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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剧曲

盛明杂剧初集二集

46 万字 · 约 21 小时 52 分钟 · 52 / 59

会员可开白话

人犯带上来点一点!〔鬼卒应,带净、丑上〕鬼犯当面!〔副末点介〕马户册!〔净应介〕戈十贝!〔丑应介〕〔副末〕阿耶!难道世间有你这两个名字?〔净、丑〕只因我两人一生忠厚,所以留得这个名儿。〔副末〕这般的臭名,死了尚且不放,可笑可笑!且问你二人,有甚本事享这大名?〔净〕小子叫做“戈十贝”,跳墙挖壁般般会。昨日经过水浒寨,只见时迁那厮在我面前双膝跪。小子连忙问他为何因?他说你的本事比我高十倍!〔丑〕小子叫做“马户册”,使着精油滑里的假老实。昨日去访黄四娘,只见贾至诚吓得满面如土色。小子连忙问他为何因?他说有你在此我那里去讨饭吃。〔副末〕口说无凭,做出便见。我要马户册骗了鬼吏的笔,戈十贝偷了小鬼瓜锤,才见你二人真本事。〔净〕小人骗了鬼吏的笔,不足为奇。待我略施一计,这枝笔要落在戈十贝手中。〔副末〕为何呢?〔净〕不用劳尊老马。〔丑〕小人偷了鬼卒的瓜锤,也不见希罕。待我显个小小手段,这瓜锤要落在“马户册”手中。〔副末〕为何呢?〔丑〕不消起动老戈。〔副末〕左右小心着!且看他如何骗得去、偷得去!〔吏卒应介〕〔净〕外郎阿哥,你一枝笔高高擎在手中,我要骗你的何难?你便紧紧笼在袖里,我也要骗你的出来。〔吏〕我便笼在袖里,怕你怎的?〔吏袖笔,净跪禀介〕禀功曹老爷,外郎哥手中笔没有了!〔吏急呈笔介〕笔在这里!〔丑从后抽笔介〕〔副末〕拿上来!〔吏空手作寻介〕〔丑〕笔在小人手里。〔副末笑介〕好一个贼计!〔丑〕小鬼老兄,这瓜锤虽在你手中,要偷你的却是容易。看我先偷了功曹老爷脚下皂靴,慢慢来偷你的瓜锤。〔副末〕走!你怎么就要偷我的靴?〔丑直向前脱靴介〕〔副末〕鬼卒快来拿下!〔鬼卒放锤在地捉丑〕〔净抢锤禀介〕禀功曹老爷!瓜锤在小人手里。〔副末〕又好一个贼计!〔内作钟声三响〕〔副末〕呀!菩萨放参了。人犯带过一边。〔吏卒带净、丑下介〕〔正末上〕自家是地藏王尊者。为因毗沙天王与维陀始王战斗,毗沙败绩,发愿治于地狱,即今为转轮殿下。又恐维陀始王,复来治兵相争。在莲花会上,请得贫僧法力,永镇酆都。我慧眼一照,世人尽有宿根上器,只为痴嗔灭没,遂失本来。我佛门以慈悲为本,可惜他这一点灵光,都是成佛作祖的基址。以此阴司所定功罪,俱送来我这里简勘。大凡有片念灵通,就许他同归佛会。)

【仙吕点绛唇】心印非遥,只在本来还照,回头早。认得胎胞,尽四大皆安好。

【混江龙】哀哉年少,只向北邙山下结窝巢。没昏朝头直上乱慌慌乌飞兔走,无倒断耳边厢闹嚷嚷子幼妻娇。却把那脑背后荒坟累冢,博了个眼跟前紫绶绯袍。硬扯着戏棚中悲欢离合,空认了水痕般桂寝兰膏。日费千金止换那三杯冷酒奠,腰缠万贯可也单落得一撮纸钱烧。便是定霸图王只剩了花草吴宫西子恨,就使掞天吐凤总成个木兰湘楚屈原骚。看不尽铜台畔转眼间沉沙折戟,喂不饱金谷里到头来陋巷箪瓢。为甚么丽春堂睡不稳黑甜乡,也只因鬼门关纳不准鸦青钞。及至到临崖勒马,怎能做急水撑篙。

(〔副末见介〕转轮王殿下,速报司功曹谨参。〔正末〕功曹在酆都里,见了轮千变万。可晓得为何有苦有乐?有立地生天?有永世阿鼻?难道阎罗的打算,便没一些儿差错了?〔副末〕世人重的是富贵,轻的是贫贱。昨日有一个禄享千钟的变做饿鬼,有一个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的超升天界。小神说是殿下差错哩。〔正末〕不差!不差!)

