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石洲诗话
7.0 万字 · 约 3 小时 20 分钟 · 3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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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李义山也。自刘随州而後,渐就平坦,无从睹此丰韵。七律则远合杜陵;五律七绝之妙,则更深探乐府。晚唐自小杜而外,惟有玉溪耳。温岐、韩,促足比哉!
欧公言平生作文,得自“三上”。予尝戏谓义山诗殆兼有之:“郁金堂北画楼东”,厕上诗也;“天上真龙种”,马上诗也;“卧後清宵细细长”,枕上诗也。
飞卿七古调子元好,即如《湖阴词》等曲,即阮亭先生之音节所本也。然飞卿多作不可解语。且同一浓丽,而较之长吉,觉有伧气,此非大雅之作也。
温诗五律在姚武功之上。盖温诗短篇则近雅,如五古“欲出鸿都门”一篇,实高作也。
许丁卯五律,在杜牧之下,温岐之上,固知此事不尽关涂泽也。七律亦较温清迥矣。赵嘏五七律,亦皆清迥,许之匹也。
马戴五律,又在许丁卯之上,此直可与盛唐诸贤侪伍,不当以晚唐论矣。然终觉樊川、义山之妙不可及。
司空表圣在晚唐中,卓然自命,且论诗亦入超诣。而其所自作,全无高韵,与其评诗之语,竟不相似。此诚不可解。○《二十四品》真有妙语,而其自编《一鸣集》,所谓“撑霆裂月”者,竟不知何在也。
曹邺、刘驾,古诗皆无足取。李群玉五古,实胜司空表圣,不可以名誉而甲乙之也。表圣《秋思》诗,阮亭所选,然只得五六一联耳。
陆鲁望谓“张祜元和中作宫体小诗,辞曲艳发。及老大,稍窥建安风格,诵乐府录,知作者本意,短章大篇,往往间出,谏讽怨谲,时与六义相左右。善题目佳境,言不可刊置别处,此为才子之最。”此段论诗极有见。而其所自作,未能择雅。何也?○所谓“不可刊置别处”,非如今日八股体,曲曲钩贯之谓也。乃言每一篇,各有安身立命处耳。如太白《远别离》、《蜀道难》等篇,极其迷离,然各篇自有各篇之归宿收拾。即如乐府各题,各自一种神气。以此易彼,则毫千里矣。
皮、陆联句诗,胜其自作。盖两贤相当,节短势Τ,则反掩其孱弱之状也。○联句体,自以韩、孟为极致。然韩、孟太险,皮、陆一种,固是韩、孟後所不可少。
郑《津阳门诗》,只作明皇内苑事实看,不可以七古格调论之。
杜诗《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但称“公孙剑舞初第一”,《津阳门诗》云:“公孙剑伎方神奇。”其注则直云:“有公孙大娘舞剑,当时号为雄妙。”“剑舞”、“剑伎”语尚可通,至云“舞剑”,则毋乃传闻异词耶?岂当时人即以《剑器曲》名呼为“舞剑”欤?
