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诗藏 · 诗话

雕虫诗话

20 万字 · 约 9 小时 21 分钟 · 16 / 25

会员可开白话

钞自《神仙记》者,亦未尝及之乎!

明悉此令人神往之传闻,最早形诸吟咏者,当是唐元稹《元氏长庆集外集刘阮妻二首》:“仙洞千年一度开,等闲偷入又偷回。桃花飞尽东风起,何处消沉去不来?”“芙蓉脂肉绿云鬟,罨画楼台青黛山。千树桃花万年药,不知何事忆人间?”按《全唐诗》卷四二二注:“妻”一作“山”。此两诗好处,在刘阮忽思返回人间一端,提出疑问,含蓄耐思,令人有无限烟波之意。

金元好问《遗山诗集》卷十一《无题》二首云:“七十鸳鸯五十弦,酒薰花柳动春烟。人间只道黄金贵,不向天公买少年。”“东风也解惜多才,嫁与桃花不用媒。死恨天台老刘阮,人间何恋却归来!”按都穆《南濠诗话》,谓遗山“死恨”两句,正祖微之诗意,是也,钱牧斋作《唐诗鼓吹序》,称元遗山诗“高华鸿朗,激昂痛快”。此两句,尤见其愤激悻悍之情,极易使人赏识。元微之语,倘草草读过,可能忽略过去。而一得遗山诗之对映烘托,则其精粹全然显露矣。《南濠诗话》又云:“子顷见杨廉夫诗迹,亦有是作云:‘两婿原非薄幸郎,仙姬已识姓香。问渠何事归来早,白首糟糠不下堂。’较之二元,情致不及,而忠厚过之。”窃以都元敬之说,似是而非者也。倘刘阮真守“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之旨,则不当仙女有燕婉之私。廉夫之诗,亦甚传诵,后世亦有讥此为腐者,殊与其平居奇思重之诗风不类,则亦其别调也。尝见早于廉夫,在宋政和年间曾以诗鸣世之左纬,其《天台道中》诗云:“乱山深处是仙家,海变沧田日未斜。为有慈亲倚门望,却愁溪上见桃花。”孝心所系,忠厚岂不过之?纬字经臣,黄岩人,有《委羽居士集》。余未曾得见,不知元敬见之当作何感也。

宋洪迈所选《万首唐人绝句》,卷三十五有潘雍《赠葛氏小娘子诗》云:“曾间仙子住天台,欲结灵姻愧短才。若许随君洞中住,不同刘阮却归来。”此则假借其事以示锺情之不渝也。同书卷四十有葛氏女《和潘雍》诗云:“九天天远瑞烟浓,鹤驾骖龙意已同。从此三山山上月,琼花开处照春风。”是则百年好事已成矣。谅此必有香艳事在,洪容斋不知抄自何书,又不加注明。余于他书亦未尝检得。颅此假借,亦可谓是常人于情之所同也。王次回《疑雨集》卷三有《即事》十首,其第九首亦是假以喻志抒情者,而人多称之。诗云:“雨下春泥月下霜,几年辛苦做萧郎。休论犯雪邀宜主,只忆藏花遇妥娘。獭髓易求非玉杵,鸠媒轻泄似胡香。天台再许刘晨到,肯惜千回度石梁!”此亦必有晦隐之事而末便明言者,惜用事过多,虽均属常典,毕竟相隔太远。末联则情神气力俱到,盖欲力图挽回业经失去之机遇也。后清商盘(宝意)《质园诗集》卷十二有《秋霞曲》七古,诗后又有《作秋霞曲后意有未罄,再成五绝博诸君子一粲》,其二云:“一笑嫣然记《会真》,销魂仿佛梦游春。天台已入休嫌暂,尚有终身未到人。”同是用事明意,则通篇相称,顿末联不逮次回之情神激越。此二诗末联《随园诗话》卷八皆引之,唯将“肯”作“那”,或记诵之失也。

