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朝诗乘

（承宽）为作《感旧》诗云：“落拓江湖考欲丝，红牙按曲记当时。庄生胡蟪归何处，惆怅残花剩一枝。”当日京曹清暇，相率徵歌，《小谱燕兰》，多传轶事。毕秋帆未第时，识李郎桂官，勖志青云，视同畏友。迨擢大魁，随园为赋《李郎曲》有云：“果然胪唱半天中，人在蓬山第一。贺客竞携郎手揖，泥金翻向李家红。若从内助论勋伐，合使夫人让诰封。”一时亦目为状元夫人。是年廷试，策问屯田事，秋帆方以中书直枢密，先日在直庐，详绎西北疆吏奏疏，故条对独精聂。初拟第四，高宗特擢第一，由是受主知，胶台司，溶跻开府。功名之际，岂偶然哉！

秋帆治陕最久，辟马厂荒壤，浚龙洞故渠，类能以实心行实政，盖秉承贤母之教。其受命抚陕，太夫人奇诗诫之云：“读书裕经纶，学古法政治。功业与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溶膺封圻寄。日夕为汝祈，冰渊慎惕厉。譬诸构檀材，新小则恐敝。又如任载车，失戒则惧踬。扪心五夜斩，报答奚所自。我闻经纬才，持重戒轻易。教劾无烦苛，廉察无猥细。勿胶柱纠缠，勿摸棱附丽。端己励清操，俭德风下位。大法则小廉，积诚以去伪。西土民气漓，质朴鲜糜费。丰镐有遗音，人文郁炳蔚。况逢郅治隆，陶钧综万类。民力久普存，爱养在大吏。润泽因时宜，撙节善调理。古人树声名，根柢性情地。不负平生学，不存温饱志。上酬高厚恩，下为家门庇。”竟可作治谱读。未几，就养秦中，闻父老称述治绩，复有诗云：“骖腓乍解路三千，风物琴川慰眼前。到处听来人语好，频年丰乐使君贤。”古称崔母能训子以临民，如太夫人者无愧。

征苗之役，秋帆督师次沅州，触瘴致疾，自谓合姓名绎之，恐遂不返，果卒于军。今大西山华妙洞壁，其纪游诗刊石尚在，盖驻军时避暑于此。贝子木《游大酉山》诗有云“戎落山容惨，彭亡地谶留。”谓秋帆也。宝应王海山（嵩高）尝佐其幕，晚年与瓯北谈祁阳往事，有诗云：“黄粱梦里记曾游，争羡陶公督八州。燕去堂空巢已覆，鹤归华表冢难求。论诗跌宕须眉在，话旧凄凉涕泗流。同是故人兼故吏，相看霜雪各盈头。”尽瘁艰难，殁犹撄谴，行路所悲，何况交旧。

秋帆建节之初，颇蓄声伎，故太夫人以“端己俭德”诫之。大梁抚署西园为当日歌舞地，其自排《长生殿》剧本，不时爨演，严冬友且习闻而厌。穆英甫中丞（和蔺）继任，性俭约，从不举讠燕。管缄若客其幕，偶涉西园，绮疏陨落，画槛倾欹，惟烂漫戎葵，争雄蒿艾而已。为诗书壁云：“幕府依然早晚衙，中丞清节似山家。锦堂闲杀笙歌地，开遍戎葵一院花。”后英甫坐刘之协在扶沟脱逸事落职，戍乌鲁木齐。缄若寄诗云：“一夫脱死须臾事，八座投荒万里闲。嫁祸肓邻言何太险，收威天怒已徐还。重看魏尚持星节，不使班超老玉关。遍十三州思去后，岂徒旧客惨离颜。”揣其获咎，当有构陷之者。缄若挽英甫句云：“宽柔群谤懦，廉节世疑悭。”可见其人矣。

