世,把弥天之怨,不得不流而为厌世主义,又从而摹绘之,使并世者之恶德,不能少自讳匿者,是则王氏著书之苦心也。轻薄小儿,以其善写淫媟也宝之,而此书遂为老师宿儒所诟病,亦不察之甚矣。时则有若曹氏之《红楼梦》。曹氏向居明相国珠邸中,时本朝甫定鼎,其不肖者,往往凭籍贵族因缘以奸利,贪侈之端,乃不可偻指数。曹氏心伤之,有所不敢言,不屑言,而又不忍不一言者。则姑诡谲游戏以言之,若有意,若无意。闻满洲某巨公,当嘉庆间其为江西学政也。尝严禁贾人不得售是书,犯者罚无赦。又语人曰:《红楼梦》一书,讥刺吾满人至于极地,吾恨之刺骨。则此书之宗旨可知。海宁王生,常言此书为悲剧中之悲剧,于欧西而有作者,则有如仲马父子、谢来、雨苟诸人,皆以善为悲剧,声闻当世。至于头绪之繁,篇幅之富,文章之美,恐尙有未迨此书者。盖此书非苟焉所能读也,必富于厌世观者始能读此书,必深通一切学问者始能读此书,必富于哲理思想、种族思想者始能读此书。世人读之而不解,解矣,而不能尽作者之意,则亦犹之乎不读也。由是以观小说,至此三书,眞有观止之叹矣。吾国小说,非无脍炙人口,在此三书外者,然如《三国演义》,非不竭力联贯也,而文词鄙陋不足称;如《野叟曝言》,如《西游记》,其篇幅非不富,其思想非不高也,然《野叟曝言》事事在人意外,而此三书则语语在人意中;至《西游记》之记事,更如于轮舟中观山水,顷刻卽逝,更无复来之时。余子自郐,更不足道。

今冬病居无偶,颇悉心力,加之硏求。旣撰编吿天下,并缀述为赞,将以扬向贤之心,昭示来许。词曰:

茫茫坤舆,上黪下黩,狞飙崩馗,妖眚蔽谷。天诞魁彦,以惠亚陆,夺帜而舞,顿豁眯目。谲谏主文,砭顽订惑。缀为赞辞,更世留瞩。昔在腐迁,传彼《游侠》。黆。黆施公,厥绍往伐。维元之季,政以贿成。贤豪蔽时,甘污厥身。呜乎我公,古之伤心。宋郞材高,戴氏行速。武杨坒袂,摧狡维独。人式崆峒,风高代北。双眼泪尽,九阍梦悬,古有同情,洛阳少年。沛国沦驭,官与盗同。峨峨相臣,靑词蔽聪。维彼元美,身遻厥殃。书以吿哀,目击心伤。刻偻回奸,摹绘淫媟。物无匿形,笔可代舌。绵历千禩,炯鉴永昭。昊穹靡私,罔有遁逃。珞珞雪芹,载一抱素。八斗奇才,千秋名著。维黛之慧,维宝之痴。天乎!人乎!而至于斯。儿女情多,郞君笔媚。薛工春愁,林渍秋泪,兰露心抽,梨云梦碎。子建而还,罔可与俪。于古有作,伊惟《春秋》。实惟三公,乃承厥旒,于何藏之?配以玉牒。于何哭之?洒以泪血。维山可崩,维水可竭,吾词与书,奕禩尟灭。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二期

○《红楼梦》评论

光绪三十年(1904)

王国维

第一章人生及美术之槪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敎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羣,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学校以敎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眞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旣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伯,一欲旣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卽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卽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逾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人生之所欲旣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旣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渐进,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硏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硏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力之全体之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旣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卽与苦痛相关系。兹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着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岂独自然界而已。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旣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而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为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尙书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怜,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 us.

That in art we g1adly see.

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此之谓也。此卽所谓壮美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同部

其它

白朴元曲集
白朴元曲集 [仙吕]寄生草 饮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仙吕]醉中天 佳人脸上黑痣 疑是杨妃在,怎脱马嵬灾?曾与明皇捧砚来。美脸风流杀。叵奈挥毫李白,觑着娇态,洒松烟点破桃腮。 [中吕]阳春曲 知几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越调]天净沙 春 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 [越调]天净沙 夏 云收雨过波添,楼高水冷瓜甜,绿树阴垂画檐。纱厨藤簟,玉人罗扇轻缣。 [越调]天净沙 秋 孤村
白雪遗音
白雪遗音 清 华广生编 ○序 古人云:百年三万六千日,何况人生不百年。佳哉,醒世之言!余平生谫陋,一事无成。年来运逾迍邅,寄身异旅。日夕多愁,终岁凡在床呻吟者三。少愈勉力闲步至春田处,於案头翻得词曲数本,其间四时风景,闺怨情痴,读之历历如在目前,不觉腹中多时积块,豁然冰释矣。始知爽心之药,不徒草木为功。询之吾友,日初意手录数,曲亦自作永日消遣之法。迨後各同人皆问新觅奇,筒封幽处,大有集腋成裘之举。旦暮握管,凡一年有馀,始成大略。虽未足动雅人之兴,亦足以畅叙幽情。惟冀阅者於酒酣耳热之时,少加爱惜足矣!时嘉庆岁次己未季春上浣,景齐高文德序。 忆自弱冠废学,游
楚曲十种临潼斗宝
楚曲《临潼斗宝》校点 本篇选自马东盈主编《柳下跖研究》。原载本篇选自中国艺术研究院藏汉口唐氏三元堂、文升堂、文雅堂刊本《新镌楚曲十种》(现存五种)(收入孟繁树、周传家编校《明清戏曲珍本辑选》下册“四”《楚曲五种》,中国戏剧出版社年月第版,第630~645页)。题下注明“全部共四回”,所据版本为“文雅堂真本”。原题《临潼斗宝》,分“说计进宝”、“晓谕各国”、“上山结拜”、“临潼斗宝”四回,未分场,演春秋战国时代伍员力举千斤铜鼎故事。 孟繁树,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视协电视艺术理论研究会研究员。周传家,北京联合大学应用文理学院教授。研究领域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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