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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 · 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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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系也。

杭州太守张公恕可官十年,题于署曰:「乡国几程劳梦想,湖山十载足勾留。」大有白公风味。京江相君玉书,其兄也。康熙辛卯,以劳王事殁塞外,公奉命假 【去】 归护丧三月,迨弥期返境,则賷篆官至。公方睇望湖山,徘徊官舫,意有所属。顾而见之,怫然曰:「咄咄官吏,逼人受事耶!」时吟得「三阳渐布明湖满」之句,对未就,座客应声曰:「五马方从旧里回。」遂击节称快,拜受事。公五马还官,来从故国,宣所欲言,便犁然有当 【去】 也。盖诗写情事于五、七字,简括调 【去】 度,在唐人亦颇难之。西河毛太史奇龄尝谓埴曰:「文无古今,祇在情事切当,善入人意而不涉凡近,便是能事。」「五马」句得之矣。

宇内郡城凡两邑附郭者,从无设于府门左右,独杭州太守,其府门左右则设仁和、钱塘两县署门相对。或题诗云:「杭州太守署为尊,两令东西对县门。」闻于张公,亟延入礼之,相与酬和。

少时从西河太史集陈子襄许称诗。太史谓:「杨汝士压倒元、白,岂有异能哉?」因指斋壁所书唐联「鸾掖、鲤庭」之句谓诸君曰:「二语似几了不异人意,然按当 【平】 日情事,杨嗣复率两榜门生迎父于 【乌】 陵仆射 【夜】 于新昌里第,元、白俱在座赋诗。儿子拜前,门生拜后,颇难抒写。而汝士一笔写出,遂令 【平】 元、白见之失色,以其切当情事。此后人所宜法也。」予退而志其语。

人家娶妇,于彩舆将迎之时,其兄若弟一人自闺中抱之而升,迨诣门,则新壻亲抱出, 【昌瑞切。】 于中堂礼讫,传席以入,弗令履地。此风自唐时已然。乐天春深嫁女家诗云:「青衣转 【去】 毡褥,锦绣一条斜」是也。盖步致花烛,砌接红毡,堂及洞房,云铺地锦,青衣拥簇,转转更 【平】 番,以达于新妇之居。斯时饮对交杯,声喧擦 【撒乃俗字。】 幛,咸可想见于四句中矣。今杭俗用米袋承毡,名曰「传袋」,又曰「袋袋相传」,袋隐代。传代之义甚佳,可作娶妇新料用。

李泌宿内院,旦起,或窃泌鞋送帝所,帝曰:「鞋者谐也,当为弼谐,事宜谐矣。」今人家嘉礼答采,必设绛丝鞋。新妇过 【平】 门,进舅姑及诸姑伯姊,必具干鞋坤鞋诸仪,亦取夫妇谐好 【去】 偕老之义,事或本于唐。

严沧浪评太白诗谓:「衣帽华不得,文章淡不得,相易乃两成其美。」埴见名辈巨人,未有不淡其衣帽,华其文章者。况文章光焰,现于四体,则衣帽虽淡而实未尝淡也。

薤叶至滑,露水弗留,比光阴之迅速也;蒿艹满径,嘉树不生,喻瘗埋之庞杂也。

委弃五谷,神明最恶,况已作 【佐】 食,尤当珍惜。按北□王罴尝为台使 【去】 设食,使 【去】 乃裂去 【上】 饼缘 【去】 于地。王曰:「耕种收获,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尔之选择,当是未饥。」命左右撤去 【上声。】 之。使愕然大惭。

元末永嘉高则诚明避地于鄞之栎社,以刘后村有「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句,因编琵琶记,有所刺也。时案前列烛,为之交光,遂名其处为「交光楼」。今四明遗址在焉。埴制一唱千金曲有云:「琵琶一曲烛交光,烛到交光曲断肠。祇惜是非风剌谬,千秋寃杀蔡中郎。」盖荆钗、琵琶,均非实事,若院本则以二剧为冠。 【今西湖昭庆寺僧舍有则诚为琵琶记时几案,当案拍处,痕深寸许。按玉莲乃王梅溪女,梅溪劾史浩,孙汝权实怂慂之,浩所切齿。因令门客作荆钗记,故谬其事,以污蔑之。】