【油葫芦】坠絮飞花春去早,便有牡丹芽斗不过芳杜草,况人生翻覆似波涛。可不是往还消息天之道,那里有常欢常喜的猢狲套?试看那邓通钱藏得多,又何如苏武毡飧得饱!任人心自有苦乐因繇报,见几个天网漏分毫。

(〔副末〕菩萨,这般说来,受苦者定是为非,享乐者必然作善。阎罗殿下只做个誊旧本的秀才,打死板的色长。显见得阴司没了权柄也!〔正末〕)

【天下乐】没权柄的阎王稳坐着誊也波抄!止不过常格套捏胎儿仍是旧皮毛。尽前身逞尽能,闷杀也那来生不做乔,方才知善是宝!

(〔副末〕若是富贵贫穷,准准的根着善恶,算盘子一个无差,可不是天地永不混沌,江山永不变更了?何故世上人有等悭吝者,偏教他财积如山;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一等刻薄害人,偏居高位;那辈才智之士,尽着他欺凌。又有一等存心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抬头不起,又被那受他扶持的反恩负义,甚至身家不保。既有了短命的颜回,怎么又有那刀不斫、斧不凿、到老善终的盗跖?这个缘故,小神不知。请菩萨开导!〔正末〕)

【那吒令】衣冠作市交,便是衣冠队沐猱;钱堆如眼脑,便是钱堆里饿殍;筋骸去扰劳,便是筋骸的鼎镬。得便宜便是失便宜,设圈套便是投圈套!只饶他十年运好。

(〔副末〕是是是!悭吝的富亦如贫,刻薄的贵亦同贱!修上虽朝闻夕死,就是大年;佥壬即皓首苍颜,也同夭绝。小神知道了也!但菩萨发愿在先,说“世人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今一滴杨枝露,可洒不遍四大部洲哩!〔正末〕)

【鹊踏枝】则他这笑藏刀,舌翻涛,一任教万片金,替不得一笔勾消。可待把杨枝尽拗,菩提露灌了蓬蒿!

(〔副末〕小神奉殿下法旨,将这几宗文卷,请菩萨详夺者。〔正末〕)

【寄生草】看了那功曹案,都是这罪孽招。〔副末递案卷介〕这一宗是以冤报冤。〔正末〕莽庞涓参不破东齐灶,〔副末〕这一宗是以情挑情。〔正末〕蠢相如弹不彻临邛调,〔副末〕这一宗是以魔缠魔。〔正末〕钝卢生唤不透邯郸觉。可怜那世人好愚也!兜心里跳不出软绵圈,尽头时走不断乌江道!

(〔副末〕如今世上有一样假山人,穿州撞府,把卢名博利的,怎么处?〔正末〕)

【么篇】本是个方兄辈,硬窃了许子瓢,假清清用着夷齐钞。(〔副末〕又有一样,张着口说那没影儿大谎,搬是搬非的,怎么处?)〔正末〕眼巴巴便把曾参诮,(〔副末〕又有一样,把别人的文字,取了自己高名,那前辈受他生吞活剥的,怎么处?)〔正末〕打哄哄待与班扬较,虽不比谋财致命恶心肠,却怪他强文撇醋呆寒料。

(〔副末〕还有一宗,是那金婴,初以打鱼为生,后来改心信善。殿下说他道念已著,只是宿孽未消。不敢自专,请菩萨下判。〔正末〕待与他地狱呵!)

【醉中天】他曾把婆心抱,(待与他天堂呵!)他尚待孽冤消,这地狱天堂止争一毫,(当日观音大士,已曾与他一个魔头。如今再要他苦中见苦,方晓得乐是真乐。)饣舌不着鼻尖上甜儿枣,才肯从苦中去翻身打熬。功曹也论首他罪多功少,该与个业火风刀。

(〔副末〕奉法旨!〔向鬼门传介〕叫鬼卒,将金婴押入地狱,业火烧身,风刀解体者!〔内鸣锣扮二鬼卒,执义锤上。跳舞一周遭转下〕〔内作铃响,生在内高声念佛〕〔杂、旦扮金童玉女引金婴上,一周遭转下介〕〔副末〕禀菩萨:金婴听了铁义之声,认作铃响,高声念佛,立地生天去也!〔正末〕呵呵呵!)

