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民权素诗话
6.6 万字 · 约 3 小时 9 分钟 · 2 / 9
诗藏 · 诗话
6.6 万字 · 约 3 小时 9 分钟 · 2 / 9
会员可开白话
夫,有身当殉国。君为塞下土,妾化山头石。”读《毛诗驷[A164]》、“板屋”诸什,知秦之必强;读老杜《兵车行》,知唐之必弱。国之盛衰,视乎民气。诗人秉笔,特为之代表耳。铸造民气,自有司其责者,非诗人之过也。
靖康间,京畿女子为金俘虏,如堕叶飘花,零落道左。一女自称秦学士,题诗道中云:“眼前虽有还乡路,马上曾无放我情。”读者无不下泪。
采薪女莫多于钱塘,负薪来往,烟眉雾脸,辛苦可怜。一日,杭妓承应客燕会,皆绿衣细马。一女息担掩泣而歌云:“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一种钱塘江上女,着红骑马是何人?”亦佳作也。
前清甲午一役,有一军统,自号今颇者,诗笔颇壮。统军南进时,马上口占一绝云:“轻寒恻恻入春衣,大纛南征莽鼓鼙。峻岭摩天盘健马,临风一笑万山低。”又《自团防暮饮归营》云:“薄饮村醪趁醉归,长河一带晚烟围。暮天风紧雪平野,匹马冲寒山欲飞。”读之能使人气旺,惜未识其人姓名。
郝俣,太原人,字子玉。有七言两句云:“功名角上无多地,风月壶中自一天。”别有风味,不能以言语形容,而自有不同者。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此东坡词也。《野客丛书》谓坡至惠州,居白鹤观,其邻有温都监者,有女年十六,闻坡至,欲嫁焉。坡吟咏,则其女徘徊窗外。坡亦知之,欲呼王说为媒,会坡有南海之行,遂止。其女旋卒。坡回闻之,乃作此词,以记当日情事也。又秦少游南迁至长沙,有妓平日酷爱秦学士词。至是知为少游,请于母,愿托以终身。少游赠词,所谓“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是也。会时事严切,不敢偕往贬所。及少游卒,丧还,将至长沙,妓前一夕得诸梦,即逆于途,祭毕,归而自缢。按二公之南,皆逐客,且暮年矣,而诸女甘为之死,可见二公才名,震烁一时。且当时风尚,女子皆知爱才也。
吴烈士讳阳谷,辛亥之役,烈士光复皖省首义之人。于本年九月二十八日,为汉奸黄焕章、顾英等所害。烈士临死,乃作绝命诗一章曰:“来来去去本无因,只觉区区不忍心。拚着头颅酬死友,敢将多难累生灵。”作未毕,黄嗾卫队以手枪逆击,身受七弹而死。呜呼惨矣!
革命健者黄君锺杰,有绝命诗二首云:“无论风雨荡残舟,皇汉衣冠作楚囚。我欲鞭雷重起陆,好教割破一天秋。”“久将身世付虫沙,生死原来只刹那。大好头颅向天掷,血中溅出自由花。”声情悲壮,真可泣鬼神而惊风雨矣。
李易安名清照,湖州赵明诚德夫之妻也。自少年即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南渡后尝有句云:“南来犹怯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又云:“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忠愤激发,意悲词明,所非刺者众矣。又为诗诮应举进士曰:“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应举者服其工对,一时传诵。