国初文武互用，不拘恒格。《池北偶谈》载以武改文者，如总兵李国英改巡抚，胡章改布政，游击王肇春、黄明改知府；以文改武者，如道员朱衣客改总兵，侍郎陈一炳、周卜世、刘兆麒改提镇。沿至光宣，犹多此例。举其一二，如张勤果以提督改巡抚，秦秉直以按察改提督是已。乾隆时，刘松斋（清）由拔贡官至云南布政，忽改授登州镇总兵。其乡先有童谣云“拔贡总兵”，竟念。莅镇，重修蓬莱阁，日与士流啸咏其上。调曹州，旋致仕。有《罢镇纪恩》二律云：“卅年冒宠玷朝班，诏许全家返故关。善饭尚夸身手健，恋恩先怅髦毛斑。年来衣食皆天赐，老去林泉得自闲。万里栖霞知好在，只愁无计买青山。”“秋风欲别转流连，回首云山缓著鞭。千里桑麻弥海岱，万家井龟息烽烟。驽骀未必知前路，樗散空教养大年。迭荷君恩犹未报，虚名敢媲‘况青天。’”松斋起家佐贰，所至以廉惠得民，有“刘青天”之目。纯庙亲鞫贼首王三槐于瀛台，三槐供言官逼民反。上曰：“四川一省官岂皆不善耶？”三槐曰：“惟刘青天不愧好官。”上因赐松斋诗云：“循吏声名远迩传，蜀中何幸见青天。诚心到处能和众，本性生来不爱钱。”且颁示各疆吏，异数也。任晋藩，以事劾钦使初彭龄。彭龄旋摄抚，劾其无大臣体，降员外郎，复游擢都转山东。值教匪朱成良陷定陶、曹县，松斋请于抚臣，同兴以官兵五百，败匪于方山，复定陶。又败之于张家庙、扈家集，遂复曹县。河南贼自滑县窜曹者，并歼之。以功擢滇藩，仍留任，寻改总兵。其致仕，以与抚臣论裁兵事不合，部仍如其议。宋于廷赠松斋诗云：“盛世资贤杰，通儒善将兵。一心能运用，百战有声名。大勇元无敌，深仁更有情。近民通疾苦，入世息纷争。短策收龙豹，长驱窜鼹姓。奇功身不有，殊遇众皆惊。”推许甚至，亦公论也。四川、山东皆为立生祠，民称曰“刘青天祠”。

与松斋齐名者为李恭勤（世杰），由巡检官至尚书，所至得民。尹楚珍阁学（壮图）疏论各直省州县亏空、督抚派累，独推许恭勤及书文勤（麟），谓能独善。文勤，高文端子也。疏上，即命楚珍偕侍卫庆成往近省监查仓库。各直省闻信，先期挪移填补，坐言事不实斥罢。后有诏徵召，意当进用，仅予给事中街，回籍养亲，盖政府终忌之也。王琴德赠诗有云：“已看直节标青史，更乞承欢奉彩衣。”名成身隐，亦足荣矣。杨芸夫《题尹学士传后》云：“一代批鳞手，封章出至公。清时忠謇斥，秕俗补苴工。岂有旌张缅，虚闻拜郑冲。归欤还养志，寥宇见高鸿。”

雍乾文字之狱，有司知而不报者并罪。蒋立压司马（业晋），以举人宫黄州丞，坐文字狱失察遣戍。久之，乃得赦。在戍，与将军武勇公（奎林）甚投契。尝赋《北廷都护行》赠将军有云：“公之叱咤风云驱，直入虎穴无趑趄。公之平易阳和舒，水清或恐无大鱼。”其相知者深矣。又尝从将军围猎南山口，长歌纪事云：“轮台九月气肃杀，乘时出猎山之冈。八旗军士共结束，帜分赤白青元黄。步伐止齐听使令，或应翼布或箕张。雕弓入手鸣霹雳，骄马脱辔驰风樯。元戎腰插大羽箭，挽强作气吞黄。耳后生风鼻生火，穿林跳涧追逋亡。翩翩公子锦衣郎，人马俊逸不可当。番回健儿铁衤两裆，呼鹰放犬承趋舱。射麋丽龟取狐貉，恍同效顺提壶浆。合围阴山山欲动，远近震慑军威扬。队中不整即鞭责，几经申令逾三章。国家习武本教战，尔辈何得干戎行。”按：将军为果烈公（明瑞）之弟。果烈征缅，目受枪伤，犹鼓勇陷阵，以功封诚嘉毅勇公，后攻贼老官屯，血战死。将军年十七，即从征准噶尔，嗣迭征缅甸、金川。生平严于驭将，而待土卒以恕，每移营，取一褥坐营门内，视各士卒帐幕行李毕至，乃入幕。观所述校猎之整肃，可想见其戎。

