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卧雪诗话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1 分钟 · 6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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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用《论语》,在今则以为不通。
古人之文有偶然凑拍,居然成诗者。如《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啻二言诗也。张良遗项王书云:“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东方朔《自荐书》曰:“目若悬珠,齿若编贲。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北魏废帝诏云:“贞夫节妇,古人同尚。令彼本司,依式标膀。”(《魏书》《列女传》)。孝文韶:“平尔雅志,正尔笔端。书而不法,后世何观。”不啻四言诗也。《霍光传》“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居上客。”《严光传》“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不啻七言古诗也。孔融曰:“座中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不啻五言律也。“云间陆士龙,日下荀鸣鹤。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不啻五言联句也。(海、齿、天、安,叠韵。)栏衡云:“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则又五言古诗也。
子山袭步兵之余风,承子慎之家学,赋为六朝之雄,诗亦一代之冠。《咏怀》二十七首,《言志》十首,风骨遒上,俨然正始之音,岂惟轶乎古人,盖少陵之所从出也。少陵云:“清新庾开府”,又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又云:“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推挹之至,尤在晚作。盖《北史》称子山在东宫时,与徐陵文并绮艳,称“徐庾体”,所谓宫体也。周滕王宇文《序》亦称“齿虽耆宿,文更新奇。才子词人,莫不师教。王公名贵,尽为虚襟。”《北周书》诋为词赋罪人,宜乎张天如之驳斥也。五言如:“流水桃花色,春洲杜若香。”“石险松横植,岩悬涧竖流。”“细管吹丛竹,新杯卷半荷。”“半城斜出树,长林直枕河。”“今朝游侠客,不畏风尘多。”“寒衣须及早,将奇霍嫖姚。”“沙洲两鹤迥,石路一松孤。”“比来多射猎,惟有上林中。”“路高山里树,云低马上人。”“深红莲子艳,细锦凤凰花。”“山长半股折,树老半心枯。”“惊难逐鹰飞,腾猿看箭转。”“宝鸡虽有祀,何时能更鸣。”《别周尚书》云:“阳关万里道,不见一人归。惟有河边雁,秋来南向飞。”《和侃法师三绝》云:“客游经岁月,羁旅故情多。近学衡阳雁,秋分俱渡河。”(三绝只采其一,后人以四句为绝,亦本六朝人此类题目也。)《行途》云:“四更天欲曙,落月垂关下。深谷暗藏人,欹松横碍马。”实三唐先声也。至于“定名于此定,全德以斯全”,“枫子留为式,桐孙待作琴”,以及回文、双声、吃语等作,不免为累,读《庾集》者分别观之。七言则绝句稍俗,惟乐府中《杨柳歌》云:“河边杨柳百丈枝,别有长条踠地垂。河水冲激根株危,倏忽河中风浪吹。”又云:“百年霜露奄离披,一旦功名不可为。定知怀王作计,无事翻覆用张仪。不如饮酒高阳池,日暮归时倒接离。武昌城下谁见移,官渡营前那得知。”笔极振宕。郊庙歌辞《昭夏》篇云:“重阳祀大报天,丙午封坛肃且圜。孤竹之管云和弦,神光未下风肃然。王城七里通天台,紫微斜照影徘徊。连珠合璧重光来,天策暂转句陈开。”昌黎云“齐梁陈隋等蝉噪”,夫蝉也而有此正声耶?
