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剧曲
聊斋俚曲集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15 分钟 · 3 / 61
诗藏 · 剧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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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账目有千万。你怎么来?听着他事事弄整齐,又称漆来漆了棺,光粮食粜了有五十石。后来呢?临了是分文无有,吃的亏叫人难堪。官问银匠你为什么哄人呢?他把个老子搁墙头,浑身都是烂流丢,一家全是真禽兽!若不将银钱打动他,好言怎能劝回头?张老也活不到八十六。全凭着老婆出马,拦住路合我为仇。官说你起出,与你无干。给我把两个不孝的奴才,每人打三十大板;两个不贤的妇人,每人一拶子,一百撺。那皂隶喊了一声,先打了汉子,后拶了老婆,官才去了。一家人叫苦连天,啀哼成块。张大说好打好打!那官府忒也偏,一打几乎到九泉,好胡突并不听人辨。二弟,你不相干么?我这腿像有个虾蟆肚,得找外科马寿先,长到三十没经惯。哥哥,你呢?这一霎恶心疼痛,只觉着口涩唇干。李氏说哎呀,疼死我也!我从来不怕谁,打就打捶就捶,这一遭可把胆来碎!您二婶子,你还好么?十个指头露着骨,好似心里扎一锥,浑身疼痛连肝肺。嫂子,你呢?手子里全没皮肉,不由人裂嘴攒眉。张大说小瓦瓳子,给我擦擦腿上这血,瓦瓳子说俺不,怪脏的。张大说小杂羔子气煞我!我到家可打你!瓦瓳子说俺爷爷长疮霎,叫你给他看看,你就嫌脏,正眼不理么,怎么这个就待打人?张大啀哼着说我做下样子了。我对你说,休学我了,我这就不是样子么?望上看有双亲,往下看有儿孙,我不好后代越发甚。指望他到家服事我,谁想他事事要学人,坏了腿还有谁来问?腚虽疼有点好处,也着那后世惊人。四口子都说这个行子好可恶,几时的事他还记着。[劈破玉]小瓦瓳不过才十来多岁,已下手把样子描了两对,想是那小心眼诸般学会。你可前半截学伶俐,后半截学吃亏。你若是学的像了我,可预先里准备着烂下腿。张大哎哟受打捱捶为什么?张二哎哟皮开肉绽血成窪。李氏哎哟说太爷说到还轻处。赵氏哎哟说又积作下堂前忤逆达。啀哼瘸跛并下
姑妇曲
第一回 孝子出妻
诗曰:二十余年老友人,买来矇婢乐萱亲;惟编姑妇一般曲,借尔弦歌劝内宾。
[西江月]家中诸人好做,惟有婆婆极难:管家三日狗也嫌,惹的人人埋怨。十个媳妇相遇,九个说婆婆罪愆;惟有一个他不言,却是死了没见。
人家众口难调,这做婆婆的极难。儿孙是自己生的,还要七拗八挣的;何况媳妇是四山五岳之人,相逢一处?仗着那爷娘从小教诲,那里有天生贤的呢?还有四句歪诗:
媳妇从来孝顺难,婆婆休当等闲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识从前大妇贤。
这是咱说:天下有一等不良的人家,有那贤惠媳妇,事奉的痒也挠不的,只是嫌不好;又遇着搅家不良的歪货,处治的只千不尽的,才道我那是个贤惠媳妇。你看,这不是个愚人么?
[劈破玉]必然是前世阴德无量,今世里才遭着媳妇贤良。这样福合佛一样,不知好合歹,拿着当寻常;只等的歪揣货儿话出,这才把君子想。
这有个故事,也是说婆婆,也是说媳妇,编了一套十样锦的曲儿,名为姑妇曲。因四川重庆府有一个秀才;姓安,名大成;兄弟是二成。他老于是举人,早死了。他母亲于氏。二成还小;大成娶了个媳妇,姓陈,名叫珊瑚,是个秀才的女儿,又知礼,又孝顺,模样又好。
[劈破玉]好一个俊媳妇风流不过,穿上件粗布衣就似蝉娥;又孝顺又知礼,一点儿不错。不说他为人好,方且是活路多:爬灰扫地,洗碗刷锅,大裁小铰,扫碾打罗;喂鸡喂狗,喂鸭喂鹅,冬里牤猪五口,夏里养蚕十箔;黑夜纺棉织布,白日刺绣绫罗;五更梳头净面,早早伺候婆婆。亲戚朋友听着,邻舍百家看着,都说道这么个媳妇,就是那扬州的琼花,真正是找遍天下无二朵!
