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曲话
3.7 万字 · 约 1 小时 46 分钟 · 3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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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红浪,罗裙作地席。既待要暗偷期,咱先有意。爱别人可舍了自己。”此时四目相觑,闺女子公然作此种语,更属无状。大抵如此等类,确为元曲通病,不能止摘一人一曲而索其瑕也。
其【鹊踏枝】一曲云:“怎肯道负花期,惜芳菲,粉悴胭憔也绿暗红稀。九十春光如过隙,怕春归又早春归。”如此,则情在意中,意在言外,含蓄不尽,斯为妙谛。惜其全篇不称也。
元人杂剧多演吕仙度世事,叠见重出,头面强半雷同。马致远之《岳阳楼》,即谷子敬之《城南柳》,不惟事迹相似,即其中关目、线索,亦大同小异,彼此可以移换。其第四折,必于省悞之后,作列仙出场,现身指点,因将羣仙名籍,数说一过,此岳伯川之《铁拐李》、范子安之《竹叶舟》诸剧皆然,非独《岳阳楼》、《城南柳》两种也。《岳阳楼》【水仙子】云:“这一个是汉锺离现掌着羣仙箓,这一个是铁拐李发乱梳,这一个是蓝采和板撤云阳木,这一个是张果老赵州桥倒骑驴,这一个是徐神翁身背着葫*芦,这一个是韩湘子——韩愈的亲侄,这一个是曹国舅——宋朝的眷属;则我是吕纯阳,爱打的简子、愚鼓。”《城南柳》【水仙子】云:“这个是携一条铁拐入仙乡,这个是袖三卷金书出建章,这个是敲数声檀板游方丈,这个是倒骑驴登上苍,这个是提笊篱不认椒房,这个是背葫芦的神通大,这个是种牡丹的名姓香;贫道因度柳呵,道号纯阳。”《铁拐李》【二煞】云:“汉锺离有正一心,吕洞宾有贯世才,张四郎、曹国舅神通大,蓝采和拍板云端裹响,韩湘子仙花腊月裹开,张果老驴儿快;我访七真、游海岛,随八仙、赴蓬莱。”《竹叶舟》【十二月】云:“这一个倒骑驴疾如下坡,这一个吹铁笛韵美声和,这一个貌娉婷笊篱手把,这一个 蓬松铁拐横拖,这一个蓝关前将文公度脱,这一个绿罗衫拍板高歌。”又【尧民歌】云:“这一个是双丫髻,常吃的醉颜酡;则俺曾梦黄梁一晌滚汤锅,觉来时蚤五十载闇消磨,纔知道吕纯阳是俺正非他。”
汤若士《邯郸梦》末折《合仙》,俗呼为“八仙度卢”,为一部之总汇,排场大有可观,而不知实从元曲学步,一经指摘,则数见者不鲜矣。【混江龙】云:“一个汉锺离双丫髻苍颜道扮,一个曹国舅八采眉象简朝绅,一个韩湘子弃举业儒门子弟,一个蓝采和他是个打院本乐户官身,一个拄铁拐的李孔目又带些残疾,一个荷饭笊何仙姑挫过了残春,眼睁着张果老把眉毛褪。”通曲与元人杂剧相似。然以元人作曲,尚且转相沿冀,则若士之偶尔从同者,抑无足诋讥矣。
唐李泌《枕中记》:开元十九年,吕翁经邯郸道上,以枕授卢生,使于梦中历尽荣适,醒后旅主人蒸*黄粱未熟,生怃然悟,拜谢而去。若士本此,演为《邯郸记》,其中层折,一依《枕中记》所载而稍润色之。马致远《黄梁梦》乃作汉锺离度脱吕公,一梦十八年黄梁未熟,岂漠锺离度吕而吕复度卢,皆此邯郸道耶 抑统是一事,而元人所演为空中楼阁耶 范子安《竹叶舟》亦作吕仙自云:“偶然间经过邯郸,逢师点化,黄梁醒后,因此上把尘心一笔都勾。”据此,则元人多主度吕一说,非致远所独创矣。
