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藏 · 诗话
载酒园诗话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6 分钟 · 2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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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指寒。银钥重关听未辟,不如眠去梦中看”,尚为虚景,不失《汉广》、《秣驹》之意。至元稹、杜牧、李商隐、韩,而上宫之迎,危垣之望,不惟极意形容,兼亦直认无讳,真桑、濮耳孙也。○元、白、温、李,皆称艳手。然乐天惟“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无觅处”一篇为难堪,馀犹《国风》之好色。飞卿“曲巷斜临”、“翠羽花冠”、“微风和暖”等篇,俱无刻划。杜紫微极为狼籍,然如“绿杨深巷马头斜”,“马鞭斜拂笑回头”,“笑脸还须待我开”,“背插金钗笑向人”,大抵纵恣于旗亭北里间,自云“青楼薄幸”,不虚耳。元微之“频频闻动中门锁,犹带春酲懒相送”,李义山“书被催成墨未浓”,“车走雷声语未通”,始真是浪子宰相,清狂从事。(黄白山评:“李为幕客,而其诗多牵情寄恨之语,虽不明所指,大要是主人姬妾之类。文人无行,至此极矣,而後人於其所作犹慕而好之,真风雅罪人。”)
唐人艳诗,妙于如或见之。如崔颢“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俨然一闺秀。王维“散黛恨犹轻,插钗嫌未正。同心勿遽游,幸待春妆竟”,俨然一宫嫔。韩致尧“隔帘窥绿齿,映柱送微波”,直画出一手语之红绡矣。(黄白山评:“绿齿,屐也。”)
孟襄阳,素心士也。其《庭橘》诗“并生怜共蒂,相示感同心”,何婉昵!至若“照水空自爱,折花将遗谁”,真有生香真色之妙,觉老杜“香雾鬟”、“清辉玉臂”,未免太宫样妆矣。
王《闺怨》曰:“昨来频梦见,夫婿莫应知”,情痴语也。情不痴不深。然其《後庭怨》曰:“独立每看斜日尽,孤眠直至残灯死。”迷离到此,毋论作诗当以此为转步,人事亦或宜有此感通。○张潮《江风行》曰:“商贾归欲尽,君今向巴东。巴东有巫山,窈窕神女颜。常恐游此方,果然不知还。”亦以痴而入妙。○“妾梦不离江水上,人传郎在凤凰山”,即《小雅》“赫赫南仲,薄伐西戎”意,妙得风闻恍惚,惊疑不定之意。○刘方平《京兆眉》曰:“新作蛾眉样,谁将月里同。有来凡几日,相效满城中。”似嘲似惜,却全是一片矜能炫慧之意,笔舌至此,可谓入微。
人各有能有不能,不宜强作以备体。李献吉一代大手,轻艳殊非所长,效义山作无题曰:“班女愁来赋兴豪”,“豪”字戆甚。闺阁语言,宁伤婉弱,不宜壮健耳。
○咏物
咏物诗惟精巧乃佳,如少陵之咏马咏鹰,虽写生者不能到。至于晚唐,气益靡弱,间于长律中出一二俊语,便嚣然得名。然八句中率着牵凑,不能全佳,间有形容入俗者。如雍陶《白鹭》诗曰“立当青草人先见,行傍白莲鱼未知”,可为佳绝。至“一足独拳寒雨里,数声相叫早秋时”,已成俗韵。此黏皮带骨之累也。末句“林塘得尔须增价,况是诗家物色宜”,竟成打油恶道矣。郑谷以《鹧鸪》诗得名,虽全篇匀净,警句竟不如雍。如“雨昏青草湖边过,花落黄陵庙里啼”,不过淡淡写景,未能刻画。(黄白山评:“郑语正以韵胜,雍句反以刻画失之。