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正编
48 万字 · 约 22 小时 39 分钟 · 40 / 61
诗藏 · 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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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朶仙。且以景和啸云胪唱,时论翕然。间有不满于朶仙之为探花郎者,以品逊也。
蕊榜发后,不知者以某公与梅慧仙有旧,故独厚于景和焉。不知霞芬之冠冕羣芳,久已藉藉人口,虽欲置诸下乘,不可得也。至传胪一坐,本无足重轻。某公之意,殆以緑叶烘托牡丹耳。
菊部状头,例取旦脚,诚不欲负花榜之名也。如昆部不合式,则于乱弹中选之。榜探以次不论。霞芬榜出,闻有伧父谬加更易,以莱卿为首,非惟不洽众望,且不合例矣。
霞芬姓朱名霭云,小字恩子,景和诸云之翘楚也。多愁多病,弱不胜衣,咸以林黛玉称之。所居精舍二楹,为姑射仙人旧居。古雅絶尘,楸枰湘筦,亦复安排得当。院落树夹竹桃数枝,金笼立葵花鸟一。竹影横窓,灵禽唤客,殆不减潇湘逸致云。
娟好如早秋花者,则近信之如秋是也。如秋名金喜,靥衬朝霞,眼澄嫩水,嫣然一笑,使人之意也消。寿眉生最先识之,视为腻友而不近。于戏!因赠以联云:『如水雅宜君子淡,秋花怎比状元红』。秋以甲戌第二人登选,一时名下士争以玉轴投赠。
情犹水也,水无刻不流,情何时可阂。我辈志希风雅,安能如太上之忘情。然亦不宜涉于邪,如子朱子所谓得其情性之正者,斯可矣。吾友如平阳生、赋艳词人、香溪渔隐,披沙子、护花尉辈,皆能见得到此,故于秋菱、艳仙、妙珊、如秋,皆爱之重之而不忍亵之。夫亦谓彼既薄命如花,我虽不能供之几席,以恣赏玩,又不能遍护金铃,使不摧折。惟是兰之芳,菊之秀,莲花之清矫,芙蓉之淡艳,或生空谷,或寄东篱,或出淤泥而不染,或涉秋江而可采,而皆自成逸趣,对可忘饥。若有情若无情,而情乃弥永,何必褰裳涉洧,效狂且为?嗟乎!使秋菱辈情根牢固,亦如吾友之所以待之者,则热火坑中,讵必无青莲一朶哉。
夏鸿福,鸣于辛未、壬申间。歌声宏亮,直欲飞上九天。香溪始招之,以其性近和峤,稍稍厌去。洎重入都,知侍某达官出镇塞外。鸿飞冥冥,不少弋人之簒云。
余久耳景和梅主人名,意必皤然一叟。及觌面,知年逾不惑,犹少艾如二十许人。登场尤明艳,慕名者争招致之。顾主人颇自高,悉待以闭门羹。或贵介招饮,则以其徒塞责,善言谢却,使望之如天际真人,可望而不可卽。是可敬亦可恨也。惟旧相识招之卽来,晋接蔼然。
如松馆设自前明,相传其额为严分宜书,端正遒劲,不类其人。【严分宜书额,又有六必居。相传可以避火,店主秘之内室,以膺者悬门外。权奸死后手迹,祝融犹避其焰,可畏哉。】后以旧规湫隘,更辟雅座于对门。广厦数十间,每当春秋佳日,香车寳马,阗溢巷内。赋艳词人《竹枝词》云:『最是莺花撩乱后,如松馆里上灯初。』纪盛也!自泰丰楼出,而向之适馆者易而为登楼。以是问津者稀,日不满坐。盛衰之故,风气所趋欤。
京师于岁首例行团拜,以联年谊,以敦乡情,诚善举也。每岁由值年书红订客,饮食宴会,作竟日欢。是日盛聚,梨园若辈应召,谓之堂会。色伎俱优者,每点至多出,获缠头无算。遇所识,或于例赏外别有所赠。
