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1 分钟 · 30 / 51
诗藏 · 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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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于芸儿,龄官之于贾蔷,三姐之于湘莲,彩云之于贾环,亦各有一段误会之情魔痴恨,演出空灵妙文,凡以为宝、黛作正反面陪客也。其写宝、黛两人,互相误会,几有大书特书不一书之槪,总无一处雷同。虽为腾挪布局,排比大部文字,然非此无以达其情使深,拗其笔使曲,故谓善状误会之事,实则卽善用深曲之文心可也」。余曰:「如公言,《红楼梦》一书,可改题为《红楼误》矣。」邱君为之莞然。越时,邱君复诘余「《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小说内容如何?」余笑曰:「两下半皆不佳者也。然公意固不在此,公意仍在《红楼梦》。《红楼梦》后半亦何尝佳?鄙见叙至黛玉焚稿、神瑛洒泪那两回,便可斗然而止。或云:『曹雪芹原本祗八十回,以后四十回为高兰墅所续。』语殊不信。微论全书百二十回文笔一律,无补缀痕,试想方叙至八十回之事实,是可以止而止者耶?曹雪芹为底秃豪而搁笔,必如九十八回,乃眞可以止矣。」邱君首肯者再。余又曰:「《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书,一则自承与《红楼梦》争胜,一则暗点从《红楼梦》脱胎。今观其叙事,颇与公拈『误』之一字诀似有悟入,是亦知欲为情书布局,不从误处生情,情便不深,文便不曲矣。惟《儿女英雄传》以何玉凤为主人翁,而张金凤、安龙媒其上上人物也。《花月痕》以韦痴珠为主人翁,而韩荷生、刘秋痕、杜釆秋其上上人物也。作者只许数子以误,而别无闲笔以写他人之误,其矜重此误耶,抑才情有限而不能兼顾他人之误耶?信是,则曹雪芹才大如海,双管齐下,左萦右拂,可为极说部之能事。昔金圣叹评点施耐庵《水浒传》,以武松打虎、李逵亦打虎,武松闹酒,鲁智深亦闹酒,武松杀嫂,石秀亦杀嫂,武松刺配,林冲亦刺配,事事相犯,事事不相犯,推服倾倒,奉为奇文妙文。若曹雪芹着《红楼梦》,屡屡描画各人之误,例之宝、黛,或皆有一体,或具体而微,而实仍不使其片词单义有厌复犯重之病者,圣叹见之,其推服倾倒,又更何如?宜公称谓善状误会之事实,则卽善用深曲之文心矣。」余语至此,邱君更端诘之曰:「夫《红楼梦》旣以迭传误会之情为优,若乡人冷红生近日所译法国小说《茶花女遗事》,固情书逸品也。何以描画『误』字反不及《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之屡不嫌冷淡耶?」余曰:「凡情误会,必属两面,而《茶花女遗事》,在亚猛自误,马克不误,独写一个,所谓翻空易奇,故不必多费笔墨,多用旁衬,而戛戛生新,自高出于《儿女英雄传》、《花月痕》两书之为有意摹仿《红楼梦》者矣。特是误之一诀,无论何种情书,仍不能背寖假,而《茶花女遗事》撇去此层误字公案,平铺直叙,岂非味同嚼蜡?曹雪芹早窥此秘,自出手眼,昔昔翻新,所以情书部中,夺席五十。公今特地普为拈出,虽雪芹亦当畏公,而圣叹曾所未喩矣。」邱君大笑。(昭琴)
据《新小说》第一、二卷(1903—4),并参校《小说丛话》单行本(1906新小说社刊)整理。
○小说小话
小说之描写人物,当如镜中取影,姸媸好丑令观者自知。最忌搀入作者论断,或如戏剧中一脚色出场,横加一段定场白,预言某某若何之善,某某若何之劣,而其人之实事,未必尽肖其言。卽先后绝不矛盾,已觉迭床架屋,毫无余味。故小说虽小道,亦不容着一我之见,如《水浒》之写侠,《金甁梅》之写淫,《红楼梦》之写艳,《儒林外史》之写社会中种种人物,并不下一前提语,而其人之性质、身份,若优若劣,虽妇孺亦能辨之,眞如对镜者之无遁形也。夫镜,无我者也。