然亦有以仙不胜凡而为之翻案者。清梁同书《频罗庵遗集》卷二《元遗山题诗有死恨天台老刘阮人间何恋却归来之句予为大地下一转语必有首肯者》诗云:“金钗六六鸳鸯队,画戟双双甲第开;倒底人间胜天上,不然晨肇不归来!”《随园诗话》卷三引后两句,作“毕竟人间胜天上,不然刘阮不归来”,谅系初稿。下云:“余适从天台归,诵此为之一笑。”梁书同卷又有《反游仙》十首,其九亦咏刘阮事,诗云:“赚他晨肇是何人,毕竟迷楼莫当真。我是天台狂道士,桃花多处急抽身。”此诗《随园诗话》卷九亦引之,晨肇亦作刘阮。但此首实不如前首醒警。而简斋本人,原是非难神仙为绝情而非君子者,故虽艳其事,咏其迹,而却从不有所妄想也。在到天台途中,尝遇郭道士,有《赠郭道士》诗,末言道士:“意欲相招授大道,我但不言惟有笑。云在青天鹤在山,世间万事从吾好。君不见楚狂接舆趋而过,启期负手行且歌;我今乐矣遑知他,神仙其奈达人何!”故其吟诵,皆本此旨。诗太多,录《题会仙石四首》:“果然仙近世途遥,石作楼梯树作桥。想见翠屏遮隔处,风鬟雾鬓有人招。”“古迹荒唐怕讨论,事关儿女易销魂。会仙石上千年草,仔细摩挲认坐痕。”“才听双鬟合卺歌,又招渔父泛烟波。桃花惯作迷人事,引入仙家总是他。”“作婿山中仅半年,人间沧海变桑田,教侬不敢多时立,生恐归来也惘然。”四诗皆语漫情深,末首之意,与梁山舟“倒底人间胜天上”语可谓异曲同工,各得其妙。

简斋又有《惆怅溪》六首,挥发其意尤明,诗亦可诵,悉录于后:“一角清溪两岸春,溪声以外即红尘。送郎到此怕归去,重见桃花不见人。”“人天作别泪滂沱,山自青青水自波。作到神仙尚惆怅,神仙以下更如何?”“仙郎回首合欢床,应侮忽忽遽束装。满目山河人世换,输他衣锦客还乡。”“风吹石洞几回开,玉几金床长绿苔。如此人间殊不恶,双双何不渡溪来?”“老住山中万事休,归期少算亦千秋。幸亏不遇神仙好,倘遇神仙我欲愁。”“一动凡心二女知,故乡未必梦依依。劝君想作仙家婿,先要思量归不归。”

自晋郭景纯创《游仙诗》以还,作此题最多者,莫过于唐末之曹唐(尧宾)。后之诗家,凡题作《游仙》者,大都有所奇寓,而尧宾则纯以抒情。辛文房《唐才子传》谓其“追慕古仙子高情”,“寄其悲欢离合之要”,所作《大游仙诗》七律五十首,今存十八首,《小游仙诗》七绝百首,今存九十八首。此或与其曾作道士,于仙人确有幻想有关。所写诗中,涉及刘阮天台故事者篇章为富,亦以此最负盛名,《大游仙》中,如《刘晨阮肇游天台》、《仙子送刘阮出洞》、《仙子洞中有怀刘阮》、《刘阮再到天台不复见诸仙子》等,几乎全类代言,有如诗中八比。此类诗格,为题材所限,自较卑弱,原不待言。兹录其最具代表性之《洞中仙子有怀刘阮》于后:“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洞裹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玉沙瑶草连溪碧,流水桃花满涧香。晓露风灯零落尽,此生无处访刘郎。”