以歌侑酒,欢场旧例也。而近时日下微有不同,必其可以奏技,方能强之。若仅熟口头语。不足入高人之听者,虽情有难却,亦终面赪音涩。其为乱弹名色,虽不吝其技,然亦视交之浅深,非贸然自献也。
同治辛未秋,初游京师,友人邀饮宝兴楼。为丽云所嬲而招梅卿。卿喜读谶及《三国演义》,与之谈,辄竟夜不倦。余秉觞政,有不胜酒者,许说掌故一则,以故梅卿恒不窘于欢伯。
香车一至,卽须出京帖二千。掷酒保转付,名曰『车饭钱』。其侑酒费,例取八千,则按节照算,不卽掷付,存体统也。博盛名者,卽车饭之资,日进百贯云。
若辈虽隶乐籍,亦喜观本人不隶之部,非特山陜诸班,有携玉人而至者。卽如隶三庆者往四喜,隶四喜者往春台皆是。其侍坐也较久,必视所喜之剧演毕乃去,所费一如侍饮。
车饭钱一项,惟于酒肆招饮时取之,而下处则否。亦惟午晚时一取,而连局则否。如午时相招,已出此资,随携之观戏或赴下处,则无须重出。惟再赴酒楼,则仍须照付。初疑窒碍不通,询之老白相,谓各酒馆于车饭资皆有抽费,故应尔也。午时不招,仅约观剧,则此资仍付,以是日始相见也。至夜间跻堂欢饮,卽是日并未一面,连应数条,亦不索此费。间有索者,乃充其仆私橐,非定例也。余之为是琐琐者,乃为问津人作武陵之棹。若挥霍自豪者,谅不屑例此。
三五同人雅座清饮,所欢卽为他座所招,不能不入室周旋,谓之『飞座』。坐次窥主人意旨,如主人别有所属,故尔屏叶者,则冷语侵肌,酸风扑鼻。主人情难割舍,出车饭资慰藉之,名曰『留条』。果无他好,如主人之色不馁,若辈有以觇察,而亦径去。然仍须留条以安其心,否则谓之『挑眼』。挑眼,京谚。犹言吹毛求疵也。倘请尊客,而以若辈为嫌者。一闻履声橐橐,亟招其仆而告之故,则亦絶迹不来。
『飞坐』非主人所招之人,卽友人所欢,亦略来酬应。其时留条与否,若人不计较也。惟留之,益见屋乌之爱耳。
花间小醉,雅趣极矣。顾繁华之地,难免尘嚣。且数见不鲜,味同嚼蜡。赋艳词人于风清月白之宵,偕胜友访艳仙于梧桐庭院。或品茗、或赌棋,或闻香,或读昼,各寻乐事。词人自拍昆曲,艳仙按笛和之。于时璧月壁人,争相辉映。庭中木樨,拂拂吐香气,与雅韵相间发。似此清游,窃谓如水如龙。碌碌长安市上者,皆念不及此。
山阴道人矜慎物色,游都年余,赏识者寡。观剧三庆,见林春喜《打樱桃》一出,道人似心许。其友某约往垆头小饮,卽代传笺,不可强之。次日以书寄某曰:『昨由白云乡见端正寳相于无忧林中,作平等观,未能说无上法,尚不足以帖道人之心也。贫道枯坐,守庚申有年矣!坚定历炼,只此入道第一大关键。今请放开眼界,穿上芒鞋,历观大千世界。如未遇大自在菩萨,结欢喜缘,卽与把臂入林,共证絮果何如。』后遇郑芗乔郎,遂结兰契。佛家因缘之说,殆亦不可勉强欤。
景和子弟以『云』名,犹春华以『芷』名,瑞春以『寳』名也。而人材之盛,未有若景和者。计自湘云以至啸云,已逾十数。湘云辈次第脱籍,翛然尘外,余未之见。得与周旋者,惟紫云、瑞云、霭云、福云、啸云五人而已。而紫云、瑞云又各能自立,福云班虽次,亦能自强。盖巧玲久享重名,爱之者波及其余,故子弟辈以门第重。优游自在,不若他家之落寞。霭云特出,异日立名成业,当更可观。闻主人培植后秀,不遗余力。识其微者,以为方兴未艾也。
