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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酒园诗话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6 分钟 · 21 / 30

会员可开白话

,尚有双雕并起之妙。至子由所和,竟不知何语矣。子瞻于惠州炙食羊骨,谓子由三年堂庖所饱刍豢,灭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此诗和于秉政时,宜其强笑不乐也。然余喜其“生平不饮酒,欲醉何由成”,反真率得陶致。

●又编

○初唐

△太宗皇帝

《大风歌》冲口而出,卓伟不群。即《鸿鹄》酸楚之音,犹有笼罩一世之气。太宗沾沾铺张功烈,粉饰治平,即此便输汉祖一筹,不徒骨之靡弱。○“萤火不温风”,真为宫体之靡。“圆花钉菊丛”,何来此丑字!

△徐贤妃

“一朝歌舞荣,夙昔诗书贱”,岂徒宫闱中,士之变塞者类然也。此语殆参透人情。○贤妃诗饶有气骨,殆非上官婉儿可比。

△章怀太子

《黄台瓜辞》不惟音节似古乐府,“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言外有身不足恤,忧在宗社意,较之《小弁》尤婉尤痛,读此益叹退之《履霜操》之浅。

△贞观诸家

贞观诸公,整缮有馀,警醒不足。惟魏郑公《述怀》一篇,磊落露骨性,虞永兴《织锦曲》,情事如见。马宾王《浮江旅思》,杨景猷《还山宅》、《夏日应诏》,皆歌合律、舞应节之作,已为王子安、杜必简之先鞭矣。

△王绩

诗之乱头粗服而好者,千载一渊明耳。乐天效之,便伤俚浅,惟王无功差得其仿佛。陶、王之称,余尝欲以东皋代辋川。辋川诚佳,太秀,多以绮思掩其朴趣。东皋潇酒落穆,不衫不履,如“来时常道贳,惭愧酒家胡”,“家贫留客久,不暇道精粗。”至若“相逢宁可醉,定不学丹砂”,“昔我未生时,谁者令我萌?弃置勿重陈,委化何足惊”,真齐得丧、一死生之言。旷怀高致,其人自堪尚友,不徒音响似之。○摩诘曰:“五帝与三王,古来称君子。干戈将揖让,毕竟何者是?”识田中尚费此一番辗转。无功直曰:“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不如高枕上,时取醉消愁。”个中纤影不留矣。○彭泽、东皋,皆素心之士,陶为饥寒所驱,时有凉音;王黍秫果药粗足,故饶逸趣。以九方皋相马法观之,顾不河汉。

△四杰

《在狱咏蝉序》曰:“有目斯开,不以道昏而昧其视;有翼自薄,不以俗厚而易其真。”锺惺曰:“‘俗厚’‘厚’字,形容好笑。”此解妙而未畅。隐然写出狂狷一段,踽踽,不肯阉然媚世意。中联云“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尤肖才人失路之悲,读之涕Д欲下。○《帝京篇》,铨官时吏部侍郎裴行俭索文,作以献者也,故淋漓磊落,竭其才思。今人或病其过于横溢。余以读诗者如汉文节俭,自不作露台可耳,必不得谓未央壮丽,追罪萧何。○《代女道士王灵妃赠道士李荣》曰:“寄语河边值查客,乍可共百年,谁使遥遥期七夕。”大是情至语。後又云:“假令白里似长安,须使青牛学剑端。风入驭来应易,竹杖成龙去不难。”用事尤切。余于众选外特搜此篇。(黄白山评:“《帝京篇》凡六百馀字,此篇尚多彼字百馀。彼以长安中事铺叙,其冗长犹可耐。此不过道男女情事,堆砌,殊觉可厌。篇中历叙其初相悦後相睽之意,而望其复合,而题特为女道士赠男道士,真不可解。贺特取此,若自矜具眼,何也?”)