晚唐人七律,只于声调求变,而又实无可变,故不得不转出三、五拗用之调。此亦是熟极求生之理,但苦其词太浅俚耳。然大约出句拗第几字,则对句亦拗第几字,阮亭先生已言之。至方干“每见北辰思故园”,则单句三、五自拗。此又一格,盖必在结句而後可耳。
胡曾《咏史》绝句,俗下令人不耐读。
唐彦谦师温八叉,而颇得义山风致,但稍弱耳。
郑都官以《鹧鸪》诗得名,今即指“暖戏烟芜”云云之七律也。此诗殊非高作,何以得名于时?郑又有《贻歌者》云:“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此虽浅,然较彼咏鹧鸪之七律却胜。
吴融《李周弹筝歌》起句:“古人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乃知此语未必然,李周弹筝听不足。”此起法,已开元人门迳。
韩致尧《香奁》之体,逆自《玉台》。虽风骨不及玉溪生,然致尧笔力清澈,过于皮、陆远矣。何逊联句,瘦尽东阳,固不应尽以脂粉语擅场也。
韩致尧《寒食日重游李氏园亭》一篇,以七律作扇对格,此前人所少也。
咸通十哲,概乏风骨。方干、罗隐皆极负诗名,而一望荒芜,实无足采。杜荀鹤至令严沧浪目为一体,亦殊浅易。大约读唐诗到此时,披沙拣金,甚为不易。即追想钱、刘诸公,已为高曾规矩,又毋论开、宝也。
阮亭先生“绿杨城郭是扬州”,为时所称,至形诸图画。然唐人韦庄已有“初日照扬州”之句,此尤自然可爱也。然韦集又有“绿杨城郭雨凄凄”之句,乃华下作,则似乎不类。
韦庄在晚唐之末,稍为官样,虽亦时形浅薄,自是风会使然,胜於咸通十哲多矣。
罗虬《比红儿》诗,俚劣之甚,亦胡曾《咏史》、曹唐《游仙》之类。乃以此得名于时,亦奇矣。
曹唐如巫婆念咒化斋,令人掩耳,欲其亟去。
杨诚斋谓“诗至晚唐益工”,盖第挑摘于一联一句间耳。以字句之细意刻镂,固有极工者。然形在而气不完,境得而神不远,则亦何贵乎巧思哉!
杼山《观王右丞维沧洲图歌》云:“沧洲说近三湘口,谁知卷得在君手。披图拥褐临水时,然不异沧洲叟。”此篇在唐人本非杰出之作,而何仲默题吴伟画,用此调法,遂成巨观。此所贵乎相机布势,脱胎换骨之妙也。今若取杜陵题画脍炙人口之大篇,摹其韵句调法,有是理乎?
东坡《琴诗》“若言弦上有琴声”云云,已为禅偈子矣。而杼山《戛铜碗为龙吟歌》云:“未必全由戛者功,声生虚无非碗中。”则更在前。
《诗话》载唐僧齐己谒郑谷献诗:“自封修药院,别下着僧床。”谷览之云:“请改一字,方可相见。”经数日,再谒,改云“别扫着僧床”。谷嘉赏,结为诗友。此一字,元本改本俱无好处,不知郑谷何以赏之?唐诗僧多卑卑之格,惟皎然、灵一差胜。
释子之诗,闺秀之诗,各自一种。随其所到,皆可成名。独于应制之作,非其所宜。此体自应求诸文学侍从之彦,岂可以此等当之!若唐诗内所载上官婉儿与贝州宋氏姊娣诗,皆是也。近日顾侠君撰《诗林韶》,多录释子之诗,殊令人生厌。
晚唐之渐开松浮者,莫如皮、陆之可厌。此所谓“不揣其本而齐其末”也。後之不从事于大本大原,而专以ㄎ扯斗凑为事者,实此一种启之。杨诚斋所以不免也。此事必要从源头打出,方是真境,即圣人所谓言有物也。若“不揣其本而齐其末”,则安得有通之日哉!厥弊之滋,不能大追憾皮、陆一辈人。然有志者,竟当自立,奈何怨古人耶?甚矣廓除一切之难也!
渔洋《十选》,大意归重在殷、元结二本,而以《文粹》为备。《文粹》首载乐章、乐歌、琴操,韪矣。然元次山之《补乐歌》,徒有幽深之韵,未为古雅之则。至皮袭美《补九夏歌》,岂足与韩之《琴操》同日而语耶?
