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纪事

解，始允。宋璟既出，或谓邕曰：“子名位尚卑，若不称旨，祸福将不测，何为造次如是？”邕曰：“不颠不狂，其名不彰。”衰俗凛生风，排荡秋旻霁。忠正负冤恨，宫阙深旈缀。放逐早联翩，低垂困炎厉。邕始以与张柬之善，贬雷州。明皇初，又贬。比后召还，为姚崇所嫉，贬台州。征为陈州，明皇东封回，邕谒见于汴，献词赋，称旨，颇自矜炫。为张说所恶，发陈州赃事，抵死。许州人孔璋上疏救之，会赦免，贬钦州。后于岭南从中官杨思勖讨贼有功，转括、溜、滑三州刺史。上计京师。邕少有名，累被贬逐，后进不识，京洛阡陌聚观，以为古人。或传眉目有异，衣冠望风，寻访门巷。又中使临问，索其新文。复为人阴中，竟不得进用也。日斜鵩鸟入，魂断苍梧帝。荣枯走不暇，星驾无安税。几分汉庭竹，汉制：以竹使符分给郡守。邕累为刺史，故曰几分。夙拥文侯彗。终悲洛阳狱，事近小臣敝。祸阶初负谤，易力何深哜。邕与柳勣马一匹，及绩下狱，吉温令勣引邕议及休咎事，遂诛。伊昔临淄亭，酒酣托末契。甫有《陪李北海宴历下亭诗》是也。重叙东都别，朝阴改轩砌。论文到崔苏，崔信明、苏源明二人，以文章擅也。指尽流水逝。近伏盈川雄，《唐文苑传》：“杨炯为盈川令，卒。”张说曰：“杨盈川文思如悬河，注酌之不竭，既优于卢照邻，亦不减王勃也。”未甘特进丽。张说曰：“李峤之文，如良金美玉，无疵不可。”特进，李峤为特进故也。是非张相国，相扼一危脆。明皇东封回，邕于汴州谒见，累献词赋，甚称上旨。由是颇自矜炫，自云当居相位。又素轻张说，与相恶。说为中书令，甚恶之。争名岂古然，键捷歘不闭。例及吾家诗，旷怀扫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钟律俨高悬，鲲鲸喷迢递。坡陁青州血，芜没汶阳瘗。邕葬所也。哀赠竟萧条，恩波延揭厉。代宗时，国恩例赠秘书监。子孙存如线，旧客舟凝滞。君臣尚论兵，将帅接燕蓟。朗咏六公篇，邕有《张桓等五王洎狄相六公诗》。忧来豁蒙蔽。”卢藏用尝谓：“邕如干将莫耶，难与争锋，但虞伤缺耳。”后卒如其言。

邕，字太和，扬州人。既冠，见李峤，愿一见秘书，乃假直秘阁。累以罪谴，开元末，历淄、滑二州刺史，上计京师，阡陌聚观。出为北郡太守，李林甫忌之，天宝末，以柳勣事，遣御史就郡杖杀之。先是邕、王弼、王琚皆耆艾，补外久，书疏尺题有“谴谪留落”之句，林甫故阴议除之。

阴行先

张燕公说至湘，有《九日登高诗》云：“西楚茱萸节，南淮戏马台。宁知洹水上，复有菊花杯。亭帐凭高出，亲游自远来。短歌将急景，同使性情催。”行先和云：“重阳初启节，无射正飞灰。寂寞风蝉至，连翩双雁来。山棠红叶下，岸菊紫花开。今日桓公坐，多愧孟嘉才。”

行先，开元间为湘州从事。

李伯鱼

伯鱼《桐竹诗》云：“北住青桐北，南家绿竹南。竹林君早爱，桐树我初贪。凤栖桐不愧，凤食竹何惭。栖食更如此，余非凤所堪。”张燕公说和云：“结庐桐竹下，室迩人相深。接垣分竹迳，隔户共桐阴。落花朝满岸，明月夜披林。竹有龙鸣管，桐留凤舞阴。”

伯鱼，临淄人。登开元六年进士第，善为文，擢校书郎，出为青州司功而卒。其妻范阳张氏女，燕公之妹也。燕公铭张氏墓云：“送我伯妹，万安之坟。精灵何处，为雨为云。彼临淄兮千里，望倏忽兮夫君。”