余之交霞芬,平阳生之蹇修也。甲戌入都,兴致已阑。朋辈招集,勉修旧好,符例而已。时霞方新进,身材似燕,雅艳可人,亟叹为非凡品。会酒酣,平阳生从容请曰:『我辈及时行乐,称意实难。但得俊才,何妨罗致。樊川薄幸,不系此也。』余笑颔之。生遂为余置酒,且代折简,寻赠联订交。
集句云:『明月分林霭,晴天养片云。』
品花寳鉴》一书,为记明僮滥觞。所载皆干嘉时人,承平歌舞,称为极盛。主持风雅者,又多名公巨卿,王孙公子。其所叙者,虽不能无溢词,然尚不失雅人风范。今惟所推及第花,差堪嫓美,余则自桧以下。夫若辈出处,既非清流,使无骚人雅士为之先后,尘寰龌龊,何处得佳趣来。
岫云歌僮亦以云名,一如景和。自蓉秋以次,凡五辈,故其斋额曰『五云深处』。尝戏题其壁曰:『五铢摇曳侣仙羣,一气双烟自不分。借问神山来往客,岫中日岀几多云。』
露香貌仅中人,而性絶灵慧。登场时粉亸香酣,亦极妖冶。与朶仙比肩,或谓过之。尝观其合演《双沙河》,风情骀宕,同曲同工。『寳帐香重重,一双红芙蓉。』彷佛似之。
杏林春燕,久传艺林韵事。小福寿居于韩家潭,颜其堂杏春。蓄双雏,曰:燕秋、燕香,秀外慧中,并皆佳妙。余招燕秋,而以香属山阴道人。一时王谢子弟,亦争致之。燕秋字喜林,小名五儿。
曾绘《杏林春燕》扇赠燕秋,并题其上云:『杏雨吹残,春云梦晓。睠枝头之小鸟,犹自依人;散帘外之轻红,几经过眼。偶因薄醉,辄惹闲愁。聊倚金缕新声,以赠玉楼旧识。』词曰:『一夜廉纤雨。怕匆匆、几声啼鴂,唤春归去。别院虾须刚半卷,帘外闹红无数。正燕子双双飞处。比似桐花,雏凤小试,清声隐约雕梁度。还爱作,掌中舞。聪明未必输鹦鹉。最怜渠、半襟红浅,背花偷觑。软语商量浑不定,意欲留将春住。又只恐、流莺相妒。别有翩翩轻絮影,趁东风飞傍差池羽。任缱绻,等萍聚。』
余非不爱燕香,顾迫以势耳。蒙山樵子不识此意,思作双雕之射。余戏谓曰:『此赵家姊妹也。后果妒宠,不免左右做人难。』然樵子自招双燕,连掇巍科,讵杏林之预兆欤。
都门鲜作泛舟游,盖御河湮塞,未能鼓枻自如。惟暮春之际,竞传逛二闸。二闸在安定门外二里许,运河之通道也。小舟三两,■〈舟羲〉岸相待。游人投之钱,卽欸乃行至三闸而止。好事者携花载酒,驾言出游。维彼舟子,视掷果之车一至,争招招焉。
岫云主人徐小香,精音律。向以昆生著名,评曲者必首屈一指。顾自矜异,园主几聘请而未肯轻出。兼善黄腔,尝于堂会观《羣英会》一剧,时主人演周郎,王九龄演诸葛,张喜演鲁肃,赶三演蒋干。须眉毕现,凛凛如生。就中主人与九龄尤出色当行,真所谓一时瑜亮。
歌僮学曲,必择乐坊名优。如程长庚、王九龄、张喜、马六、长寿、常四、刘五、赶三等,皆若辈师资也。若昆剧,则另有一种曲师,不甚著名。惟有杨三者,吴人,善昆丑。游京师久,往往与雏伶合演。惜年已迈,近来小演。喉音微塞,直亦憾事。
赋艳词人甞拟联贻艳仙,迁延未果。余为振笔直书曰:『其人若斯之艳,到此飘然欲仙。』词人颇首肯。后会于绮春,见壁上新补是联,方疑词人书赠。细阅欵识,则非也。会心巧合,大奇大奇。
雪舫既去,继起者乃有蕙芳。其人所演都须眉丈夫,貌亦相称。多材多蓺,足与雪舫埒。某豪贵亟赏之,时召充家乐,旋为脱籍。惜本领既大,心计转粗。黄钟之音,移而瓦缶。选声者正无讶辍歌之速也。
霞芬既占首选,游黄金台者争以一见颜色为幸,不啻夷光之在姑苏也。平阳生谓余曰:『此好消息也』。未几,闻有某公子携多金为出籍,主人溪壑难填,事亦寖寐。惜哉!