百文敏《感怀》诗云：“淮甸云沈月上迟，夜寒独坐梦醒时。霜欺短鬓愁低首，花放长檠笑展眉。局定能淆黑白，蛙声那复问公私。路人万口惊相告，鼠穴牛车事亦奇。”“胶漆雷陈托旧盟，相逢一笑素心倾。平生自许汪汪度，往日曾矜矫矫名。海市幻成楼有象，并刀翦处水无声。著书辨谤浑多事，付与千秋月旦评。”读者莫喻所指。或曰，公为江督，值陈公凤翔督南河，论事相忤，公密劾之，有诏夺陈官，荷校河干，旋以愤卒。与论不平，作此自解。按：公治河，主谨守束清坝，挠令者，必重创之。其与陈忤，或以此。然其事因公，何庸喋喋。是诗当为初公（彭龄）而作。初，台谏吴云、马履泰劾公任用朱尔赓额贪黩侵欺，上命松文清及初公驰按，覆奏所劾无据。上曰：“百龄有为之臣，朕非虚言荧听之主。”公聆之，仰天搏颖呜咽，不能起立。明年，初公罐苏抚，又劾公受盐场贿遗，花相国（津）、景尚书（安）往按，乃白其诬。公以初公之前后翻覆也，故作此寄慨。未知孰是，姑待孜证。

朱文正以甘盘旧学，济膺枚卜。在书房日，仁宗累颁手札，积百三十九函，于疆节还朝时缴进。上亦书数年以来怀公诗数十首，分为二册，题曰“蒹葭远目”、“山海遥思”以赐。明良之契，并世无匹。然乾隆中，官翰林，颇蹉跌。尝以侍讲学士外简福建粮驿道，其《度仙霞岭口占》绝句云：“千峰迎我碧峻赠，回首琼楼意不胜。莫谓头衔新换却，此心依旧一条冰。”殆不无迁谪之感。后复入翰林，《答竹君兄见贺》云：“方材宜轸圆宜毂，散樗亦受膏霖沭。车行平地稳鸡栖，巢近高天收野骛。十年悔不熟读书，一枕何当净揩目。君如退之苦诘（盘），我学方平甘鞭扑。”越十六年，典试入闽，则仍为侍讲学士。复作长歌答竹君有云：“仙霞庾岭赓旧句，冰衔依旧心渝不。传家德薄书易蠢，报国力小恩难酬。”盖中历两司、权封圻，以终日读书，为按察黄检疏劾，内用，意终抑抑。自是，遂履亨衢，以跻鼎辅。人生显晦，岂自料哉！

文正与兄竹君，相代督学闽中。竹君先于庚寅主闽试，过建甯，梦武夷君来召，梦中答之云：“使命在躬，义不可往。”使者询后期，曰：“期以十年。”已亥，复奉督学之命。次年，按试建州，事毕，乃决游武夷。穷探幽胜而返，以为践梦矣。任满还都，微疾遽卒，距武夷君来召，恰十年。故文正为孙羡门（霖）题《九曲移居图》有云：“吹埙独感爱山人，墨澹曾留手迹真。六六峰头猿鹤唳，凭君指点梦中身。”即感其事而作。孟瓶庵吏部（超然）赋《金缕曲》追挽竹君有云：“九曲峰头虚左待，望先生，认取三生石。”亦谓是事。瓶庵与竹君兄弟皆素契，又里居获接谈讠燕，故及闻之。汪君璧《仙霞纪游》诗有句云：“啼鹃终古悲词客，驾鹤前期渺使轺。”上句谓许秋史应聘修《武夷志》，穷探岩壑，坠仙掌下卒。工词，尝有“人在子规声里瘦”之句，人目以“许子规。”下句则谓竹君也。二朱皆淹雅好士，福州学署有“三百三十有三士亭。，文正视学时，令及门各致一石，聚而为山，至今犹称名迹。

