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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溟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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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如九皋鸣鹤,明净如乱山积雪,高远如长空片云,芳润如露蕙春兰,奇绝如鲸波蜃气,此见诸家所养之不同也。学者能集众长合而为一,若易牙以五味调和,则为全味矣。

凡立意措辞,欲其两工,殊不易得,辞有短长,意有小大,须构而坚,束而劲,勿令辞拙意妨。意来如山,巍然置之河上,则断其源流而不能就辞;辞来如松,挺然植之盘中,窘其造物而不能发意。夫辞短意多,或失之深晦;意少辞长,或失之敷演。名家无此二病。

李群玉《雨夜》诗:“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观此悲感,无发不皓。若後削冗句,浑成一绝,则不减太白矣。太白《金陵留别》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妙在结语,使坐客同赋,论证更擅场?谢宣城《夜发新林》诗:“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阴常侍《晓发新亭》诗:“大江一浩荡,悲离足几重。”二作突然而起,造语雄深,六朝亦不多见。太白能变化为结,令人叵测,奇哉!附群玉诗云:“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穷愁重於山,终年压人头。朱颜与芳景,暗附东波流。鳞翼俟风水,青云方。孤灯冷素焰,虫响寒房幽。借问陶渊明,何物可忘忧?无因一酩酊,高枕万情休。”

都下一诗友过余言诗,了不服善。余曰:虽古人诗,亦有可议者。盖擅名一时,宁肯帖然受人底诃。又自谓大家气格,务在浑雄,不屑屑於句字之间,殊不知美玉微瑕,未为全宝也。或睥睨当代 ,以为世无敌,吐英华而媚千林,泻河汉而泽四野。只字求精工,花鸟催之不厌;片言失轻重,鬼神忌之有因。大哉志也!嗟哉人也!

夫尤景七情,合於登眺。若面前列群镜,无应不真,忧喜无两色,偏正惟一心;偏则得其半,正则得其全。镜犹心,光犹神也。思入杳冥,则无我无物,诗之造玄矣哉!

或问作诗中正之法。四溟子曰:“贵乎同不同之间:同则太熟,不同则太生。二者似易实难,握之在手,主之在心。使其坚不可脱,则能近而不熟,远而不生。此惟超悟者得之。”

甲辰岁冬,余客居大梁,有李生者,屡过款宿,及晨起盥栉,旭日射窗,因索新句。李云:“晓日照疏窗。”余亦成“寒日澹虚牖”。贾子闻之曰:“此出一机杼,而织手不同。”戊午岁从游邺下,夜酌王中宦别馆,请示一字造句。以“灯”为韵,予就枕构思,乃得三十四句云:“烟苇出渔灯,书声半夜灯,山扉树里灯,风幢闪佛灯,竹院静禅灯,蛾影隔笼灯,星悬宝塔灯,心空一慧灯,风雨异乡灯,卷客望村灯,鬼火战场灯,除夜两年灯,雪市减春灯,茅屋祗书灯,树隐酒楼灯,穴鼠暗窥灯,殿列九华灯,星聚广陵灯,棋罢暗篝灯,疏林见远灯,蛩吟半壁灯,农谈共瓦灯,屋漏夜移灯,明灭几风灯,窗昏梦後灯,流萤不避灯,寒闺织锦灯,形影共寒灯,调鹰彻夜灯,海舶浪摇灯,夜泊聚船灯,霜风逼旅灯,灵焰凤膏灯,春宫万户灯。”此行远自迩之法,俾其自悟耳。及晓起,寒雀在前,有幽意,李吟一句云:“群雀噪前檐。”予应声曰:“檐日聚寒雀。”夫能写眼前之景,须半生半熟,方见作手。李生亦佳士也,予尝授之韵学,博记雅谈,悬河泻於广席,使醉客复醒。其善用所长如此。