贺之评赏倒置如此!”)又崔珏《鸳鸯》诗凡数章,其佳句如“暂分烟岛犹回首,只渡寒塘亦并飞”,“溪头日暖眠沙稳,渡口风寒浴浪稀,”“红丝毳落眠汀处,白雪花成蹙浪时”,亦微有致,但神似亦不及雍也。至“映雾尽迷珠殿瓦,逐梭齐上玉人机”,语虽可观,然Т之瓦与锦,终属牵曳。又“琴上只闻交颈语,窗前空展共飞诗”,亦郑谷“游子乍闻征袖湿,佳人才唱翠眉低”类耳。至“翡翠莫夸饶彩饰,鹈须羡好毛衣”,益枵然告匮,不复能拊马而秣以应客。乐天《鹤》诗“低头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意态俱佳。然“转觉鸬鹚毛色下,苦嫌鹦鹉语声娇”,亦不老气也。至宋人谓咏禽须言标致,及羽毛飞鸣则陋,此论亦僻不足从。
黄白山评:“此论是极意刻画,翻堕恶道。至以鹭鹚鹦鹉相比,益令人欲呕,岂止‘不老气’而已。盖鹤本清高之物,自不致以二禽反形也。”
山谷《酴》诗:“露湿何郎试汤饼,日烘荀令炷炉香。”杨诚斋云:“此以美丈夫比花也。”余以所言未尽,上言其白,下言其香耳。又云:“此诗出奇,古人未有。”余以此亦余、宋落花一类,总出玉溪,固非独创。余又思此二语虽佳,尚不及东坡《红梅》诗“寒心未肯随春态,酒晕无端上玉肌”,尤无痕迹。当时却盛称其《海棠》诗“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此犹屏甘鲜而专取厚也。○尝叹宋人论诗如饮狂泉,如梅圣俞咏芡诗“胃毛苍苍磔不死,铜盘矗矗钉头生”,如此形容,真堪发笑,较之“一足独拳”,尤为恶趣。罗隐《牡丹》诗“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何等风致,反谓不能臻其妙处。如此风气,真诗中百六之运。○宋人咏物诗亦自有工者,如林和靖《蝴蝶》诗“清宿露花应自得,暖争风絮欲相高”,神情俱似矣。後二语用韩冯、庄周事,亦佳。
李君虞曰“梁空绕复息,檐寒窥欲遍”,真似早燕。咏物如此,晚唐人俱拜下风,何论于宋!
○咏事
东坡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此言论画,犹得失参平,论诗则深入三昧。(黄白山评:“苏本作‘定非知诗人’。此谓读诗者不宜拘执,与上句论画不宜呆板同意,非指作诗而言。然此语有病。可知苏、黄二公解古人诗多误,正是胸中先作此见解耳。”)昔人称退之“一间茅屋祭昭王”,为晚唐第一,余以不如许浑《经始皇墓》远甚:“龙蟠虎踞树层层,势入浮亦是崩。一种青山秋草里,路人惟拜汉文陵。”本咏秦始,却言汉文。韩原咏昭王庙,此则于题外相形,意味深长多矣。即摩诘“莫以今时宠,能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正以咏饼师妇佳耳,若直咏息夫人,有何意味。此编诗者之陋。
“宿昔青门里,蓬莱仗数移。花娇迎杂树,龙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风倚少儿。宫中行乐秘,少有外人知。”“少儿”句指秦、虢、韩。“留王母”,玄宗数召方士入禁中,颇有神仙之好,故特借汉武事寓言之。此诗较之“飞燕昭阳”,真风流蕴籍。
○用意