骆好徵事,故多滞响。王工写景,遂饶秀色。至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真是理至不磨,人以习闻不觉耳。张曲江“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亦即此意。○《采莲曲》末叙暮归曰:“正逢浩荡江上风,又值徘徊江上月。徘徊莲浦夜相逢,吴姬越女何丰茸?共问寒光千里外,征客关山路几重?”不特迷离婉约,态度撩人,结处尤得性情之正。

杨盈川诗不能高,气殊苍厚。“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是愤语,激而成壮。

卢之音节颇类于杨,《长安古意》一篇,则杨所无。写豪狞之态,如“意气由来排灌夫”,尚不足奇;“专权判不容萧相”,虽萧无此事,俨然如见霍氏凌蔑车千秋,赵广汉突入丞相府召其夫人跪庭下。(黄白山评:“此萧相非指萧何,似言萧望之为前将军辅政,其本传自云:‘吾尝备位将相。’传又云有司奏望之欲‘排退许、史,专权擅朝’。当时专权擅朝者,实许、史辈,而讽有司奏望之云云,盖排陷望之,所谓‘不容萧相’者,正指此事。‘专权’自指许、史,与上句‘意义’指田一例。今乃以专权属萧相,而误以为萧何,又谓其‘无此事’,如此解诗,不顾识者喷饭耶!”)至摹写游冶,“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亦为酷肖。自寄托曰:“寂寂寥寥杨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不惟视《帝京篇》结语蕴藉,即高达夫“有才不肯学干谒”,亦逊其温柔郭厚也。但《行路难》尘言滚滚,何以至是!少陵曰:“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晒未休。”若如此篇,亦不得专咎人轻薄。

△陈子昂

诗与乐通,其声宜直廉,不宜粗厉。凡号雅音者,不徒黜淫哇之响,并宜去枭敫也。吴少微、富嘉谟力矫颓靡,张说譬之“浓郁兴,震雷俱发”,亦犹丘门怪由瑟之意,故必“穆如清风”者,斯为承。盖扶轮起靡之功,独归之陈射洪耳。○朱子称“《感遇》诗词旨幽邃,音节豪宕,恨其不精于理,自仙佛之间以自高。”此真眼中金屑之见。况“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烦。鬼功尚未可,人力安能存。”正指尔时天堂大像诸事,方有讽谕,乃以为讥耶!

△杜审言

杜必简散郎轩豁,其用笔如风发漪生,有遇方成,遇圆成璧之妙。即作磊语,亦犹苏子瞻坐桄榔林下食芋饮水,略无攒眉蹙额之态。此僻涩苦寒之对剂也。但上苑芳非,止于明媚之观。

△沈期

古称沈为靡丽,今观之,乃见朴厚耳。其云“约句准篇,如锦绣成文”,正就其回忌声病言也。然朴厚自是初唐风气,不足矜,当取其厚中带动,朴而特警者。如《芳树》、《和赵麟台元志春情》、《叹狱中无燕》、《和元万顷临池玩月》,最其振拔。昔人不解,锺氏始为表章,可谓有功于沈。○长律至沈而工,较杜、宋实为严整。然惟“卢家少妇”篇,首尾温丽,馀亦中联警耳,结语多平熟,易开人浅率一路,若从此入手,恐不高。○沈以排律名,但读其应制酬赠诸篇,未免如暑月中衣冠宴会,刍豢盈盘,歌吹满耳。○沈非宋敌,不独《晦日昆明》一结也。独《从州廨移住山间水亭赠苏使君》末云“古来尧禅舜,何必罪兜”,宋不能道。虽是愤语,却超卓不凡。