张乖崖在蜀,有参军老病废事,公责之曰:「胡不归!」明日求去,留诗为别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归兴浓。」公惊,谢之曰:「吾过矣!同僚有诗人而不知。」留而慰荐之。又,东坡守杭,毛滂为掾,秩满辞去,有别妓词云:「今夜山深处,断魂吩咐潮回去。」坡闻之,语 【去】 客曰:「郡寮有词人而不及知,吾之过也。」折简追还,流连数月。二事一辙,见古人无不乐 【效】 扬人善,即下 【去】 得一语出色,便相倾倒 【上】 。不似今人褊心,一味忌才,埋没人善也。

甲乙二人同游太行山,甲曰:「本大行 【形】 ,何得曰『太行 【杭】 』?」乙曰:「本太行 【杭】 ,如何称『大行 【形】 』?」共决于老者,老者可甲而否乙。甲去,乙询云:「奈何翁亦颠倒 【去】 若是?」答曰:「人有争气者,不可与辩。今其人妄谓己是,不屑证明是非,有争气矣!吾不与辩者,使其终身不知有太行 【杭】 山也。」按资暇录云:「世俗之言,类多讹误。虽有见闻,嘿不敢证。」盖沉溺于贯俗之说,久则正是之言为众所非,自古如斯已。然太行 【杭】 本俗称,当以太行 【形】 为正。山海经:「太行 【形】 山,一名五行 【形】 山。」列子直作「太形」,则形乃本音也,知之者鲜 【上】 矣。

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者不能绘其馨,绘鸟者不能绘其声,绘人者不能绘其情,语言文字故不足以尽道也。

陈字一换,便新眼前,笔下随举一二,如润笔称润毫,纨绔称帬屐,遗命称遗占 【去】 ,各有本也。王缙与人作 【佐】 碑铭,有送润毫者悮叩其兄维门,维曰:「大作家在那边。」梁武时魏邢峦表:「刺史萧渊藻,帬屐少年,不谙治务。」颜延之陶征君诔:「式遵遗占。」盖六朝人最重换字之法,谁谓文章不在换字乎?况人情厌故,笔意喜 【去】 生。即一二字间避熟于心思,顿新其耳目矣。

润毫之事,自相如致金千斤,而递盛于唐元和长庆间。凡墓碑、庙记,争以得韩文为荣。故刘禹锡祭退之文云:「一字之价,辇金如山。」李北海长于碑颂,受遗 【位】 至巨万。时仪以鬻文获财,未有如韩愈、李邕者。皇甫湜为裴度作福光寺碑,度赠宝车名马等物约千余缗犹大怒。索 【色】 一字三绢至九千。司空图为王重荣作碑,赠绢数千。元、白情如昆弟,及白为元墓铭,尚酬物当六、七万,他可知已。宋太祖立润笔钱降诏 刻石于金人院,每移文督之。前代之重文轻币如此。

白居易作景云律师塔碑,其弟子馈绢百匹。见本集。宋席大光倩吴傅朋书母碑铭,以文房玩好之物尽归之,预储六千缗而润毫。见贵耳集。

近代海内求文者,自弇州大泌后,则虞山宗伯也。宗伯文价既高,多与清流往来,好延引后进。凡中朝衣冠,不远千里,行縢修系,丐作隧石之词,寿幛之序,为其亲光荣者,络绎门下。有故人子远来求援,公命少 【上】 竣,曰:「润毫至,丰啬尽 【津上声。】 以赆子,可归矣。」适一帅具百金请序,公尽与之。其人失金于途,去复 【扶又切。】 来,乃获三百金,则其盛何减于古人。

同里马隐君玉起先生允璜,埴祖舅也。隐居嗜学,甚有文章。尝曰:「鬻文为活,志士所羞。」而古来于润笔之典最重。盖馈者固未尝敢轻,而受者亦不以为忝,见古人之于文事如此其不苟也。今则不然,高才视若恒人,奇文不逢识者,无论金帛之投,杳不可得,即区区餔餟,亦不易图矣!何怪乎文士之愈困哉?