杨文公《谈苑》曰:“余知制诰日,与余恕同考试,出义山诗共读,酷爱一绝曰:‘珠箔轻明拂玉墀,披香前殿斗腰肢。不须看尽鱼龙戏,终遣君王怒偃师。’击节称叹曰:‘古人措辞寓意如此之深妙,令人感慨不已。’”余初读此语,殊自茫然,暨思得之,此诗只形容女子慧心,男子一妒字耳。偃师事载《列子》:“周穆王自昆仓归,途遇一献工人名偃师,造能倡者献王,钅页音钦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王与盛姬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招王侍妾。王大怒,欲诛偃师。偃师立剖散倡者,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皆革木胶漆丹青之所为,悉假物也。”余因自叹其钝,而羡古人之敏,自此粗知执笔。每举以问人,亦未有应声而解者。今人之病,正在求奇字句,全不想古人用意处耳。义山又有《乱石》一诗,亦深妙。(黄白山评:“‘余初读此语’以下,皆贺自语。查本集题是《宫妓》,则是御前承应之人。此诗使事虽僻,而命意殊属无礼,以古‘齿君路马有诛’之律律之,则义山洵风雅罪人矣。”又曰:“用意贵深至,以用事发己之意,则必易见其意,方妙。义山用事晦僻,正诗家之大病,乃因杨语而遽称之,亦是随人颏颊者尔。”)余尝选之而众以为疑。余曰:“‘虎踞龙蟠纵复横’,即柳州所云‘怒者虎斗,企者鸟厉’也。‘星光才佥雨痕生’,乃用星陨地为石兼将雨则楚润二意。‘不须并碍东西路,哭杀厨头阮步兵’,魏步兵厨有美酒,阮籍因乞为步兵校尉;又常驾车而出,不由径路,每遇途穷,则恸哭而返。乱石塞路,有类途穷,此义山寄托之词,而意味深远,不解其义,乌知其美乎!”义山又有《食笋呈座中》诗“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一寸心”,《蜀桐》诗“枉教紫凤无栖处,斫作秋琴弹《广陵》”,亦即《乱石》意,但以不使事,故语亮然。《食笋》诗感慨已尽于言内。叔夜死而《广陵》散不传,言外有知音难遇意,此语亦深也。
作诗贵于用意,又必有味,斯佳。义山《槿花》诗:“燕体伤风力,鸡香积露文。殷鲜一相杂,啼笑两难分。月里宁无姊,中亦有君。三清与仙岛,何事亦离群?”此诗殊不可解。余尝句揣之:“燕体”句言花枝娟弱,摇曳风中,犹燕之受风也。“鸡香”,鸡舌香,入直者含之,言花含露而香似之,盖以对上“燕”字耳。第三句言其色,第四句言其态。第五第六又因“啼笑”句来,以美人喻花,又非凡间美人可拟,故引“月姊”、“君”,以“仙岛”、“离群”结之,见是天所谪降者。不徒奥僻,实亦牵强支离,有心劳日拙之憾。按“月姊”二句,又用之《李花》诗,当是其得意语,实不然。义山又有《李花》诗“自明无月夜,强笑欲风天”,咏物只须如此,何必诡僻如前作。又《宿晋昌亭闻惊禽》曰:“羁绪鳏鳏夜景侵,高窗不掩见惊禽。飞来曲渚烟方合,过尽南塘树更深。”数语写景如画。後联“胡马嘶和榆塞笛,楚猿吟杂橘村砧。失群挂木知何限,远隔天涯共此心”。始以“羁绪”而感“惊禽”,又因“惊禽”而思及“塞马”、“楚猿”之失偶伤离者,虽则情深,径路何纡折也!谢茂秦曰:“诗贵乎远而近,凡静室索诗,心神渺然,西游天竺国,仍归上党昭觉寺,此所谓远而近之法也。若经天竺,又向扶桑,此远而又远,于何归宿?”此诗未免犯此病。
○佳句各有所宜