“携手阮公堤,柳风湿入袖。荷田错如绮,荷衣密于绣。放舟碧云布,倚栏绿波皱。游踪三十秋,鱼乐仍旧。一醉酒旗斜,潺潺泉左右。”此丁巳夏同六弟、八侄游海心亭诗也,总觉有著力处。
丕基侄令云南县,寄担公石拓本一绝云:“寒山多口好谈诗,语句今人知不知。烧却寒山口何在,秋江月落水漓漓。”诗不工而书特佳,当为担公信口谈禅之作,《滇南丛书》中辑《担公集》,不知此诗在否,俟校。
严铁樵先生考据校辑,近代第一,诗非专长,而特工雅。《湖上》五律云:“茫茫震湖水,隐隐包山岑。天末孤舟客,中流鼓枻吟。穨云吴苑夕,寒日大荒阴。不见龙威丈,烟波空我心。”《拟古》五古云:“灼灼夫容花,托生兰泽畔。与君新结褵,锦衾光烂烂。盛爱难久持,何言中道变。恩重枯木春,宠移和壁贱。愿得凤凰琴,弹作相思散。终日不成曲,弦肠忽俱断。阳泽润华滋,万象咸周遍。君意亮终回,奇言加餐饭。”卓然古作,谁谓经师不娴风雅。
元和天目山僧明本《梅花》九言诗:“半枯半活几个擫蓓蕾,欲开未开数点含香苞。”升庵和之,允为难能可贵。余尤爱竹垞题山姜《九日泛通慧河图》九言古诗云:“田郎与我相识今十年,新诗日下万口争流传。黄尘扑面三伏火云热,每诵子作令我心爽然。开轩示我新汛图五丈,鸭头图画宛似吴中船。大通桥北官舍最湫隘,箕升斛囊橐群喧阗。他人对此束缚不得去,田郎掉头一笑浮轻涟。疏花蒙笼两岸渡头发,蹇驴敝{薛足}百丈风中牵。五里十里长亭短亭出,千丝万丝柳枝杨枝眠。当其快意何异天上坐,酒杯入手兴至吟犹颠。庆丰闸口只有此渠水,未知经过谁子曾洄沿。仓曹题字名姓不可数,似子飞扬跌宕真无前。长安酒人一时赋长句,我亦对客点笔银光笺。蓬窗寂寞不妨添画我,从子日日高咏《秋水篇》。”古人见之,应避三舍。然古体较律似易,亦不当以优劣论耳。颜延之云:“九言不见者,将由声度阐缓,不协金石。至于五言流靡,则刘桢、张华。四言侧密,则张衡、王粲。若陈思王可谓兼之矣。”然则九言之诗使曹、刘、李、杜为之,当亦减色,矧其他乎!
百举得诗钞本一册于滇肆,缺其首尾。长夏困人,索隐消遣。据第二页云:“父自山东寄家之作,男赵澍录。”知为姓赵。第五页云:“二哥和予原韵十首,旁注九字:此时父亲思万在山东。”知为名思万。《寄内》有句云:“屈指于归廿六春,不辞劳苦不嫌贫。”又云:“平陵假馆度秋凉。”又云:“朝居岱侧暮金堤,鲁连村内重羁寓。”又云:“此至临清击豳鼓,却认济南是故土。”又云:“何若半环号逸士。”知其别号半环逸士,中年辞家游幕山左。未有道光廿三年七十六岁等字,知为乾、嘉、道时人。诗有逸致,择录三首:《偶成》云:“遭家不造命途穷,百感横生逆旅中。两鬓毛争霜雪白,千行泪染杜鹃红。”《旅中书怀》云:“羁栖八月届初阳,闷对梅花带雪香。愁击寸心千万缕,望深尺牍两三行。乍亲若接眠余景,既别疑归梦里乡。遥忆家山人问视,一堂聚首喜洋洋。”《端阳》云:“蒲艾过端阳,凄清异故乡。高飞群鸟尽,孤雁叫垂杨。”片缣展转入于词坛,所谓文字因缘,忍听其湮没乎!子名建,有《和弟诗》十五首。句云:“欣知吾弟身无恙,愁忆亲颜思万重。只为家贫成聚散,总因子拙致萍踪。”又云:“但祈老母能清目,还望严君畅郁踪。”自注:“此时母患目病,父在山东。”又云:“心驰山左梦寻踪。”又云:“贫来兄弟每分离。”又云:“生意原从忧患出,要知大器必成迟。”又五律云:“兄弟本天合,而今两地分。埙篪吹不应,《棠棣》诵徒勤。荆树人皆乐,雁行独失群。何时仍聚首,笑语各欣欣。”