裘文达生时，太夫人尝祷于燕子矶神祠，始有身。其殁也，自云当为矶神。随园《过燕子矶》诗云：“江神如识我，应助好风多。”谓文达也。钱大令（汝器）宰武功，临卒，亦自言为汾河神。孙渊如过汾州，为文祭之，有云：“巨卿死友，厥有素车之驰；子文酒徒，无损成神之骨。”其文盛传于世。洪北江诗云：“故人不特多高秩，辟庙作神今六七。洪压不仙有奇格，留作庙中酬酒客。今晨得读孙子文，欲傍汾水为招魂。生能痛饮死庙食，倜傥不负钱王孙。”盖咏其事。参绎诗文语意，其人必为跞跑不羁者，或其天全也。楼船兮济洪河，乎若有遇焉。

厉樊榭与杭堇浦同时负诗名，又与金冬心齐名，称“髯金瘦厉”。楚中有刻时人诗者，采及所作而姓旁误增“力”字，樊榭戏作《奇吴尺凫》云：“展卷风前睡眼醒，何人未辨六书形。萧生有系知非邓，温尉如存笑带令。旅食欲添双鬓白，乡书只说两峰青。多年未得诗书力，早晚烟波买钓胎。”按：厉、励实一家，樊榭为北乡厉氏，寄籍钱塘。北乡之厉颇式微，罕读书识字者。有兴小二者，名国柱，字磐石，国初为县漕，以逋负仓谷，避至都，报捐杂职。夫妇相继卒，遗一子，中官杜某育为义子，且妻以女侄，即励文恪也。初名杜讷，隶静海籍。入庠，杜监殁，始冠本姓。以善书，试第一，入南斋，官至侍郎，赠尚书。文恪既贵，里中族人至京者踵接，皆主其家，深以为累。一日召对，有忧色，上问之，以实对。圣祖曰：“既是汝族人，不便治以法，可于汝姓旁加‘力’字，则自此分宗矣。”厉之为“励”，始此。文恪子文恭亦官尚书，孙宗万官至侍郎，遂别为右族。樊榭诗以调侃出之，盖耻于攀附也。