赵冬曦

《和张燕公说早霁南楼诗》云：“方曙跻南楼，凭轩肆遐瞩。物华喧淑气，春景媚晴旭。川霁湘山孤，林芳楚郊缛。列岩重叠翠，远岸逶迤绿。风帆摩天垠，渔艇散湾曲。鸿归鹤舞远，猿叫莺断续。群动皆熙熙，噫予独羁束。常钦才子义，忌鵩伤踡跼。雅尚骚人文，怀沙何迫促。未知二贤意，去矣从所欲。”

《和张说耗磨日饮》云：“春来半月度，俗忌一朝闲。不酌他乡酒，无堪对楚山。”

冬曦，定州人。开元初为监察御史，坐事流岳州，召还复官。

《酬燕公归田赋之作》云：“穷鸟婴笼缀，孤飞任播迁。鹪鹩王佐用，复此挫冲天。楚云何掩郁，湘水亦回邅。怀哉愧木雁，忽尔枉兰荃。愈疾同枚叔，销忧比仲宣。归途书可畏，弱藻石犹坚。覆载虽云广，涔阳直块然。”

《灉湖作》云：“三湖返入两山间，畜作灉湖弯复弯。暑雨奔流湘正满，微霜及潦水初还。水还波卷溪潭涸，绿草芊芊岸崭岝。适方飞棹共回旋，已复扬鞭恣行乐。道傍耆老步跹跹，楚言兹事不知年。试就湖边披草径，莫疑东海变桑田。君讶今时尽陵陆，我看明岁更沦涟。来今自昔无终始，人事回环常若是。应思阙下声华日，谁谓江潭旅游子。初贞正喜固当然，往蹇来誉宜可俟。盈虚用舍轮舆旋，勿学灵均远问天。”序云：“巴江南灉湖者，盖沅湘汩之余波，沦汇洞庭，澹澹千里，夏潦成湖，冬涸为野。《尔雅》云‘水返入为灉’，斯名之作，有由焉尔。”

《和燕公岳州山城》云：“为吏恩犹旧，投沙惠此蒙。江边悠尔处，泗上宛然同。访道精言合，论经大义通。鸣琴有真气，况已沐清风。”

《陪燕公行郡竹篱》云：“良臣乃国宝，麾守去承明。外户人无闭，浮江兽已行。随来晋盗逸，民化蜀风清。郛郭从彝典，州闾荷德声。小人被天涯，流落巴邱城。所赖中和作，优游凿与耕。”

《酬燕公出湖见寄》云：“纶绂有成命，旌麾不可攀。湘川朝日断，荆阙夕波还。果枉东瞻唱，兴言夕放闲。携琴仙洞中，置酒灉湖上。芳景恣行乐，谪居忽如忘。聚散本相因，离情自悲怅。鸾翮非常戢，鹏天会昭旷。永怀宛洛游，曾是弹冠望。”

《和燕公游灉湖上寺》云：“江外多山水，招要步马来。琴将天籁合，酒共鸟声催。岩坐攀红药，溪行爱绿苔。所怀非此地，游望亦徘徊。”

《和燕公别灉湖》云：“南湖美泉石，君子玩幽奇。湾澳陪临泛，岩峿共践窥。秋风頳桂竦，春景绿杨垂。郢路委分竹，湘滨拥去麾。枉帆怀胜赏，留景惜差池。水木且不弃，情由良可知。”

尹懋

《陪燕公登南楼诗》云：“君子每垂眷，江山共流盼。水远林外明，岩近雾中见。终日西北望，何处是京县。屡登高春台，徒使泪如霰。”燕公和云：“危楼写洞湖，积水照城隅。命驾邀渔父，通家引凤雏。山晴红蕊匝，洲晓绿苖铺。举目思乡县，春光定不殊。”赵冬曦云：“宽慰何以欢，阴气亦登望。孤岛轻雾里，行舟白波上。目劳西北云，心醉东南障。昔日青溪子，胡然此无状。”