●卷三
宋初柳仲涂以古文名家,远绍韩、柳,其刻石湘妃庙诗,词气亦近樊宗师之徒,於风雅殊远。
骑省虽入宋初,尚沿晚唐靡弱之音。南唐後主诗亦然。骑省《挽吴王》三章,自是合作。
《小畜集》五言学杜,七言学白,然皆一望平弱,虽云独开有宋风气,但於其间接引而已。
《西昆酬唱》诸公,皆以杨、钱、刘三公为之倡,其刻画玉溪,可谓极工。
宋子京《笔记》:“晏丞相末年诗,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未有。”又云:“天圣初元以来,缙绅间为诗者益少,唯丞相晏公殊、钱公惟演、翰林刘公筠数人而已。”按元献有《临川集》、《紫微集》,今所传元献诗,或未得其全耳。然亦去杨、刘未远。
苏文忠《金门寺跋李西台与二钱唱和诗》云:“五季文章堕劫灰,平格力未全回。故知前辈宗徐庾,数首风流似《玉台》。”盖宋初诸公,习尚如此,至欧、苏始挽正之。○宋初之西昆,犹唐初之齐、梁;宋初之馆阁,犹唐初之沈、宋也。开启大路,正要如此,然後笃生欧、苏诸公耳。但较唐初,则少陈射洪一辈人,此後来所以渐薄也。
宋初司马池《行色》诗,或谓范文正《野色》诗足以配之。然二诗皆一时伫兴,故佳。不比後人某声某影,连类成题也。
宋莒公兄弟,并出晏元献之门,其诗格亦复相类,皆去杨、刘诸公不远。渔洋云:“宋景文近体,无一字无来历,而对仗精确,非读万卷者不能。”查初自云:“杨大年、宋子京辈,备为艰涩隐僻,以夸其能。”二先生之论,可以互参。
胡武平、王君玉皆堪与晏、宋方驾。大约宋初诸公,多自晚唐出耳。
宋元宪、景文、王君玉并游晏无献之门,其诗格皆不免杨、刘之遗。虽以文潞公、赵清献,亦未尝不与诸人同调。此在东都,虽非极盛之选,然实亦为欧、苏基地,未可以後有大匠,尽行抹却也。
石门吴孟举钞宋诗,略西昆而首取元之,意则高矣。然宋初真面目,自当存之。元之虽为欧、苏先声,亦自接脉而已。至於林和靖之高逸,则犹之王无功之在唐初,不得径以陶、韦嫡派诬之。若夫柳、种、穆、尹,学在师古,又不以诗擅长矣。
吴序云:“万历间李{艹衮}选宋诗,取其远宋而近唐者。曹学亦云:‘选始莱公,以其近唐调也。以此义选宋诗,其所谓唐终不可近也,而宋诗则已亡矣。’”此对嘉、隆诸公吞剥唐调者言之,殊为痛快。但一时自有一时神理,一家自有一家精液,吴选似专於硬直一路,而不知宋人之精腴,固亦不可执一而论也。且如入宋之初,杨文公辈虽主西昆,然亦自有神致,何可尽祧去之?而晏元献、宋元宪、宋景文、胡文恭、王君玉、文潞公,皆继往开来,肇起欧、王、苏、黄盛大之渐,必以不取浓丽,专尚天然为事,将明人之吞剥唐调以为复古者,转有辞矣。故知平心易气者难也。
观欧公《答刘廷评》诗,盖尝以《五代史》资原父订证,不独《集古录》与有功也。
欧公有《太白戏圣俞》一篇,盖拟太白体也。然欧公与太白本不同调,此似非当家之作。《庐山高》亦然。
张子野《吴江》七律,於精神丰致,两擅其奇,不独《西溪无相院》之句脍炙人口也。《过和靖居》诗亦绝唱。
石守道《庆历对德诗》,仿韩《元和圣德诗》而作,顾其末段,音节颇欠调叶,未可以变化藉口。当是伉厉之气,不受绳律耳。
苏子美《淮中晚泊犊头》、《初晴游沧浪亭》诸绝句,妙处不减唐人。
欧公谓“苏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刘後村亦谓“苏子美歌行雄放”,今观其诗殊不称,似尚不免於孱气伧气,未可与梅诗例视。
山谷谓“荆公之诗,暮年方妙,然格高而体下”,此语甚当。又敖器之有“邓艾缒兵入蜀”之喻,亦是妙语。
王荆公诗“强逐萧骚水,遥看惨淡山”,李雁湖注云:“白傅‘池残寥落水,窗下悠风’。唐人多有此句法。”然唐太宗固已有“色含轻重雾,香引去来风”之语。