予幼时戏作《了缘记》,有云:“声唤不如归,恰似孤灯枕畔、寒风窗裹,怯听子规啼。”有曲客见之,笑曰:“是必从尤展成《钧天乐》‘教我琵琶怎抱,行不得也哥哥’句脱化来也。”不知此等句法,元曲中已先有之。石君宝《秋胡戏妻》杂剧云:“你待要谐比翼,你也曾听杜宇 他那裹口口声声,撺掇先生不如归去。”郑德辉《倩女离魂》云:“只听的花外杜鹃声,催起归程。”此在元曲,偶一见之,尚觉新巧动人;近时人则多解为此,反索然矣。
元曲多有以本人名姓直入句中,读之愈觉情文真切者。然亦止可一部中偶尔一用,多则易伤俚俗。
如武汉臣之《玉壶春》云:“愿你个李素兰常风韵,则这个玉壶生永结缘。”又云:“则这个玉壶生更和这素兰女,则索告你个柳青娘。”又云:“这的是玉壶生小调章。”又云:“玉壶生拜辞了素兰香。”一剧中凡数见,固不如其已也。
《四书》语入曲,最难巧切,最难自然,惟元人每喜为之。《西厢》“仁者能仁”等语,固属大谬不伦,*马致远《荐福碑》云:“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又云:“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又云:“谁肯学有朋自远方来。”又云:“想吾岂匏瓜也哉。”又云:“无钱的子张学干禄。”又云:“又不会巧言令色。”郑德辉《 梅香》云:“他文质彬彬才有余,和俺这相府潭潭德不孤,更怕甚文不在兹乎。”又云:“留心在九大经,吾日三省。”又云:“早挣个束带立于朝。”尚仲贤《单鞭夺 》云:“尉迟恭威而不猛。”以上等语,几成笨伯矣。
《荐福碑》云:“如今这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胡涂越有了胡涂富。则这有银的陶令不休官,无钱的子张学干禄。”此虽愤时嫉俗之言,然言之最为痛快。读至此,不泣数行下者,几希矣。
《倩女离魂》,通剧中无甚出色,在元曲可列中等。惟末折【喜迁莺】云:“据才郎心性,莫不是向天公买拨来的聪明 ”二语灵心慧舌,其妙无对,较之“小姐多丰采,君瑞济川才”,真霄壤矣。
乔孟符《扬州梦》有【那咤令】云:“天有情,天亦老;春有意,春须瘦;云无心,云也生愁。”张寿卿《红梨花》【一煞】云:“你休愁我衾寒、枕剩、人孤另,我则怕你酒醒、灯昏、梦不成。”皆一剧中之警句也。
今人每一曲中叠用一字为韵脚,其法亦本元人。《扬州梦》【那咤令】云:“倒金缾凤头,捧琼浆玉瓯;蹴金莲凤头,并凌波玉钩;整金钗凤头,露春纤玉手。”《气英布》【那咤令】云:“咱道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那裹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多应是两赖子随何来说我。”《荐福碑》【叨叨令】云:“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刬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月八月长安道。”
《 梅香》【混江龙】云:“孔安国传《中庸》、《语》、《孟》,马融集《春秋》祖述着左丘明,演《周易》关西夫子,治《尚书》鲁国伏生,校《礼记》舛讹扬子云,作《毛诗笺注》郑康成:无过是阐大道发扬中正,纪善言答问详明。”元人曲词,每多腐语,如此等类,直是一幅策论,岂复成声律耶!又况其出自闺阁儿女之口也