唐宋间多种笔记,皆记载尧宾尝与罗昭谏互戏,罗以其颌联系“鬼诗”,尧宾则以罗《牡丹》诗“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为“女子障诗”。而《太平广记》卷三四九引《灵怪录鬼》三十四《曹唐》条及《唐才子傅五代史补》等又载有鬼好诵其此一联而导致其暴卒,各书记述虽稍有异,而其潜在所持,无非诗有鬼气必遭鬼害,且必入鬼域之观念有以导之,实则与其平生之幻想狂兼突然暴卒皆有牵连也。此诗亦缘有鬼语故,遂为方虚谷《瀛奎律髓》所槟而不选,而清黄子云之《野鸿诗的》,则居然认为“玉溪《无题》诗千妖百媚,不如此二语缥缈销魂”,则又尊之逾分。姑不论后之毁誉若何,然欲论尧宾诗者,绝不能舍此而不道。倘论其失,于构思上,须知仙凡相隔,不同幽明异路,凡夫欲入仙境自难,而仙家欲降红窿自易。有大神通者,岂得云“人间无路”乎,此所以不有仙心而逞鬼气,昭谏戏之,其斯之故欤?前引袁简斋诗:“如此人间殊不恶,双双何不渡溪来?”岂不已解斯惑乎?再观表达:仙子所怀,乃刘阮二人,何以诗中但言刘郎,而漏却阮郎何耶?此针线之欠密所致,后之为诗者,受试帖戒律影响,绝不可如此草率收场。兹录清杨庚《桐云阁试帖》卷下《天台仙子送刘阮还家》诗二首于后,稍作批点,以见其匠心所在。诗曰:

已作天台客,如何转念差。同来游福地,不惯住仙家。(已点题字:天台、仙家四字。同衣,是点明为雨人),送汝乘云去,还乡落日科。(若是应试,清代不允许在此联再出现题字,此以馆课故,庶可通融,且以题语太长,亦恕其送、道两字立足也)。两行新眷属,一路占烟霞。(两行,仍照颇及两封)。丹诀防人间,红颜莫我嗟。(大有情致)离踪飘柳絮,别泪洒桃花。(原评:别泪洒桃花五字,直是绵绣罗胸、历劫不磨之句,学者当从此处用心)。迢递归春色,团圆让月华。石梁重采药,休被晚峰遮!(留有余地,为他日再来作预计也?结有余韵,令人深思。)

又一首曰:

懒作神仙婿,商量欲转家。(出题字仙、家二字。有商量,表明是二人)。郎心多世故,洞口即天涯。(暗点还家,超脱之至,笔似神来)。春好留难住,云深去莫嗟。(上句从仙子本心落笔,下句从列阮他日着想)。御风还梓里,流水送桃花。(还、送二字,原不得在此处出现,说见上。苇势亦飘飘欲仙也)。携手离情诉,回头别路赊。(送得有情韵)可添唯岁月,相赠只烟霞。犬吠泉声乱,桥通石径斜。(还得不寂寞)再寻苔迹到,长与饭胡麻。(为将本设想,希冀如此)。

两诗后有张熙宇(玉田)辑评云:“二首深情远韵,工力悉敌,较曹唐《大游仙》诗殆过之百倍,世谓古今人不相及,抑何小耶?”与管见实同,但彼等皆未能切实指出尧宾诗之缺失,遂觉空泛耳。上首所录原评一条,恐亦是玉田所为也。杨庚,字少白,四川江安人,嘉庆十八年癸西举人。功名虽不彰,而试帖之声名,亦尝风靡一世,而今则知之者鲜矣。人事代谢,固如是夫。