朱郎疾,问讯者、馈药者日登其堂,主人恶其喧扰,属诸其家。余与桃花潭主往访之,见其杏靥含红,柳眉锁翠,强起酬答,状极疲惫。余不忍束之,温慰而去。潭主有问讯辞一章。
有精岐黄之术者,与霞芬略一识面,争先毛遂,亦护惜名花意也。乃翁虑人多绪乱,独延某医诊视,数月而愈。其时有为霞置酒者,以啸云代,日犹数十席云。
『清尊旅馆沈残梦,歌板天涯怨少年。』长洲李丽农下第诗也。客藏毷毵而归,解鞍杨村,薄醉假寐,恍惚与同人聚于姑射旧居。斗酒征歌,欢若往日。正豪饮间,剥啄一声,仆夫促起,而荒鸡报晓矣。兀坐车上,冥思残梦,意有所咏。偶忆及此,语意己尽,直为辍吟。
燕秋工小剧,明姿憨态,光艳射人,性灵慧解人意。秋波流媚,词旨便巧,四坐欢然。尝拟联云:『歌艳殢人娇,正燕子来时,杏花开候;夜阑留客醉,况秋波一翦,春色三分。』后以秋改名,未果赠。
陆太史赠福云联云:『神仙家世传梅福,京洛才名愧陆云。』福云貌不扬,名亦亚于诸云。徒以门第故,不致冷落。顾性英爽,善技击,所演《卖艺》《三岔口》诸剧,兔起鹘落,矫捷絶伦。公孙大娘舞剑器不得专美于前。
出西便门里许,有天宁寺,浮图高矗,梵宇深沉。禅房花木亦饶明瑟,而塔射山房尤胜。入寺者鲜事随喜,惟野眺以涤烦襟。春秋佳日。姝子集焉。老僧烹调肴菽,亦多适口。若饮酒茹荤,须挈行厨。寺出熏烟,游客必市一二瓶,归以馈亲友。但为花气所掩,真味全失。而若辈廋词,輙以天宁寺闻鼻烟为恶谑,亦奇。
若辈自相为语,率多廋辞。非久在罗绮丛中,不能得其隐。大约用本字转音,而字句之间,又间以闲字。口角伶利者,舌战相尚,至有发语至数十字,陆续一串,如莺歌、如燕语,听者瞢然。用此语者,非互相嘲笑,卽讥讪本主之意。
香溪之南也,同人饯于瑞春。酒阑灯炧,凄然有怀,作诗以赠妙珊,末云:『涩囊愧乏千金赠,握手临歧只有诗。』嗣为岭南太史激赏,采入所著丛话中。妙珊有知,当胜于千金之赠矣。
赶三以乱弹小丑擅名,谐诙成趣,不顾时忌。某公以大吏入觐,同乡觞之。三登场,以隐语中某公阴事。某公怒杖之。既脱,犹时以撄逆鳞自诩。有堂曰保身,蓄徒二,不甚佳,旋废。正月琉璃厂有出灯谜者,以『保身闭歇』射戏名,识者谓『赶三关』云。
我辈及时行乐,本无成见。值可意者,招之何妨,然亦不宜太滥。如泛月客,客游京师久,花天酒地,履迹殆遍。但与之善,辄不计妍媸,皆罗致之。每饮必拥羣花,燕妒莺嗔,讫无专主。余恒戒之,弗听也。性好客,和易近人。惟灌夫醉后,在坐者殊觉难堪耳。
度云素丰艳,为怡道人所赏,至推为探花郎,时论颇非之。自岫云谢客后,诸伶星散,度云亦沦落他所。乙亥冬,遇于文昌馆,玉容憔悴,愁病交侵,不禁有风流顿尽之叹。
绮春主人以唱青衫名震一时,而酬应温文,吐属风雅,尤非后起所及。故年逾而立,门前车马未尝偶稀焉。
飘茵堕溷,今古同悲。公暇顾曲梨园,见有衣衫褴褛,充场上下脚者;有为人送淡巴菰者;有胁肩谄笑,呈献戏单者,虽春蚕半老,而眉目之间,犹露一种柔媚之气。酒家佣保,皆得指而名之。且缕缕述其轶事甚详。又前门桥头一丐,有识者曰:此《明僮小録》之某也,与小福齐名,闻小福时周恤之。
秀芳与尧封善,临别辄澘然垂泪,谆谆订再集时。咸以为情之所锺,伉俪弗若也。迨尧封东归,泛月客继之,亦殷殷惜别,一如待尧封。始知其虑所欢有他好,故作此伎俩以固宠者也。尝戏拈《红楼梦》语嘲之曰:『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秀芳冁然笑。
艳仙初入梨园,名不甚噪。鬒发颇寡,佥以『小辫』呼之,又呼为『小和尚。』面庞常带笑涡,吴门戴君题其小象有云:『翩然一笑,何来沙弥。』可谓善于形容。
某太守谒选都门,眤于艳仙,以画兰自炫。有贻香溪以槟榔叶扇,香溪珍之,移赠艳仙。翌日,见其雨叶风葩,挥洒殆遍,并録钱裴山句。艳仙问诗书画何者为长?余曰:『诗固佳』。艳仙点首曰:『唉』!