△宋之问

宋古诗多佳,真苦收之不尽。律诗卮从、应制诸篇,实亦不能高出于沈。山水丽情,则沈犹竹生梦,宋则伶伦子吹之作凤鸣矣。○《龙门应制》,宋生平最得意之时也。《明河篇》,极沮丧之事也。《明河》事丑耳,诗固佳。《龙门》流利畅达而已,意态层折大不如。呜呼!一人之诗有遇不遇,尚无关于优劣,况士之饮Б者!○《晦日昆明应制》,精密警丽,自不待言,但反覆读之,终篇有颂无规,律以《卷阿》矢音之义,即宋固非其至。(黄白山评:“以此责宋,是犹责宰以忠谏,责孙弘以直言耳。”)○延清谄附易之,谪泷州,逃归匿张仲之家。仲之谋诛三思,安王室,即令兄子昙上变丐赎罪。倾险如此,而曰“自惟最忠孝,斯罪懵所得”,又曰“吾惟抱忠信,吟啸自安”,真是厚颜。然每遇山川禅隐,则津津,名言如屑。至如“莫使驰光暮,空令归鹤怜”,“大隐德所薄,归来可退耕”,“去去独吾乐,无能愧此生”,虽违心之言,却辞理兼至,殆所称猩猩人语耶!○《牛女》诗:“失喜先临镜,含羞未解罗。谁能留夜色,来夕倍还梭。”声容意态,无不婉婉可思,较杜必简“那堪尽此夜,复往弄残机”,情味殊深矣。杜临没时谓宋曰:“吾在,久压公等。今死,固大慰,但恨不见替人。”此正文人大言自矜,犹盈川之“耻居王後”耳。如宋襄公自视为齐桓公後一人,目中无楚,究其实绩,未见相敌也。○“夜弦响松月,朝楫弄苔泉”,“气青连曙海,白洗春湖”,“雨色摇丹嶂,泉声聒翠微”,造语之妙,可谓前凌谢,後挈王维。

△刘希夷

刘庭芝藻思快笔,诚一时俊才,但多倾怀而语,不肯留馀。如《采桑》一篇,真寻味无尽。《春女行》前半亦婉约可思,读至“忆昔楚王宫”以下,不觉兴阑人倦矣。锺氏盛称之,独贬其《代悲白头翁》。此诗悲歌历落,昔人之赏自不谬,特亦微嫌太尽。○《孤松篇》极多佳思,及观宋延清《题张老松树》诗,便觉宋劲净,刘沓拖,大有老稚之别。余尝谓刘诗如花落鸟啼,宋诗似蒸霞蔚,不徒手笔迥异,各有所长。宋实出于刘上,何苦夺其句而杀之!况“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亦甚无奇,州之辨良是。

△乔知之

《哭故人》曰:“平生不得意,泉路复何如?”悲不必言,正妙于诞。高“夜台犹寂寞,疑是子居”,语较酸咽,固不及此之圆傲。○“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起甚急遽。“君家闺阁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人看。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叙甚切直。“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百年离别在高楼,一代红颜为君尽”,语甚决绝。盖胸中悲愤填膺,无暇为温柔之音矣。尝思徐生之“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即崔郊“从此萧郎是路人”,皆哀婉而不甚激烈。左司虽负柔情,实饶气性,观其生平所作,如“羞将憔悴日,提笼逢故夫”,“还君结缕带,归妾织成诗”,常有宁玉碎不瓦全之意。即《定情篇》,新婚之始也,相与游园,遽感寒竹,而曰:“君念春光好,妾向春光啼。”中间叙述班姬、刘兰芝、秋胡妇,下逮娼楼,凡男子之负心者,刺刺不休。能体贴妇人娇妒至此,必自情深,不解作薄幸事矣。身不能负人,亦不能忍人负之。绿珠命篇,固以卫尉自拟,直邀之死,期以身殉也。○锺猩曰:“‘歌舞借人看’,自是快事。然‘招客亦须择人’,武后此语,何可不熟读!”余意既借人看,承嗣之焰,岂可复拒,与安昌侯仅以卮酒赐彭宣事不同也。“情知点污投泥玉,犹自经营买笑金”,梦得复抱此恨,唐时乃有此恶俗。

△崔融

崔与苏味道、李峤齐名,似为秀出,又合杜审言为“文章四友”,则气力亦似差逊。“闻有冲天客,披下帝畿”,诚媚灶之词,然事丑而词则工。如“三年上宾去,千载复来归。中郎才貌是,柱史姓名非。天仗分旄节,朝容间羽衣。朝朝缑氏鹤,长向洛城飞。”俨然若一真王子晋也。