《秋夜游灉湖诗》云：“熊轼巴陵地，鹢舟湘水浔。江山与势远，泉石自幽深。杳霭入天壑，冥茫见道心。超然无俗事，清宴有深林。”又云：“江上饶奇山，巑罗云水间。风秋树色杂，苔古石文斑。巴浴将千溠，灉湖凡几湾。嬉游竟不尽，乘月泛舟还。”懋序云：“燕公以董司马初到，赵侍御客焉，聿理方舟，嬉游灉壑。览山川之异，采泉石之奇。盼望崇朝，留樽待月，一时之乐，岂不盛与！”燕公和云：“灉湖佳可游，既近复能幽。林里栖精舍，山间转去舟。雁飞江月冷，猿啸野风秋。不是迷乡路，寻奇处处留。”又云：“坐啸人事闲，佳游野情发。山门送落照，湖口望升月。林寻猿狖居，水戏鼋鼍穴。朔风吹飞雁，芳草亦云歇。”赵冬曦云：“政理常多暇，方舟此溯洄。吹笙虚洞答，举楫便风催。山暗云犹辩，潭幽月稍来。清溪无数曲，未尽莫先回。”又云：“烟霭夕微蒙，幽湾赏未穷。舣舟待初月，寒幌招远风。鹤声聒前浦，人火明暗丛。东山云壑意，不谓尔来同。”张均云：“远水沉西日，寒沙聚夜鸥。平湖乘月满，飞棹接星流。黄叶鸣凄吹，苍葭扫暗洲。愿移沧浦赏，归侍颍川游。”又云：“湾潭幽意深，杳霭涌寒岑。石痕秋水落，岚聚夕阳沉。澄澈天为底，渊玄月作心。青溪非大隐，归弃白云浔。”

《泛洞庭》云：“风光淅淅草中飘，日采荧荧水上摇。幸奏潇湘云壑意，山傍欲与动仙桡。”燕公和云：“平湖一望水连天，秋景千浔下洞泉。忽惊水上光华满，疑是乘舟到日边。”

懋，开元时张燕公岳州从事也。官补阙

崔成甫李白诗崔侍御是也

《赠李白》云：“我是潇湘放逐臣，君辞明主汉江滨。天外常求李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白和云：“严陵不从万乘游，归卧空山钓北流。自是客星辞帝座，元非太白醉扬州。”

李白《泽畔吟序》云：“《泽畔吟》者，逐臣崔公所作也。代业文宗，早茂才秀，起家校书蓬山，再尉关辅，中佐于宪车，因贬湘阴。流离沅湘，摧悴草莽，忠愤义烈，形于清辞，其怨者之流乎！”

开元末，长安令韦坚兼水陆转运使，凿潭望春楼下。先时，民间唱俚歌曰：“得体纥那邪。”其后得宝符于桃林，时成甫为陕县尉，更《得体歌》为“得宝洪农野”，坚命舟人歌之。成甫又广之为歌辞十阕，自衣缺后绿衣，锦半臂，红抹额，立第一船，为号头以唱；集两县妇女百人，鲜服靓妆，鸣鼓吹笛以和之。先是，人间歔唱歌词云：“得丁纥反。体都董反。纥那耶，纥囊得体耶。潭里船车闹，杨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体歌。”至开元二十九年，田同秀上言，见玄元皇帝云：“有宝符在陕州桃林县古关令尹喜宅。”发中使求而得之，以为殊祥，改桃林为灵宝县，以韦坚为陕郡太守，凿新潭。潭成，又致杨林铜器，翻出此词，广集两县官，使妇人唱之。言：“得宝弘农耶，弘农得宝耶。潭里船车闹，扬州铜器多。三郎当殿坐，看唱得宝歌。”成甫又作歌词十首。