珊瑚自从过门,无所不做;且是性情又好,呼气来,呵气去的,就吆喝他两句,他也不使个性子。人人都说于氏有造化,就摊了恁么一个贤惠媳妇。
[倒扳桨]媳妇终日不从容,婆婆闲的皮也疼,不知心里还待咋,终朝吵骂不停声;不停声,好难听,人人说是糊突虫。
一日,安大成有病,不曾起来,珊瑚还照寻常的规矩,早早起来,梳的光头面净,去伺候婆婆。到了门外,于氏不曾起来,等*(左日右喿)子,二成才开了门。于氏才起来,一眼看见珊瑚,那脸上就有些怒色。
[倒扳桨]早儿新妆下镜台,停停久候寝门开,进门先看婆婆面,恶气冲冲怒满腮;怒满腮,自疑猜,不知又是为何来。
珊瑚看出他怒来,却不知其故。到了房里,给他端了尿盆子来,又上床待去给他梳头。于氏推了一把,没好气说:“我不希罕你!”珊瑚在旁里站着,看他那脸。于氏说:“你扎挂的合妖精似的,你去给那病人看的,只顾在这里站嗄哩?”珊瑚才知道是嗔他扎挂,就出去了。
[倒扳桨]珊瑚随即进房来,脱了衣裳换了鞋,落了鬅头洗了粉,去了裙子掩掩怀;掩掩怀,插金钗,未照菱花*(上髟下狄)髻儿歪。珊瑚换了衣妆,又来到婆婆房里。于氏方才洗脸,流水找着手巾,拿在手里伺候着。于氏洗完,从珊瑚手里一把夺过来,甚不自在。
[倒扳桨]手巾一把夺过来,容颜老大不自在,珊瑚在旁不敢去,低头无语暗徘徊;暗徘徊,好难猜,单等着婆婆说出来。
珊瑚不敢去了,只顾站着。于氏拭了脸,劈珊瑚瓜的声一耳根子,说:“我看不上你乜脏样!”珊瑚又不敢问是为什么,待了一会说:“你说罢,就要赌气了么?”
[跌落金钱]珊瑚两眼泪撒撒,说娘方才怒气加,亲娘呀,我还不知是为吸。娘道不是该这么,我就回房换了他,亲娘呀,谁敢在你身上诈?这身衣服不堪夸,穿着做饭纺棉花,亲娘呀,不是因着那句话,刚才算计一时差。我的不是说什么,亲娘呀,望你宽洪担待罢。
于氏不待看也不待听,黄天黑地的蹦起头来了。安大成平日极孝,正卧着,听见他娘吵骂,扎挣起来,流水来问:“娘是为嗄来?”于氏也告诉不出口来,只是鬅松着那头哭骂。珊瑚还要来表白,大成说:“你还不跪下?你说甚么话!”珊瑚就流水跪下了。
[跌落金钱]大成说他一二十,一点人性全不知,亲娘呀,终朝惹的长生气。为人全不识高低,你可看了是合谁?贱人呀,怎么要说你自家?只是该拿他当粪堆,休要为他气着你,亲娘呀,你可暂且消消气。看这一样揣东西,不宜量好说只宜量捶。贱人呀,气着娘你该甚么罪?
大成巴数了一阵,墙上挂着一支鞭子,拿下来把珊瑚打了几下子,于氏那气才略消了。又怕使着他娘,才吩咐散了。
[银纽丝]于夫人此时运正也么高,尽着你歪揣济着你叨;若遇着妇不贤良儿又浑,要再不孝顺,一溜子把气淘,有理还着你没处告。媳妇肯将鞭子敲?夫妻恩爱为娘抛,我的天,孝天生,可是天生孝。于氏自那日以后,越发厌恶珊瑚,来到近前,一句好气也没有。珊瑚起来,依旧梳一千不丑不俊的头,披上一件不脏不净的衣裳,换上一双不新不旧的鞋,照常的伺候。
[银纽丝]没人处寻思双泪也么涟,不晴不雨的奈何天。好可怜,翻贴门神左右难:丑了怕你恼,俊了你又嫌,就是这模样难更变。满肚冤屈对谁言?心里的苦水变成酸,我的天,叹见人,好叫人叹见!