夫绅作诗者,其形也易腴,其气也易充;贯乎经史,粹乎旨趣,若江河有源,而滔滔弗竭,欲造名家,殊不难矣。凡择韵平妥,用字精工,此虽细事,则声律具焉。必先固基址而高其梁栋,楼成壮丽,乃见工输之大巧也。予昔游都下,力拯卢楠之难,诸缙绅多其义,相与定交。草茅贱子,至愚极陋,但以声律之学请益,因折衷四方议论,以为正式。及出诗草,妍亦不忌,媸亦不诮,此虚心应接使然。得以优游圣代,而老於啸歌,幸矣。每惜祢衡《鹦鹉》一赋,而遽戕其生,可为恃才傲物者诫。

己酉岁中秋夜,李正郎子朱延同部李于鳞王元美及余赏月。因谈诗法,予不避谫陋,具陈颠末。于鳞密以指掐予手,使之勿言。予愈觉飞动,不辍。月丁乃归。于鳞徒步相携曰:“子何太泄天机?”予曰:“更有切要处不言。”曰:“何也?”曰:“其如想头别尔!”于鳞默然。

余偕诗友周一之马怀玉李子明,晚过徐比部汝思书斋,适唐诗一卷在几,因而披阅,历谈声律调格,以分正变。汝思曰:“闻子能假古人之作为己稿,凡作有疵而不纯者,一经点窜则浑成。子聊试笔力,成则人各一大白,否则三罚而勿辞。如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诗云:‘旅馆谁相问?寒灯独可亲。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寥落悲前事,支离笑此身。愁颜与衰鬓,明日又逢春。’此晚唐入选者,可能搜其疵而正其格欤?”予曰:“观此体轻气薄如叶子金,非锭子金也。凡五言律,两联若纲目四条,辞不必详,意不必贯,此皆上句生下句之意,八句意相联属,中无罅隙,何以含蓄?颔联虽曲尽旅况,然两句一意,合则味长,离则味短。晚唐人多此句法”遂勉更六句云:“灯火石头驿,风烟扬子津。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萍梗南浮越,功名西向秦。明朝对清镜,衰鬓又逢春。”举座鼓掌笑曰:“如此气重体厚,非‘锭子金’而何!”

梁比部公实曰:“崔涂《岁除》诗云:‘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观此羁旅萧条,寄意言表。全章老健,乃晚唐之出类者。戴叔伦《除夜》诗云:‘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此联悲感久客,宁忍诵之!惜通篇不免敷演之病。”

作诗譬如江南诸郡造酒,皆以曲米为料,酿成则醇味如一。善饮者历历尝之曰:“此南京酒也,此苏州酒也,此镇江酒也,此金华酒也。”其美虽同,尝之各有甄别,何哉?做手不同故尔。

古人作诗,譬诸行长安大道,不由狭斜小径,以正为主,则通於四海,略无滞阻滞。若太白子美,行皆大步,其飘逸沉重之不同,子美可法,而太白未易法也。本朝有学子美者,则未免蹈袭;亦有不喜子美者,则专避其故迹。虽由大道,跬步之间,或中或傍,或缓或急,此所以异乎李杜而转折多矣。夫大道乃盛唐诸公之所共由者,予则曳裾蹑ハ,由乎中正,纵横於古人众迹之中;及乎成家,如蜂采百花为蜜,其味自别,使人莫之辨也。

凡作诗不宜逼真,如朝行远望,青山佳色,隐然可爱,其烟霞变幻,难於名状。及登临非复奇观,惟片石数树而已。远近所见不同,妙在含糊,方见作手。

予初冬同李进士伯承游西山,夜投碧云寺,并憩石桥,注目延赏。时薄霭,然涧泉奔响,松月流辉,顿觉尘襟爽涤,而兴不可遏,漫成一律。及早起临眺,较之昨夕,仙凡不同,此亦逼真故尔。附诗云:“并马寻名寺,登高藉短筇。飞泉鸣古涧,落月在寒松。石路经千转,云岩复几重,人间多梦寐,论证听上方钟?”