诗虽不工,要为性情中语。澍为建之弟,《和兄》句云:“漂流客地已多年,捧读佳章倍怆然。”又《思亲诗》云:“无力治装潜里居,参商两地意何如。朝思夜梦意徒切,惟望严君逮一书。”至性至情,与其兄堪称二难。观澍自称后学弟子,追和邵康节诗云:“天地吾庐随造化,乾坤广育即爹娘。”又云:“浮萍浪迹江湖久,寡过省身日月长。”盖家学出“击壤”一派者。澍钞录父书,并附兄作,书法颇秀,可谓勤学孝友之士。是卷即指赠滇图书馆,冀其水存馆中,与众共之。卷中尚附有他人之作,不知何许人,姑从略。
孔氏广森《诗声类》,冥契古人,不亚懋堂怀祖十八部之分,人多称之。朱氏骏声《古今韵准》亦并《广韵》为十八部,部内之宗旨与孔氏不同。朱学逊孔,如东、冬、锺、江之类,朱氏合为一,是也。以仙与讠高、文、欣、魂、痕、先合,以山与元、寒、桓、删合。夫仙本从山得声,岂若孔氏之山、仙均合于元类乎?但塞氏之书,将全韵之字胪列而别之,体例较易晓云。
百举有《伯忱书来言都人多以老相呼奇之以诗》云:“故人始别寒郊外,不见长安岁有余。永夜最怀天末友,凉风先到蓟门书。鬓毛已觉安仁老,习性终怜叔夜疏。俯仰平生真瞬息,为惊天地一庐。”百举七律以文房、义山为宗,此作最为神似。
不济少好谈诗,常问余曰:“‘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即是‘千里江陵一日还’也,不嫌复耶?‘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皆江上旷景也,而‘竹外桃花三两枝,乃人家狭景,不嫌不类乎?”余听之一笑,不辨其是非,姑喜其颖悟而已。不济又云:“最爱王少伯《从军行》五首,每读他作,辙问可抵少伯《从军行》否?”尝仿作二章云:“东风塞外畅春ぼ,更著毡衣踏草鞋。大旆飘飘入战地,问君何以捉阿豺。”“朝廷军令大徵兵,子弟三千塞上营。一片黄沙吹不尽,长城高处暮云平。”丕钧见之云十五弟唐人作《从军》诗,予亦偶成二首。《塞上曲》云:“胡骑十万近关东,飞渡河山气势雄。誓取从前射雕手,归来还报大明宫。”《塞下曲》云:“塞上归来酒旆招,关山万里隔临逃。可怜一片寒鸦色,未有春风似灞桥。”两人之作,皆未极工,喜家庭之乐事,因详录之。
闭户读书,忽接袁子羽来函,触我旧怀,录之如下:“石屏先生史席:沧桑变故,鱼雁浮沈。比于勇晤志,藉审起居动静。遵时养晦,高风卧雪,有怀如何。羽离钧右,闭门五载,中经当道辱邀,而身世既非,不如吾行吾素之为愈。俯仰陈迹,悲从中来。沈、章诸公以忧能伤人,命从事《浙江通志》之役,分任列女、大事记、方言各门。学殖荒落,公何以教之。万里咫尺,勿吝周行。附志韶诗二章,敬陈钧览。晋颂潭福,惟鉴不庄。”诗云:“家在天台雁宕间,柴门镇日对青山。爱看松柏千章秀,偶话桑麻十亩闲。九子峰环云髻影,半篙水涨砚池湾。万间广厦何年事,明月清风且闭关。”“野服黄冠返故乡,如流岁月去堂堂。闲寻栗里斜里径,时梦兰亭曲水觞。处士襟怀梅芷冷,书生风味菜根香。鸾皇何必巢阿阁,自有巍巍万仞冈。”子羽原名之球,孤高鸾凤,余在浙所赏拔者,台州孝廉方正。辛亥后以字行。与志韶、一山学行砥砺,不复出山。函中所谓沈、章,章即一山,沈乃子培。志韶,喻前辈长霖字,诗情绵渺,丙辰嘉平节作也。之江风月,宦迹三年。回首茫茫,殆如梦境。而邦人垂念,一何深情。山水缘,文字因,菜根香,桑田感,百端交集,谁能遣此!