【金盏儿】才见得普门高,直渡过奈河桥,累基般一步步工夫到。方证得悬崖撒手大逍遥,百花酿成蜜后,一指到夜初交。立看那碧天云透月,古渡里晚生潮。

(〔副末〕小神听了菩萨所言,尽从实地上埃着蹭蹬,当头棒喝,一毫也无用处。那里显得佛力普度,能使顽石点头、天花坠雨?〔正末〕功曹!你曾见生公石点着痴人头,龙女花落在哑和尚的座上么?大凡功分顿渐,总在自了一心。既止十恶,还作十善。十善既作,方脱三涂。繇因证果,繇定生慧,繇止得观,繇止观而照定慧,繇定慧而彻因果,就是那耸着身在竿头百尺,少不得落叶归根。假饶他面着壁扫文字十年,也只是针尖磨杵!功曹,你道那金婴听一下铃声,便能念佛。持一句佛号,便能生天。你休看得他容易也!那一下铃声,根着他三生毫窍,便是白牛车上的一粒尼摩。那一句佛号,断了他万劫疑根,便是宝树林中的六时贝叶。呀!贫僧倒也饶舌了!只把现前一个境界,与大众们看者。功曹取鬼犯二名来!〔副末〕奉法旨,鬼卒带鬼犯二人上来!〔鬼卒二人带净、丑另扮上介〕鬼犯到了。〔正末〕你在阳间做些甚么?〔丑〕小人是卖耗鼠药的。〔正末〕你曾念佛么?〔丑〕小人手执铜铃,沿街摇着。卖得一丸两丸,药死他三个五个,就过了一日。晓得甚么念佛?〔正末〕你在阳间,做些甚么?〔净〕小人是骑响马的。〔正末〕你曾念佛么?〔净〕小人骑着一匹响马,沿途打劫,那客商听见铃响,即便下马献宝。小人得了便归。晓得甚么念佛?〔正末〕鬼卒把铜铃摇着!〔鬼慢摇,丑走念介〕肥疮药、癞头疮药、一扫光、疥疮药、赛过狸猫老鼠药!〔鬼急摇,净作走马势介〕蛮子那里去!好好送上宝来,饶你性命。〔鬼拿介〕咄!这是那里?容汝妆这等模样!〔净、丑〕这是小人们生前宿障,不觉的见境举发。〔鬼卒带净、丑介〕〔正末〕可知哩!〔说偈云〕斩断三根吹作尘,杀人场上好安身。闲时办得忙时用,莫待忙时忙煞人。〔内齐念佛介〕〔副末〕听了菩萨偈语,人人念佛,地狱顿空了也!〔正末〕)

【赚煞尾】打破铁蒲团,蹬上金沙道,譬如那上路的有山遥水渺,大海里撑舟有波浪扰。及至他回家到岸尽开交,静悄悄,问前途境地那里见纤毫。这才是葛藤中斤斗弄蹊跷,正待要跛象车拽倒,猛狮铃解落,呸!证真身,还是你钓竿里那根苗!

△第四出

(〔小生扮韦驮尊者上〕丈六金身奉法幢,灵山手挈不须扛。任他万欲随心起,尽是韦驮一杵降。小神是观音护法韦驮尊者。俺大士已曾点化了金婴夫妇,超生天界。又因金婴杀命太多,恐他有随身孽缘,一时间被邪魔坏了正道。以此命小神将着降魔杵,与他护法。只为那尘世上一个金婴,杀心重尚在疑城,费菩萨几番济度。待他功行满同证无生。〔下〕〔外旦引生同金童玉女上〕〔外旦〕妾身钟氏,同着丈夫金婴,一气上念的几年佛。妾身受大士指引,已超上乘。丈夫得了那念佛的根儿,沉溺他不去,因此得共登极乐。官人!我说的话,如今可准也!〔生〕似我们这等双修双证,煞是难哩!〔外旦〕)