然大为士林忌嫉。相传德夫之没,易安再嫁,至有“桑榆晚景,驵狯下材”之言,贻世讥笑。此所谓好事者为之也。易安兼工四六,《宋文粹拾遗》载易安《贺孪生启》云:“无午未二时之分,有伯仲两楷之似。既系臂而系足,实难弟而难兄。玉刻双璋,锦挑对褓。”注言任文二子孪,德卿生于午,尊卿生于未。张伯楷仲楷兄弟相似,形状无二。白亻及兄弟,母不能辨,区以五色彩绳,一系于臂,一系于足。其用事明当如此。
大梁有孟子庙,曰游梁祠。沈春祥题楹联云:“千里而来,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百世之下,莫不兴起,况于亲炙之者乎?”相传沈亦古时之诗人也。
楚北黄鹤楼,楹联甚夥,论者以曾行东所题一联为最。联云:“楼未起时先有鹤,笔从搁后更无诗。”
郑所南先生工画墨兰。不妄与人,有与者必高人名士。非其所心折,千金夷如也。邑宰某,狡猾吏也。既受事,闻先生名,遣使者往求之。不得,心恚甚,然无以窘先生。嗣访得先生有田三十亩,因胁以赋役。先生怒曰:头可斫,而兰不可画。尝自写一幅,长丈余,高可五尺许,天真烂熳,超出物表。题云:“纯是君子,绝无小人。深山之中,以天为春。”一举笔之劳,何关轻重?而先生乃操守如此。古人高格,迥乎尚矣。天下有负万民之托,而不能尽天职,众可亦可,众否亦否,随俗浮沉。甚者惴惴于“莫须有”三字之狱,炸弹黑铁不虞之来,昨日曰非,今日曰是,读者应为汗颜矣。
吴下林蕊香,幼字同邑江氏子。值丧乱时,江氏移家北去。蕊香大母相继殁于难。有舅氏宦粤东,蕊香往依焉。舅旋卒于任。越二年,妗亦谢世。蕊香沦落天涯,举目无亲,殡殓毕,遂以身殉。其遗稿中有《遣怀》一律曰:“娲皇难补别离天,七载崎岖路八千。故国无家寻姊妹,他乡何处觅姻缘?题残红叶常书恨,愁束纤腰懒学禅。客况不堪回首望,苏台遥隔万重烟。”情文凄恻,声泪俱下矣。
安徽鲍作舟尝游幕杭州,赋有《西湖柳枝词》八首云:“壮游踏遍软红尘,愿作西湖画里人。怕见青青杨柳色,客中又是一年春。”“远远西泠接段桥,苏堤一抹绿千条。谁家婀娜春游女,故向风前斗舞腰。”“杨花飞絮近清明,载酒提壶晓出城。十里长堤千万缕,如何柳浪不闻莺?”“袅袅盈盈嫩柳枝,笼烟濯雨细如丝。相逢苏小坟边路,不以长亭恨别离。”“岳王庙外碧初荑,白傅祠前绿已齐。今日东风吹万树,前番细雨暗双堤。”“岁岁青黄几度经,游人只爱柳梢青。郎心乱拟风前絮,妾命轻如水上萍。”“冶叶柔条最恼公,长眉俏眼对春风。牵愁怪道多情甚,惯惹游人系玉聪。”“隋苑飘零况汉南,章台攀折复何堪。独怜新柳西湖畔,仿佛吴娃正十三。”细腻可诵,颇类小杜之笔。
维扬有地名对一联,诚为天造地设,有一无二者。联云:“缺口虾蟆地,湾头壁虎桥。”可谓工整,而又妙出自然。(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二集)
●夫须诗话(夫须)
闽县郑太夷京卿孝胥《海藏楼诗》,茹藻而不露,敛才而不放;精能之至,乃见平澹;萧寥高旷,一语百折。唐之姚武功、宋之陈去非,往往有此意境。同时通州范无错明经当世,亦主张宋人者,思想笔力,亦复空世所有。然以较海藏,则犹不逮。无他,一则极其才思而才思极,一则不极其才思而才思亦自无不极也。