●卷四

民国三十三年十月,余受委赴云和大坪浙江通志馆,与越园师令坦祝鸿逵(子孚)先生、华茂春一路步行,从故乡龙游出发,五日始抵达大坪,时正届日寇两度流窜以后,民生凋落,满地萑苻,驻守兵丁,尤横行不法。沿途不胜惶恐,入夜更觉提心吊胆,雇夫肩挑行李亦极困难。只好央求家乡熟人随行到目的地,而以倍值付之。幸道途有伴,与子孚先生谈艺论文,得以暂忘忧惧。子孚先生言,浙东处兹瓯脱之地,人才书籍,两皆难得,惟有诸暨蒋麟振(宰棠)先生,博览多才。十六岁时,即高中举人。故名噪一时,但其后五上春闱不第,康南海见其墨卷,尝以抡元测之。又谓其诗虽不敢言天下第一,要不出五名之外也。尝出宰浦江,不久罢去,幸赖越公说项济穷,得以安度晚岁。寻常多蒙教诲,遂拜之为师。倘有机缘,不妨多多请益也。俟到馆日,宰棠先生正从青田南田分馆迁回大坪,时已病入膏肓,仅得一见,数日后即告逝世。其间子孚先生忽因家庭变故忽忽返家。宰棠先生遗稿遂由越园师指定命余董理,且撰写提要及诗文选辑,刊于《浙江省通志馆馆刊》第四期中。越园师且云:小时尝读过蒋先生墨卷哩。先生友人章乃羹(梅先)尝来相见,共商为先生遗稿付梓事,越园师深感无能为力也。能选辑其诗文入馆刊为《纪念特辑》,已属不易,际兹物力维艰,遑论其他哉!梅先时任教国立英士大学,有《观山文稿》上下二册刻印传世,蒙赐赠一部。翻阅之下,见其颇以桐城文派自翊,又多引章棱(一山)赞语为重。实则其文未能尽俗,于桐城义法,离之尚远。宰棠先生文,则驰骤纵横,笔意至为浑厚,亦具卓见。惟不善修饰,有类万里黄河与泥沙俱下之感。《特辑》中选其十文,窃谓已得其精粹所在。骈文则无甚特色可言,故未选录。先生学术著述虽多,但要而论之,尚是文人气质,而非学者宗师也。故最可取者,尚在其诗。顾先生平居不轻易示人以稿,又秘不告人以真实年龄。余从遗稿中得知其生于一八五三年,卒于一九四五年。近人著述中,惟马叙伦(夷初)多录誉其诗,不知其何从得见也。余深恐其遗稿存置浙江省通志馆,而此机构实临时所设,必将随《通志》之告成而撤销解散。亟于董理之余,将其《如园诗稿》十卷,抄撮大半。自笑萍蓬之身,未必能保养不毁。但姑如袁简斋诗所云:“明知东去留难住,且在侬家过一回。”如是而已,亦无可奈何之聊用自慰语也。

《如园诗稿》十卷中,内分六集:首集日《明志》,凡二卷。次曰《思文集》,亦二卷,第二卷又题为《衰树集》。是集与前集相类,虽多登览之作,而感慨生涯与夫自伤不偶之意,反较前集为浓重。三日《感旧集》,凡一卷,白题为叹逝伤离之作,因摭拾旧稿兼及友朋来章,以志一时鸿雪。故是集多怀人之作,而所附友朋简札与夫赠答之章,几倍于其诗焉。四曰《怀古集》,凡一卷,又题为《如园诸书题辞》,就其所读诸书各抒所感而作,凡一百九十九首,皆七言绝句,或合数人为一首,或离一人为数首,以类相从,不拘时代,此在古人,虽有此体,最多不过二三十篇,此则裒然成集,亦可谓为创作。此类题材之本身,什九皆无诗意,书之于文则易,抒之于诗则难,以文无拘束而诗有束缚也。强而为之,使成韵语,真非易事,而先生皆能钩玄提要,且仍不失其为诗,是为难能也。五日《闲情集》,凡一卷。多记往年风流韵事,纯属发乎情之作,第不若韩致尧之寄托遥深,但读之不仅可明其身世之住僚,兼可透观当时社会风气。六曰《明夷集》,凡三卷,亦为丙子后避居永康、云和、南田之作。时先生年事已高,更遭寇扰,转徙流离,故其忧愤益切,而随意抒写,不复求工,故所作不逮乎前,然其忧国悲世之痛,溢于篇章,则可取也。纵观其诗,除五言古风外,大率沉雄悲壮,笔意酷似盛唐;闲适之章,偶有刻意学陶者,而杂以豪气,别成风格。《闲情集》则缘情绮靡,竟似另一人之手笔。其诗有如其文之同病者,往往漫不经心,重韵、失韵、重字、对仗合掌或偏枯者,时亦有之。此性情疏略之所致,非不明诗律须苛细之道也。今除《明夷集》未录,《明志》、《思文》,除《特辑》已录外,各选十之五六。《感旧》、《怀古》全部录下。《闲情集》则录其十之七八。时或略抒己见于后,或附志逸事于中,以存当日之真云尔。(原抄都各有圈点,为虑排印困难,悉行削去)。