李昂

隽秀等科，初皆考功主之。开元二十四年，李昂员外性刚急，不容物，以举人皆饬名求称，摇荡主司，谈毁失实，窃病之而将革焉。集贡士与之约曰：“文之美恶，悉知之矣，考校取舍，存乎至公，如有请托于时，求声于人者，当首落之。”既而昂外舅尝与进士李权邻居相善乃，举权于昂。昂怒，集贡人召权，庭数之。权谢曰：“人或相知，窃闻于左右，非敢求也。”昂因曰：“观众君子之文，信美矣。然古人云瑜不掩瑕，忠也。其有词或不典，将与众评之，若何？”皆曰：“唯公之命。”既出，权谓众曰：“向之言，其意属吾也。吾诚不第决矣，又何籍焉。”乃阴求昂瑕以待之。异日会论，果斥权章句之疵以辱之。权拱而前曰：“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鄙文不臧，既得而闻矣，而执事昔有雅什，尝闻于道路，愚将切磋可乎？”昂怒而嬉笑曰：“有何不可。”权曰：“‘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岂执事之词乎？”昂曰：“然。”权曰：“昔唐尧衰耄，厌倦天下，将禅于许由，由恶闻，故洗耳。今于天子春秋鼎盛，不揖让于足下而洗耳，何哉？”是时国家宁谧，百僚畏法令，兢然莫敢跌。昂闻，惶骇蹶起，不知所酬。乃诉于执政，谓权风狂不逊，遂下权吏。初，昂强复不受嘱请，及有吏议，求者莫不允从。由是庭议以省郎位轻，不足以临多士，乃以礼部侍郎专之。

昂赋《戚夫人楚舞歌》云：“定陶城中是妾家，妾年二八颜如花。闺中歌舞未终曲，天下死人如乱麻。汉王此地因征战，未出帘栊人已荐。风花菡萏落辕门，云雨徘徊入行殿。日夕悠悠非旧乡，飘飘处处逐君王。闺门向里通归梦，银烛迎来在战场。相从顾恩不顾己，何异浮萍寄深水。逐战曾迷只轮下，随君几陷重围里。此时平楚复平齐，咸阳宫阙到关西。珠帘夕殿闻钟鼓，白日秋天忆鼓鼙。君王纵恣翻成误，吕后由来有深妒。不奈君王容鬓衰，相存相顾能几时。黄泉白骨不可报，雀钗翠羽从此辞。君楚歌兮妾楚舞，脉脉相看两心苦。曲未终兮袂更扬，君流涕兮妾断肠。已见储君归惠帝，徒留爱子付周昌。”

殷遥

《题友人亭》云：“故人虽薄宦，往往涉清溪。凿牖对山月，搴裳拂涧霓。游鱼逆水上，宿鸟向风栖。一见桃花发，能令秦汉迷。”

《山行》云：“寂历青山晓，山行趣不稀。野花成子落，江燕引雏飞。暗草薰苔径，晴杨扫石矶。俗人犹语此，余亦转忘归。”

王维哭之云：“人生能几何，毕竟归无形。念君等为死，万事伤人情。慈母未及葬，一女才十龄。漭漭寒郊外，萧条闻哭声。浮云为苍忙，飞鸟不能鸣。行人同寂寞，白日自凄清。忆昔君在时，问我学无生。劝君苦不早，令君无所成。故人各有赠，又不及半生。负尔非一途，恸哭返柴荆。”又曰：“送君反葬石楼山，松柏苍苍宾驭还。埋骨白云长已矣，空余流水向人间。”

遥，丹阳人，天宝间终于忠王府曹参军。

徐延寿

《人日剪彩诗》云：“闺妇持刀坐，自怜裁剪新。叶催情缀色，花寄手成春。帖燕留妆户，黏鸡欲向人。惊来问夫婿，何处不如真。”

延寿，开元间江宁人，处士也。

苑咸

王维《赠咸诗序》曰：“苑舍人能书梵字，兼达梵音，曲尽其妙，戏为之赠。”诗曰：“名儒待制满公车，才子为郎典石渠。莲花法藏心悬悟，贝叶经文手自书。楚词共许胜扬马，梵字何人辩鲁鱼。故旧相望在三事，愿君莫厌承明庐。”咸答诗曰：“莲花梵字本从天，华省仙郎早悟禅。三点成伊犹有想，一观如幻自忘筌。为文已变当时体，入用还推间气贤。应同罗汉无名欲，故作冯唐老岁年。”王为库部员外郎，久不迁，故咸末句及之。王答云：“仙郎真意怜同舍，丞相无私断扫门。”