章给事景南过余曰:“子尝云‘诗能剥皮,句法愈奇’,何谓也?”曰:“譬如天宝间李谪仙杜拾遗高常侍岑嘉州王右丞贾舍人相与结社,每分题课诗,一时宁无优劣?或兴高者先得警策处,援笔立就,自能擅场。如秋间偶过园亭,梨枣正熟,即摘取戢之,聊解饥渴,殊觉爽快人意。或有作,读之闷闷然,尚隔一间,如摘胡桃并栗,须三剥其皮,乃得佳味,凡诗文有剥皮者,不经宿点窜,未见精工。欧阳永叔作《醉翁亭记》,亦用此法。”

祢正平《鹦鹉赋》,走笔立成,脍灸千古。譬如丹柰有色有味,到口即佳,不假於剥皮也。

凡制作击名,论者心有同异,岂待见利而变哉?或见有佳篇,面虽云好,默生毁端,而播於外,此诗中之忌也。或见有奇句,佯为沉思,欲言不言,俾其自疑弗定,此诗中之奸也。或见名公巨卿所作,不拘工拙,极口称赏,此诗中之谄也。谄者利之媒,寻者利之机,忌者利之蠹。然慎交则保名。三者有一,不能无损,如药加硝黄之类,其耗於元气者多矣。

凡以诗求正者,在乎知己,否则无益,徒有自之诮。或终篇称许,而不雌黄一字,恐有误则贻笑尔。或灼见其疵,虽有奇字隐而不言,恐人完其美,振其名,是出於意,非忌而何?

范希文作《严子陵祠堂记》云:“先生之德,山高水长。”李泰伯易“德”为“风”,至今彰希文之服善。此泰伯偶然尔。近有词流,与人一字之益,每对众言之,其不自广也如此。及出所作,称之则快意,议之则变色,虽杜少陵更正,亦不免忌心萌焉。夫偶定人之未安,何其自矜;竟沮人之有益,甘於自误吁!彼何人哉?吁!彼何人哉!

大梁李生好记人恶诗,每每传之一笑。予谓之曰:“观子胸中所蕴如此,则秽浊其心,安能吐芳泣发清雅乎?子从我游二十馀年,试诵我诗一篇或一联,以见黄锺瓦缶,声调同异,则工拙两存乎心,所论公平,靡不服矣。”生茫然无以对。

走笔成诗,兴也;琢句入神,力也。句无定工,疵无定处,思得一字妥贴,则两疵复出;及中联惬意,或首或尾声又相妨。万转心机,乃成篇什。譬如唐太宗用兵,甫平一僭窃,而复干戈迭起。两献捷,方欲论功,馀寇又延国讨。百战始定,归於一统,信不易为也。夫一律犹一统也,两联如中原,前後如四边。四边不宁,中原亦不宁矣。思有无形之战,成有不赏之功,子建以词赋为熏绩是也。

予一夕过林太史贞恒馆留酌,因谈诗法妙在平仄四声而有清浊抑扬之分。试以“东”“董”“栋”“笃”四声调之,“东”字平平直起,气舒且长,其声扬也;“董”字上转,气咽促然易尽,其声抑也;“栋”字去而悠远,气振愈高,其声扬也;“笃”字下入而疾,气收渐然,其声抑也。夫四声抑扬,不失疾徐之节,惟歌诗者能之,而未知所以妙也。非悟何以造其极,非喻无以得其状。譬如一鸟,徐徐飞起,直而不迫,甫临半空,翻若少旋,振翮复向一方,力竭始下,塌然投於中林矣。沈休文固已订正,特言其大概。若夫句分平仄,字关抑扬,近体之法备矣。凡七言八句,起承转,合,亦具四声,歌则扬之抑之,靡不尽妙。如子美《送韩十四江东省亲》诗云:“兵戈不见老莱衣,叹息人间万事非。”此如平声扬之也。“我已无家寻弟妹,君今何处访庭闱?”此如上声抑之也。“黄牛峡静滩声转,民江寒树影稀。”此如去声扬之也。“此别应须各努力,故乡犹恐未同归。”此如入声抑之也。安得姑苏邹伦者,樽前一歌,合以金石,和以瑟琴,宛乎清庙之乐,与子按拍赏音,同饮巨觥而不辞也。”贞恒曰:“必待吴歌而後剧饮,其如明月何哉!”因与一醉而别。