《明志集》、《思文集》(按:合钞为一册,此册已大部毁于十年浩劫,撕碎散落数纸,拼凑得以下数诗。)

《燕京咏怀》六首:

合向江湖老此生,秋风乍起又来京。灯前万里思乡梦,马首千山落叶声。少岁宦情原冷淡,平生志事在澄清。只今日夕弹长铗,落魄都门载酒行。

欲上青天提日月,还投沧海斩蛟龙。醉眠粉黛三千里,退老东南第一峰。懒学圣贤空学佛,耻为商贾惮为农。百年志事光明甚,搅动愁心暮夜钟。

胭脂坡下千官会,帽影鞭丝落照边。太尉奈何招惜惜,将军岂可拥圆圆。海涛笼战元黄血,帝国莺歌醉梦天。大好江山谁付记,薜萝吟望禁城前。

寂寥常共狗屠游,醉到长安菊部头。五百年来无史笔,九重天外有阳秋。每闻击筑心犹壮,听到离弦泪欲流。底事挚干都去国,江湖满地莽新愁。(按“新莽”失律,乃倒乙作“莽新”,毕竟是疵韵)。

当今海内蜚英誉,旧日儿童并侍旁。到此不禁伤老大,眼前已自见沧桑。相逢怕作寒暄语,无意重登傀儡场。回首浣纱溪畔路,耕田凿井正舒长。

驻马崆峒最上头,烟霞脚底莽悠悠。乡心缥缈三千里,梦雨迷离十二楼。生怕杜鹃啼洛下,愁看乌鸟集延秋。山中长啸天风起,百道星云粉碎流。

细按上诗,当在袁项城窃国前所作,故有“江湖满地莽新愁”之句。诗人心情之起伏不平,于兹可见。次首尤见雄壮怆凉。夫抱负愈大,则失落愈重,文士畸才,莫不皆然。故袁简斋有“寸欲其大,志欲其小”之说,诚处世间唾经验之谈也。 自次首诗,易使人联想及粱任公之《自励二首》,诗曰:“平生最恶牢骚语,作态呻吟苦恨谁?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立身岂患无馀地,报荐惟忧或俊时。末学英雄先学道,肯将荣痒校群儿。”其二曰:“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誓起民权移旧俗,更研哲理瞩新知。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犹狂欲语谁,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追取之志,奋发之情,宏伟亦自有诗来所罕见也。然纯是豪言壮语,诗味殊少,且声韵俱哑,可视读而不可吟诵之也。聿棠失生诗则真性流露,诗情韵律,两皆得之。至于曲终变微,实身世之挫折有以致之。然郁勃之气,终胜于黄仲则《都门秋思》之低沉也。先生晚年唯一妾佰隋,病重时,越宜师遣一工友协助照料。其妾乃文盲,惟恐工友雅去,将冬以应付突变,故望其留宿相陪,时先生已近弥留,板言问其妾曰:“你要长陪还是短陪?”妾不知所谓,答曰:“我当然希望长陪。”先生骂曰:“你这不要脸的家伙!”其妾间之大哭,后泣述于人,不意其将死之际,尚误会语意,妒心犹炽也。此事对照“醉眠粉黛三千里”一语,不禁令人哑然失笑。先生卒后,其妾无以为生,适子孚先生悼亡,有同事欲为之撮合。子孚先生以与聿棠先生有师生之谊,娶师妾为继室,非礼非谊而卸之,侵遂不知下落矣。先生卒后,其子来奔丧,亦是一无知无识之老农畏。士族之易式微,有如是夫。悲哉。