《灰阑记》、《留鞋记》、《蝴蝶梦》、《神奴儿》、《生金阁》等剧,皆演宋包待制开封府公案故事,宾白大半从同;而《神奴儿》、《生金阁》两种,第四折魂子上场,依样葫芦,略无差别。相传谓扮演者临时添造,信然。《渔樵记》剧刘二公之于朱买臣,《王粲登楼》剧蔡邕之于王粲,《举案齐眉》剧孟从叔之于梁鸿,《冻苏秦》剧张仪之于苏秦,皆先故待以不情,而暗中假手他人以资助之,使其锐意进取;及至贵显,不肯相认,然后旁观者为说明就裹:不特剧中宾白同一板印,即曲文命意遣词,亦几如合掌,此又作曲者之故尚雷同,而非独扮演者之临时取办也。
《 梅香》如一本《小西厢》,前后关目、插科、打诨,皆一一照本模拟:张生以白马解围而订婚姻,白生亦因挺身赴战而预联婣好,一同也;郑夫人使莺莺拜张生为兄,裴亦使小蛮见白而改称兄妹,二同也;张生假馆于崔而白亦借寓于裴,三同也;莺莺动春心不使红娘知而红娘自知,樊素亦逆*揣主意而劝使游园,四同也;张生琴诉衷曲,白亦琴心挑逗,五同也;张生积思成病,白亦病眠孤馆,六同也;张生向红娘诉情,白亦于樊素前尽倾肺腑,七同也;张生跪求红娘,白亦向樊素折腰,八同也;张生倩红传寄锦字,素亦与白密递情词,九同也;鸶莺窥简佯怒,小蛮亦见词罪婢,十同也;红娘佯以不识字自解,樊素亦反问词中所语云何,十一同也;红见责而戏言将告夫人,樊亦被诘而诈为出首,十二同也;莺莺答诗自订佳期,小蛮亦答诗私约夜会,十三同也;张生误以红娘为莺莺,白亦误将樊素作小蛮,十四同也;莺莺烧香,小蛮亦烧香,十五同也;崔夫人拷红,裴亦打问樊素,十六同也;红娘堂前巧辩而归罪于崔,樊素亦据理直权而诿过于裴,十七同也;崔夫人促张应试,裴亦使白赴京,十八同也;莺莺私以汗衫、裹肚寄张,小蛮亦有玉簪、金凤赠白,十九同也;张衣锦还乡,白亦状元及第,二十同也。不得谓无心之偶合矣。
百种杂剧目,正名、题目各一句,多用七字。其八九字者,虽有而少。惟《城南柳》、《风光好》、《蝴蝶梦》、《勘头巾》等剧正名题目各二句耳。
百种中,第一折必用仙吕【点绛唇】套曲,第二折多用南吕【一枝花】套曲,余则多用正宫【端正好】、商调【集贤宾】等调。盖一时风气所尚,人人习惯其声律之高下,句调之平仄,先已熟记于胸中,临文时或长或短,随笔而赴,自无不畅所欲言;不然,何以元代才人辈出,心思才力,日趋新异,独于选调一事不厌党同也 *
《 梅香》,郑德辉撰,载白敏中父参裴度军,阵中救度,受伤频死,度以女小蛮许字敏中。度死,度妻韩夫人将背前约。有侍婢樊素者,从中撮合,始克成婚。其大致如此。按《云溪友议》:“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年既迈,而小蛮方丰艳,因作《杨柳》词以托意。”又按《女世说》:“樊素二十余,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柳》。乐天以己年高,将放之。适马有名骆者,同时议鬻,马出而首反顾。素闻马嘶,泣拜曰:‘骆将去,其鸣哀;素将去,其辞苦;岂主君独无情哉!’”然则两人为乐天爱妾,恩至义尽,具有明征。敏中为乐天从祖弟,史称其与乐天相友爱者,乃妄以其兄之妾为其弟之妻,且婢,使千古而下阅者,疑敏中有陈平为盗之谤,朕栖欲治之心。颠倒伦常,莫斯为甚。彼《琵琶》之厚诬伯喈者,抑无论矣。
拟元两剧,萧山王叔卢撰。以质吴江沈长康,谓不合宫调,令其改作。及改而仍不合,乃就毛西河商之。无何,叔卢死,西河哀其志而为更定其词。会兵变,失去。夜卧嵩山,梦叔卢来,曰:“予词寄君所,未见还。”醒而异之。后复购得其稿。会病,又梦叔卢曰:“脱君死,予词奈何 ”因中夜力疾起,校补而梓行之。故西河序其首,谓:“灵均作《涉江》、《怀沙》,虑其遗亡,乃于晋咸安之季,白画见形,向顾珏自诵之。”以比叔卢之入梦。夫身后之名,才人所爱,虽至死而其魂魄犹将恋恋,且虽词曲小技,而郑重珍惜,一至于此,是诚不可解者矣。*