海藏楼诗风骨高绝,一篇之中,往往无精语可见,而气韵自尔不凡,此最难到。其最足指目者,如《微月》云:“残霞红满天,微月澹不耀。岂知人定后,耿耿方相照。”《盟鸥榭雨夜独坐》二首云:“江声定奇绝,气涌如排山。忍寒吹灯坐,得意风涛间。”“风江已自豪,妙杂秋雨响。寥不可名,闭目试一往。”《霜夜》云:“酒薄才堪助断魂,灯清犹自伴微温。窗前天共边愁阔,莫傍星河望故园。”《望月怀沈子培》云:“天风海色飒成围,独倚三更万籁稀。不觉肺肝生白露,空怜河汉失流晖。东溟自窜谁还忆,北斗孤悬讵可依。今夕太虚便相见,屋梁留照梦中归。”《入山》云:“云白山青青,望可数百里。我从山背来,对境心数起。”《待月》二首云:“峰明月未上,流碧满庭除。空山独吟人,百虫来和余。”“夜色不可画,画之以残月。幽人偶一见,复随清景没。”
昔岁在都门,有友人视余一诗,纪严氏妇杀奴事,云录之近人某某集中。其名氏久已忘之,其诗则犹在箧衍中也。荡奇崛,远在黄两当之上。急录之以实我诗话:“琉璃厂边残月白,沙土园中血流赤。两凶手刃色不动,是何女子智且勇。妇严氏,吴县人。兵部司务清泰女,幼随父宦居都门。夫张钰,同乡土。客京师,业商贾。有张八者钰肆佣,钰家梁妪潜与通。妇觉议遣妪,以钰外出姑含容。妪心忐忑恐事泄,计塞妇口败妇节。辛丑闰月十九夜,钰往三河未回辙。妇独与儿眠左房,妪纳所欢绐妇出。妇见八,心惊猜。厉色叱问尔何为?八已被酒睨而ㄉ,奴来与主相欢谐。直前拥妇妇力拒,詈声哭声彻邻宇。妪摇手言奈何许。八捉厨刀指妇语:若不予从若安逃,若儿请先餐吾刀。撩衣作势阚如虎,妪前夺刀以身阻。谓八勿用强,谓妇勿声张。声张丑难濯,不若相从且谋乐。妇默久之应曰诺。八欲入妇房,妇曰儿在床。妪拦妇入右房坐,八眼眈眈出馋火。妪去外厢八身裸,促妇登床妇不可。汝但先寝无吾催,吾视儿去当即来。残灯欲儿未寤,紧束衣襦缚穷。脍刀佩刀身挟藏,愿以妾命酬寒。从容秉烛还右房,手酌秫酒劝八尝,八就妇手累尽觞。颓然昏睡鼾大作,妇出脍刀项边斫。梦中疾呼格刀落,鲫鱼翻身陂池跃。灯光一闪尸压衾,佩刀陡插狂奴心。妪叩闼,唤张八,何太嬉,而叫聒?妇徐怀刀开户延,妪入含笑床帏搴。赫然死人赤体眠,妪出不意魂飞天。乘妪魄褫刃之毙,艾娄猪死犹侣。钰闻遽归心胆寒,妇曰无忧妾诣官。诣官自首呈血刃,杀所当杀律勿问。杨君请作纪事诗,我诗徵实凭谳辞。呜呼!今夏海疆寇氛逼,弃城撤防走何亟。纤纤之手能杀贼,嗟尔须眉愧巾帼。”
寄禅和尚敬安,诗名满天下,住锡吾郡太白山。戊申之岁,创立僧教育会。文书旁午,仍复不废吟咏。所著《八指头陀诗集》,湘潭王湘绮先生为之叙。其五言古诗大抵出入于六朝、初唐间,风格最高。近体亦清圆流利。余最爱其咏梅二语云:“偶从溪上过,忽见竹边明。”真足与逋老“雪后园林”一联抗手也。
古今咏梅诗多矣,然超远得神之作,正复不能多觏。苑传诵者,若老之“疏影暗香”一联,虽体亻疑入微,然未离色相。要是下乘亻戋语,至若高季迪之“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二语,伧俚之气,直不可耐,吠声聒耳,夫何为哉!惟逋老“雪后园林”二语及东坡“竹外一枝”七字,庶足称传神妙品。余尤赏者,则老杜之“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二语,空灵窈澹,又出林、苏之右,信乎诗能吐属之不凡也。然后人亦有迥出者,明宋其武(之绳)云:“于人疏落似无意,写尔高空正自难。”近时林谷暾(旭)云:“芳波照影知谁见,斜日攀条却独来。”吾友应叔申(启墀)云:“失喜横波一枝见,萧然照眼数花明。”皆所谓神出古异,澹不可收者,亦安见古今人之果不相及邪?