青浦胡恪靖有清德，尝与陈紫澜宫詹同奉命祭南狱，恪靖请便道扫墓。紫澜至江南，公还已数日。就松江守蔡长问之，曰：“吾官此久矣，不知郡中有此捂绅。”访之，则已步至里门。所居破屋八椽，门不能容车，犹圭革也。其《壬申还里》诗云：“青春伴我竟还乡，一日维艄到草堂。已胜卓锥无隙地，不嫌移案抵斜墙。曳舟居陆犹环水，扫石安亦向阳。为报吾庐今始有，并教韩笔少铺张。”自注谓：“余出门时，黄唐堂太史赠诗云：‘卖屋已无身外物，束装惟有腹中书。’近买屋八间，可以容膝，快然自足。”居贵持约，公有之矣。相传公异目，能白昼视鬼，临卒，属吏来视疾，公指南汝道陈某座曰：“避河神。”陈为悚然。归，竟病三日。王葑亭《后说鬼行》云：“吾乡胡中丞，碧眼能见鬼。自云所见多，对客谈蜜瓮。鬼之容貌如生前，衣服乃视初死时。新鬼短长与人等，渐旧渐缩蜷绿如婴儿。昼行避太阳，薄若纸贴墙。夜乃竞出趁月光，飘然落叶随风狂。阴云障空厚涂漆，鬼车一鸣众鬼集。竹梢树罅相呼吸，倚之作声如蹙篥，或如长啸又如泣。别有含冤者，化为黑气当人立。左盘右旋名鬼风，遇之走避恒不及。平芜夜进磷火青，三点两点如流萤。倏化百干亿，野堆繁星。一火照一鬼，如人逐灯行。远观近即灭，所忌惟人声。深山人稀鬼亦不多在，大抵山魈水彪兼树怪。或为老翁及姹女，阿紫千年呈变态。惟有伥群行队队，其状男不冠女不{髟介}。寅君出穴作前驱，拔弩决机殊狡猞。所嗜酸梅撒地供一撮，外此走无常，皆是生人之所为。乎银铛，肩蒺藜，时或带面具，牛头阿鼻争雄奇，所至恒有地界随。摄人魂魄去，系在荆棘枝。清晨却往视，乃是蚱蜢萦朱丝。间为儿童解纵之，夜辄呼噜遭冥笞。乌篮婆孥挝法鼓，三十六灯彻地府。赫然大士来作主，召鬼以恒河沙数，维时观者排四堵。鬼能空行了无阻，水船陆马纷翦楮。寓钱荣衣恣所取，寸蔬粒米重难举，前者唱邪后者许。往年中丞家云间，忽骇鬼聚如邱山。尽室赴京师，不惮道里艰。是秋海侵果大作，飓母颠狂龙伯虐。波涛平地涌丈余，生灵半卷随蛟鳄。又从西长安门归，咄咄人前夸怪事。近见一种鬼，大与中国异。后此十余载，回人纳款来天都。诏于其地建屋千余区，俾之聚族而安居。衣冠形状各各言，皆符所见者，岂其祖宗考妣乎。我忝年家子，未随公杖履。薇垣游二年，耳食辄心喜。勿论政事与文章，但能见鬼真擅场。见者口画而手指，闻者舌桥而目张。想公天人姿，身后定作阎摩王。生既与鬼狎，没转视之为平常。我不能见徒能说，说者见者何分别。酒酣作歌双耳热，三寸笔头吐出广长舌。”诗中述恪靖语，足广《宣室志》矣。罗两亦目能视鬼，作《鬼趣图》，描摹尽状。董寄庐题什，结韵云：“静眼瞰鬼鬼不知，若曹伎俩原如此。”可谓冷隽。

中元为鬼节，京都小儿每于是夕手持荷叶灯行街市，翠盘擎烛，摇漾生辉。或刳西瓜为灯，中空外映，凉碧如玉。又或以青蒿折枝，上缀香条千百艺之，曰“星星灯”。护城河水是夕放莲灯，随波流去。或即于地上燃之，云以施鬼。赵功干以召试词科至都，有《中元灯词》四首云：“小焰迢迢绿意生，儿童擎向六街行。露盘旋葵秋香过，凉月纷纷满禁城。”“一玲珑蔓蒂形，檐花凉借晚荧荧。东陵五色馋华巧，十样琉璃拣小青。”“向晚齐擎火树红，繁星点点缀秋蓬。凉风刚及西流月，一穗烟霏紫陌中。”“陆海扬生罗袜尘，瑜珈莲焰照行人。从今不识凌波冷，暖贴宫云步步春。”余生长旧都，童嬉日习见之。今观是作，则其风国初已盛矣。秋灯回影，如拾梦华。

满洲命妇遇庆典朝贺，皆入宫行礼。铁冶亭尚书配如亭夫人工诗，嘉庆元年正月五日，高宗内禅礼成，预交泰殿朝贺，恭纪云：“疏星耿耿玉阶环，银烛辉辉识御颜。漏尽鸡人分报晓，九天传语列朝班。”“帘启金钩凤辇回，绣幢翠盖倚云开。画楼十二春风暖，环佩声中仙乐来。”“翟衣初试拜昭阳，香雾氤氲袅殿廊。朝罢金銮传御语，亲承凤旨赐茶汤。”“霏霏瑞雪降嘉辰，袖惹炉烟宝座春。回首琼楼金阙远，九重天上步芳尘。”早朝之咏，乃出闺檐，古今仅见。若道光二年册封佟雅后，长懋亭相国充正使，英咆斋协揆副之，王妃命妇例当觐贺。协揆配萨克达夫人夙有足疾，奉谕，径诣皇后宫，行家人礼。是日，并驾趋朝。程春海为作《比翼朝天图》。尤为殊遇。