【双调新水令】六尘飞不到劫灰前,则这想非天隔着恨离一线。灵鹫峰绣成双凤帖,琼花座长出并头莲。打透因缘,到的那寸丝净万缘剪。

(〔生〕娘子!这是何处?有这般好景致!〔外旦〕)

【驻马听】这是玉户珠轩,侧近那龙鹫城中罗树苑。碧书丹篆,上写着猕猴江畔给孤园。(〔生〕那树林中一辈男女,有跏趺而坐,有散手径行,有合掌说法,是好受用哩!)〔外旦〕笑婆娑点缀大罗天,(〔生〕殿门外列着两行奇形怪状的黄巾力士,要他何用?)〔外旦〕狠ㄐ搜环护灵虚殿。(〔生〕那碧澄澄的一泓水,着实可爱。〔外旦〕这是德水池,池中有的是戏水鱼儿,官人可钓得他?〔生痴想长叹介〕〔外旦〕呀!又早着了魔也。)恶魔神兜地见,急回头沧海桑田变!

(〔外旦同金童玉女急下〕〔生〕呀!娘子那里去了?金童玉女那里去了?怎么都是黑蒙蒙的境界!好怕人也!〔外扮龙王引净、丑虾兵鳖将上〕〔外〕小圣东海龙王敖广便是。族类繁衍,或居江湖,或游溪沼,被金婴朝夕钓取。我的子孙,慌得没一个躲处,多吃他害了性命。虾兵鳖将!上前去索命者。〔虾鳖作威向生介〕〔外〕金婴金婴!还我众子孙命来!〔生合掌念佛介〕南无阿弥陀佛!〔韦驮上〕咄!龙王不得无礼。吾神在此!〔外惊下〕〔韦驮与虾鳖战介〕〔生跪向北介〕大士救度咱!〔韦驮将虾鳖打下〕〔生〕大士救度咱!〔外旦引金童玉女立高处介〕〔外旦〕官人可惊怕?〔生〕是果然惊怕。〔外旦〕可要脱离?〔生〕是要脱离。〔外旦〕官人早已脱离了也!〔生起回头看介〕原是这般一个境界!何消惊怕得。〔外旦〕)

【殿前欢】云净也,月依然,金?初透冷秋蝉。再不看风狂雨骤桃花片,才办得一枕安眠。(〔生〕喜煞了娘子也!〔外旦〕我不是我,)是三车迦叶传,(〔生〕恨煞了敖广也!〔外旦〕他也不是敖广,)是八部天龙现,(〔生〕亏煞了韦驮也!〔外旦〕他也不是韦驮。)是万杵金刚战。只为你疑团不破,因此上孽境还悬。

(〔生〕如今打鱼的生涯,端的丢了也!〔外旦〕可也不消丢他。)

【挂玉钩】比似你柳畔青溪一钓船,有两岸青山见。不脱蓑衣带月眠,晓露泠泠溅。长伴的鹭鸥群,时对着芙蓉面。这便是稳得住静中心,悟得透定中禅!

(〔内作乐介〕〔生〕一派好乐声也!〔外旦〕)

【雁儿落】听笙箫聒耳喧,〔生〕又有幡幢来哩!〔外旦〕看宝盖当头现。常则来碧海游,再不向红尘践。

(〔韦驮上〕开士菩萨有请。〔引外旦同生行介〕〔外旦〕听得个请字呵!)

【德胜令】呀好一似才打下紫金鞭,齐载上钅夷篙船。扫去机锋障,参来没字禅。(〔生〕大士鱼篮点化的时候,若是一把扯住他,也省得后来许多翻倒。)〔外旦〕洗不净尘诠,蹉过了西来面。到如今心坚,认西来原不远。

(〔正旦观音上〕金婴钟氏来也!听如来法旨,为尔等本性不灭,提出了今生宿孽。点得化雪仍是水,打得成针还是铁。及到得了彻圆通,又何必叨叨费说。〔生外旦〕拜谢了佛天者!〔拜介〕)

【鸳鸯煞】从今把磨旋般生死都参遍,才还了几载修行愿。仗猛力精心,斩断牵缠。若不是粉碎虚空,终似那痴拳太软。总火尽薪传,也惟是心光现。今日个证果朝元,但愿普世上都将三乘演!〔同下〕

●渔阳三弄  (明)徐渭 撰

(山阴文长徐渭 编 公安中郎袁宏道 评 西湖梦珠张元徵、练江荩臣程羽文 阅)