归安杨见山先生岘《迟鸿轩诗存》,仅百余篇。凝谧讠失宕,篇篇警绝。以视累尺浮词,诚有虽多奚为之叹。集中有《长白山》一首,仿《焦仲卿妻》诗,可与凤洲《钤山高》乐府相抗行。予最爱其《闻雁寄内》绝句云:“芦花似雪雁来天,失侣孤鸿剧可怜。昨夜西风吹客梦,与渠向是不曾眠。”又有《舟泊大胜关》一绝云:“大胜关上乌哑哑,大胜关下客舟哗。夜深风雨不见月,对岸杀人如瓜。”
洪稚存取汪墨庄诗“斟酌桥西旧酒楼,楼中夜夜唱梁州。枣花帘外初圆月,一度销魂便白头”一绝,以为足与张梦晋“高楼明月清歌夜,此是人生第几回”相抗衡。顷读渔洋《感旧集》,有徐伯调《缄流萤篇》云:“井干新萤数点流,美人腰细不禁秋。水晶帘外梧桐月,几度黄昏便白头。”汪诗殆脱胎于此,然而青胜于蓝矣。
往见西湖画舫中有联云:“双桨来时,有人似桃根桃叶;画船归去,余情付湖水湖烟。”盖集姜夔、俞国宝词句,而少加裁翦者也,为谭复堂手笔。
寄禅上人敬安,今之皎然、贯休也。道韵渊冲,挹之无尽。余初识上人,在吾邑饭佛禅院。是日为重阳前二日,风雨飒沓中,相见一握手,即汨汨谈诗不倦,至夜分始别。上人诗初学陶谢,五古多冲夷安雅之音。近岁又喜孟东野,所诣益超。尝有句云:“袖底白生知海色,眉端青压是天痕。”又云:“天痕青作笠,云气白为衣。”王葵园祭酒极赏之,称为“天痕和尚”。上人口吃,又不工书,每字点画,辄随己意为增损。然余则酷爱之,以为古拙有汉人遗意,胜于近今书家万万也。上人自撰二语云:“字不欲工,略存写意;语不欲明,略存话意。”其风趣可想。
梁节庵廉访鼎芬,诗笔超旷。十年前曾于孙和叔广文树礼处,见其所书近作。中有《洗肝亭杂诗》二首,尤渊微有气韵,兹忆而录之:“说食与梦饱,厥后同一无。何以口腹事,可缚人间姝?吾神贵自然,潜乃达之徒。愿拂衣上尘,回念心地初。”“意质非神仙,勇退亦可敬。谁谓养生贤,世网不全命。历块易一蹶,万里我不庆。深深隐沦者,天下以为柄。”
诗僧寄禅,吐属风雅。余尝以近著示之,读毕忽掀髯而叹。余问何叹,则曰:“读君诗不能无和章,又须断几茎须。吾为吾须致惜,是以叹耳。”尝言昔年为育王寺知客时,有武弁数人联骑入山,坐寺中秋水闲房,絮絮论文,状颇自负。寄禅与之语,落落不甚酬答,若甚蔑视者。日暮将行,一衣狐裘者作湖南乡音曰:余等且漫漫汆乎?“汆”土恳切,“漫漫汆”犹言缓缓行也。遂吟云:“一步一步汆。”其一人云:“汆过育王岭。”相与大笑。寄禅在旁应声续云:“夕阳在寒山,马蹄踏人影。”武弁皆惊绝,即长揖曰:“顷者肉眼不识圣僧,知为师所哂多矣。师必由儒而逃于佛者,不然何出语之神耶?”因坚问生平。寄禅曰:“过去已过去,何必问。”又问在宁波住何寺。寄禅曰:“孤云野鹤,安有定所?”拂袖遂去。武弁皆瞠然,终莫测其所由来。余于十年前,曾闻人道此,而不知其即为寄公也。
寄禅诗善用“影”字。在长沙时,有以《寒江钓雪图》索题者。寄禅题云:“垂钓板桥东,雪压蓑衣冷。江寒水不流,鱼嚼梅花影。”又与人游《岳麓山》,分韵赋诗,寄禅得“领”、“影”二字,援笔吟云:“意行随所适,佳处辄心领。林深无人,清溪鉴孤影。”湘人以其前曾有“马蹄踏人影”句,呼为“三影和尚”。后与易实甫(顺鼎)有《僧道斗影卷子》绝句百余首,江建霞(标)、黄公度(遵宪)辈皆有题词。又与实甫同宿山寺,实甫赋诗云:“山鬼听谈诗,窥窗微有影。”寄禅笑谓实甫曰:“君写鬼影未工。吾意易为‘孤灯生绿影’,何如?”实甫诧曰:“摩诘诗中有画,寄禅则诗中有鬼矣。”寄禅又有《麓山看红叶诗》云:“日暮苍翠外,霜枫红转净。夕阳如画工,画出秋山影。”实甫亟赏之,欲以百金易为已有。寄禅谢之曰:“黄金易尽,佳句难得。穷和尚甘以穷饿死,举却阿堵物,勿溷乃公诗兴也。”实甫大笑。