小说与时文为反比例。讲究时文者,一切书籍皆不得观览,一切世务皆不容预闻。至其目小说也,一若蛇蝎魔鬼之不可迩。而小说中,非但不拒时文,卽一切谣俗之猥琐,闺房之诟谇,樵夫牧竖之歌谚,亦与四部三藏鸿文秘典,同收笔端,以供馔箸之资料。而宇宙万有之运用于炉锤者(施耐庵《水浒记》自序,可为作小说者之标准)更无论矣。故作时文与学时文者几于一无所知,而作小说与读小说者几于无一不知,不同也如此。
语云:「神龙见首不见尾。」龙非无尾,一使人见,则失其神矣。此作文之秘诀也。我国小说名家能通此旨者,如《水浒记》(耐庵本书止于三打曾头市,余皆罗贯中所续,今通行本则金釆割裂增减施、罗两书首尾成之),如《石头记》(《石头记》原书,钞行者终于林黛玉之死,后编因触忌太多,未敢流布。曹雪芹者,织造某之子,本一失学纨袴,从都门购得前编,以重金延文士续成之,卽今通行之《石头记》是也。无论书中前后优劣判然,卽续成之意恉,亦表显于书中。世俗不察,漫指此书为曹氏作,而作《后红楼梦》者,且横加蛇足,尤可笑焉),如《金甁梅》(此书相传出王世贞手,为报复严氏之《督亢图》,要无左证。书实不全,卷末建醮托生一回,荒率无致,大约卽《续金甁梅》者为之。中间亦原缺二回。见《顾曲杂言》),如《儒林外史》(编末为一伧牵连补缀而成,已见原书叙述中,兹不具论),如《儿女英雄传》(原书终于安骥简放乌里雅苏台大臣),皆不完全,非残缺也,残缺其章回,正以完全其精神也。卽如王实甫之《会眞记传奇》、孔云亭之《桃花扇传奇》,篇幅虽完,而意思未尽,亦深得此中三昧,是固非千篇一律之英雄封拜、儿女团圆者所能梦见也。
或问:「《西游记》果寓言金丹大道乎,抑演说房中术乎?」曰:「房中术差近。」「何以知其然也?」曰:「请问金篐棒为何物?」「尙有别证据否?」曰:「火云洞之少阳,甚于火焰山之老阴(房中家有以狎比顽童为采补者,散见各记载);车迟国之提过夹脊,实为泥水搬连之秘要:此其最显者也。」
古来无眞正完全之人格,小说虽属理想,亦自有分际,若过求完善,便属拙笔。《水浒记》之宋江、《石头记》之贾宝玉人格虽不纯,自能生观者崇拜之心。若《野叟曝言》之文素臣,几于全知全能,正令观者味同嚼蜡,尙不如神怪小说之杨戬、孙悟空腾拏变化,虽无理而尙有趣焉。其思想之下劣,与天花藏才子书,及各种盲辞中王孙公子名士佳人之十足装点者何异?彼《金甁梅》主人翁之人格,可谓极下矣,而其书历今数百年,辄令人叹赏不置。此中消息,惟熟于盲、腐二史者心知之,固不能为赋六合,叹三恨者之徒言也。
《水浒》一书,纯是社会主义。其推重一百八人,可谓至矣。自有历史以来,未有以百余人组织政府,人人皆有平等之资格而不失其秩序,人人皆有独立之才干而不枉其委用者也。山泊一局,几于乌托邦矣。曰「忠义堂」,尽己之谓忠,行而宜之之谓义,固迥异乎本书石秀所骂之奴奴,及《石头记》中怡红公子所谓浊气者之忠义也。曰「替天行道」,山泊所出死力而保护,挥多金以罗致者,固社会所欲得而馨香之,尸祝之者也。山泊所腐心切齿而漆其首,啖其肉者,固社会所欲得而唾骂之,投畀之者也。社会之心,天心也。且更取山泊之团体,与赵氏之政府而一比较之,呼保义与道君皇帝孰英明,孰昏暗乎?智多星、小李广等与蔡太师、童郡王、高太尉辈孰贤孰不肖乎?花石纲、生辰纲之敛万民膏血以资一二人之欲,与挥金如土,求贤若不及者,孰是孰非,孰得孰失乎?仁和龚自珍曰,「京师如鼠壤,则山中之壁垒坚」,卽此日之现象也。耐庵痛心疾首于数千年之专制政府,而又不敢斥言之,乃借宋、元以来相传一百有八人之遗事(《水浒》以前,宋、元人传奇小说中述梁山事者甚多),而一消其块垒,而金釆乃以孙复、胡安国之徽纆加之,岂不可怪哉!