咸，成都人。开元末上书，拜司经校书、中书舍人。颜真卿《序逊逖文集》曰：“公之除庶子也，苑咸草诏曰：‘西掖掌纶，朝推无对。’议者以为知言。”唐人推咸为文诰之最。后贬汉东郡司户参军，复起为舍人，终永阳太守。始，咸举进士在京，仲夏忽染疾而卒，三日复苏。云见人追至阴司，见刘敬则为冥官，乃同举进士也。问其故，乃曰：“追瑊，乃误召公。”速遣押还。咸曰：“数上京不捷，家远且贫，试阅籍，若有科第官职，即愿生还。”刘谓曰：“君来春登第，历台省，至中书舍人。”

丘为

为，苏州嘉兴人。事继母孝，尝有灵芝生堂下。累官太子右庶子，时年八十余，而母无恙，给俸禄之半。及居忧，观察使韩滉以致仕官给禄，所以惠养老臣，不可在丧为异，唯罢春秋羊酒。初还乡，县令谒之，为候门磬折，令坐，乃拜，里胥立庭下，既出，乃敢坐。经县宇，降马而趋。卒年九十六。与刘长卿善，长卿《送为赴上都诗》云：“帝乡何处是，岐路空垂泣。楚思愁暮多，川程带潮急。潮归人不归，独向回塘立。”王摩诘《送为往唐州诗》云：“四愁连汉水，百口寄随人。”

为《寻西山隐者不遇诗》云：“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扣关无僮仆，窥室唯案几。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秋里。及兹继幽绝，自足荡心耳。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理。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

王维《送为落第东归诗》云：“怜君不得意，况复柳条春。为客黄金尽，还家白发新。五湖三亩宅，万里一归人。知尔不能荐，羞为献纳臣。”

摩诘《赋左掖梨花诗》云：“闲洒阶边草，轻随箔外风。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为和云：“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皇甫冉诗云：“巧解迎人笑，偏能乱蝶飞。春风时入户，几片落朝衣。”

卷十八

杜甫　李白

杜甫

元稹作《子美墓铭》，叙曰：“余读诗至杜子美，而知古人之才有所总萃焉。始尧、舜之君臣以赓歌相和，是后诗人继作，历夏、殷、周千余年，仲尼缉拾选练，取其干预教化之尤者三百篇，其后无闻焉。骚人作而怨愤之态繁，然犹去《风》、《雅》日近，尚相比拟。秦、汉已还，采诗之官既废，天下俗谣、民讴、歌颂、讽赋、曲度、嬉戏之词，亦随时间作。至武帝赋《柏梁诗》，而七言之体具。苏子卿、李少卿之徒，尤工为五言。虽句读文律各异，雅郑之音亦杂，而词意阔远，指事言情，自非有为而为，则文不妄作。建安之后，天下之士遭罹兵战，曹氏父子鞍马间为文，往往横槊赋诗，故其遒文壮节，抑扬怨哀悲离之作，尤极于古。晋世风概稍存，宋、齐之间，教失根本，士以简慢矫饬相尚，文章以风容色泽放旷清净为高，盖吟写性灵流连光景之文也，意义格力无取焉。陵迟至梁、陈，淫艳刻饰、佻巧小碎之词，又宋、齐之所不取。唐兴，学官大振，历世之文，能者互书。而又沈、宋之流，研练精切，稳顺声势，谓之为律诗。由是而后，文变之体极焉。而又好古者遗近，务华者去实。效齐、梁则不逮于晋、魏，工乐府则力屈于五言，律切则骨格不存，闲暇则纤秾莫备。至于子美，所谓上薄《风》、《雅》，下该沈、宋，言夺苏、李，气吞曹、刘，掩颜、谢之孤高，杂徐、庾之流丽，尽得古今之体势，而兼昔人之所独专矣。如使仲尼考锻其旨要，尚不知贵其多乎哉！苟以为能所不能，无可无不可，则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是时山东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称，时人谓之‘李杜’。余观其壮浪纵恣，摆去拘束，模写物象，及乐府歌诗，诚亦差肩于子美。至若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属对律切而脱弃凡近，则李尚不能历其藩翰，况堂奥乎？余尝欲条析其文，体别相附，与来者为之准，病懒未就尔。适子美之孙嗣业，启子美之柩，襄祔事于偃师，途次于荆楚，雅知余爱言其大父之为文，祈余为志。辞不可绝，余因系其官阀而铭其卒葬云。”系曰：“晋当阳侯杜氏，下十世而生依艺，生审言，善诗，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闲，闲生甫，为奉天令。甫，字子美，天宝中献《三大礼赋》，明皇奇之，命宰相试文，文善，授率州曹。属京师乱，步谒行在，授左拾遗。以直言失官，出为华州司功，寻迁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状为工部员外参谋军事。旋又弃其官，扁舟下荆楚间，竟以寓卒。旅殡岳阳，享年五十九。夫人弘农杨氏女，父曰司农少卿怡，四十九年终。嗣子曰宗武。病不克葬，没，命其子嗣业，以家贫无以给丧，收拾乞丐，燋劳昼夜，去子美没后四十年，然后卒先人之志，亦足为难矣。”铭曰：“惟元和之癸巳，粤某月某日之佳辰，合窆我杜子美于首阳之山前。呜呼！千岁而下曰：此文先生之古坟。”