济源李伯元(仁元)有《雨夜》一绝云:“烛烬寒房渐五更,暗风吹雨遍山城。十年前夜秋千院,阑外潇潇是此声。”伯元,道光丁未进士,官江西乐平县知县。权鄱阳,寇至力战死,一家尽死寇难。王湘绮与伯元夙交,曾为撰传,固烈士也。而此诗却缠绵婉笃若是,知从古无无情之英雄也。伯元又有《中岳庙》一诗云:“嵯峨纳群碧,莽莽见宫阙。二室接昏晓,万象共突兀。杳冥山气含,讠失荡地灵结。楼观敞肃穆,沈沈动日月。穹碑立无语,曾戴汉时雪。”(编者按:以上原载第五集)
●澹园诗话(太牟)
槟榔、茉莉,皆吾粤产,恰是天然巧对。正拟拈之入诗,及读东坡集,则已有“紫麝袭人簪茉莉,江潮登颊醉槟榔”之句。好景佳典,前人皆已用尽,翻新出奇,是在善学。
蔡梅庵先生诗,悱恻忠爱之诚,自然流露。即偶写性灵,亦自加人一等。如“豪侠气粗缘学少,神仙分浅为情多”二语,足见先生之生平耳。
冯己苍论律,极不服西江派。而于黄陈之作,尤诋驳不遗余力,谓“如农夫指掌,驴夫脚根,本奥硬可憎,而西江派中以为强健;如老僧衾枕,嫠女床席,本秽恶可恼,而西江派中以为孤高;如村妪训媳,塾师训徒,本迂腐可厌,而西江派中以为规矩。若山谷等再起,我必远避海外。否则别寻生活,永远不作韵语。”其痛恨如此。持论之偏,吾不敢附和也。
作诗之道有三:曰寄趣,曰体裁,曰脱化。夫碧海鲸鱼,自别于兰萏翡翠,此体裁也。唐人应制之作,皆合于西方象教,此寄趣也。少陵为诗人宗匠,从“精熟《文选》理”中来,此脱化也。
作诗须有师承,若无师承,必须妙悟。虽然,即有师承,亦须妙悟,二者不可偏废也。故由师承得者堂构宛然,由妙悟得者性灵独至。
诗乃清灵之府,众妙之门,非鄙秽人可学。洗去名利二字,天机活泼,无在不舒,然后学诗,庶乎可矣。
太白之诗以气韵胜,子美之诗以格律胜,摩诘之诗以理趣胜。太白千秋逸调,子美一代规模,摩诘则精大雄厚,篇章字句,皆合圣教。合三长而学之,斯无愧风雅矣。然犹未也:学诗而止学诗,则非诗;学诗而止学三家之诗,亦非诗。要必天地间之一物一名,古今人之一言一动,《国风》、汉魏以来之一字一句,大而至天地造化,阴阳生杀,西方象教,一切皆涵于胸中,充然沛然,而后因物赋形,遇题成韵,必如此始称诗人之能事。
歌行最重顿挫,下句及接上之处,尤要警策。用意必须精密,收纵得宜,调度合拍。譬如跳狮子,锣也好,鼓也好,球也好,而后三四五转跳出来,方见全副精神。学古人诗不可过离,亦不可过即。离则伤法,即则伤气。必须先从法入,后从法出,能以无法为有法,斯为得之。
吴紫玮《即事》云:“虫灯孤舀灭,蝶梦半床圆。”刘辰生《纵目》云:“地拥千林小,天围四野圆。”姚赋秋《赠友》云:“客愁灯影逼,诗梦酒杯圆。”陈慧娟《秋兴》云:“鱼游秋水阔,蝉唱夕阳圆。”邹翰飞《怀友》云:“风线吹夜细,月影抱秋圆。”金子久《行春桥》云:“云动青山活,风旋碧浪圆。”葛兰生女史和人韵云:“江上琴心杳,风前笛韵圆。”七押“圆”字,各有思致。