诗中佳句,有宜于作绝句者,有宜于作律诗者。如高《哭单父梁少府》,本系古诗长篇,《集异记》载旗亭伶宫所讴,乃截首四句为短章:“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犹寂寞,疑是子居。”以原诗并观,绝句果言短意长,凄凉万状。虽不载删者何人,必开元中钜匠也。(黄白山评:“此即歌者摘四句入调耳,计及删之之人,何痴至此!余尝欲删齐己《剑客》诗、赵微明《古离别》二首後四语作绝句,乃佳。《剑客》云:‘拔剑绕残樽,歌终便出门。西风满天雪,何处报人恩?’《古离别》云:‘为别未几日,一日如三秋。犹疑望可见,日日上高楼。’前诗写剑客行径风生,後诗写思妇痴情可掬,赘後四语,其妙顿减。又如太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亦宜删後二句作一绝。”)朱长文“瓜步早潮吞建业,蒜山晴归照扬州”,不惟写景工,兼有气象,却是律诗中好语。忽然遽止,令读者怅怅如失,有蛟龙无股之叹。
○一联工力不均
诗有名为佳联而上下句工力不能均敌者,如夏子乔“山势蜂腰断,溪流燕尾分”,陈传道“一鸠鸣午寂,双燕话春愁”,唐子西“片明外暗,斜日雨边晴”,皆下句胜上句,李涛“扫地树留影,拂床琴有声”,则上句胜下句,以此知工力悉配之难。(黄白山评:“凡两句不能并工者,必是先得一好句,徐琢一句对之。上句妙於下句者,必下句为韵所缚也。下句妙於上句者,下句先成,以上句凑之也。如老杜‘接宴身兼杖’,何等工妙,下句‘听歌泪满衣’,则庸甚。然此韵中除‘衣’字别无可对。‘百年地僻柴门迥,五月江深草阁寒’,上句费力,下句天成。题下注云‘得寒字’。五月中‘寒’字颇难入诗,想杜公先为此字运思,偶成七字,然後凑成一篇,其上句之不称宜也。”)○宋延清初唐名家,然如“秋虹映晚日”,固不及下句“江鹤弄晴烟”之妙。又《江南曲》:“采花惊曙鸟,摘叶喂春蚕”,摘叶喂蚕仅一事,因采花而鸟惊,一句中有两折,亦上句胜也。
○前后失贯
作诗宜首尾贯彻,老杜《简苏》曰:“君不见道边废弃池,君不见前者摧折桐。百年死树中琴瑟,一斛旧水藏蛟龙。丈夫盖棺事始定,君今幸未成老翁,何恨憔悴在山中。”颇有高致,但结句曰“深山穷谷不可处,霹雳魍魉兼狂风”,忽如此转,不惟与上意相反,味亦索然,纵竿头进步,不宜尔。
骆义乌《玩初月》诗“忌满光恒缺”,虽着议论,故自佳。但後二句“既能明似镜,何用曲如钩”,何为又别立论头,不顾前旨也。
○诗嫌于尽
刘希夷“将军辟辕门,耿介当风立”,颇甚气岸。陶翰“日落沙尘昏,背河更一战”,尤为健决。刘结曰“献凯归京师,军容何翕习”,尽兴语也。陶结曰“东出咸阳门,哀哀泪如霰”,败兴语也。崔国辅《从军行》曰:“塞北胡霜下,营州索兵救。夜里偷道行,将军马亦瘦。刀光照塞月,阵角明如昼。传闻贼满山,已共前锋斗。”一段踊跃之气,勃勃言下。观上官昭仪评沈、宋《晦日昆明》诗优劣,足定数诗高下。○刘长卿曰:“回首虏骑合,城下汉兵稀。白刃两相向,黄愁不飞。手中无尺铁,徒欲穿重围。”亦妙于作不了语。其摹写悍勇,则神彩更在崔上。
○字法
作诗虽不必拘拘字句,然往往以字不工而害其句,句不工而害其篇。如林处士“乌恋药栏长独立,树欺诗壁半旁生”,脍炙今古。愚意“欺”字未善,当作爱惜逊避之意,始与“旁生”字相应。又东坡长君迈有“叶随流水归何处,牛带寒鸦过别村”,写景亦佳,然“何处”固不及“别村”之工。○作诗虽贵句烹字炼,至入险僻,则亦可憎。如武允蹈“露萱钳宿蝶,风木撼鸣鸠”,极其苦搜,十字中止得一“钳”字,馀更不新。然新而入俗,何贵于新?又“屋头风过雁,灯背月移窗”,亦由苦吟而出,究竟不雅。
下字尤忌气质,如王镐《送潘文叔》“催租例扰潘老,付麦谁怜石曼卿”,语意俱佳,“例”字却张致可厌。(黄白山评:“易以‘颇’字,稍虚活。”)
古有佳事入之诗反俗者,如王介甫应学士召,王介以诗讽之曰:“蕙帐一空生晓寒”,极有清气,上句“草庐三顾动春蛰”,一何鄙俚,皆由不炼字之故。若以雅字易去“动春蛰”,则善矣。