△李峤

读李巨山咏物百馀诗,固是淹雅之士,但整核而已,未甚精出。即如《芙蓉园应制》“飞花随蝶舞,艳曲伴莺娇”,较“风来花自舞,春入鸟能言”,其意相越几何?经慧笔便成秀句,天才洵不可强。

△崔

初唐应制,千口一声,惟崔澄澜力自振拔,与崔、李较,文翎锦翰中,一抟霄翮也。“时来矜早达,事往觉前非”,悔悟时语,可谓名言。襄州还,行复不悛,令人有盆成括之叹。

△郭元振

《宝剑篇》英气逼人,自是磊落丈夫本色。独其乐府诗,又何凄艳动人也。谁谓儿女情长,则英雄气短乎?

△张说

燕公中年淹絷江潭,曲江晚亦沦落荆楚,其诗皆多哀伤憔悴。然燕公惟切归阙之思,曲江已安止足之分,恬竞自别。言发于衷,作者亦不自知也。○燕公热中躁进人也,然亦有见道之言,如“息心观有欲,弃智反无名”,是大解人语。○钜丽之词,切核始妙。《过宁王宅应制》曰“帝尧敦族礼,王季友兄心”,真为极笔。王有让位之美,斯言深切其事,非常桐叶、棣华应酬语也。若岐、薛诸王宅,便那借不得矣。又《王墓应制》曰“有策擒吴,无言让范宣”,两语切过昭然,无忝诗史。○“雁飞江月冷,猿啸野风秋”,人人称之。然“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已先为上官仪道过。王武子琉璃匕中自多甘脆,何必效石家韭{艹}菲哉!余故不取。○燕公大雅之才,虽轩昂不受羁绁,终带声希味澹之致。惟“秋风不相待,先至洛阳城”,未免与利齿儿竞慧,特其气浑,固不类中晚。

△苏

燕、许并称,燕警敏,许质厚。吾评两公,亦犹庞士元之目顾、陆,一有逸足之用,一任负重之能也。《饯阳将军兼源州都督御史中丞》曰“旗合无邀正,冠危有触邪”,不惟得讽励体,兼两切其职,隐然有陈力就列之义。此真纶之才,安得不推为大手笔。

△张九龄

初唐人专务铺叙,读之常令人闷闷,惟闺闱、戎马、山川、花鸟之辞,时有善者。求其雅人深致,实可兴观,惟陈拾遗、张曲江两公耳。《感遇》诗世所共知,余尤喜其《答綦毋学士》曰:“旬雨不愆期,由来自若时。尔无言郡政,吾岂欲天欺!”肯道此语,生平宁复作昧心事。又《与弟游家园》曰:“善积家方庆,恩深国未酬。”岂徒媒利梯荣之念不入胸中,即托明哲以自全,亦岂其志哉!诗有廉顽立懦,起人于百世之下者,此类是也。○“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辛弘智亦曰:“自君之出矣,梁尘静不飞。思君如满月,夜夜减容辉。”後二句只差一字,实两意也。张之“思君如满月”,直指君说,“夜夜减清辉”,言恩情日衰,犹月之渐昏。辛诗止是为郎憔悴耳,意却浅。(黄白山评:“二诗只一意,何得以一字不同,遂分两解!”)

△孙逖

古人饯别,如《民》、《韩奕》,皆因事赠言,辞不妄发。陈子昂《送崔著作融从梁王东征》曰“王师非乐战,之子慎佳兵”,为黩武之时言也。孙逖《送李补阙充河西节度判官》曰:“西戎虽献款,上策耻和亲”,为忘战之时言也。唐诗送人之塞下者多矣,惟此二篇,缓私情,急公义,深合古意。

○盛唐

△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其为名篇不待言,细观风度格调,则刘希夷《捣衣》诸篇类也。此诚盛唐中之初唐。且若虚与贺季真同时齐名,遽分初盛,编者殊草草。吾读诗至贺秘书,真若开山出,境界一新,毋宁置张于初,列贺于盛耳。