曲话卷三
乾隆中,高宗纯皇帝第五次南巡,族父森时服官浙中,奉檄恭办梨园雅乐。先期命下,即以重币聘王梦楼编修文治塡造新剧九折,皆即地即景为之,曰《三农得澍》,曰《龙井茶謌》,曰《详征冰茧》,曰《海宇謌恩》,曰《灯燃法界》,曰《葛岭丹炉》,曰《仙酝延龄》,曰《瑞献天台》,曰《瀛波清宴》。选诸伶艺最佳者充之,在西湖行宫供奉。每演一折,先写黄绫底本,恭呈御览,辄蒙褒赏,赐予频仍。今日重披法曲,犹仰见当年海宇乂安,民康物阜。古稀天子省方问俗,桑麻阡陌间与百姓同乐,一种雍熙气象,为千古所希有,真盛典也。
红楼梦工于言情,为小说家之别派,近时人艶称之。其书前梦将残,续以后梦,卷牍浩繁,头绪纷琐。吴洲仲云涧取而删汰,并前后梦而一之,作曲四卷,始于原情,终于勘梦,共得五十六折。其中穿插之妙,能以白补曲所未及,使无罅漏,且借周琼防海事,振以金鼓,俾不终场寂寞,尤得本地风光之法。惟以副净扮凤姐,丑扮袭人,老旦扮史湘云,脚色不甚相称耳。近日荆石山民亦塡有《红楼梦》散套,题止《归省》、《葬花》、《警曲》、《拟题》、《听秋》、《剑会》、《联句》、《痴诔》、《颦诞》、《寄情》、《走﹡魔》、《禅订》、《焚稿》、《冥升》、《诉愁》、《觉梦》十六折而巳,其实此书中亦究惟此十余事言之有味耳。其曲情亦凄婉动人,非深于《四梦》者不能也。
番禺令仲拓庵振履卸事后,寓省垣,作《双鸳祠》八折,即别驾李亦珊事也。起伏顿挫,步武井然,惜点谱一折,人手太闲,《謌赛》一折,收场太重。通体八出,杂剧则太多,传奇又太少,古今曲家无此例也。
金陵张漱石《怀沙记》,依《史记屈原列传》而作,文词光怪。全部楚词,隐括言下。《着骚》、《大指》、《天问》、《山鬼》、《沉渊》、《魂游》等折,皆穿贯本书而成,洵曲海中巨观也。惟尤西堂《读离骚》不然,不屑屑模文范义,通其意而肆言之,陆离斑驳,不可名状,至云:“便百千年难打破闷乾坤,只两三行怎吊尽愁天下!”发千古不平于嬉笑怒骂中,悲壮淋漓,包以大气,与怀沙立意不同,然固异曲同工也。
漱石又有《玉狮坠》,设想甚奇。其《毁奁》一折,如蚁穿九曲,愈折愈深。如云:“你要我无瑕体自比玉洁,便河东吼不迭 岂真有竹杖为龙,那便捷似鸟成凫,没些差别,负的我腾空飞越,管笼禽脱离羁绁 怕终做不分玉石焚身烈,提掇向楼前坠也!”一玉狮耳,想出如许情绪,第一猜教其守贞,二猜可以因而脱祸,三猜默示以狗身,鲁公书笔,力透纸背矣。
钱唐夏惺斋纶作六种传奇。其《南阳乐》一种,合三分为一统,尤称快笔。虽无中生有、一时游戏之言,而按之直道之公,有心人未有不拊掌呼快者。第三折,诛司马师,一快也;第四折,武侯命﹡灯倍明,二快也;第八折,病体全安,三快也;第九析,将星灿烂,四快也;十五折,子午谷进兵,偏获奇胜,五快也;十六折,杀司马昭,六快也;擒司马懿,七快也;十七折,曹丕就擒,八快也;杀华歆,九快也;十八折,掘曹操疑冢,十快也;二十二折,诛黄皓,十一快也;二十五折,陆伯言自裁,十二快也;孙权投降,十三快也;孙夫人归国,十四快也;三十折,功成归里,十五快也;三十二折,北地受禅,十六快也。立言要快人心,惺斋此曲,独得之矣。
惺斋作曲,皆意主惩劝,常举忠、孝、节、义,各撰一种。以《无瑕璧》言君臣,教忠也;以《杏花村》言父子,教孝也;以《瑞筠图》言夫妇,教节也;以《广寒梯》言师友,教义也;以《花萼吟》言兄弟,教弟也。事切情真,可謌可泣。妇人孺子,触目惊心。洵有功世道之文哉!