勇如林、史,侠如武、鲁,谋如花、吴,艺如萧、金,将略如呼延、关胜,神奇如公孙胜、戴宗之属,皆天才也。然皆待用于人,而非能用人者也。于此而欲求一统摄驾驭之者,若经写作豁达大度之君主,休休有容之一人臣,则又不合分际。故耐庵尙论千古,特取史迁《游侠》中郭解一传为蓝本,而构成宋公明之历史。郭之家世无征,产不逾中人;而宋亦田舍之儿,起家刀笔,非如柴进之贵族,卢俊义之豪宗也。郭短小精悍,而宋亦一矮黑汉,非有凛凛雄姿,亭亭天表也。解亡命余生;宋亦刀头残魄,非有坊表之淸节,楷模之盛誉也。而识与不识者,无不齐心崇拜而愿为之死,盖自古眞英雄自有一种不可思议之魔力,能令贲、育失其勇,仪、秦失其辩,良、平失其智,金、张、陶、顿失其富贵,而疏附先后,驱策惟命,不自见其才而天下之人皆其才,不自见其能而天下之人皆其能。成则为汉高帝、明太祖,不成则亦不失为一代之大侠,虽无寸土尺民,而四海归心,槁黄之匹夫,贤于衮冕之独夫万万也。故论历史之人格,当首溯郭解;而论小说之人格,当首溯宋江。史迁之进《游侠》,其旨趣与尊孔子无异,皆所以重人权而抑专制也。此其意惟耐庵知之,亦惟耐庵能绍述之。不幸而有奴性之公孙宏,悍然为当门之锄;又不幸而有鼠目寸光之金釆,簧鼓邪说以取好于民贼。然宏之爰书数言,尙不失为解之知己;而釆则驺从前呵,但知辟人以张乘舆者之威福耳。此则地下之耐庵有知,所当笑破唇颊者也。
《水浒》鲁智深传中,状元桥买肉妙矣,而尙不如瓦官寺抢粥之妙也。武松传中景阳冈打虎奇矣,而尙不如孔家庄杀狗之奇也。何则?抑豪强,伏鸷猛,自是英雄本色,能文者尙可勉力为之;若抢粥吃狗,眞无赖之尤矣。然愈无赖愈见其英雄,眞匪夷所思矣,而又确为情理所有者,此所以为奇妙也。此种颊上添毫手段,惟盲左有之,史迁尙有不逮也。
历史小说,当以旧有之《三国志演义》、《隋唐演义》及新译之《金塔剖尸记》、《火山报仇录》等为正格。盖历史所略者应详之,历史所详者应略之,方合小说体裁,且耸动阅者之耳目。若近人所谓历史小说者,但就书之本文,演为俗语,别无点缀斡旋处,冗长拖沓,并失全史文之眞精神,与敎会所译土语之《新旧约》无异。历史不成历史,小说不成小说。谓将供观者之记忆乎,则不如览史文之简要也;谓将使观者易解乎,则头绪纷繁,事虽显而意仍晦也。或曰:「彼所谓演义者耳,毋苛求也。」曰:「演义者,恐其义之晦塞无味,而为之点缀,为之斡旋也,兹则演词而已,演式而已,何演义之足云!」
曾见芥子园四大奇书原刻本,纸墨精良尙其余事,卷首每回作一图,人物如生,细入毫发,远出近时点石斋石印画报上。而服饰器具,尙见汉家制度,可作博古图观,可作彼都人士诗读。
董若雨《西游补》一书,点窜《楞严》,出入《三易》,其理想如《逍遥》、《齐物》,其词藻如《天问》、《大招》。身丁陆沉之祸,不得已遁为诡诞,借孙悟空以自写其生平之历史,云谲波诡,自成一子。紬其宗旨,与木皮居士鼓词,蘖庵和尙《击筑余音》(卽《万古愁》,或谓归元恭作,或谓王思任作,余曾见国初人抄本,则确出蘖庵手)异曲同工,而于《西游》原书,固毫无关涉也。其系于三调芭蕉扇后者,以火焰山寓朱明焉。俗称本朝为淸唐国,故曰「新唐世界」。大禹之戮防风,始皇之逐匈奴,皆为汉种摧伏异族之代表,故欲向之乞驱山铎,及治妖斩魔秘诀,以遂廓淸之志。