《有所思》二首:

鹧鸪啼罢已斜阳,蒲苇连天草不芳,无复梦云来宛宛,不堪秋水又苍苍。凄凉南雁沉消息,悔恨东风少主张。肠断天津桥畔路,栖鸦萧瑟惜流光。

河汉微云带雨痕,秋兰赠佩致温存。芙蕖洛水陈思梦,斑竹清江帝子魂。残月晓风怀北里,繁霜夜雪忆西门。樱桃街口重来客,旧事欷嘘不可论。

按:上二诗似无甚特色,徒以《明忘集》抄存已不多,且他处无有,今检得碎纸中录存之,用以明其心迹耳。次首芙蕖、斑竹、残月、繁霜,稍嫌有平头之病。

《沧州》:

沧州城外见晴川,片片云帆落照边。大野秋风吹日短,长堤远树抱沙圆。百年志事垂天鸟,半世生涯清露蝉。此去空教猿鹤笑,金门旧事已如烟。

按:此诗前半写景,后半抒感。以颔联较为出色。

《游大明湖晚归》:

百花洲畔树连绵,淡沱云容欲暮天。滦水清澜成镜监,华峰晴翠落楼船。春风草长亭台外,残照人归杨柳边。当作桃源堪老我,半城绿浪九州烟。

晚霞红带水西亭,芳树莺啼感客星。画肪斜阳双浆碧,楼台云气四围青。悲欢蕉鹿丛中认,清浊沧浪曲裹听。归路南园花正满,行歌泽畔醉初醒。

上二诗俱好,第二首尤有深意。

《卧龙冈》:

南阳胡勿躬耕老,漫想穷途起著鞭。宗社需才难避世,耄年可假看回天。千秋《礼乐》文中意,两表商周训诰篇。最是朱(文公)王(船山)多刻论,好将学术诋前贤。

按:此论诸葛武侯,最为公允。诗之第二、三句,当作倒装承接之。盖谓“宗社需才难避世”,故不克在南阳躬耕至老,遂不得不“漫想穷途起著鞭”也。惜年尚不足中寿,故无法回天,莫非气数使然。倘与老而不死之谯周年命互换,则世局又当别论矣。颈联赞语,用笔极重,惜惟嫌合掌,又以“训诰篇”对“文中意”,亦偏枯而工整不足。“诗律伤严似寡恩”,后世作诗之难,尤以七律为最难,信不诬也。

《感旧集》、《怀古集》(按:两集合钞一册,已全部毁于红羊浩劫。仅凭记忆,别录四绝,原在《怀古集》内)。

《题袁随园集》:

不求黄白不参禅,游戏人间八十年。最是急流能勇退,干元九二见龙田。

绝后空前见性灵,灵光到处半天青。即非红日当头照,亦是卿云烂熳星。

遗像西泠鬓发苍,一行仕女共扶将。马卿前事龚生后,并老温柔孰短长?