「凡人言语,正到快意时,便截然能忍嘿得;意气正到发扬时,便翕然能收敛得;忿怒、嗜欲正到腾沸时,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阳明先生语也。

不见可欲,此心不乱。大士修行 【去】 ,乃在补陀山人迹不到之处;近世修炼之士,亦多避喧居寂。制其外所以养其中也。人之一身,眼为罪魁。嗜欲无厌 【平】 ,率自眼起。惟伟人端士,乃不为眼所移。贞女、烈妇亦然。王龙标闺怨之作,陌头杨柳,少妇本不知愁,乃因上 【上】 楼而忽见,见而生悔,非眼之罪乎?故「四勿」首于视。

秦邮一士,于乡试之岁,请乩判得失,降笔大书「一薛居州」四字。州内薛姓者仅一人,应试自负必隽,迨牓发而隽者乃一宋一王也。薛其如彼何!天上仙才亦喜 【去】 掉文弄笔,开人思路多已。

有以「雁来红」求诗乩笔者,判云:「苏武音书寄便风,上林飞集落征鸿。至今血染 【去】 阶前艹,一度秋来一度红。」亦佳。

卖花歌叫之声,清奇可听。晴帘静院,晓幕高楼,宿酒未醒 【平】 ,好梦初觉 【教】 ,闻之莫不新愁易盛,幽恨悬生,最一时之佳况。元人谢宗可一律云:「春光叫遍费千金,紫艳红香藉好音。几处又惊游冶梦,谁家不动惜芳心?韵传杨柳门庭晚,响落秋千院宇深。忽被卷帘人唤住,蝶蜂随担过墙阴。」按谢咏物百首,首推是作。今吴下刊本,不知为何人改撺,兹录其原本于此。尚有咏鼠须笔、睡燕、雁字、松枝、火等篇,皆写生手也。

甲戌夏,埴省亲长安,偶赋燕京五月歌八首。父同年阮亭王公士禛过邨见之,谓先君子曰:「嗣君诗,后进之秀。君重瞳□□,嗣君可称『小重瞳』矣!」盖埴亦一目有重瞳子也。公为题跋,且延誉之。夫小子何知,辄蒙巨公奖评耶?因是有「小重瞳」之目。

杭州丽京陆先生圻,国初时为西泠十子之冠。自西市得释,即远游不知所终。埴友洪君昉思有答人诗:「君问西泠陆讲山, 【丽京号。】 飘然一盋竟忘还。乘 【平】 云或化孤飞鹤,来往天台、雁荡间。」即此诗可想见其人已。

柴隐君虎臣绍炳,亦十子中独行 【去】 之君子也。有省轩集行世。葬西湖,名达巨公多为表墓。其嗣君文学胥山世堂,能世其业,予三十年寒故也。近大中丞李公馥以孝廉方正荐,而胥山具牒固让不赴,士林高之。

四明沧柱仇公兆鳌以少宰致政归,过埴杭邸曰:「闻子精说文之学,极辨四声,自洪迈、徐铉、吴正道诸君后,近代之从事于斯者,罕矣!」因讯以杜句「池鱼涸其泥」用在十灰韵中,埴应声曰:「此见 【现】 于张孟阳诗。」少宰大慰,即出 【昌瑞切。】 其所撰杜集详注二十八卷,命埴补注其四声未备者。凡载余卒业,续授枣雕。夫字义,大矣;四声之学,深矣。埴性钝才疎,荒于涉猎,恐□□隘闻,挂一漏万,于少宰一生注杜之苦心,毫无补益。今弹指忽穿卅 【音撒,古三十字,非俗字也。】 载,末学丛残,而德不加修,能无倍深其危惧乎!

