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禅室诗话

山》云：“北去风沙扑马头，一杯聊此吊残秋。座中各有新亭泪，进入辽河水不流。”二诗皆佳唱也。

○宝廷

宝竹坡侍郎（廷）晚年喜游京师西山。郑苏龛怀先生云：“西山晚岁饶还往，愁绝残阳挂翠微。”盖纪实也。故先生集中咏西山各处者居强半，如《山中即景》云：“暮色四围合，峰峦渐杳冥。残春寒间暖，薄酒醉如醒。月上花逾白，烟生山更青。泉声在深涧，入夜尚泠泠。”《雨后登东峰望月》云：“夜深云尽散，露气满群峰。绝顶一登眺，林峦青万重。天空惟有月，山静偶闻钟。赖有儿扶杖，无须二客从。”诗入化境，神味极似王孟。然集中如《冬猎行》、《古剑篇》等作，又极雄壮，此所以不愧大家也。哲嗣寿伯弗光禄（富）承家学，号通达，后殉庚子国难，人咸称之。林畏庐先生（纾）曾撰《剑腥录》说部，以演其事（书中之修伯符即寿伯）。惜所著诗多散佚。旧藏便面，有光禄自书《古意》一首云：“良人征戍久，闻说到辽阳。盼尽三春暮，空回九曲肠。昨宵惊远梦，今日怯空房。欲奇相思字，天边雁数行。”又畏庐吊光禄有云：“万事还君无见好，此来及我未衰前。”语亦沈痛。

○叶恭绰

叶玉甫（恭绰）被议后，有七律一首云：“渐觉沉忧不可湔，举头愁满旧山川。颓波更演横流外，病树惊依万木前。犹有长绳能系日，似闻上策在归田。浮云飞鸟终成梦，倦倚危楼百恫然。”

○刘师培

刘申叔先生（师培）古文大家，诗学巨子。读所作咏史诗，斑剥陆离，如见周秦古器。诗云：“拒神出长淮，六龙带悲音。羲驭有真宅，不必搏桑林。都士歌‘狐裘’，风人慨‘鱼鸶’。驱我白羽车，讴我《金天吟》。轩台阕灵踪，稷泽今蹄涔。木禾不结实，堇草敷重阴。侧闻群玉山，册府森ギ琳。发册披《河图》， 笔胥无近寻。玉羊阔华峰，金鸡思岱岑。长揖谢奈皇，夭栋安可任。”又“驾言适毫都，东眺洪河流。薄亭亘其西，太华缭其诹。火钺炎华，纰局鲜霜旒。黄鳞为沈，白狼供衔钩。三媵荐玉瑶，九囿桴珙球。问君何为然？佥云荷天休。镳宫有吉灵，江水多败舟。骏庞昔异逵，貔躯今同邱。勿逐牟光尘，蓼溪非澄湫。” 李义山《韩碑》有云：“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先生与昌黎，殆后先辉映矣。

○修禊人数（原失题，编者拟补）

癸丑上巳，任公修禊于三贝子花园，出席者约二十余人。甲寅上巳，寒云主人修禊于南海，亦二十余人。今年樊山修楔于十刹海，则多至一百三十余人。旋又这源寺丁香会，增至百六十余人，可谓盛矣。

○颐和园词（原失题，编者拟补）

《颐和园词》有二首（王国维、邓），王长于议论，邓长于叙事，未易轩轾也。若《圆明园词》，自以湘绮为第一。

○佳题须配佳诗（原失题，编者拟补）

佳题须有佳诗，否则不如留之以俟能者。如梁任公《秋风断藤曲》之咏安车根，郑廷璧《津门柳》之咏杨翠喜，叶中冷《温则宫词》之咏维多利亚，皆不负此题。

○咏谭鑫培（原失题，编者拟补）

伶人谭鑫培，咏之者多矣。其最脍炙人口者，则狄楚卿之“满城争说蚪天儿”， 及樊樊山之“我诗谭曲费平章”二诗。近日任公《题谭伶绣像》云：“四海一人谭鑫培，声名卅纪轰如雷。如今老矣偶玩世，尚有俊响吹梁埃。菰蒲芦雨晚来急，五湖深处寄烟笠。何限人间买丝人，枉向中费歌泣。”予又次任公韵云：“千古知音谭鑫培，高歌一曲声如雷。菊仙已老桂芬死，梨园子弟多尘埃。秋江雨后西风急，雪色练裙青箬笠。买丝争欲绣平原，多少枯鱼对河泣。”戏作也。

○学杜学唐今昔有别（原失题，编者拟补）

《渌水亭杂识》云：“明之学老杜、学盛唐者，皆一生在乳姆胸前过日。”予谓今之学老杜盛唐者，皆未能饮食，便将乳姆辞退。

○解诗忌穿凿（原失题，编者拟补）

解诗忌穿凿附会，今人多犯此病。其甚者如某氏谓程明道《春日偶成》诗 “云淡风轻近午天”四句，当分属春、夏、秋、冬，已可诧：已又云：“每句又包春、夏、秋、冬，如‘云淡’二字属春，‘风轻’二字属夏，‘近午’二字属秋，‘天’字属冬。下三句亦视此例。”如此解法，程子有灵，则当操杖而搏逐之矣。