数十年前,浙中诗家,首推樊榭。然樊榭之诗虽长于用书,慎于眩ㄤ,终不若渔洋之风华典丽,而又波澜壮阔,使人读之,皆能称快。尝见钱塘汪韩门跋樊榭集云:“先生之诗,搜讨精博,蹊径幽微。取材新则有独得之奇,使事切则无寡情之采。自成情理之高,不关身世之感。至若典僻而意或晦,藻密而气为伤;一邱一壑之胜,登临少助于江山;一觞一咏之情,怀抱勿观于今古;以云追汉魏而近《风》、《骚》,岂其薄而不为,傥所谓幽人之贞,独行其愿者耶!然先生全集,要无一字一句不自读书创获,所以雄视一时。后人效之者,不效其读书,而惟割缀其诗词内新异之字,以供临时之攒凑。望之眩目,按之枵腹。昔人云:所作不可尽难,难便不如所出。是又不得以学者之不根而并咎作者之非法也。”韩门此跋,颇得樊榭真相。后人效之者云云,尤为痛下针砭,切近日学者之病。噫!是又岂特作诗者为然哉。(编者按:以上原载第十六集)
●摅怀斋诗话(南村)
诗话之作,滥觞小序。唐宋以降,其制大具。盖其纪人事,绘风物,集一代之菁华,阐百家之妙绪,诗道因以大光,诗义因之愈显,厥功固甚伟也。而况岩穴毕登,残编罔遗,补史乘之遗坠,表幽光于沉没,又乌能与寻常文字一例作娱玩观哉!
保邑僻处万山中,交通梗窒,民俗悍。然能文之士,代不乏人,亦山水之清奇有以胎胚之者也。予生晚,未获亲炙前贤。惟每于侍膳之余,闻家君子述一时名辈,辄默志其万一。然疲驽善忘,不崇朝而十忘二三,困世以来所忆更鲜矣。
田鹤亭世居田家岗,乡贡士也。性散诞,才学极朴厚,为前辈中最负声望者。家君子尝从之游。先生赠诗曰:“迁陵佳气育琼瑰,几度名流几辈陪。东道昔从三益友,(谓罗、李诸公)南庄今贵二诗才。(兼称谢古溪)幽兰十步闻香至,骏骨千金买价来。愧我衰年思力尽,也将老眼向君开。”先生佳句颇多,于当日诗坛中,独标一帜。而社友如罗李诸君子,亦不相下。一日群会于某园,刻烛赌诗,题为“南粤王”,限文字,以先成者胜。先生操笔直书,有句云:“帝号终须让汉文”,于是座中咸赞服,因阁笔焉。
过桃源之诗,古今不少作者,如“草木自生无税地,子孙常读未烧书”之类,皆新颖可诵也。鹤亭先生一律云:“红墙低亚水迢迢,何处溪烟锁野桥。山寺疏钟村艇酒,江楼明月玉人箫。喧天豺虎伤秦世,绝代衣冠想晋朝。隔岸渔家如可问,桑麻鸡犬定非遥。”风致娟娟,别饶感慨。
罗李齐名,而李稍逊于罗,然论诗才则两无多让也。李字南支,官至同知。所为诗亦无完本,予家旧有杂钞一册,载其遗章若干首。予尤爱其《古意》一篇云:“桃花三月开,桂花八月黄。妾年才十五,误嫁读书郎。读书轻别离,去观上国光。不思早归来,留妾守空房。西风当户起,吹我罗衣裳。冷冷伤妾心,泪下自成行。不如嫁农夫,恩爱两不忘。郎耕陇上田,妾采陇上桑。树作连理枝,花作并头香。”又《悼亡》云:“归宁曾约早还家,一日三秋望眼赊。那识西风黄叶里,扶来却是病人车。”“参凉服尽药无灵,虔许高皇一藏经。唯望慈悲施法雨,偏然相遇忍观音。”“夜雨孤灯一枕凉,携儿同上旧时床。娇生未惯同爷宿,梦里声声只唤娘。”情词凄凉,不堪卒诵。他如《山居》之“山多风雨门常掩,村有牛羊路不平”,俱有画意。
向笑吾,溆浦人,移居金陵,亦负诗名。生平风流放诞,诗多随意挥洒,然有不可澌灭者。予仅记其《小乔一咏》云:“千古美人半可怜,小乔独有福齐天。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