由崧溺于声色,唐桂二藩皆制于艳妻,故托西楚霸王以隐讽之。绿珠请客,而有西施在座,讥当时号为西山饿夫,洛邑顽民者,不与兴朝佐命往还也。西施两个丈夫之招词,其卽洪辽阳之两朝行状乎?天门不开,灵霄宝殿被人偷去,而在未来世界中,杀却百秦桧,请得一武穆。而天门大开,宝殿再造,盖不胜恢复之将来希望也。万镜楼指明代学者之门户,天字第一号为时文世界,从头风世界分出,不错乱其脑机、不能为时文,不能养成一班无眼、耳、鼻、舌、心、肺、血气之人才也。第二号乃为古人世界,卽在头风世界隔壁,盖当时积习,舍时文而从事古学者,亦近于脑病也。且古人世界,隔一未来世界,卽是蒙懂世界。彼敝敝然以继往开来自负者,其不蒙懂也几希!祖龙之雄才大略,犹且不,况若辈一孔之儒乎?玉门伏道,沉沉无底,穷老尽齿,钻硏故纸,而妄冀身后之名,其现象亦复如是,安得无人世界中人一为之指迷哉!愁峯顶上抖毫毛,盖谓积愁如山,虽化千百万亿身,一一身出一一舌,而不可说不可说也。红线伤平日虚名之累,翠绳指兴朝文网之密,一恃其自救,一望其自毙,无可解脱中之解脱法也。新古人有内外两父,卽指两朝领袖马首、巢由一辈人物,波罗密王出身火焰山,虽事涉暧昧(家父、家母、家伯一段,隐指入汉军籍。),不可谓非炎汉、朱明之末裔,而忍于敌视其所生,躬戮其同种,此平西、平南诸名王所挟以自豪,而又非新古人之仅认两父者所能望其项背者也。遂令八部旗翻,尽掩天下之目,赤帜长偃(五色旗中独无赤旗),无复故国之遗。际此虽有三头六臂,大闹天宫之法身,亦无可措手,不得不遁入空门,觅我本师,而听虚空主人之解嘲矣。此书国初仅有传抄本,初刻于申报馆,近日翻印者有病禅跋语,多与鄙意暗合。雨窗无事,偶与友人论及,觉其一字一意,皆无泛设,病禅唯发明其大要耳。就所记忆,拉杂征自变量条,以资谈柄。若悉数举之,累百纸不能尽也。
少时曾评此书,十五不复记忆,就他人摭录者,更附数则,与前条互证。
〔牡丹红鲭鱼吐气〕牡丹寓富贵,屈身异类,不过为富贵耳。一班娈童弱女,得一棒打杀。
〔牡丹不红,徒弟心红〕红,朱氏也;知有富贵,则忘朱氏矣。心乎朱氏者,独大圣耳。
〔万物从来只一身〕一身对异种言。
〔一身还有一乾坤〕勉同种努力恢复也。
〔敢与世间开眇眼〕开眇,眼复明也。
〔肯把江山别立根〕立根,立主也。
〔惟大唐正统皇帝〕与大唐新天子针对。
〔日丽凤凰城〕鳯凰城,在辽地。
〔伯钦道:「如何说个『同』字,你在别人世界里,我在你的世界里」。〕伯钦,孝子也,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伯钦所以不认别人世界,此语惜不令向别人世界寻外父之新古人闻之。
〔女娲不遇,神禹不见〕可见矫揉造作之古人世界中,只有结宾客媚妻子之人,而补天乎水者,无处可觅也。
〔三个师父〕皆指石斋。第一个师父,师石斋之学;第二个师父,师石斋之道;第三个师父,师石斋之忠义。(以岳武穆比石斋,本周宜兴对庄烈帝语。)所谓三位一体也。三个师父,正与两个丈夫、两个父亲针对。
〔新居士名新在〕新在,在新也。新指爱新。薇蕨精光,夷、齐下山,而居士新矣。住不稳古人世界,而入蒙懂世界矣。
〔东边不收,西边不管〕恰好入《贰臣传》。
〔一池绿水〕绿水,靑水也。心乎红者,绿水不能陷,而朱阑缚之。