李笠翁云:“汤若士之《牡丹亭》、《邯郸梦》传奇得以盛传于世,吴石渠之《绿牡丹》、《画中人》得以偶登于场,皆才人徼幸之事,非文至必传之理也。”语见所著《闲情偶寄》。石渠才情绮丽,撰曲四种,甚为艺林所称。笠翁引与玉茗并论,不为无见。
笠翁十种,曲、白俱近平妥。行世已久,姑免置喙。近人惟绵州李太史调元最深喜之,谓“如景星庆云,先观为快”,家居时常令謌伶搬演为乐。其第十种名比目鱼,有自题诗云:“迩来节义颇荒唐,尽把宣淫罪戏场。思借戏场维节义,系铃人授解铃方。”太史谓:“读是诗,方知其绣曲心苦。”盖通十种中,命意结穴在此也。客有笑其偏嗜笠翁曲者,太史尝诵此诗答之。﹡笠翁以《琵琶》五娘千里寻夫,只身无伴,因作一折补之,添出一人为伴侣,不知男女千里同途,此中更形暧昧。是盖矫《琵琶》之弊,而失之过;且必执今之关目以论元曲,则有改不胜改者矣。笠翁痛诋南西厢,其论诚正;至欲作《北琵琶》以补则诚之末逮,未免自信太过,毋论其才不及元人,即使能之,亦殊觉多此一事也。
石渠四种中,以《绿牡丹》为最,《疗妬羹》、《画中人》次之。《疗妬羹题曲》一折,逼真牡丹亭。如云:“一任你拍断红牙,拍断红牙,吹酸碧管,可赚得泪纷沾袖,总不如《牡丹亭》一声《河满》便潜然。”“四壁如秋,半响好迷留,是那般憨爱,那些痨瘦。只见几阵阴风凉到骨,想又是梅月下俏魂游。天那!若都许死后自寻佳耦,岂惜留薄命,活作羁囚!”此等曲情,置之还魂记中,几无复可辨。《西园记》,亦石渠四种之一也。末道场一折,车遮韵,纯用入声,尖刻流利,允称神技。
《旗亭记》作王之涣状元及第,语虽荒唐,亦快人心之论也。沈归愚尚书题词,云:“特为才人吐奇气,鹓鶵卑伏忽飞骞。科名一准方千例,地下何妨中状元。”按:《琵琶记》以蔡邕为状元,彼时原无此名,故令阅者为之绝倒。唐时虽已有状元之名,其实授官始于宋代,初阶不过剑判、廷评,历俸既深,然后入馆承制,驯至宰执,非若今之状元,甫经释褐,即践清华如登仙,为科名之冠也。然则唐之状元,于之涣何关轻重 作是曲者,亦如尤西堂之扮李白登科,徒为多事矣。顾青莲不必登科,而以玉环考试,则不妨作第一人想,若“黄河远上”之词,双鬟久具隽眼,又何论﹡之涣之状元不状元乎
《燕子笺》一曲,鸾交两美,燕合双妹,设景生情,具征巧思;春灯谜之十错认,亦似有悔过之意,隐然露于楮墨外。然其人既已得罪名教,即使《阳春白雪》,亦等诸彼哉之例,置而不论可矣,况其文章之未必能醉人心腑耶!
《蜀鹃啼》,苏州邱园为成都令吴志衍作也。志衍为梅村之兄,携家之任,由滇人蜀,值北都城陷,西土沦亡,全家死之,邱故撰是剧。尤西堂跋所谓:“爰有邱生,闻之累息。问弱弟之奔丧,伤心唳煅;吊孤臣而流涕,染血啼鹃”者也。梅村诗《观蜀鹃啼剧有感》云:“红豆花开声宛转,绿杨枝动舞婆娑。不堪唱彻关山调,血污游魂可奈何!”其词之感人故深矣。
钱唐洪昉思升撰长生殿,为千百年来曲中巨擘。以绝好题目,作绝大文章,学人、才人,一齐俯首。自有此曲,毋论惊鸿、彩毫空惭形秽,即白仁甫秋夜梧桐雨亦不能稳占元人词坛一席矣。如定情、絮阁、窥浴、密誓数折,俱能细针密线,触绪生情,然以细意熨贴为之,犹可勉强学步;读至弹词第六、七、八、九转,铁拨铜琶,悲凉慷慨,字字倾珠落玉而出,虽铁石人不能为之断肠,为之下泪!笔墨之妙,其感人一至于此,真观止矣!