△卢鸿一

《嵩山十志》,其小序更佳于诗,但嫌其转笔率,用“靡者”、“荡者”、“喧者”、“邪者”,“俗人”、“世人”,“机士”、“匪士”,沾沾扬己詈人,有贫贱骄人之态,殊不大雅。

△萧颖士

人有一时负重名,既久而声暂歇者,唐之萧茂挺,宋之梅圣俞是也。诗文具在,不知当时何以倾动蛮貊至此!萧尝谓“屈、宋雄壮而不能经,贾生近理,枚、马环丽而不近《风》、《雅》。”然其《江有枫》、《菊荣》、《凉雨》、《有竹》诸篇,岂遂真《风》、《雅》乎!于《三百篇》虽具孙叔之衣冠,尚无优孟之抵掌。然不特萧也,元次山《二风》、《演兴》诸诗,填塞奇字以拟《骚》,反成浅陋。文人好古嗜奇,固多蹈此辙。

△李华

李遐叔《杂诗》,虽不足以上继陈伯玉、张子寿之《感遇》,要亦正声雅奏也。《咏史》诗大有合于开元、天宝中事,似非无为而作,恨用事多沓拖耳。然如咏杨仆伐朝鲜曰“岛夷非敢乱,政暴地仍偏。得罪因怀璧,防身辄控弦。三军求裂土,万里讵闻天。”说尽边臣邀功生衅之弊,岂有感于青海之役耶!又“蜀主相诸葛,曹伯任公孙。勿言君臣合,可以济黎元。为蜀谅不易,如曹难复论。”即子瞻秋试策问意。

△崔颢

崔司勋《王家少妇》诗,写娇憨之态,字字入微,固是其生平最得意笔,宜乎见人索诗,应口辄诵。然不闻北海《铜雀妓》乎:“丈夫有馀志,儿女焉足私。扰扰多俗情,投迹互相师。”此老生平好持正论,作杀风景事,真是方枘圆凿。○《赠梁州张都督》曰:“风霜臣节苦,岁月主恩深。”上句惜其勤劳,下句荣其知遇,有奖有激,得讽励边臣之体。○唐人最喜写勇悍之致,有竭力形容而妙者,王龙标之“邯郸饮来酒未消,城北原平掣皂雕。射杀空营两腾虎,回身却月佩弓肖”是也。有专叙萧条沦落而沉毅之令人回翔不尽者,崔司勋之“闻道辽西无斗战,时时醉向酒家眠”是也。觉摩诘“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未免着色欠苍。

△崔国辅

少陵献《三大礼赋》,上令集贤学士于休烈、崔国辅试之。诗人中最为先达,与颢并称艳色。同勋高浑,集贤韶秀,正复不同。“归来日尚早,更欲向劳洲。渡口水流急,回船不自由。”酷肖小女子不胜篙楫之态。“相逢畏相失,并着采莲舟”,描写邻女相见,一段温存旖旎,尤咄咄逼真。然是生于水乡书所见耳,汴中安有此风景!至如“不能春风里,吹却麝兰香”,“独有镜中人,由来自相许”,自矜自惜,真为深入个中三昧。戎旅诗亦相敌。独至七言古,则大不如司勋。华子由当办幅巾迎孙策也。

△王维

唐无李、杜,摩诘便应首推,昔人谓“如秋水芙蕖,倚风自笑”,殊未尽厥美,庶几“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耳。三人相较,正犹留侯无收城转饷之功,襟袖带烟霞之气,自非平阳、曲逆可伍。○“畅以沙际鹤,兼之外山”,右丞偶尔自佳,後人尊之为法,动用数虚字演句,便成馊馅矣。吾尝谓学李而失,易涉粗豪;学杜而失,恐成生硬;学孟而失,将流轻浅;惟学王者不失为刻鹄类鹜,不意入效颦之手,亦有此种流弊。○《郑霍二山人咏》曰:“吾贱不及议,斯人竟谁论?”《送綦毋潜》曰:“吾谋不用,勿谓知音稀。”《送丘为》曰:“知祢不能荐,羞称献纳臣。”皆不胜扼腕踯躅之态。独《送孟浩然》曰:“杜门不复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长策,劝君归旧庐。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一意劝寻遂初,盖在禁中忤旨之後也。(黄白山评:“按王集及《品汇》俱无此诗,《唐诗粹选》以此作张子容诗,必有所据。”)按孟有《留别王侍御维曰:“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此诗固微答其意,见非无知音,亦非当路之罪,却含藏不露,惟加劝慰。尝思襄阳当日诵诗诚戆,玄宗亦太褊急。君友两处周旋,不欲见上有弃士之失,下无巷遇之美。立言最难,人徒赏其措词之工,不知用意之苦也。