那一日,大成生了*(左日右喿)子气,直挣子一身汗,他病到好了。知道他娘厌恶珊瑚,也就躲出去别处宿卧,他娘知道他也不爱珊瑚。
[呀呀油]别珊瑚,别珊瑚,从此分开两下里孤,这家子独一床,那一家另一铺。别珊瑚,别珊瑚,见了说笑都全无,一来是体娘的心,二来是解娘的怒。
待了半年,那于氏全感化不过来,比桑树,骂槐树,只是给珊瑚那不自在。见一个狗来,就骂:“狗科子!你来人前里摇头摆尾的,装甚么俊哩?”见一个鸡来,就说:“鸡科子!到几时杀了你,这眼里才利亮了!”珊瑚只推不懂的。
女孩家,女孩家,孝顺贤良谁似他?分明是心灵通,只装着不懂话。责备自家,责备自家,照旧全无半点差。我尽了我的心,尽你怎么骂。
安大成每日见他娘全没今欢喜脸儿,便寻思:娶老婆原是成家人家,既是母子不自在,要老婆怎的?写了休书,对珊瑚说:“你不孝,着咱娘生气,我也没有那些气合你啕,不如休你去罢。这不是休书!”
骂贱人,骂贱人,指望你来孝娘亲,你全然不听说,光合咱娘撒懒。疾忙起身,疾忙起身,拿着休书另嫁人。若还得娘喜,情愿打光棍。那珊瑚也不接休书,也不做声,也不动弹。大成说:“你待等着撵才走么?”珊瑚那眼里,清澌澌的掉下泪来。去给于氏磕了头,磕了起来说:“娘真个待休了我么?”于氏说:“我没造化情受你这个好媳妇,休去了也罢了!”
泪珠儿抛,泪珠儿抛,恩情一笔尽勾消!双膝跪尘埃,哀哀的把娘叫:有粥同熬,有粥同熬,真个将奴休断了?这媳妇泪双双,那婆婆还激激笑。
珊瑚说:“我来了三四年,在娘身上就没点好么?”于氏说:“有甚么情!”珊瑚没奈何,才拭了拭那泪,到了房里,取了一把剪子出来,又朝着大成拜了拜说:“我身上一个针也没带着,留着等你娶了好婆子来,你可给他。惟有这把剪子,是从小使的,我拿了去罢。”
[罗江怨]可怜煞,陈珊瑚,拜了婆婆拜丈夫,满怀冤枉凭谁诉?痛煞了泪下眼枯,昏惨惨地黑天乌,替他叫屈的无其数。他婆婆眼里没珠,合媳妇恩义全无,生生赶出门儿去;只怕壶中酒无钱沽,锅里饭不能自熟,只得撅着老腚从头做。
珊瑚待走,安大成叫住房子的老王婆子,拿着那休书去送他。一路子不做声一声。老王说:“俺大嫂你也不必恼甚么,一家好人家哩!有你这样人物,还愁没主么?”珊瑚说:“我也不愁没主,我就不家去了。”
[叠断桥]叫声老王,叫声老王,我主意不还乡。既然出了门,我情着往前撞。兄弟爷娘,兄弟爷娘,我若成人他面有光;做不下媳妇来,嗄脸把家门上?