○金圣叹解唐律成谶（原失题，编者拟补）

金圣叹批唐人律诗，无论其语气如何，必以前四句为一解，后四句为一解，人号为“腰断唐诗”。后圣叹被诛，或谓系食其报云。

○随园论诗（原失题，编者拟补）

随园有句云：“仰天但见有日月，摇笔便知无古今。宣尼果然用《韶》乐，未必敷衍笙镛音。俗儒界唐宋，未入华胥先作梦。沧溟数子见即嗔，新城一翁头更痛。我道不如掩其朝代名姓只论诗，能合吾意吾取之。优孟果能歌《白雪》， 《沧浪》童子皆吾师。否则《三百篇》中嚼蜡者，圣人虽取吾不知。”见解高超，议论平允。彼坚持门户之见者，可以悟矣。

○续廉

续子耻（廉）性喜猫，有“狸奴夜冷自亲人”，及“白玉栏杆午睡猫”之句，时人呼曰续狸奴。

○杨度

杨皙子先生（度）作有《湖南少年歌》，洋洋千数百言，为近日第一长诗。予最喜其中有四句云：“北渚伤心二女啼，湖边斑竹泪痕滋。不悲当日苍梧死，为哭将来民主稀。”

○海棠（原失题，编者拟补） 海棠无香，昔人何以致恨？或谓《春秋》责备贤者之义。然启子义《咏海棠》云：“名花不作媚人香”，可为阿娇吐气。

○袁昶

袁爽秋太常《昶》，颇耽声色。过道上时，与某某氏排日为欢。曾有《沪江曲》云：“红芙绣袢金沙色，碧玉华年貌倾国。檀槽一曲怨未终，珠帘月上梨花白。江边年少骄青春，宝马流苏光照尘。红楼教唱白鹦鹉，绣幕斜压金麒麟。花冠翠羽催啼曙，雨散云飞空何处。落花舞絮方春深，娇莺飞上樱桃树。”

○宋教仁

宋渔父先生（教仁）诗多大雅之音，五言极近中、晚。《秋晓》云：“旅夜难成寐，起坐独旁徨。月落千山晓，鸡鸣万瓦霜。思家嫌梦短，为客苦宵长。徒有枕戈志，飘零只自伤。”《安东》云：“平沙临驿路，荒市倚江村。郡县鸡林古，华夷鸭水分。蕃营朝牧马，胡外夜降神。都护今何在，安东空复存。”

○诗贵含蓄（原失题，编者拟补）

诗贵含蓄，说尽便无谓。如南海先生《闻党禁开》云：“自是天大，甯因兵变来。”他人至此，便作愤恨语或快心语矣。

○王铎与周延儒（原失题，编者拟补）

予每见昔人墨迹，辄手录其文，兹得二诗如下。孟津王文安（公铎）《将南行赠友人》云：“毖才几日，临别少从容。我弄他乡月，君闻何寺钟。南山饥季女，北渚缉芙蓉。深愧未能荐，云雷想欲龙。”宜兴相公周玉绳（延儒）《夏日同王长石登承云塔》云：“荆溪晴日散花聪，野棹萧然试采风。供奉久推真柱史，登临仍上蕊珠宫。千林翠逗霏微里，九陌尘销指顾中。自是前身王子晋，今从缑岭问鸿蒙。”二公青史不无微词，因其诗世不多见，故并存之。

○刘松山

刘忠壮公（松山）攻金积堡，为流弹所中。临终时，诵“猎犬山中死，将军阵上亡”二语而殁。

○吴禄贞

吴绶卿先生（禄贞）有遗诗一帙，中有《过硖石山》诗，可为压卷。诗云：“硖石山上秋风起，西征壮志何时已。道路崎岖限戎马，缩地神方思费子。昂头西望玉门关，班超事业何足齿。誓将踏遍中央亚细亚，乌拉山头树界趾。回头再上喜玛峰，大阐释伽侔尼之禅宗。东方大陆起蛟龙，请看亚雨压欧风。漫笑狂吟无足道，从来时势英雄造。雄图争说铁木真，我何人斯发长啸。”又《题贵妃庙》有云：“白傅长吟何太误，六军未必怨蛾眉。”亦佳。

○升寅

升勤直公（寅）出使喀尔喀时，途中有“怪声山鸟如人语，绝壁晴云似马行”之句，画出边塞风景。又《戈壁竹枝词》云：“皮冠冬夏总无殊，皮带皮华润酪酥。也学都门时样子，见人先递鼻烟壶。”语颇风趣。

○赠答诗须因人而施（原失题，编者拟补）

赠答诗须因人而施，如在少陵、昌黎前用香奁体，未有不吃藤条者。予曾有《上南海先生》诗云：“小道见人格，大事不糊涂。日月双名士，乾坤一老儒。英声齐五岳，正气壮三都。孔孟耶谟佛，人间大丈夫。”诗虽不佳，恰不犯其忌。

○咏牛监故宅（原失题，编者拟补）

清季甘肃显宦，有牛镜塘制军（监），仕至两江总督。予过武威，题其故宅云：“颓厦颓垣啼子规，主人何处冢累累。可怜门外双枯柳，记汝曾垂金缕丝。”谬为时人所赏。

（“今日何人肯论诗，枉抛心力画胭脂。吉光片羽收来富，尽是人间绝妙词。” “元纤宋腐漫殊科，千古文人慧业多。从此不存门户见，但逢好句便搜罗。” 《诗话》第一编脱稿，漫题二绝书后。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