雏伶尤好蝈蝈,形如络纬,以羽作声。饲以丹砂,腹赤有光。能耐寒,恒以葫芦贮之。葫庐以色似蜜蜡者佳,雕刻花鸟,精致絶伦,有贵值数十金者。每当酒热香温,诸伶出自绣襦,比较优劣。或口作琤琤细响,蝈蝈卽应声欢鸣。吁,是殆可怜虫乎!
寳剑赠人,金貂换醉,此燕赵间游侠所为,乃不意于弱伶见之。忆甲戌冬,夜宴于近信堂。于时朔风舞雪,重裘不温。会苕生招饮急,既命驾矣,而情殊瑟缩。如秋知之,卽解狐腋裘以衣曰:『且服此,不必遽効蔺生故事也。』嗟乎!炎凉世界,谁复念范叔一寒至此耶。
如秋美丽自喜,而媚人处尤在秋波。披沙子曾调《眼儿媚》一阕赠之,且副以联云:『如花解语,秋水为神。』用紫笺屑金作飞白书。如秋常悬之花幡下。
渔隐向疑招邀小史者,皆具断袖癖。入都后,始知为村学究见解,不尽其然。非特我辈,卽有沉沦不返,亦惟性情融洽,极友朋之乐,真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时人戏脱胎李延年句云:『一顾竭其绵,再顾竭其薄。非不知竭绵与竭薄,相公丢弗落。』
春华朱主人,吴产也。年逾花甲,若辈望之如鲁灵光。喜用羊毫作擘窠字,故人称之曰『羊毛笔』。其徒张芷馨辈,咸丰间负重名。已离绮障,得及见者,为芷荪、芷湘、芷荃,亦驰名菊部,厚获缠头。主人久厌嚣尘,徒以三芷年幼,未能恝忘。后三芷寖衰,乃不责身价,各为削籍。已遂翩然一舸泛五湖。去时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之羡。
郑芗癖嗜文字,涂鸦泼墨,恂恂如书生。所居镜室,鸦乂蟾滴,丛杂其间。时复呶呶,读高头讲章,作酸秀才态,闻者笑之。与毘陵太史过从甚密,珍珠百琲,不惜贻赠。已订三生约。无何,太史殁于南,郑芗得耗,终日饮泣,自悲运蹇。曾向余切切道故,犹泪数行下。忽一旦脱籍,从某公去,不禁愕然。
素芳以昆生占甲戍首选,乃怡道人破格之举。芳沈挚寡言,雅淡絶俗。酬对间,自有一种清气扑人眉宇。论者以花中水仙推之。与江左孙郎洽,郎自捷南宫后,兴采遄发,坐间无芳不欢,芳非郎亦不卽赴也。莫厘山人娴昆曲,于教坊少所许可。惟芳则誉不絶口,艺可知矣。
素芳眉目如画,好事修饰,而不屑作浓艳妆。曾见其月夜披白袷衣,坐桃簟,调《梅花三弄》。翩翩风致,彷佛张绪当年。
余因周三而识芷馨,盖亦梨园之翘楚者。性格温柔,絶无忤色对坐客。周三素放诞,馨事之维谨。与艳仙齐名,而皆早折,护花香尉能不惘然。
有无业游民,略熟几句盲词,于傍晚时,挟鼓鼙弦索,度曲巷而作声焉。小家眷属,性尤笃好。每一延至,期必达旦。尝于绮春、近信夜饮,一聆其声,悲壮肃杀,酷近伊凉。妇人帷而听之,无懈骨,无倦容,而坐上客殊觉聒耳也。
朶仙以演荡妇擅名,观者识与不识,佥谓无出其右也。惜花老人曰:『壬申之秋,朶仙始自津门来。齿尚穉,而登场度曲,颦笑皆工,略无羞涩态。余目为后来之秀,今果然矣。』
醴泉有故源,嘉禾有旧根。曩者,余不钓徒以范镜仙为殿春花,甚叹惜之。自香溪缔交芷湘,风晨月夕,辄复造饮其庐。间尝询其家世,知卽镜仙之子,故字曰亦仙云。
香国楹联,率多好句。惜过目辄忘,惟记艶侬云:『艶如西子湖边水,侬是扬州梦里人』。琴香云:『琴心留太古,香草赋《离骚》』。素香云:『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减春前花。』莲卿云:『管甚莲似郎,好郎似莲好;为问卿怜我,多我怜卿多。』
妙珊初隶春台,学旦脚,无誉之者,盖丰韵欠也。后改青衫,珠喉浏亮,音节谐和,每一登场,观者同声赞叹。由是芳名大噪,门盈车马,几无厕足处。近年嗜阿芙蓉,声色顿减。钟爱如香溪,且因之割爱矣。色固足恃哉!