正名狂鼓史渔阳三弄,玉禅师翠乡一梦。

雌木兰替父从军,女状元辞凰得凤。

(〔外扮判官引鬼上〕咱这里筭子忒明白,善恶到头来,撒不得赖。就如那少债的,会躲也躲不得几多时,却从来没有不还的债。咱家姓察名幽,字能平,别号火珠道人。平生以善断持公,在第五殿阎罗天子殿下,做一个明白洒落的好判官。当日祢正平先生,与曹操老瞒对讦那一宗案卷,是咱家所掌。俺殿主向来以祢先生气概超群,才华出众,凡一应文字,皆属他起草,待以上宾。昨日晚衙,殿主对咱家说,上帝旧用一伙修文郎,并皆迁次别用,今拟召劫满应补之人,祢生亦在数中。汝可预备装送之资,万一来召,不得有误时刻。我想起来,当时曹瞒召客,令祢生奏鼓为欢,却被他横睛裸体,掉扳掀捶,翻古调作〔渔阳三弄〕,借狂发愤,推哑妆聋,数落得他一个有地皮没躲闪,此乃岂不是踢弄乾坤、提大傀儡的一场奇观?他如今不久要上天去了,俺待要请将他来,一并放出曹瞒,把旧日骂座的情状,两下里演述一番,留在阴司中,做个千古的话靶。又见得善恶到头,就是少债还债一般,有何不可?手下,与我请过祢先生,就一面放出曹操,并他旧使唤的一两个人,在左壁厢伺候指挥。〔鬼〕领台旨。〔下〕〔引生扮祢,净扮曹从二人上〕〔曹从留左边〕〔鬼〕禀上爷,祢先生请到了。〔相见介〕〔祢上座,判下陪云〕先生当日借打鼓骂曹操,此乃天下大奇。下官虽从鞫问时左证得闻一二,终以未曾亲睹为歉。〔判立云〕又一件,而今恭喜先生为上帝所知,有请召修文的消息,不久当行。而此事缺然,终为一生耿耿。这一件尚是小事,阴司僚属并那些诸鬼众传流激劝,更是少此一桩不可。下官斗胆,敢请先生权做旧日行径,把曹操也扮做旧日规模,演述那旧日骂座的光景,了此夙愿。先生意下如何?〔祢〕这个有何不可!只是一件:小生骂座之时,那曹瞒罪恶,尚未如此之多,骂将来冷淡寂寥,不甚好听。今日要骂呵,须直捣到铜雀台,分香卖履,方痛快人心。〔判〕更妙,更妙!手下,带曹操与他的从人过来!曹操,今日要你仍旧扮做丞相,与祢先生演述旧日打鼓骂座那一桩事。你若是乔做那等小心畏惧,藏过了那狠恶的模样,手下就与他一百铁鞭,再从头做起。〔曹众扮介〕〔祢〕判翁大人,你一向谦厚,必不肯坐观,就不成一场戏耍。当日骂座,原有宾客在座,今日就权屈大人,为曹瞒之宾,坐以观之,方成一个体面。〔判〕这也见教得是。〔揖云〕先生告罪,却斗胆了也。〔判左曹右举酒坐,祢以常衣进前将鼓〕〔曹喝云〕野生!你为鼓史,自有本等服色,怎么不穿?快换!〔校喝云〕还不快换!〔祢脱旧衣,裸体向曹立〕〔校喝云〕禽兽!丞相跟前,可是你裸体赤身的所在?却不道:驴子朝东,马子朝西。〔祢〕你那颓丞相子朝南,我的子朝北。〔校喝云〕还不换上衣服,买甚么嘴!〔祢换锦巾绣服扁绦介〕)

【点绛唇】俺本是避乱辞家,遨游许下登楼罢,回首天涯。不想道屈身躯,爬出他们胯。

【混江龙】他那里开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来挝。正好俺借槌来打落,又合着鸣鼓攻他。俺这骂,一句句锋铓飞剑戟,俺这鼓,一声声霹雳卷风沙。曹操,这皮是你身儿上躯壳,这槌是你肘儿下肋巴。这钉孔儿是你心窝里毛窍,这板仗儿是你嘴儿上撩牙!两头蒙总打得你泼皮穿,一时间也酹不尽你亏心大。且从头数起,洗耳听咱。

(〔鼓一通〕〔曹〕狂生!我教你打鼓,你怎么指东话西,将人比畜?我这里铜槌铁刃,好不利害,你仔细你那舌头和那牙齿!〔判〕这生果是无礼!〔祢〕)

【油葫芦】第一来逼献帝迁都,又将伏后来杀,使郄虑去拿。唉!可怜那九重天子救不得一浑家。帝道后少不得你先行,咱也只在目下。更有那两个儿,又不是别树上花,都总是姓刘的亲骨血在宫中长大却怎生把龙雏凤种,做一瓮鱼虾?