谢希逸《山夜忧吟》云:“庭光尽,山明归。松昏解,渚瞢稀。流风乘轩卷,明月绿河飞。”“涧鸟鸣兮夜蝉清,橘露靡兮蕙烟轻,凌别浦兮值泉跃,经乔林兮遇犭爰惊。”开齐梁小赋之先。希逸又有《怀园引》云:“鸿飞从万里,飞飞河岱起。辛勤越霜露,联翩诉江汜。去旧国,违旧乡,旧海旧山悠且长。回首瞻东路,延翮向秋方。登楚都,入楚关,楚地萧瑟楚山寒。岁去冰未已,春来雁不还。”开唐宋新词之先。特较之“隔千里兮共明月”,皆不及耳。宜乎《昭明文选》独收《月赋》。
诗之为教,实天地之中声,人生之元音。著于书者,《三百篇》最早最富,亦最正。三复之,则知汉魏六朝皆属嫡派,而唐宋后乃渐与《三百篇》远。“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谓之言进。“尚怜终南山,同首清渭滨”,谓之恋阙。夫忠君明道之作,固诗教之大义,然岂有每饭不忘,字字道学之理耶?夫每饭不忘,字字道学,君子人也,然岂有悉寄于诗之理耶?
袁阳源大节凛然,诗亦卓卓。《南史》本传载四句云:“种兰忌当门,怀璧莫向楚。楚少别玉人,兰非植门所。”言君子不轻投人,虽不及《文选》所载诸篇,不失蕴藉。
余弟谦六,幼好学。余尝与游龙泉书院,弟口占一诗。弟时仅八九龄,余为之点窜数字,今犹记之。诗云:“北郭耕夫耨早秧,两肩挑满野云黄。欢声尽说年成好,瓢饮龙泉自在凉。”
《列朝诗集》有高丽许筠诗云:“国有中外殊,人无夷夏别。落地皆弟兄,何必分楚越。”语殊爽俊。以高丽字书之,牧斋注以华文。筠本高丽状元,尝著《朝鲜诗选》。
许星樊,筠妹也,高丽诗媛。金陵朱状元奉使东国,得其集以归,遂盛传于中夏。柳如是摘其套袭古人之作,几于体无完肤。朱竹垞则以其集类嘉靖才子之作,疑为伪托。今录其《古别离》一篇云:“辚辚双车轮,一日千万转。同心不同车,别离时屡变。车轮尚有迹,相思独不见。”雅词逸兴,固耐人思。
王树堂都戎天禄,以书生从军越南,有《出塞吟》一卷,颇仿秋槎、北江之作。句云:“古来征战是男儿。”犹沿唐人。又云:“半林秋色染征袍。”自出机轴,较为隽永。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诗到自得,乃是真诗。
吾论作诗,毋问高下浅深,总须古人未道过。山川不改,光景常新,领会得来,何用沿袭。右丞诗“坐久落花多”,妙境也。荆公袭之曰:“细数落花因坐久。”尚佳。香山云:“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已为雅人所弗尚。荆公袭之曰:“北涧欲通南涧水,南山正绕北山云。”尤堕恶道。空同、于鳞不免此习。“云来苏武庙,月落李陵台”,此荔扉称滇人之作也。乃荔扉自作又云:“尚有云横苏武庙,更无人说李陵台。”尺有所短,古人亦复尔尔。
文贞道为滇中宋学之纯,陆桴亭、陈确庵互相师友。其文采则吴梅村、归元恭均称之,盖完人也。梅村赠之诗云:“讲席漂流笠泽云,乡心断绝昆明水。”余观贞道遗像,乃六十一岁作,自题像赞,有“天地倾翻,日月薄蚀。苜蓿小臣,救正力竭”之句。别号曰日月外史,示不忘明也。辛亥秋,竹轩外舅殉节岭南,廖叔度诗云:“明清两代崇儒报,犹见滇南二广文。”可谓信史。