“缫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稻正青”二句,荆公集中再见。
荆公谓“用《汉书》语止可以《汉书》语对,若参以异代语,便不相类”。李雁湖又谓“公以梵语对梵语,如‘阿兰若’、‘堵波’之类”。此理亦是神气之谓。
“一鸟不鸣山更幽”,自不如“鸟鸣山更幽”。王介甫好争长短,如此类之小者亦然。
王半山“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秦少游“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所祖也。陆放翁“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乃又变作对句耳。
王介甫《残菊》诗:“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小说载嘉中欧阳文忠见此诗,笑曰:“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因戏曰:“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子细看。或又误作王君玉诗。今世俗又传作东坡笑之。”介甫闻之曰:“是不知《楚辞》云‘夕餐秋菊之落英’,欧阳九不学之过也。”李雁湖《王荆公诗注》云:“落英乃是‘桑之未落’华落色衰之落,非必言花委於地也。”欧、王二巨公,岂不晓此,小说谬不可信也。又蔡绦《西清诗话》云:“落,始也。”今按始之义,乃落成之落,自与此“落”字不同。而诗既以“飘零满地”为言,则似亦不仅色衰之义矣。
王荆公诗“迢迢建业水,中有武昌鱼”,如此炼用古语,可谓入妙。
王岐公,君玉从弟也,其诗亦不减君玉。大抵真宗、仁宗朝诸钜公,诗多精雅整丽。盖自宋初杨、刘以降,其源渐宏肆,遂不得不放出欧、苏矣。
陈襄述古,亦是妍好一路,而不及张子野。
《公是》、《公非》二集不传,阮亭亦仅称原父之“凉风响高树”二句耳。厉太鸿乃辑得原父十四首,贡父十一首,内如原父《铁浆馆》、《檀州》五律、贡父《长芦寺》七律、《自校书郎出ヘ秦州》七绝,皆杰作也。然李雁湖王诗注所载《金陵怀古》四诗,尚未采入。
朱子谓李泰伯文字得之经中,皆自大处起议论。范文正荐之,以为著书立言,有孟轲、扬雄之风。此不可以诗人论也。惟阮亭所采诸绝句有致,而吴钞转不具录。
苏才翁与子美联句《送梁子熙》四言一篇,句句奇壮,魏武“对酒当歌”,应推此篇。《明道杂志》称“才翁诗书,俱过子美也。”
宛陵以《河豚》诗得名,然此诗亦自起处有神耳。
都官诗天真蕴藉,自非郊寒可比,然其直致处则相同,亦不免微带酸苦意。唐、宋之有韩、欧,皆振起一代,而同时心交者,乃俱以刻苦出之若此,亦异矣。○敖器之谓“欧公如四瑚八琏,止可施之宗庙”。梅诗则正与相反,至谓“关河放溜,瞬息无声”,比喻亦妙绝矣。
都官思笔皆从刻苦中逼极而出,所以得味反浅,不如欧公之敷愉矣。读此方识荆公之高不可及也。刻苦正须从敷愉中出,然梅公之笔,殊於鱼鸟洲渚有情,此则孟东野所不能也。
一篇之中,步步押险,此惟韩公雄中出劲,所以不露韵痕。然视自然浑成、不知有韵者,已有间矣。至若梅宛陵以清瘦之笔,每押险韵,无韩之豪,而肖韩之劲,恐未必然也。
李供奉杂言之体,乃壮浪者优为之,岂可以清直之笔仿乎?而《宛陵集》亦有之,固无怪其击赏欧公《庐山高》,至於倾倒若彼也。