随园片石尚残阳,衰草荒烟莽断墙。独往鸡鸣山下路,绿蓑红粉并苍茫”。

按:袁简斋之引退,初非有所悟觉而为,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在也。顾于题诗作论,自不妨以“急流勇退”许之。又按于清同治、光绪后直至民初,诗坛皆以讥袁为风,更有甚于袁卒后之嘉庆、道光时也。而宰棠先生处于此思潮中,竟不为诸老所左右,亦可谓独立不移者矣。第二首之评赞,实获我心。时正读《随园三十六种》竟,写成《袁枚著述提要及其他》,颇有志于为《小仓山房诗集》作注,遂亦作四绝以题诸首端云:“纵横上下几千年,阅尽诗家值万篇。一办心香何处去?吟魂总在小仓巅。”“主善为师似不师,一年依傍有谁知?可怜耳食纷纷者,随着他人乱噬之。”“死后是非谁管得,无端世态式炎凉。吠声吠影今循昔,谁似先生传世长!”“曾向遗踪拜墓门,不图片石竟无存。伤心文物归何处,独仰空山一断魂!”(上四诗原存诗稿中。以诗稿遭难,仅凭记忆得一、二两首。后二首不知原来如何措语,今所绿实乃一九八○年所补成者)。又先生卒后,董理其遗著,于《特辑》中即本先生此意感赋,聊以当哭。诗云:“先生昔读随园诗,凭吊风情感既之;我今董理先生稿,凄然牢落同幽思。先生年少真英俊,文笔纵横金石振。可怜君子道终穷,漫将怀抱埋花径。 日居月诸如奔梭,才人老去情犹多。干戈时扰风尘际,兴失当年《团扇歌》。文星终堡荒村内,傲骨从瘗荒山背;黄昏落日怨啼马,凄凉千古名山事。循诵遗文血一堆,伤心庾信魂犹哀。《华严》一卷通异解,四大皆空何有哉!”此诗宋墨庵先生颇激赏之。谓“同幽思”之“同”字可改作“共”字。余曰: 原作“共”字,作“同”,乃越园师所改。缘师不欲古诗入律句,尤不喜平韵谐平仄。诗中“情犹多”之“情”字,“魂犹哀”之“魂”字,皆是越园师所更易,以为如此始能略存古气。

同部

其它

白华山人诗说
白华山人诗说 (清)厉志 撰 ●白华山人诗说卷一 所谓“不薄今人爱古人”者,此须活着,古之中亦有今在,不必尽取今人也。如汉、魏以逮陈、隋、汉、魏、晋、宋是古,齐、梁、陈、隋是今。全唐之诗,初盛是古,中晚是今。学古体诗者,就古之古学之;学近体诗者,就古之今学之。自兹以下,亦竟非无可取法者,但间有可取法者,仍是从古之古、古之今来也。 学古人最难,须以我之性情学问,暗暗与古人较计,所争在神与气,貌袭者不足道也。 直而能曲,浅而能深,文章妙诀也。有大可发挥,绝可议论,而偏出以浅淡之笔,简净之句,後人之虽什佰千万而莫能过者,此《三百篇》之真旨,汉、魏人间亦有之。
白石道人诗说
白石道人诗说[宋] 姜夔 大凡诗,自有气象、体面、血脉、韵度。气象欲其浑厚,其失也俗;体面欲其宏大,其失也狂;血脉欲其贯穿,其失也露;韵度欲其飘逸,其失也轻。 作大篇,尤当布置:首尾匀停,腰腹肥满。多见人前面有余,后面不足;前面极工,后面草草。不可不知也。 诗之不工,只是不精思耳。不思而作,虽多亦奚为? 雕刻伤气,敷衍露骨。若鄙而不精巧,是不雕刻之过;拙而无委曲,是不敷衍之过。 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花必用柳对,是儿曹语。若其不切,亦病也。 难说处一语而尽,易说处莫便放过;僻事实用,熟事虚用;说理要简切,说事要圆活,说景要微妙
柏岩感旧诗话
柏岩感旧诗话 民国 赵炳麟 ●卷一 顾亭林先生墨迹,世不多觏。宣统庚戌二月,长沙饥荒,民变。余省亲至长沙,购得亭林先生手书诗条。其诗云:“地肺秦封隐,山腰宋苑迷。河流绛岩北,江坼白门西。赤日幽崖雪,青天折坂泥。苍苍但松柏,无处着瑶梯。豁达垂青野,逶迤沥翠峰。池天开地镜,崖瀑响山钟。霞落冲溪鸟,云归拥石龙。秋风正萧瑟,杖屡得从容。削成疑泰华,鼎立俨蓬莱,西北神州拱,东南王气开。风云蜷涧壑,日月敞楼台。望断苍茫色,衔杯万里来。”诗中含规复宗社之意。先生遗集未录,此墨可宝也。 先大夫柳溪公,以即用知县到湘,受知于陈右铭中丞(宝箴)。戊戌中丞因政变革职,先大夫宰
雕虫诗话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