夫平仄以成句,抑扬以合调。扬多抑少,则调匀;抑多扬少,则调促。若杜常《华清宫》诗:“朝元阁上西风急,都入长杨作寸声。”上句二入声,抑扬相称,歌则为中和调矣。王昌龄《长信秋词》:“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上句四入声相接,抑之太过;下句一入声,歌则疾徐有节矣。刘禹锡《再过玄都观》诗:“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上句四去声相接,扬之又扬,歌则太硬;下句平稳。此一绝二十六字皆扬,惟“百亩”二字是抑。又观《竹枝词》所序,以知音自负,何独忽於此邪?

杜牧之《开元寺水阁》诗云:“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澹云间今古同。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此上三句落脚字,皆自天其声,韵短调促,而无抑扬之妙。因易为“深秋帘幕千家月,静夜楼台一笛风”。乃示诸歌诗者,以予为知音否邪? 王摩诘《送少府贬郴州》许用晦《姑苏怀古》二律,亦同前病。 岂声调不拘邪?然子美七言,近体最多,凡上三句转折抑扬之妙,无可议者,其工於声调,盛唐以来,李杜二公而已。

凡字有两音,各见一韵,如二冬“逢”,遇也;一东“逢”,音蓬,《大雅》“鼍鼓逢逢”;四支“衰”,减也;十灰“衰”音崔,杀也,《左传》“皆有等衰”;十三元“繁”,多也;十四寒“繁”,音盘,《左传》“曲县繁缨”;四豪“陶”,姓也,乐也;二萧“陶”音遥,相随之貌,《礼记》“陶陶遂遂”,皋陶,舜臣名。作诗宜择韵审音,勿以为末节而不详考。贺知章《回乡偶书》云:“少小离乡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此灰韵“衰”字,以为支韵“衰”字误矣。何仲默《九日对菊》诗云:“亭亭似与霜华斗,冉冉偏随月影繁。”此元韵“繁”字,以为寒韵“繁”字亦误矣。予书此二诗,以为作者诫。

阮籍《咏怀》诗:“虽云君子贤,明目安可能。”陆机《挽歌》:“殉殁身易亡,救子非所能。”潘尼《赠王元贶》:“膏兰孰为销,济治由贤能。”夏侯湛《东方朔赞》:“倜傥博物,触类多能。”张平子《东京赋 》:“因进距衰,表贤简能。”《离骚》:“纷吾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能。”此协耐。王逸注:“熊属多力,绝人之才者谓之‘能’。然诸公皆本逸注。予谓蒸韵能协用於灰韵,犹存古意,何以效其穿凿而费讲邪?又“三足鳖”,唐德诚禅师作颂,以此押韵云:“三十年前坐钓台,钩头往往得黄能。金鳞不遇空劳力,收拾丝纶归去来。”

予客京时,李于鳞王元美徐子与梁公实宗子相诸君招余结社赋诗。一日,因谈初唐盛唐十二家诗集,并李杜二家,孰可专为楷范?或云沈宋,或云李杜,或云王孟。予默然久之,曰:“历观十四家所作,咸可为法。当选其诸集中之最佳者,录成一帙,熟读之以夺神气,歌咏之以求声调,玩味之以衰精华。得此三要,则造乎浑沦,不必塑谪仙而画少陵也。夫万物一我也,千古一心也,易驳而为纯,去浊而归清,使李杜诸公复起,孰以予为可教也。”诸君笑而然之。是夕,梦李杜二公登堂谓余曰:“子老狂而遽言如此。若能出入十四家之间,俾人莫知所宗,则十四家又添一家矣。子其勉之!”