苏文忠《月华寺》诗自注:“寺邻岑水场,施者皆坑户也,百年间盖三焚矣。”语足儆顽,不特为彼宗说法也。查初白注引余靖《大峒山记》有月华之名。按大峒山自在郡北五十里,所谓月华,当别一处。此月华寺在氵里,去郡南百里,去曹溪三十里,正岑水场之地。乃梁天监二年丁未智药三藏开创,今其真身在焉。予以正月十日晡时停舟访之,虎迹满岸,破茅三楹。寺僧出菩提树叶以赠,并出近人所作《月华寺志》。词之俚陋,固不足道,而其意大率为檀施开说,正中苏诗所诃也。
苏诗云:“水香知是曹溪口。”按《韶志》载“智药三藏至此水口,饮水香美,谓其徒曰:‘此水与西天之水无异,源上必有胜地’云云。予以盂准量其水,已较曹溪九龙井水加重一钱。而曹溪九龙井水,又不及峡山寺水。盖出山泉浊”之理,於兹益信。而彼宗之妄,不辨自明矣。
《舟中听大人弹琴》一篇,对世人爱新曲说,必当时坐间或有所指,因感触而云然。故一篇俱是“激昂”意,直到末句,始转出正意也。○此篇阮亭亦第以格韵之高选之,其实在苏诗,只是平正之作耳。
苏《石鼓歌》,《凤翔八观》之一也。凤翔,汉右扶风,周、秦遗迹皆在焉。昔刘原父出守长安,尝集古簋、敦、镜、尊、彝之属,著《先秦古器记》一编。是则其地秦迹尤多,所以此篇後段,忽从嬴氏刻石颂功发出感慨,不特就地生发,兼复包括无数古迹矣。非随手泛泛作《过秦论》也。○苏诗此歌,魄力雄大,不让韩公,然至描写正面处,以“古器”、“众星”、“缺月”、“嘉禾”错列於後,以“郁律蛟蛇”、“指肚”、“箝口”浑举於前,尤较韩为斟酌动宕矣。而韩则“快剑斫蛟”一连五句,撑空而出,其气魄横绝万古,固非苏所能及。方信铺张实际,非易事也。
《王维吴道子书》一篇,亦是描写实际,且又是两人笔墨,而浩瀚淋漓,生气迥出。前篇尚有韩歌在前,此篇则古所未有,实苏公独立千古之作。○即如“亭亭双林间”直到“头如鼋”一气六句,方是个“笔所未到气已吞”也。其神彩,固非一字一句之所能尽。而後人但举其总挈一句,以为得神,以下则以平叙视之,此固是作时文语,然亦不知其所谓得神者安在矣。○看其王维一段,又是何等神理!有此锻冶之功,所以贵乎学苏诗也。若只取其排场开阔,以为嗣响杜、韩,则蒙吏所诃“贻五石之瓠”者耳。
《和子由记园中草木》第一首“煌煌帝王都”四句,乃左太冲、陈伯玉之遗,而却以起句揭过一层,此又一变。○第六首“喜见秋瓜老”,兼《国风》之妙义,而出入杜、韩,不独语用杜也。言及韩者,盖有会於“照壁喜见蝎”也。
《夜直秘阁呈王敏甫》云:“只有心对此君。”“此君”,施注引晋王子猷语,指竹,恐未必然。白香山《效陶诗》云:“乃知阴与晴,安可无此君?”“此君”,指酒也。苏岂用白语耶?
《石苍舒醉墨堂》诗末句云:“不用临池更苦学,完取绢素充衾。”此与《答文与可》“愿得此绢足矣”同意,而一劝人,一自谓,一意又可翻转。
《和蔡准郎中见邀游西湖三首》之一,首四句叙四时之景:一夏,二秋,三冬,四春。此即变化。《次韵和王巩六首》,其二“敲冰春捣纸,刈苇秋织箔,栎林轩冬炭,竹坞收夏箨。”此又变。
《夜泛西湖五绝》,以真境大而能化。在绝句中,固已空绝古人矣。
神宗熙宁二年,议更贡举法,王安石以为古之取士,俱本於学,请兴建学校以复古。其明经诸科,欲行废罢,使两制三馆议之。直史馆苏轼上议,以为不当废。卒如安石议,罢诗赋帖经墨义,士各占治《易》、《诗》、《书》、《周礼》、《礼记》一经,兼《论语》、《孟子》。谓《春秋》有三传难通,罢之。试分四场:初大经,次兼经大义凡十道,次论一道,次策三道。时齐、鲁、河朔之士,往往守先儒训诂,质厚不能为文辞。东坡《试院煎茶》诗,作於熙宁壬子八月,时先生在钱唐试院,其曰“未识古人煎水意”,又曰“且学公家作茗饮”,盖皆有为而发。又有《呈诸试官》之作,末云“聊欲废书眠,秋涛舂午枕”,与此诗末二句正相同。但此篇化用卢仝诗句,乃更为精切耳。