香山《庐山》诗:“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此预算将来游览之日也。《杭州诗》“在郡六百日,入山十二回。”此结算从前游览之日也。东坡诗“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记几回来”即本香山。余在杭州三年,除奏归省亲外,在杭约六百日,而泛湖入山不止十二回。山水之福,胜于古人。故常引东坡“出处依稀似乐天”句以自况,第又愧诗才远逊耳。
兴化王景州(仲儒)著《西斋诗集》,计千余首。毛遂安(际可)序之,称其雄浑苍深,不名一体。余观其《平山堂》七绝:“平沙漠漠卷秋风,楚客登临感慨同。莫向雷塘伤往事,残阳多处是隋宫。”《送十力大师归江西》七律:“曳杖飘然不可留,高槐丛竹照离愁。轻装总湿贫交泪,长路空分故国秋。五老清猿迎远客,九江凉雨入孤舟。茫茫天地何年会,我未成名君白头。”《元日》五律:“屡拟投人去,徘徊兴又阑。宫曹文具盛,世路直躬难。任性原非傲,长贫且自安。春风不相弃,早巳汜崇兰。”《除夕》七律:“惟余弱女共因依,弟侄诸儿海县违。身在二千余里外,心伤四十九年非。便逢春色惟增老,永负亲恩不用归。独向灯前翻玉历,酒痕泪点乱沾衣。”《沈节妇》古诗:“贞操成晚节,义心基夙龄。礼宗东阳秀,风清谢家庭。荒荒曦月行裨海,寡鹤一响千秋在。却忆当年抱璞人,鬓毛未受吴霜改。”遂安为浙东文雄,裔孙寿潜曾以其集见贶。千秋自命之才,必不轻于许人也。
曩在都读郑伯庚(知同)刻《巢经巢诗钞》,评其五古为一代上上乘。近见《巢经巢遗稿》,则唐鄂生(炯)刻于滇者。四卷之中,仍以五古为善。《糠头火》五律云:“烧残生米树,熟到<算攴>糠皮。亦复令人暖,宁徒解我饥。乍然光不起,忽暗口频吹。局守仍夸富,无舂讵得兹。”此类咏物,本出少陵,但拙滞己甚,不可以子尹经师而效之。
光绪季年,滇中传一事云:江西范耦舫义女甚慧。某廉访索为室,不允,遂劾范去官。范以诗画名,且有戆名,留滇为教习。某廉访过之,范曰:“汝未死耶?”其愤懑可知已。余未知范而与廉访善,廉访文行俱修,或传闻之误耳。吴中童仲孽大令,市得翥山女子《若梅诗》一卷,不著姓名,情绪幽怨。《旅况》云:“山之幽僻水之涯,瘴雨蛮烟扑面沙。为是无依拌作客,转因多难怕思家。书成那有邮能奇,酒好曾无店可赊。欲遣离怀何处是,西风开瘦女儿花。”《滇南客馆》云:“落叶飕飕不忍听,栏杆拍遍倚窗棂。酒醒家远难成梦,风急天高欲堕星。赖有清言消瘴疠,苦无佳句慰飘零。兰成病起真萧瑟,愁对寒灯照眼青。”又《书感》句云:“有志生当为国士,不才天遣作词人。谯国高凉秦石主,未应轻视女儿身。”颇觉伉爽,《燃脂集》外不多见也。余阅之,再知女子即范令义女。卷首有心香主人题词四首,所谓“幕巢何处黄金屋,独坐还思古押衙,”“蝇能点玉殊无赖,蝶解怜香亦有情,”语殊晦昧。或谓即指廉访事,尤觉乖谬。心香者范别号也,或又谓其有心疾云。
刘上廉孝廉,桂清经正精舍旧同学也。示诗二册,录其《感事》五律:“八国联军起,仓皇翠辇过。辽阳叹神鹤,都市卧铜驼。报国壮心死,忧时老泪多。终宵长起舞,徒憾手无柯。”《渡洱海》七律:“傍晚人争渡口船,携筐荷担肩摩肩。舟中风定孤帆直,海上波平一镜圆。两岸青山衔落日,数家茅舍起苍烟。我来堤畔重回首,十九峰头月正悬。”又《瑞泉寺》句:“松间微月傍山出,树杪飞泉咽石流。”《夏口》句:“玉笛吹残鄂渚月,火轮冲破洞庭烟。”《海心亭》句:“柳营初洗马,莲沼半垂虹。”皆饶诗味。