诸庶常襄七锦,以孝廉御试第一,授中书。始而中翰也。旋第南宫,选 【去声】 西清,继而内翰也。用以对品宰百里而改教授,又继而外翰也。一人三翰,士林美谭。埴赠一联云:「热官宁换冷官做,外翰原从 【去】 内翰来。」襄七为绣州英俊,才品矫矫轶羣。踵秋岳、竹垞两公而起者,非他人,必襄七也。

埴交襄七,尤重其贫而能孝。孀母太夫人,积 【姿】 三十年,以十指作佛事;自上下神祇外,中列圣贤、佛、老子之真;次及忠孝、伟节殁为明神者;下至坊庸、户溜、猫虎、昆虫,有神以尸之者,莫不具。绣为一轴,名之曰「千佛幢」。将归之天竺寺,而襄七遂登第。文章巨公多题咏其事焉。

昔人陈言者,一则曰不佞,再则曰不敏。盖以不佞则不能为面谀之言,不敏则不能为溢美之词,所谓修辞立诚者,吾侪可自谢耶!埴按:元遗山诗有云:「纵横正有凌云笔,俯仰随人亦可怜。」此殆自伤其有不得已而为者乎?昔祢 【平声,音祧。】 衡为黄祖书记,轻重疎密,各得体宜。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如吾腹中所欲言。」王俭令 【平】 任昉作一文,及成,曰:「正得吾腹中之欲。」李义山之文,率为 【去】 人属稿,抽心呈貌,缠绵丽密,是皆所谓随人俯仰,人哀则哀,人谀则谀者。不尔,则非其腹中语矣。文人失职,尚能挥洒纵横,把凌云之笔,以修立诚之词耶?为人代毫,吾侪不免。元诗有概于心。偶成三绝句寄友吴子宝崖陈琰 【时为宋中丞漫堂延于吴中使院。】 云:「夙号翩翩书记雄,体宜各得便称工。不知开府曾持手,所欲言如彼腹中。」「依刘多少古今才,俯仰由他获已哉。寄语凌云人替笔,可随谀媚可随哀。」「枉自西昆效义山,一生笺奏为谁娴。名流失职官斋里,寒士覊縻记室间。」宝崖有和诗,惜轶其本。

沈嘉则明臣在胡公宗宪幕府,有「狭巷短兵相接处,杀人如艹不闻声」句。公起捋沈须曰:「何物沈郎,雄快若是。」埴谓:此杀星健儿,凶狠忍心语耳,何雄快之有?不记吾乡沈青霞公炼塞外感怀诗:「白草黄沙风雨夜,寃魂无数觅头颅。」与唐人「一将功成万骨枯」皆字字刺心,乃仁人所当念也。

五代葛从简为节度使 【去】 ,闻许州富人有玉带不能得,遣二卒夜入其家杀而取之。卒踰垣隐木间,见其夫妇相待如宾,二卒叹曰:「公贪其宝而害斯人,尔我必不免。」因跃出告之,使速以带献,遂逃去。此与晋鉏麑刺赵盾相类。盾笃于君臣,富人笃于夫妇,皆足以感人,益以见天理民彝之不可泯也。麑之言曰:「不忘恭敬。」今富人夫妇相对不忘恭敬矣。夫敬,德之舆也。神明佑之而谓不足以格凶人乎?

弓之鬬力,当未挽时不知其难也。及其挽之,分寸不可强 【上】 。埴谓举笔缀文亦然。盖文章有毕生之力量,弓马有浑 【平】 身之力量,皆所谓天生者也。

人之精神,乃一身之卫。凡对越神明,建官勋业,肩撑道义,手着文章,何一非精神所集?若精神不克,则力量难副,事事不足观矣。即如先儒论祭祀,亦要人集自家精神。自家要有便有,自家要无便无。祖宗精神即是自家精神。此言说得极切实,即祭祀,余可推矣。

往闻之宋太宰漫堂曰:「有一妓从士人会饮,临风举酒,属诸君曰:『如□云物高爽,气候清融,可称诗天。』即日其妓声名顿起,闻者多物色之。」夫诗亦有天耶!「诗天」二字创出,足为吟坛新料。

许棠久困名场,谒马戴于大同军幕,流连数月,诗酒而已。一旦大会宾友,忽以棠家书授之,棠惊愕莫知其来,启缄乃是戴潜遣一人恤其家矣。千秋而下,读此一段,孰不兴感!夫寒士投人,跋涉必遥,惟恐 【去】 不遇。幸而接欵,而乃徒事文宴,流连不问所欲,未免心悬家室,格格难吐。至不获已,则筹思他往,或勉强赋归。辗转难安,逡巡告去。于是低其颜色,拙于言辞,而主人故为貌亲之文,隐有情疎之实,不过一饯一赆,便足了事。而乃恤家之耗忽来,拆之公筵,慰其私愿,谓非千载佳谭,人世罕匹者乎?世之为戴者,于棠辈之投,察其情貌,叩以欲言,先言之,慰安其衷,然后与之流连文燕,欵洽交情。去则更先 【去】 所往,呵护于始终,士岂复有穷途之叹哉?而今岂□得也哉!