刘寳玉有玉环之肥,当其阔步氍毹,演李青莲『醉写』,风流跌宕,真神仙中人也。性素戆,言貌质朴,颇近率真。同堂如妙珊辈,芳誉寖衰,而玉仍颠扑不破。顾空负虚名,谁以怡红贮之。
或曰:『寳玉之言貌质朴,正其巧以逢迎,非率真也。』余曰:『若然,玉不足贵矣。然玉贵乎灵,玉而朴等于顽。顽则近于石,亦非足贵。石耶?玉耶?顽耶?灵耶?还以质诸爱玉者。』
蕙香本无字,曰妙仙者,披沙子所命也。与纫仙同师,皆工昆剧。顾沉默尠灵趣,或以『泥美人』诮之,正非苛论。其师种桃道士爱之,时加蜾蠃之咒,致纫仙颇有怼言。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厥占在家人之睽矣。
壬申子月,既望之夜,同人大会于寳兴楼上。人月争辉,履舄交错。坐中芷荃善笛,小芬善箫并胡琴,楞仙、蓉秋皆工昆曲。使各奏所能,一时歌声、笛声、管弦声,次第间作。天风缥缈,仙乐悠扬,想当年李三郎作月宫游,亦不过尔尔。
芙秋纤小柔媚,余以『女儿花』称之。善学百禽鸣,隔坐听之如百灵雀,断不料出自彼口者。又尝以葡萄空其中,距口寸许吹之,宫商毕具。同坐者百计效之不能也。同时如秋善鸟鸣,艶仙善吹樱桃,而皆不及芙秋之工。惜为师兄玉祥所浼,不得盛名鼎鼎。抗手时流,趋向所关,古人所以重息阴之戒也。
艶仙瘗玉后,都人士悼之者众。藕香谱《蝶恋花》吊之,余亦效颦以《金缕曲》,词曰:『花事秦宫了。问东君、香桃艶骨,摧残何早。潭水清清深千尺,惟有愁丝乱绕。看满地红英谁扫。唤作瞿昙原自误,到如今果脱诸烦恼。云易散,天难老。燕台旧事休重道。遍天涯、寻消问息,影儿都杳。剩有多情斜汉月,依旧寒光清皎。又照激愁人怀抱。鹦鹉前头伤心语,愿生生但祝花长好。墨和泪,挥残稿。』外如赋艶词人、平阳生、香溪渔隐皆有作,曩欲都为哀艶词而未果。
橓花谢艶,相赏者稀。强者自立家室,弱者逡廵而下天津。故天津之优,较京都为逊。大抵若辈享盛名不过十二三年,过此以往,憔悴日增,飘茵堕溷,有立见其成败者。
所恶于『跟兔』者,为其拘束之,使不得尽欢也。『跟兔』,卽若辈随人之号。名为随人,实其师之羽翼,若辈畏之如虎。侍坐稍久,其人壁衣微嗽,卽闻声而出。或互相口角,以致用武。一经知觉,面斥不少假借。甚且告于其师而夏楚之。
东、西四牌楼之隆福、护国两寺,月各得六日为赶会期。届时商贾麕集,珠玉锦绣,充牣其中。游人如入五都之市,目不暇接。豪富常携小史往,谓之逛庙。值当意之物,一诺千金,不吝其偿。
出师后,厚积余资,则娶妇不容缓也。同类自为婚姻,可谓门当户对。间有脱然畦封,竟以厚币聘小家碧玉者。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