风土诗虽宜精切,亦以韵胜为贵。如许棠《送龙州樊使君》曰“土产惟宜药,王租只贡金”,周繇《送人尉黔中》曰“公庭飞白鸟,官俸请丹砂”,古所共推。然许语无周之雅,不得谓朴直胜点染也。
余儿时尝闻先君语曰:“方干暑夜正浴,时有微雨,忽闻蝉声,因而得句。急叩友人门,其家已寝,惊起问故。曰:‘吾三年前未成之句,今已获之,喜而相告耳。’乃‘蝉曳馀声过别枝’也。”後余见其全诗,上句为“鹤盘远势投孤屿”,殊厌其太露咬文嚼字之态,不及下语为工。凡作诗炼字,又必自然无迹,斯为雅道。
黄白山评:“必是先有下句,然後寻上句作对,故一自然,一勉强。”
○属对
佳句每难佳对,义山之才,犹抱此恨。如《秋日晚思》“枕寒庄蝶去”,虽用庄周梦蝶事,实是寒不成寐耳;对曰“窗冷胤萤消”,此却是真萤,未免借对,不如上句远矣。(黄白山评:“二句并不佳。”)《雪》诗“马似困盐车”,佳句也;上云“人疑游曲市”,却丑。《深树见樱桃一颗》曰:“痛已被莺含”,事容有之,实为俊句;上句“惜堪充凤食”,又涉牵凑。《僧壁》曰:“琥珀初成忆旧松”,实胜贾岛“种子作乔松”,总言禅腊之久耳;上句“蚌胎未满思新桂”,语虽工,思之殊不甚关切。
陶瑾《山居》“江燕定巢来自数,岩花落子结还稀”,相传为佳句。然江燕以定巢而其来自数,意从“巢”字断,岩花已落,子结还稀,意乃断于“落”字,由此言之,对殊不工。
黄白山评:“本言落子,非落花也。”
宋人巧猎名色,正对外,有就对,有蹉对,有扇对,惟所言假对,最穿凿可厌。如“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谓以“杨”借“羊”。“因寻樵子径,偶到葛洪家”,谓以“子”借“紫”,以“洪”借“红”。“五峰高不下,万水几经秋”,谓以“下”借“夏”。“听一夜雨,更对柏岩僧”,是以柏”借“百”。“住山今十载,明日又迁居”,是以“迁”借“千”。真支离鄙细,但可与写别字人解嘲。
黄白山评:“本唐人有此对法,而未立名目,宋人因为之目耳,不得以穿凿病之。”
宋人口法大家,实竞小巧。如“曾求竹醉日,更问柳眠时”,工而纤,亦有“赤子”、“朱耶”之胜。又吕居仁《海陵杂兴》曰“土俗尊鱼婢,生涯欠木奴”,当时以为佳对。余因思岑参《北庭》诗“雁寒通盐泽,龙堆接醋沟”,可谓天生巧合,盛唐人却不以为此标榜。
对仗精工,诚为佳事,但作诗必先观大意,往往以争奇字句之间,意不得远,则亦不贵。飞卿《山中与道友夜边防不宁因示同志》曰:“龙沙铁马犯烟尘,迹近群鸥意倍亲。风卷蓬根屯戊己,月移松影守庚申。韬钤岂足为经济,岩壑何尝是隐沦。心许故人知此意,古来知者竟谁人?”汉有戊己校尉。又人身有三尸,每遇庚申日,乘人之寐,诉人过於上帝,道家于此日,辄不寐以守之。温以边警,又与道友夜坐,故用此二事,组织干支,真为工巧。但上下不贯,乍观触目,缔思则言外殊无感发人意。(黄白山评:“此诗起二句倒叙题面,中两联并分承此二句,而末联总结其意。谓其上下不贯,何不观其全篇章法,而单摘其一联耶!”)若其咏《苏武庙》曰“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运思虽亦小巧,却一意贯串,泯然无迹,妙矣。
中晚人好以虚对实,如元微之“花枝满院空啼鸟,尘榻无人忆卧龙”,李义山“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皆援他事对目前之景。然持戟徘徊,凭肩私语,皆明皇实事,不为全虚,虽借用牵牛,可谓巧心发。
黄白山评:“此法实滥觞於少陵,如‘骥子’对‘莺歌’,‘如马’对‘饮猿’,‘《如意舞》’对‘《白头吟》’之类。”