梧桐雨与长生殿亦互有工拙处。长生殿按长恨謌传为之,删去几许秽秽迹;梧桐雨竟公然出自禄山之口。《长生殿惊变》折,于深宫欢燕之时,突作国忠直人,草草数语,便尔启行,事虽急遽,断﹡不至是;梧桐雨则中间用一李林甫得报、转奏,始而议战,战既不能而后定计幸蜀,层次井然不紊。
《梧桐雨》第一折【醉中天】云:“我把你半亸的肩儿凭,他把个百媚脸儿擎。正是金阙西厢扣玉扃,悄悄回廊静,靠着这招彩凤,舞青鸾,金井梧桐树影,虽无人窃听,也索悄声儿海誓山盟。”第二折【普天乐】云:“更那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第三折【殿前欢】云:“是他朵娇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闹荒荒亡国祸根芽!再不将曲弯弯远山眉儿昼,乱松松云鬓堆鸦。怎下的碜磕磕马蹄儿脸上踏,则将细袅袅咽喉掐,早把条长搀搀素白练安排下。他那裹一身受死,我痛煞煞独力难加。”数曲力重千钧,亦非《长生殿》可及。
《长生殿》至今,百余年来,歌场、舞榭,流播如新。每当酒阑灯灺之时,观者如至玉帝所听奏钧天法曲,在玉树、金蝉之外,不独赵秋谷之“断送功名到白头”也。然俗伶搬演,率多改节,声韵因以参差,虽有周郎,亦当掩耳而过。近日古吴冯云章起凤撰为《吟香堂曲谱》,以缥缈之音,度娟丽之语,迎头拍字,按板随腔,尤称善本。且其宫调、字音,多加考订,毫无遗漏,谓之《长生殿》第一功臣,可也。石太史辍玉为之序云:“谓非嬴女吹箫,冯夷击鼓,不能使笑者解颐,泣者俯首,”如是信然。
《桃花扇》笔意疎爽,写南朝人物,字字绘影绘声。至文词之妙,其艶处似临风桃蕊,其哀处似着雨﹡梨花,固是一畤杰构。然就中亦有未惬人意者:福王三大罪、五不可之议,倡自周镳、雷演祚,今阻奸折竟出自史阁部,则与《设朝》折大相径庭,使观者直疑阁部之首鼠两端矣。且既以《媚座》为二十一折矣,复如入《孤吟》一折,其词义犹之“家门大意”,是为蛇足,总属闲文。至若曲中词调,伶人任意删改,亦斯文一大恨事。然未有先虑其删改,而特于作曲时为俗伶豫留地步者。今《桃花扇》长者七八曲,其少世四五曲,未免故走易路;又以左右部分正、间、合、润四色,以奇偶部分中、戾、余、煞四气,以总部分经、纬二星,毋论有曲以来,万无此例,即谓自我作古,亦殊觉淡然无味,不知何所见而云也。(然琴川《鹤归来》曲首折《发端》、末折《收场》,似仿《桃花扇》为之,不特从来院本所未有,亦院本所不必有也。)
《桃花扇》以《余韵》折作结,曲终人杳,江上峯青,留有余不尽之意于烟波缥缈间,脱尽团圆俗套。乃顾天石改作《南桃花扇》,使生旦当场团圆,虽其排场可快一时之耳目,然较之原作,孰劣孰优,识者自能辨之。
《石榴记》,如皋黄瘦石振作也,词白都有可观。神感诸折,暗以《牡丹亭》作谱子;至梦圆折,则明白落玉茗窠臼。顾其自然情韵,即未必青出于蓝,而模山范水,庶几亦步亦趋也。
阳羡万红友树寝食元人,深入堂奥,得其神髓,故其曲音节嘹喨,正衬分明。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