次韵用韵,至苏以而极其变化。然不过长袖善舞,一波三折,又与韩公之用力真押者不同,未可概以化境目之。
《和章七出守湖州二首》,起句“方丈仙人出淼茫”,《挥尘录》以为讥语。然次首则仍是“方丈仙人”之意,盖亦演之使不觉耳。
《娱老堂诗话》谓诗有以法家史文语为对者,如东坡《七月五日》作“避谤诗寻医,畏病酒入务”之类。後来陆放翁亦时有之,然究非雅道也。
《东坡集》中《阳关词三首》:一《赠张继愿》,一《答李公择》,一《中秋月》。《诗话总龟》谓“坡作彭城守时,过齐州李公择,中秋席上作绝句。其後山谷在黔南,以《小秦王》歌之”。初白《补注》云:“按玉局文及《风月堂诗话》云:东坡中秋诗,绍圣元年自题其後:‘予十八年前中秋与子由观月彭城时作。’此诗以《阳关》歌之,此段正与诗合。其在李公择席上所赋,即前篇《答李公择》者是也。《诗话总龟》混两诗为一时事,讹也。”据此,则三诗不必其一时所作,特以其调皆《阳关》之声耳。《阳关》之声,今无可考。第就此三诗绎之,与右丞《渭城》之作,若合符节。今录於此以记之:
“渭城朝雨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受降城下紫髯郎,戏马台前古战场。恨君不取契丹首,金甲牙旗归故乡。”右《赠张继愿》
“济南春好雪初晴,行到龙山马足轻。使君莫忘溪女,时作《阳关》肠断声。”右《答李公择》
“暮□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右《中秋月》其法以首句平起,次句仄起,三句又平起,四句又仄起,而第三句与四句之第五字,各以平仄互换。又第二句之第五字,第三句之第七字,皆用上声,譬如填词一般。渔洋先生谓“绝句乃唐乐府”,信不诬也。
《答任师中家汉公五古》长篇,中间句法,於不整齐中,幻出整齐。如“岂比陶渊明”一联,与上“随李丞相”一联,错落作对,此犹在人意想之中。至其下“苍鹰十斤重”一联,“我今四十二”一联,与上“百顷稻”、“十年储”一联,乃错落遥映,亦似作对,则笔势之豪纵不羁,与其部伍之整不乱,相辅而行。苏诗最得属对之妙,而此尤奇特,试寻其上下音节,当知此说非妄也。
海宁查夏重酷爱苏诗“僧卧一初白头”之句,而并明人诗“花间啄食鸟红尾,沙上浣衣僧白头”,亦以为极似子瞻。不知苏诗“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初白头”,此何等神力!而“花间”、“沙上”一联,只到皮、陆境界,安敢与苏比伦哉!查精於苏,奚乃以目皮相若此!若必以皮毛略似,辄入品藻,则空同之学杜,当为第一义矣。
孟东野诗,寒削太甚,令人不欢。刻苦之至,归於惨忄栗,不知何苦而如此!坡公《读孟郊诗二首》,真善为形容。尤妙在次首,忽云“复作孟效语”,又摘其词之可者而述之,乃以“感我羁旅”跋之,则益见其酸涩寒苦,而无复精华可挹也。其第一首目以“号”,特是正面语,尚未极深致耳。
葛常之云:“坡贬孟郊诗亦太甚。”因举孟诗“楚山相蔽亏,日月无全辉。万株古柳根,此磷磷溪”。以为造语之工。下二句诚刻琢,至于“日月全无辉”,是何等言语乎?
诗人虽云“穷而益工”,然未有穷工而达转不工者。若青莲、浣花,使其立於庙朝,制为雅颂,当复如何正大典雅,开辟万古!而使孟东野当之,其可以为训乎!
坡公亦太不留分际,且如孟东野之诗,再以牛毛细字书之,再於寒夜昏灯看之,此何异所谓“醉来黑漆屏风上,草写卢仝《月蚀诗》”耶?
《芙蓉城》篇,前半每六句畔以顿歇,见其音节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