〔一个师长聚几个学徒,正讲着一句范围天地而不过〕以石斋《易》学授受渊源结全篇。 *1 贾宝玉之人格,亦小说中第一流,盖抱信陵君、汉惠帝之隐衷者也。或曰:「书中《西江月》两首,丑诋宝玉,可谓至矣,其人格之可珍者安在?」曰:「君自不善读《红楼梦》耳,所谓但看正面,而不看反面者也。全书人物,皆无小说旧套,出场诗词,独宝玉有之。非特重其为主人翁,全书宗旨及推崇宝玉之意悉寓于此。其词云:『无故寻愁觅恨,有时如儍如狂。』言宝玉性情独醒独淸,不与世俗浮沉,而举国皆狂,则以不狂为狂也。『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好皮囊谓有膏粱纨袴之皮囊,而其性则与山林之士无异。『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不通庶务,便谓之潦倒;怕读文章,便谓之愚顽;而庶务文章之外,虽有奇行卓见,槪谓之偏僻性乖张。世人肉眼所见,往往如是。故续云:『行为偏僻乖张。那管世人诽谤。』所谓举世非之而不加惩者也。『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不乐富贵,岂有难耐贫穷者?反言难耐,谓其一簔一钵,自寻极乐境界,与政老之束手无措,琏二爷之仰屋咨嗟者迥乎不同。『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此二句皆当贴宝玉一面说,谓但怜韶光之易逝,而鄙科第若土苴,弃勋阀如敝屣,无所希望于家国也。『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此二句之崇拜宝玉,几于孔氏之称泰伯为至德,尧为无能名矣。何也?盖天下之所谓能者,不过能通庶务而已,更进则能读书博高第而已,更进则能历九命之荣,膺五等之封而已,最上则文死谏,武死战,能博靑史之虚名而已,臧与谷之为亡羊一也。所谓肖者,就贾氏一门而论,政则腐,赦则伧,敬则诞,代儒则酸,珍则聚麀琏则归豭,将奚肖乎?卽宁、荣二公,固为从龙俊杰,而警幻云雨,出之家敎,(警幻语宝玉,宁荣二公嘱其引宝玉历飮馔声色之幻,盖微词也。)祖武亦岂易绳哉?宝玉之无能不肖,正所以为天下古今第一人格也。『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痴儿形状。』莫效,莫能效也。言世之纨袴膏粱,非特不能效宝玉之眞际,卽形状亦莫能彷佛也。诋宝玉乎,赞宝玉乎,无待辨矣。然宝玉平生,亦只有潇湘一人知己,亦世所谤为偏僻乖张者。滔滔者皆贾天祥之徒,又恶足以知宝玉?又恶足以读《红楼梦》?」
中国历史小说,种类颇伙,几与《四库》乙部所藏相颉颃。然非失之猥滥,卽出以诬谩,求其稍有特色者,百不得一二。惟感化社会之力则甚大,几成为一种通俗史学。畴人广坐,津津乐道,支离附会,十九不经。试举史文以正吿之,反哗辨而不信。卽士林中人,亦有据稗官为政实,而毕生不知其误者。马、班有知,得无丧气!最熟于人口者,为《三国演义》中之诸葛、关、张,其次则唐之徐敬业、薛仁贵,宋之杨业、包拯,明之刘基、海瑞,偶一征引,輙不胜其英雄崇拜之意;而对于其反对者,则指摘唾骂,不留余地。至于古来之有此人物否,人物之情事果眞确否,不问也。故所是者未必皆贤,所非者未必皆不肖(如潘美、张居正,小说中辄与、桧等观)。卽其小说之善者,亦不必尽传,而传者又不必尽善,此其中亦皆有幸不幸焉,而为之助因者,则有三事:
一、宗敎如崇拜关羽之为无上上人物,庙社遍天下,其由历代祀典之尊崇故。
二、平话平话别有师传秘籍,与刊行小说互有异同。然小说须识字者能阅,平话则尽人可解。故小说如课本,说平话者如敎授员。小说得平话,而印入于社会之脑中者愈深。
三、演剧平话仅有声而已,演剧则并有色矣。故其感动社会之效力,尤捷于平话。演剧除院本外,若徽腔、京腔、秦腔等,皆别有专门脚本,亦小说之支流也。
闻罗贯中有十七史演义,今惟《三国演义》流行最广(据陈鼎《黔滇纪游关索岭考》,则以《三国演义》为王实甫作不知何本)。其次则《隋唐演义》亦稍传布,余无可稽矣。兹据余少时所见而能追忆者,依历史时代,不问良劣,略次于左:
《开辟传》颟顸无可观。《禹会涂山记》点窜古书,颇见赅博,惟大战防风氏一段,未脱俗套。闻此书系某名士与座客赌胜,穷一日夜之力所成,不知是原本否?《釆女传》系叙彭祖兴霸,娶八十一妻,生百五十子,皆擅才智。殷不能制,物色得釆女,进于彭祖,以房中术杀之。设想颇奇,但多淫秽语。《封神榜》相传为一老儒所作,以板値代奁赠嫁女者。《西周志》铺张昭王南征,穆王见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较《列国志》稍有变化,而语多不根。《东周列国志》亦见经营惨淡之功,惟《左》、《国》、《史记》之叙事妙绝千古,妄为变换铺张,不点金成铁。《前后七国志》恶劣。《西汉演义》平衍。《昭阳趣史》本《飞燕外传》,不脱通常色情小说习气。《东汉演义》与《西汉演义》如出一手。《班定远平西记》杜撰无理,不如近人所著杂剧也。《三国演义》武人奉为孙、吴,伧父信逾陈裴,重译者数国,颇见价値。《后三国志》恶劣。《两晋演义》平衍。《南北史演义》稍有兴味,惟装点鬼怪,殊为蛇足。《禅眞逸史》有前后篇。书中主人公前编为林澹然,后编为瞿琰,至点缀以薛举、杜伏威诸人之三生因果,凭空结撰,不知其命意何在。《梁武帝外传》与《东西汉演义》伯仲。《隋炀艳史》不俗。《隋唐演义》证引颇宏富,自隋平陈至唐玄宗复辟止,贯穿百数十年事迹,一丝不紊,颇见力量,信足与《三国演义》抗行。《说唐》《征东》《征西》皆恶劣。盖《隋唐演义》词旨渊雅,不合社会之程度,黠者另编此等书,以俗好。凡余所评为恶劣者,皆最得社会之欢迎,所谓都都平丈我,学生满堂坐,俗情大抵如是,岂止叶公之好龙哉!《锦香亭》以雷万春甥女为主,而间以睢阳守城事,不伦不类,亦恶札也。《反唐》《绿牡丹》与《说唐》等略同。《则天外史》颇有依据,笔亦姚冶,可与《隋炀艳史》相匹;非《浓情快史》、《如意君传》、《狄公案》等所能望其项背也。《残唐演义》《飞龙传》《太祖下江南》《金鎗传》《万花楼》《平南传》《平西传》皆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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