对有工而反俗者,如许浑《赠王山人》“君臣药在宁忧病,子母钱多岂患贫”,固知炼句必先拣料。
黄白山评:“晚唐对仗工而反俗者甚多,如‘万卷祖龙坑外物,一泓孙楚耳中泉’,‘烟横博望乘槎水,日上文王避雨陵’,‘数枝艳拂文君酒,半里红欹宋玉墙’。”
○音调
人之臧否,不在形骸;诗之工拙,不专声调。捉刀人须眉不及崔琰,不害其为英雄。若侏儒自恶其短,而高冠巍屐重裘,饰为魁梧也,不大可笑乎!且作诗宜有气格,不宜有气质。宋人误以气质为气格,遂以生硬为高,鄙俚为朴。始于数名家作俑,至末流益甚。如王庭《送胡澹谪新州》“痴儿不了公家事,男子要为天下奇”,立意亦佳,但上句口角浮薄,下句有悻悻之状。又如俞秀老“夜深童子唤不醒,猛虎一声山月高”,此岂佳事,而谓可与“炉烟消尽寒灯晦”,“童子开门雪满松”,“日午独觉无馀声,山童隔竹敲茶臼”并驱也。至所谓折句法,尤可憎。如胡考“鹦鹉杯且酌清浊,麒麟阁懒画丹青”,正所谓折腰之步,令人呕哕。(黄白山评:“宋诗原不必置之齿类,如讥村妇之丑,笑贫家之俭,却是又何足道!折腰句法,本出唐人,如‘斑竹冈连山雨暗,枇杷门向楚天秋’,‘木奴花映桐庐县,青雀舟随白鹭涛’,何尝可厌。惟宋人学步,遂入恶道耳。”)至如杨次公“八十丈虹晴卧影,一千顷玉碧无瑕”,僧显万“河摇星斗三更後,月挂梧桐一丈高”,摹拟处总落粗俗。又黄白石《咏雪》“愿缩天人散花手,放渠奔走趁晨炊”,语既酸鄙,状尤扭捏。即刘过《送王简卿》“放开笔下风月,收拾胸中旧甲兵”,亦非雅谈也。○宋人力贬绮靡,意欲澹雅,不觉竟入酸陋。如戴敏才“引些渠水添池满,移个柴门傍竹开”,二虚字恶甚。其子复古“一心似水惟平好,万事如棋不着高”,高菊间“主人一笑先呼酒,劝客三杯更当茶”,王梦弼“三年受用惟栽竹,一日工夫半为梅”,方翥《寄友》“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程东夫“荒村三月不肉味,并与瓜茄倚阁休”,当时自以为入情切事,不知皆村儿之语,徒供後人捧腹耳。○宋诗之恶,生硬鄙俚两途尽之。更有二种,“山如仁者寿,水似圣之清”,太学究气;“浮一任舒卷,万古青山只麽清”,太禅和气,皆凌夷风雅者也。
吴体诗子美时或作之,其音节和平温丽者,不徒八九而已。如孔子侃侃之容,亦只朝与下大夫言时,遇上大夫则已りり,私觌则愉愉,燕居又申申夭夭矣,岂终日行行乎!东坡曰:“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诚然诚然。
黄白山评:“此语岂非为山谷而发?”
宋人好用成语入四六,後并用之于诗,故多硬戆。如丁黼《送钱尉》诗“不能刺刺对婢子,已是昂昂真丈夫”,所谓食生不化者也。
范石湖营寿藏作诗曰“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真欲笑杀。
黄白山评:“唐人有张打油一派,尸祝至今,凡胸无书卷而性喜吟咏者皆宗之。”
宋人亦往往有佳思,苦以拙句败之。如王镐“澄江明月一竿丝”,未免意清语重,上句“冻雪寒梅双屐蜡”,字字垒砌,岂复成语?虽然,无平不陂,物情颠倒,安知此种不仍为病颡驹,所冀雾不常迷,百世下终难逃明眼人鉴别耳。
○改古人诗
王荆公好改古人诗,如王驾《晴景》曰:“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後兼无叶底花。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