乐天曰：“杜诗最多，至于贯穿古今，覼缕格律，尽工尽善，又过于李。然撮其《新安》、《石濠》、《潼关吏》、《芦子关》、《花门》之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亦不过三四十。杜尚如此，况不逮者乎！”

睿宗先天元年癸丑，是岁甫生。明皇开元三年丙辰，于郾城观公孙大娘舞剑器。是年才四岁，必有误。天宝元年癸未，有《南曹小司寇为山》之作，时年三十一。天宝十一年癸巳，上韦相诗，有“龙飞四十春”，帝即位四十年。时有《兵车行》、《丽人行》。十三年乙未，上《三大礼赋》，甫年四十三。召试文章，授河西尉，不行，改右卫率府胄曹。十四年丙申，是年十一月，初自京赴奉先，有《咏怀》诗。是月禄山乱。以家避乱鄜州，独陷城中。天宝十五载丁酉六月，帝西狩，有《哀王孙》诗。七月，肃宗即位，改元至德。是年避寇冯翊，有《白水高斋三川观涨》诗。至德二年，自贼中窜归凤翔，拜左拾遗。八月，墨制放往鄜州迎家，有《北征》诗。明年乾元元年，收京，扈从还长安，上疏论救房琯，帝怒，黜甫华州司功，有《新安吏》、《石壕吏》、《新婚别》、《垂老别》、《留花门》、《洗兵马》诗。明年，关辅饥乱，弃官之秦州，乃适同谷，乃入蜀，有《遣兴》三百首。上元元年辛丑，在蜀。二年，严武镇蜀，甫自阆往依焉。明年宝应元年癸巳，有元年建巳月诗。代宗广德元年甲辰，有《祭房相国文》。武再镇蜀，表甫参谋检校工部员外，作《伤春》五首。永泰元年丙午，武卒，崔旰杀郭英乂，杨子琳、柏正节举兵攻旰，蜀乱，甫游东川。除京兆功曹，不赴。大历元年丁未，移居夔州。三年，出峡之荆渚，至湘潭，寓居耒阳。五年辛亥，有《追高适人日作》。夏，甫还襄汉。卒于岳阳。

段成式《酉阳杂俎》云：“《李白集》有《尧祠赠杜补阙者》，老杜也。诗曰：‘我觉秋兴逸，谁言秋兴悲。山将落日去，水与晴相宜。烟归北海少，雁度青天迟。相失各万里，茫然空尔思。’不独‘饭颗山头’之句也。”

国朝盛文肃，尝梦朝上帝，见殿上题扇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初谓天上之作，已而知子美诗也。

祢衡挝《渔阳掺》，其声悲壮。汉武时，星辰影动摇，东方朔谓民劳之应。子美诗云：“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乃用故事也。先儒云：“不行一万里，不读万卷书，不知老杜诗。”信然。

诗话云：“有病疟者，子美曰：‘吾诗可以疗之。’病者曰：‘云何？’曰：‘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其人诵之，疟犹是也。杜曰：‘更诵吾诗云“子章髑髅血糢糊，手提掷还崔大夫”。’其人诵之，果愈。”子美傲诞，不冠见严武，故诗云：“莫倚善题鹦鹉赋，何须不着鵕仪冠。”子美奉酬云：“谢安不倦登临赏，阮籍焉知礼法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