越城府署,雄踞卧龙山,楼抱台悬,山屏水障,为宇内府庭之冠。元微之视察予郡,屡夸胜于白傅者也。按本传,稹为浙东观察使,在越辟 【入】 窦巩之天下。工为诗,与之酬和,故镜湖、秦望之奇益传,号曰「兰亭绝唱」。埴赋镜中棹歌云:「天下诗人官越来,尽夸屏障与楼台。千秋一个元观察,管领兰亭绝唱才。」夫才终不绝,而奇贵能传。追溯风徽,是所望于今之官越者。

严灌夫娶妇慎氏,十年无嗣,乃出 【昌瑞切。】 之。氏留诗为别:「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收一晌间。便挂片帆从此去,不堪重 【平】 过望夫山。」严怅然留之,欢如初。夫诗能感人,况夫妇之际乎?其回心也固宜。

有郡守 【去】 丧耦,将裣而目不瞑。诸生郑堂能祝之,高吟一绝:「夫人一貌玉无瑕,四十年来鬓未华。何事临终含泪眼?恐教儿子着 【俗误作着者,误在以二点一画作艹头也。】 芦花。」吟毕眼阖,守厚礼之。嗟乎!予女织君能孝于予,适齐氏,七产而亡。予以旅滞未归,不及亲视其裣。闻棺 【去】 时含泪不瞑。今遗子女各二。予女亡未朞而倩即新弦续矣,芦花之痛未知能免焉否耶?迨予女殁六年,予再过齐壻文逊,时壻他出,其续室则殷懃出拜,呼予为父,情文兼挚,且抚子女一如己生,其贤淑如此,吾女为不亡矣!

白门郑谷口簠以工汉隶名,世多珍之。康熙初间,裹粮走千里,诣阙里府,徧摹汉、唐碑碣,尤酷爱党文献怀英, 【金祭酒。】 所篆「杏坛」二大字。谷口携一毡,坐卧其下,彷临二字两月,既而叹曰:「吾终弗及也。」搨之然后归。归则尽撤去 【上】 室中他物,独悬二字为屏。晨夕相对,以终老焉。夫文献工篆籀,岱祠碑额亦其名迹。斯二字之妙,吾不能窥,而谷口至于彷临两月,相对终老,则其人真好奇者。以视李阳冰 【音凝,去声。】 爱绛州碧落碑而寝处 【上】 其傍数日不能去,殆又过之矣。

往与丁茜园文衡、冯山公景、吴宝崖陈琰、杨东野□震、陈元之世仁、杨二师中吉,集湖舫,赋垂丝海棠花,予后成。视诸子作并佳,予弗及,不欲出,强录之云:「垂处难收上 【上】 绣床,金针虚度绣花娘。始知二月新丝卖,先 【去】 养红蚕在海棠。」诸子翻推奖予作,谬许为超。今恶句尚存,而佳篇失记,芳蕙尽凋,老栎犹活,祇增悲咽耳。

埴有古别离曲:「桃花潭在妾门前,送客情深也枉然。君看他家绕户水,何曾一载别离船?」后见毛隐君驰黄先舒集中句:「爱看门前春水绿,不知能载别离船。」祇觉其隽,则恶句远孙之矣。又隐君咏西施:「别有深恩酬不得,向君歌舞背君啼。」渔洋山人谓此意前人从未道过。盖隐君亦西泠十子中之卓卓表表者也。

澄问于吴正道曰:「模楷二字假借 【音迹】 。乎?」曰:「取义也。」「何以取木为义?」曰:「昔模木生周公冢上,其叶春青,夏赤,秋白,冬黑,以色得其正也。楷木生孔子冢上,其余枝疎而不屈,以质得其直也。若正与直,可为法则,况在周、孔之冢乎?」问出何书,曰出淮南王艹木谱。