人卢浮邱名楠者,过邺,访予草堂,樽酒款洽,因谈:“作诗有难易迟速,方见做手不同。”卢曰:“格贵雄浑,句宜自然。吾子何其太苦?恐刻削有伤元气尔。”曰:“凡静卧宜想头流转,思未周处,病之根也。数改求稳,一悟得纯,子美所谓‘新诗改罢自长吟’是也。吾子所作太速,若宿构然。再假思索,则无瑕之玉,倍其价矣。”卢曰:“凡走笔率成一篇,虽欲求疵而治,竟不可得,做手定矣。奈何?”曰:“观子直写胸中所蕴,由乎气胜,专效背水阵之法,久而虽熟,未必皆完篇也。子所作,惟以仙丹而疗人间百病。予诗如扁鹊诊脉,用药不失病源。”卢曰:“平生口吃不能剧谈,但与子操笔对赋,各见所长。”予曰,这是卢生倔强不服善处。然其佳句甚多,予每称赏,但不能悉记。其《读书秋草园》,情景俱到,宛然入画,比康药“春草”之句,更觉古老。妙哉句也!固哉人也!

予自正德甲戌,年甫十六,学作乐府商调,以写春怨,尚记首一阕云:“隔花漏残春梦醒,星斗落江城。珠箔金钩低控,玉钗珊枕斜横。画堂前紫燕交飞,绿杨枝黄鸟和鸣。倚危栏,又看三月景,杳然不见多情。断肠芳草碧,(初未阅《太和正音谱》,故有硬字。)回首乱峰青。”统若干曲,请正於乡︸苏东皋,东皋曰:“尔童年爱作艳曲,声口似诗,殆非词家本色。初养精华而别役心机,孤此一代风雅何邪?”因教之作诗。澹泊自如,而不坠厥志。迄今五十馀年,播然一叟,惟诗是乐。动静有时,而神逸於内,不知为山林之小隐欤?为市朝之大隐欤?苏丈,吾师也,不得见我今日,悲哉!

作诗譬如有人日持箕帚,遍於市厘扫沙,簸而拣之,或破钱折簪,研讨会铜片铁,皆投之於袋,饥则归饭,固不如意,往复不废其业。久而大有所获,非金则银,足赡卒岁之需,此得意在偶然尔。夫好物得之固难,警句尤不易得。扫沙不倦,则好物出;苦心不休,则警句成。

人非雨露,而自泽者,德也;人非金石,而自泽者,名也。心非源泉,而流不韵者,才也;心非鉴光,而照无偏者,神也。非德无以养其心,非才无以充其气心犹舸也,德犹舵也。鸣世之具,惟舸载之;立身之要,惟舵主之。士衡士龙有才而恃。灵运玄晖有才而露。大抵德不胜才,犹泛舸中流,舵师失其所主,鲜不覆矣。

凡作诗文,或有两句一意,此文势相贯,宜乎双用。如李斯上秦始皇书:“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王褒《圣主得贤臣颂》:“生於穷巷之中,长於蓬茨之下,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秦汉以来,文法类此者多矣,自不为病。王勃《寻道观》诗:“玉笈《三山记》,金箱《五岳图》。”

骆宾王《题玄上人林泉》诗:“芳杜湘君曲,幽兰楚客词。”皆句意虽重,於理无害。若别更一句,便非一联造物矣。至於太白《赠浩然》诗,前云“红颜弃轩冕”,後云“迷花不事君”两联意颇相似。刘文房《灵祜上人故居》计,既云“几日浮生哭故人”,又云“雨花垂泪共沾巾”,此与太白同病。兴到而成,失於检点。意重一联,其势使然;两联意重,法不可从。

《木兰词》云:“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此乃信口道出,似不经意者,其古朴自然,每而不乱。若一言了问答,一市买鞍马,则简而无味,殆非乐府家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十士年归。”绝似太白五言近体,但少结句尔。能於古调中突出几句律调,自不减文姬笔力。“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此结最着题,又出奇语,若缺此四句,使六朝诸公补之,未必能道此。