△储光羲

摩诘才高于储,拟陶则储较王为近。但储诗亦惟此种佳,有廉颇用赵人之意。王兼长,储独诣也。○《田家杂兴》、《同王十三维偶然作》,最多素心之言。然如“见人乃恭敬,曾不问贤愚。虽若不能言,中心亦难诬”。又如“忽见梁将军,乘车出宛洛。意气轶道路,光辉满墟落”。仍复傺矣。阮嗣宗口不臧否人物,登广武原不禁长叹。○《樵父》、《渔父》、《牧童》皆寄托之词,止写恬。《采菱》、《射雉》便觉飒然正骨,现于言下。○《华清宫》数篇最高古,如“大圣不私己,精为群氓”,“三雪报大有,孰谓非我灵”,俱可喜。然微类丁谓、王钦若口角。(黄白山评:“诗有讽意,遽比之丁、王,恐冤却古人。”)吾不欲千古才人为谀臣藉口,不得不申履霜之戒。至崔国辅《观行香应制》,更不足言。

△丘为祖咏卢象綦毋潜裴迪

读丘为、祖咏诗,如坐春风中,令人心旷神怡。其人与摩诘友,诗亦相近,且终卷和平淡荡,无叫号枭敫之音。唐诗人惟丘几近百岁,其诗固亦不干天和也。咏与卢象,稍有悲凉之感,然亦不激不伤。卢情深,祖尤骨秀。○《答王维留宿》曰:“握手言未毕,却令伤别离。升堂还驻马,酌醴便呼儿。”王《送祖》曰:“相逢方一笑,相送还成泣。解缆君已遥,望君犹伫立。”写得交谊蔼然,千载之下,犹难为怀。○《终南望馀雪》曰:“终南阴岭秀,积雪浮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此诗有盛名,愚意嫌一“增”字。“馀雪”者,残雪也,不应雪残而寒始增。(黄白山评:“岂不闻‘霜前暖、雪後寒’耶?”)○綦毋潜似觉风气稍别,如“石路在峰心”,非诸公所能道,大似五昌龄句法。○辋川倡和,裴迪尤多,其诗体反不甚与王近,较诸公骨格稍重。裴早友王维,晚交杜甫,篇什必多。今所存惟维集数篇,不胜遗珠之恨。

△王缙

“绿树重阴盖四邻,青苔日厚静无尘。科头箕踞长松下,白眼看他世上人。”一高旷尽之。“声名不问十年馀,老大谁能更读书!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外时闻长者车。”更觉英英不群,有笼罩一世之概,视卢象之“环堵蒙笼一老儒”,真孤凫介双鹄也。○“下阶欲离别,相对映兰丛。含辞未及吐,泪落兰丛中。高堂静秋日,罗衣飘暮风。谁能待明月,回首见床空。”置之乐府无辨。不愧难兄,又不专效阿兄,因笑苏公动称家法之陋。

△孟浩然

诗忌闹,孟独静;诗忌板,孟最圆。然律诗有一篇如一句者,又有上句即有下句者,往往稍涉于轻,乃知有所避必有所犯。○笔力强弱,实由性生,不复可强,智者善藏其短耳。如孟襄阳写景、叙事、述情,无一不妙,令读者躁心欲平。但瑰奇磊落,实所不足,故不甚作七言,专精五字。如《鹦鹉洲送王九之江左》曰“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君行采采莫相忘”,全似《浣溪纱》风调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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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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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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