正说着,出了庄,老王方才待问他要往那里去。还没问出来,只见他抽出那剪子来,嗤的声照脖子一攮,就倒在地下。老王唬极了,说:“俺娘呵!这是怎么说尸才给他拔出那剪子来,那血往外直冒。
脚儿懒行,脚儿懒行,袖里抽出那剪子明,这回出门来,安心就不要命。嗤的一声,嗤的一声,一攮几乎丧残生!若是命还好,必有神合圣。
那庄东头有安大成异姓的大娘,姓何,老王跑到他家里,拿了块布子来,给他扎了。看了看,幸得刚搽着那气嗓头边儿。何大娘儿呀心肝的叫着,合老王扶到他家,着他卧了。说:“老王,你回去罢,着他且在这里罢。”
我的娇,我的娇,你的贤惠我尽知道。你怎么不怕死,就把残生*(左扌右料)?那老杂毛,那老杂毛,天就着你把他遭,也是你那辈子,有一点没修到。
且不说珊瑚养病,却说老王奔到家,安大成迎着说:“你来的怎么这样快?”老王细说了一遍。大成唬了一惊,嘱咐他休对他娘说。待了几日,打听珊瑚较好了,怕待的久了,弄的他娘知道,便上门去逐他。
着他开交,着他开交,仔顾在这窝藏着,恐怕久下来,弄的娘知道。寻思一遭,寻思一遭,见珊瑚又害嚣,不好到他家,只骑着门子叫。安大成在门上呀了一声,何大娘出来见是他,笑了笑说:“屋里没人,你来家呀。”大成说:“罢呀。我对你说,珊瑚好了,你着他去罢。”何大娘说:“你来家当面说说不的么?”
脓血成窪,脓血成窪,终朝每日买药搽;疮虽渐渐平,还没多吃点嗄。给我来家,给我来家,有的是你来有的是他,好歹当面言,何用人传话?
何大娘见大成不肯进去,就叫了一声。珊瑚慌忙出来,一眼看见他丈夫,低下头,一声不言语,那泪赶点子滴。
[房四娘]叹杀人小珊瑚,低着头哭乌乌;满怀冤苦言难诉,惟凭双泪向丈夫。头不抬,泪扑簌,腮边滚滚落红珠;千言万语说不了,冤到极时半句无。
大成说:“你还不远走高飞,还哭甚么?”珊瑚也不做声。何大娘看了看,眼里流的都是血水,把褂子都沾了。劝道:“我儿,你哭出血来了!休哭罢!”
大娘子不抬头,哭的天昏地也愁;一肚子血也没处出,变成清泪眼中流。安大成,怒不休,看见血水把心柔;不是强将酸水咽,几乎泪下不能收。
安大成原是来逐珊瑚,见了那血水,把逐他的言语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忽然一阵心酸,几乎吊下泪来,回过头去跑了。
逐珊瑚是本怀,见他血泪满心哀。此时若不回头走,怕被旁人看出来。
待了几日,不知是谁多嘴,那于氏知道了,也竟不合安大成说,气冲冲的跑到何大娘家里。
于夫人甚不通,好好的媳妇不能容,家里气儿才生了,又要外头找气生。劝妇人,且消停,劝你不必怒冲冲,只怕我的这个主,他也不是省油灯。
何大娘见那于氏到了,说:“贵人不踏贱地呀。”于氏说:“你心昏么!人家休了的人,你每日窝藏着,还打乜是不知哩!”何大娘恼了,说:“耶耶好奇呀!驼垛子的老驴上山,——你捱霎着,又济着喘嗄粗气哩。那珊瑚罢,他是乜东人么?我有饭给他吃,我只顾留着他,你待咋着我罢?谁是恁那媳妇子,济你怎么揉搓哩?”又不傻,又不潮,好媳妇你休去了,指出件不是还可笑。作弄的媳妇寻了死,你腆着狗脸不害嚣,贱东西也担不的媳妇孝。听的说人人痛骂,恨不能把你嚼了!