谢灵运《折杨柳行》:“郁郁河边树,青青野田草。”此对起虽有模仿,而不失古调。至於“骚屑出穴风,挥霍见日雪”,此亦对起,用於中则稳帖。卓文君《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如云间月。”其古雅自是汉人语。鲍明远拟之曰:“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此亦用汉人机轴,虽能织文锦罗,惜时样不同尔。

子美《遣意》二首,皆偏入格。“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突然而起,似对非对,而不失格律。时孤城四鼓,睡起凭高,则前山半吐月矣。其清景快人心目,作者可以写其真,良工莫能状其妙,不待讲而自透彻,此岂偶然得之邪!此岂冥然思之邪!至於“啭枝黄鸟近,泛渚白鸥轻”,此亦对起,颇似简板。况用二虚字,意多气靡,缓於发端。夫鸣於枝上者黄鸟,则近而可亲;泛於渚次者白鸥,则轻而可爱。着於前联则可。子美起对固多切者,宜在中而不宜在首,此近体定法也。又《寄刘峡州四十韵》,末二句云:“江湖多白鸟,天地有青蝇。”长律自无彻尾声属对,若蒸韵不穷,想更有布置。

陈思王《五游》诗云:“披我丹霞衣,袭我素霓裳。徘徊文昌殿,登陟太微堂。上帝休西灵,棂,群后集东厢。带我琼瑶佩,漱我沆瀣浆。路蹰玩灵芝,徙倚弄华芳。王子奉仙药,羡门进奇方。”此皆两句一意,然祖於古乐府。观其《陌上桑》:“湘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焦仲卿妻》:“东西植松柏,南北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相逢行》:“黄金为君门,白玉为君堂。”《羽林郎》:“长初连理带,广袖合欢裙。”此皆古调,自然成对。陈思通篇拟之,步骤虽似五言长律,其辞古气顺如此。

宗考功子相过旅馆曰:“子尝谓作近体之法,如孙登请客。未喻其旨,请详示何如?”曰:“凡作诗先得警句,以为发兴之端,全章之主。格由主定,意从客生。若主客同调,方谓之完篇。譬如苏门山深松草堂,具以琴樽,其中纶巾野服,兀然而坐者,孙登也。如此主人,庸俗辈不得跻其阶矣。惟竹林七贤,相继而来,高雅如一,则延之上坐,始足其八数尔。”子相曰:“若作古体,亦用此法,可乎?”曰:“凡作古体近体,其法各有异同,或出於有意无意之间,妙之所由来,不可必也。妙则天然,工则浑然,二体之法,至矣尽矣。”

嘉靖间,有初学诗者,开口便多奇气。此虽天赋美质,其成之败之,则又在乎人矣。专尚奇者,乃盛唐之端,晚唐之渐也。譬游五岳,出门有伴引之,循乎大道而不失其正;否则歧路之间,又分歧路,愈失愈远,而流荡莫之返矣。正者,奇之根;奇者,正之标。二者自有重轻。若歧而又奇,则堕於长吉之下。惜乎!长吉不与陈拾遗同时,得一印正,则奇正相兼,造乎大家,无可议者矣。

和古人诗,起自苏子瞻。远谪南荒,风土殊恶,神交异代,而陶令可亲,所以饱惠州之饭,和渊明之诗,藉以自遣尔。本朝有和唐音者,得一茧而抽万丝,逞独能而敌众妙,专以坡老为口实,则两心异同,识者自当见之。譬一武士,登九里山,观古战场,命人掘地,因得折戟断剑,馀矢缺刀,乃自称元戎,前与韩彭诸将对敌,战则无功,败则取笑,其不自量也,愚哉!

凡作诗,悲欢皆由乎兴,非兴则造语弗工。欢喜之意有限,悲感之意无穷。欢喜诗,兴中得者虽佳,但宜乎短章;悲感诗,兴中得者更佳,至於千言反覆,愈长愈健。熟读李杜全集,方知无处无时而非兴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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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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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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