唐李嶷《林园秋夜作》云:“林卧避残暑,白云长在天。赏心既如此,对酒非徒然。月色偏秋露,竹声兼夜泉。凉风怀袖里,兹意与谁传。”余十二岁时,塾师据蜀刻《古唐诗合解》本指为古诗之法。又四年,余稍知诗,乃评曰,此拗体律诗也,蜀本误,余从之亦误,今四十年无以易之。尝叹吾滇山川阻深,汉唐迄光绪间,学问多自蜀来,而明后蜀刻最陋,害及滇学,即此亦见一斑。
检幼钞诗册,有数评可存者,存如下:王维《送别》诗:“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评曰:“孟浩然诗‘南山归敝庐’王诗疑送孟之作,故言南山。”李白《长相思》二首,评曰:“二诗似初唐体。”李白《将进酒》,评曰:“起四句天外飞来,余多平铺直叙,非太白杰作。”张若虚《香江花月夜》,评曰:“他人以为奇丽,实则丽而不奇。春四见,江十二见,花、夜各二见,月十五见,开后世恶体之先。张月槎集有七律,每句有花、月二字,滥觞远矣。”温庭筠“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评曰:“上句不甚通,下句佳。”韩愈《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评曰:“兀排宕,唐诗多才,罕有此力。”
丁巳冬筑室九龙池北,有三弓地,名曰圃,适成为吾之圃也。段生守愚题诗云:“九龙池畔雅人居,车马无喧俗虑除。此地依山复傍水,其园种树亦莳蔬。莲塘柳岸阮公路,松影菊花陶今庐。卧雪堂前春昼永,闭门独自乐琴书。”老境闲寂,得同志唱酬诗句,天下之乐,无逾于此。
《九峰草堂诗集》二十八卷,綦江罗星著。存诗虽多,近于试帖,句如:“雾重灯无焰,风狂树有声。”“屋角鸟鸣琴,庭前蛙奏鼓。”思巧而词雕,在道咸间未易得名矣。《松雪庵》句云:“僧仍尘俗无高致,客亦萧疏可恣慵。”尝闻之荣华卿师相云:“京师庙无一不佳,庙僧却无一不俗。”阅诗感触,不禁莞然。
归安姚镜塘(学爽)与陈硕甫、魏默深为友,学邃思深,著《竹素斋集》,朴茂矜慎,不愧秋农家风。《秋柳》句云:“遥怜江北江南岸,同此秋风秋雨时。”《归雁》句云:“天地回春色,关山带夕晖。”《春柳》句云:”东风一夜雨,绿遍去年枝。”《雨窗》句云:“湿云漏斜晖,风树摇残笛。”《晚凉》句云:“病叶先秋落,孤云带雨飞。”《题荷净纳凉图》句云:“水芝出清波,澹然风露香。”均未经人道过。
“贫未卖书留教子,饥宁食粥省求人。”元诗中格言也。“笙歌队里抽身出,云水光中洗眼来。”宋诗中格言也。格言入诗,最易腐气,龚定庵集不免此失。袭文较诗奇,间作格言云:“言难则听者重,步难则与游者重,爱憎难则受者重。”曾文正训子以重。皆足令后学深省。
北平陶觐尧(誉相)《芗圃诗草》颇有新意。《早起赴塾作》云:“流霞照窗角,残月挂天杪。行过丁香花,惊飞一树鸟。”盖十四岁之作,可谓年少春华矣。入仕以后,诗境反退。如“幽鸟争花办,新泥进笋尖。”“宦味冷于水,诗肠热不灰。”“黄绶才辞仍作客,青山何处不留云。”虽极求工,终不如少作之自然。所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诗亦宜然。
马龙为滇中四大穷州之一,而文人则自昔有之,阮霞(屿父)之其著也。友人宦此者,咏诗讥其荒陋,余尝戒之。乾隆中刘抚军秉恬由滇入京,复由京还任,著《述职吟》二卷。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