孔林楷木,文如贯钱,有纵无横。阙里志云:「以之为杖,可以戒暴。」埴过林内,曾赋楷杖二首:「纵理无横子贡栽,孔林原自不凡材。楷能戒暴为人杖,艹木都从养性来。」「须教左右镇相随,质本天然不屈为。愿保百年皆坦步,孔家一木永扶危。」

峄阳孤桐在邹县峄山孤桐观 【去】 ,前有小桐繁枝,相传夏禹时孤桐久枯后,从孤根发生者。初,桐曾发枯枝,绿叶婆娑。中丞万含台于对面巨石大书,镌「峄阳孤桐」四字。有道士叹曰:「老桐不欲留名,不久将去矣。」遂成枯落。或题诗云:「千载孤根偶发扬,幻形羽士遯何方?孤桐亦自存韬晦,不欲留名在峄阳。」

阙里孔稼部东塘尚任手编桃花扇传奇,乃故明弘光朝君臣将相之实事,其中以东京才子侯朝宗方域、南京名妓李香君为一部针线,而南朝兴亡遂系之桃花扇底。时长安王公荐绅,莫不借钞,有帋贵之誉。康熙己卯秋夕,内侍索桃花扇本甚急,东塘缮稿不知传流何所,乃于张平州中丞家觅得一本,午夜进之直邸,遂入内府。总宪李公木庵柟买优扮演,班名「金斗」,乃合肥相君家名部,一时翰部台垣羣公咸集,让东塘独居上座,诸伶更 【平】 番进觞,座客啧啧指顾,大有凌云之气。四方之购是书者甚众,刷染无虚日。今勾栏部以桃花扇与长生殿并行,罕有不习洪、孔两家之传奇者,三十余年矣。

曩予过金乡,谒范张祠,依依然辄想见其当年所谓「两载订盟,千里赴约,升堂拜母,把臂尽欢」。情景历历,恍然在目,洵为可绘可歌。迨其后玄冕垂缨,素车白马,精诚所通,幽明罔间 【去】 ,所谓「死友真死友」哉!夫世之所艳称者,率以鸡黍一会,芬芳如昨。不知一时约结之言,慷慨者类能践之,有如梦境之疑幻,仕途之膻逐,虽有金石之盟,弃如土苴矣。乃魂魄告语,解组奔赴,叩棺数语,哀感途人,千载而下,犹觉义气生动,所由只千古而无匹者,断在于此尔。康熙丁酉埴曾预修兖志,因列次其事,而附赘一言。两贤有知,定不以鄙语为河汉也。

康熙二年科癸卯,埴先君子以郯城令预山东乡试分校,得士五人,而曲阜颜考功修来光敏、新城王进士东亭士祜,名尤蚤播。揭牓时先君子与大冶相君国柱联句, 【余公以兖州府同知同为诗经房分考官。】 有「撤闱丝邑宰,陋巷得门生」句,谓修来也。及入谒,则东亭为先君子同年阮亭之叔兄,暨伯兄西樵,有琅琊三王之目。东亭年十二时,广座中客有举「焦竑字弱侯」为问者,皆云当亦「魏相字弱翁」之义,东亭从末座起曰:「此出考工记,所谓『轮人竑其辐广以为之弱』者,非耶?」一座尽惊。修来诗文最胜,与阮亭及田侍郎紫纶雯诸公称「长安十子」,而颜、王二君并不永年,惜哉! 【颜有乐圃集,王有古集,并行世。】

计甫艹东曰:「三王并享盛名,西樵、阮亭蚤达,故声誉易起,乃东亭之才,讵肯作蜂腰哉?」东亭举庚戌进士,早殁,阮亭刻其古集诗二卷,见渔洋诗话。

周侍郎栎园亮工尝言:「李赞皇与白傅不协,终身不欲见其词翰,恐 【去】 一见便为回心。宋之问乞其甥刘希夷『花落花开』之句,许而不与,怒以土囊压杀之。今人读人诗文,痛痒了无觉触,求其能以土囊压人乞取诗句者,正不易得,况启箧回心者乎!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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