何大娘连骂带说,数喇了一阵,把于氏气的脸儿焦黄,便说:“你真个不着珊瑚去么?”何大娘说:“我已待着他去;你降着我撵他,我就只是不着他去!庄家老得罪着老龙王,只怕怪下来,不上俺那地里下雨的。”
老于婆,你实是歪,找上人家门子来。我可就不怕你怪!你家里降了外头找,我就是个难劈的柴。如今现有个珊瑚在,你既然骑锅厌灶,可就才只是发揣。
于氏气极了,见他汹汹的,却又不敢骂他,只说:“扯甚么蛋哩!”何大娘说:“我只说你扯蛋!你休了的人,还与你什么相干?我留的是陈家的闺女,留的不是安家的媳妇。”
[耍孩儿],叫老于你是听,找着我甚不通,你必然做了个不好的梦。我留的是陈氏女,安家媳妇我不曾。今日你把心错用,问问你有个说好,我就把姓氏全更。
他两个大吵大闹,那邻家都来看,可也没人劝他。何大娘说:“我说还不为凭,您这众人们都不要昧心,您说他好不好?”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声。何大娘说:“就说呀,何妨呢?”何大娘说话粗,您心有口全无,何必把那腔来做?但有一个说声好,我就叫他声于大姑,还要拜他个无其数。您若是—昧心说话,就着他托生了珊瑚。
问了两遍,众人都抿着嘴笑。何大娘说:“不做声就是了。”又向于氏说:“你可寻思寻思。”于氏又气又羞,待往外走。何大娘说:“你去罢。粃芝麻上不的锅炒,——歇了还无了油水。”于氏一行走着发恨道:“我定是着他试试,你慌嗄哩!”何大娘说:“哎哟!裤裆里钻出个丑鬼来,——你唬着我这腚垂子哩。”于氏说:“咱待不见哩么?”何大娘说:“铁鬼脸满地*(左扌右料),——看丢出那丑来了,打杀人。我等着就是了!”于氏才去了。
[对玉环带清江引]这一回出来,安心把人找,肮脏气儿吃了一个饱,连骂又带谓,数瓜又数枣,扎的那横亏,一霎说不了。一行走着心里只暗恼,人人都说骂的好,也是现世报。每日是降人,日头又倒照,才知道抄不的家里的稿。
第二回 孝妇重还
先有一个吟妇歌,歌曰:
终朝每日数他*(左口右岑),又遇着*(左口右岑)的比他狠,这一个*(左口右岑)的*(左口右岑)的紧,那一个*(左口右岑)的可才窘;上一个不*(左口右岑)你到允,只怕因着你*(左口右岑)他不肯。不说于氏受气而去,且说珊瑚听的吵闹,索性藏了,只等于氏家去了才出来,便说:“不可为我又着大娘生气。看生出事来了,我去罢。”何大娘说:“莫怕,老母猪衔着象牙筷子,——他就装煞,也是杀才,怕他怎的?”
[劈破玉]珊瑚说在这里隔着太近,明知道何大娘一片好心,着您俩犯争差于理不顺。那里生气你又恼,都是为我一个人。纵然是没甚么差池,何大娘,我这心里也不忍。珊瑚坚执不肯住下。何大娘说:“我儿,你待家去着,我也不肯留你。”珊瑚说:“我不家去。俺婆婆有个姐姐,极好的个老人家,他在沈家庄住,他家里止有一个寡妇媳妇子,我往他家里去罢。”何大娘见留不住他,就借匹马来,送了他去。
辞别了何大娘,泪湿衫袖,必然是前世里打下佛头,今世里才教你无般不受。本庄里住不住,又沿地里将人投。好一个有志气的人儿,定不肯往他家里走。
这安家庄到沈家庄有二十五里,走到晌午才到了。问他门儿进去。沈大姨一眼看见,唬了一惊,说:“这怎么来到这里?”珊瑚一行磕下头去,那泪直流。沈大姨一行拉着他,说:“我儿,你怎么来?”珊瑚搽着泪,和他两姨嫂子拜了两拜,才一五一十的细说。叫一声俺大姨你可没见,又不晴又不雨的皇天,又不知为甚么没处思念,千样的去伏侍,只是一个不喜欢。忽然间打了顿鞭子,您外甥立刻就把奴来撵。
沈大姨说;“你仔说,您二姨这杀才是乜人么!真么一个媳妇,是模样不好呀,是脚手不好呢?是不孝顺?这杀才是待死呀!”常说你模样好,为人又孝敬,婆婆敬的是口也难学。他二姨这杀才,就真么无道,数样的替你做,自在的痒难挠,打退了这么个贤惠媳妇,只怕你点着灯还没处去找。