(〔鼓一通〕〔曹〕说着我那一桩事了。〔祢〕)

【天下乐】有一个董贵人,是汉天子第二位美娇娃。他该甚么刑罚,你差也不差?他肚子里又怀着两三月小娃娃,既杀了他的娘,又连着胞一搭,把娘儿们两口砍做血虾蟆!

(〔鼓一通〕〔曹〕狂生,自古道风来树动,人害虎,虎也要害人。伏后与董承等阴谋害俺,我故有此举。终不然是俺先怀歹意害他!〔判〕丞相说得是〔祢〕你也想着他们要害你,为着甚么来?你把汉天子逼迁来许昌,禁得就是这里的鬼一般。要穿没有,要吃没有,要使用的没有,要传三指大一块纸条儿,鬼也没得理他。你又先杀了董贵人,他们急了,不谋你待几时!你且说:就是天子无故要杀一个臣下,那臣下可好就去?当面一把手采将他妈妈过来,一刀就砍做两段,世上可有这等事么?〔判〕这又是狂生说得有理,且请一杯解嘲。〔祢〕)

【那吒令】他若讨吃么,你与他几块歪刺。他若讨穿么,你与他一匹闛麻。他有时传旨么,教鬼来与拿。是石人也动心,总痴人也害怕,羊也咬人家。

(〔鼓一通〕〔判〕丞相,这却说他不过。〔曹〕说得他过,我倒不到这田地了。〔祢〕)

【鹊踏枝】袁公那两家,不留他片甲。刘琮那一答,又逼他来献纳。那孙权呵,几遍几乎。玄德呵,两遍价抢他妈妈。是处儿城空战马,递年来尸满啼鸦!

(〔鼓一通〕〔曹〕大人,那时节乱纷纷,非只我曹操一人如此。〔判〕这个,俺阴司各衙门,也都有案卷。〔祢〕)

【寄生草】仗威风只自假,进官爵不由他。一个女孩儿竟坐中宫驾,骑中郎直做了侯王霸,铜雀台直把那云烟架,僭车旗直按倒朝廷胯。在当时险夺了玉皇尊,到如今还使得阎罗怕!

(〔鼓一通〕〔判低声分付小鬼,令扮女乐鼓吹介〕〔判〕丞相,女儿嫁做皇后,造房子大了些,这还较不妨。打鼓的且停了鼓,俺闻得丞相有好女乐,请出来劳一劳。〔曹〕这是往事,如今那里讨?〔判〕你莫管,叫就有。只要你好生纵放着使用他。〔曹〕领台命,分付手下,叫我那女乐出来。〔二女持乌悲词乐器上〕〔曹〕你两人今日却要自造一个小令,好生弹唱着,劝俺们三杯酒。〔祢对曹蹋地坐介〕〔女唱〕)

那里一个大鹈鹕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变一个花猪低打都,打低都。唱鹧鸪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唱得好时犹自可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不好之时低打都,打低都,唤王屠呀,一个低都呀,一个低都。

(〔曹〕怎说唤王屠?〔女〕王屠杀猪。〔进判酒〕〔又一女唱〕)

丞相做事太心欺呀,一个跷蹊呀,一个跷蹊。引惹得旁人跷打蹊,打跷蹊。说是非呀,一个跷蹊呀,一个跷蹊。雪隐鹭鸶飞始见呀,一个跷蹊呀,一个跷蹊。柳藏鹦鹉跷打蹊,打跷蹊。语方知呀,一个跷蹊呀,一个跷蹊。

(〔曹〕这两句是旧话。〔女〕虽是旧话,却贴题。〔曹〕这妮子朝外叫。〔女〕也是道其实,我先首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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