沈大姨骂了噪子说:“好儿,你休恼,在这里宿了,我明日送你去。”珊瑚说:“大姨呀,我不回去,我就这里跟着你罢。”沈大姨叹了一声,说:“您婆婆论也难说话!你在这里待会子,我再瞧个空子和他说。”
论起来你今日不去也罢,随你的心从你的意就且住下。您婆婆委实的极难说话,他说声谬起来,信口子瞎胡吧。我这里瞧一个空儿,定然说他个无言答。
珊瑚说:“我也不肯吃大姨的饭。”沈大姨说:“我儿,你真么薄皮子,我就没有那顿饭你吃么?在你身上疼饭,就合您婆婆一样的人了。我可不是为外甥媳妇,我敬的是贤惠人儿。”
[倒扳桨]见你寻常百事佳,心里想念口中夸。就是外人不得地,也该把他拉到家;拉到家,用香茶,一日三时供养他。
不说珊瑚住下,针指度日,且说于氏受了气,哭到家,着安大成写呈子告他。大成见他娘气的着极,不敢劝他,满口应承。到了第二日清晨,才说:“昨日那件事,想了想,不必理他。”
为儿今夜细思量,妯娌相处是寻常,官府不肯处治他,惹的那泼势更猖狂;更猖狂,面不光,那倒越发气着娘;气着娘,不必忙,咱找法儿把他降;把他降,他休慌,咱定着珊瑚离了庄。
大成说:“娘不必急,咱从容找法治他,他着珊瑚去了就罢了。”他娘见说的极好,也就没做声。待了二日,打听珊瑚去了,流水跑来对他娘说,消他娘那气。
大成听说走慌忙,来说东头何大娘,他合母亲合气后,珊瑚已是离高庄,离高庄,虽猖狂,不必放在娘心上。
自从珊瑚去了,眼里倒也拔了钉子,可只是诸般的没人做。安大成怕劳着他娘,清晨起来,着二成扫地,自己去做饭。汉子家知道那饭怎么做?做的甚不相应。于氏只得撅着老腚去摆划。
清晨就去上锅台,添下一瓢水来,填上一把柴,绝顶的婆婆不待做,只待去做老蠢才;老蠢才,真是呆,自家拸捘着漫自在。待了一年多,每日娘们烧火剥葱,弄的娘们灰头土脸的。于氏平日自在惯了,觉着不大快活,便合大成商议:“二成十四五了,他媳妇比他大两岁,合他丈人家说,咱娶了罢。”安大成说:“极好。”二成尽可做新郎,这话极好不用商。媳妇既然大两岁,必然学会做羹汤;做羹汤,替替娘,大家心里也安康。
却说二成他丈人家姓谢,是个生意人。他在臧姑县里住了几年,生了一女,名叫臧姑。大成托人合他说,一说就允了。且是不教他下礼,没消两月,就把臧姑娶来。
看了脸儿看身端,看了头发看金莲,都说模样看得过,怕的性情未必贤;未必贤,莫喜欢,冤家今日是第一天。
于氏看见媳妇,上下都看罢了,心里极喜。他娘家跟了一个人来,做了三日饭,去了。臧姑在房里坐着,等人伏侍他。于氏心里总不耐烦,也还说是初来,做了饭,二成端给他吃了。
媳妇三日不动弹,惹的婆婆不耐烦,还是初来合乍到,只得再等他两三天;两三天,往后看,只怕还弄出个故事尖。
只等了二三日,于氏看着不是长法,便到他那屋里,臧姑坐着也没欠身。
臧姑终日照红妆,不作生活不出房,常见家家要娶妇,只当是娶来要做娘;要做娘,气昂昂,婆婆亲来不下床。
于氏说:“你还出来做点活路呀,光坐*(左日右喿)子是咋着?”臧姑瞅了一眼,粗声大气的说:“我不会做活路!”于氏就没敢做声出来,合大成说:“咱不是娶的媳妇,竟是娶了婆婆来哩!”
[跌落金钱]于氏气的战拸捘,咱今娶了个老婆婆,我儿呀,这日子往后怎么过!大成便说没奈何,低着头儿且情着,母亲呀,咱不幸遭着这不贤的货。于氏便说有一着,咱就大家不动锅,我儿呀,咱可看他饿不饿?大成说这犯咶啰,怕他越发逞缕*(左纟右罗),母亲呀,弄的大家不安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