法时帆祭酒自幼嗣其伯父和顺。和官圆明园库掌，亦篓贫，嗣母韩教以识字。九龄而库掌卒，无力延师，仍嗣母教之，应试诗文皆手加评隙。时帆既贵，怀母德不忘。母能诗，遣有“雁”字诗卷，装池徵题。彭文勤题怨句云：“女士谈经世所稀，偶凭赋物托渊微。云霄一羽宜高格，孔雀东南乌鹊飞。”“排连卅首一行行，断续云笺籁抑扬。忽听失群孤雁叫，寥天拍水月如霜。”“荻枯灯炮表阡时，教子今为天下师。口授不忘图摘句，零缣碎锦几绚丝。”“容台雅爱采风官，况是登堂兄弟欢。好向管彤标首善，八旗诗作二《南》看。”容台，谓铁冶亭宗伯也。瑛梦禅为时帆作《雪窗课读图》，后归盛伯熙（意园）。

刘文清有姬王氏，能摹公书，几乱真迹。尝题《甲秀堂法帖》签子，为王惕甫所见，赋诗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文清视学直隶，有寄姬手扎廿余通，称以“月华居士”。后装为卷，长丈余，藏安邱刘庄年观察家。夏秫辣广文题诗云：“油螺松饼谙乡味，琐屑家言一一搜。缄付月华居士读，不教韦陟擅风流。”“中闺才调更清腴，笔法簪花妙不殊。冀北衡文宵漏水，轻寒半臂寄曾无。”“油螺松饼”，书中语也。姬所居日“久安室”，余藏文清手书屏幅，为张文厚师故物，款署“石庵书于久安室”，其或红闺代笔欤。

吴越间，庵观相望，女冠多应客，或娴风雅，梁溪尤盛。有净莲者，俗姓王，号韵香，又号清微道人，能作小楷，仿《灵飞经》，且善画兰。所居三面晶窗，环植花竹，陈设精雅，往来贵人恒游憩焉。所作《空山听雨图》，梁山舟、钱梅溪、姚子贞皆有诗，刘文清、英煦斋两相国亦为题字，其倾动公卿如此。邹晓屏协揆罢官归，耳其名，欲往访之。时秦小岘侍郎恒过净莲所，知协揆意，因榜庵门曰：“闭门思过，暂不见客。”盖以协揆休官谢疏有“闭门思过”语，故借以为讽，协揆畏人言而止。净莲与顾某尤密，题画诗多由代作，顾子挟以借贷者屡矣。一日，复借双金钏去，诸徒啧有烦言，净莲恚愤自经。陆祁生大令（继格）赋二律悼之云：“独客残春感旧游，莲池相见正清秋。此时揽镜犹浓髻，多负裁笺许状头。弱腕自留千世迹，颦眉只合一生愁。如何病榻都无分，海燕惊飞出画楼。”“附鹤栖鸾事有无，云英一传未全诬。手挥故相扃禅闼，心许狂奴痛酒鲈。粉本尚留仙婕在，瑶田从此国香芜。何人酬得怜才泪，愧江东孙伯符。”“故相”谓晓屏，“伯符”则谓孙文靖，亦与有旧也。或谓孙贵后，悔少作伤绮，使其徒设计盗图，谋割易之，而图遂不返，韵香郁郁死。未知孰是。

屈宛仙为随园女弟子，饶才思。尝以百花生日，邀闺秀十二人，集于所居蕴玉楼，谋作《雅集图》，选古名姬，按月为花史：梅属采，兰属道觐，梨属虢国，牡丹属太真，榴花属潘夫人，莲属西子，秋海棠属若兰，桂属张丽华，菊属贾佩兰，芙蓉属花蕊夫人，山茶属袁宝儿，水仙属洛神。拈闽分得之，自正月至十二月为：谢翠霞、屈宛仙、言彩凤、鲍遵古、屈宛清、叶苕芳、李餐花、归佩珊、赵若冰、蒋蜀馨、陶菱卿、席佩兰。命画工以古装写今貌，号《蕊宫花史图》，历两载乃成。重集画中人，置酒相祝。孙子潇题诗云：“非非妄想入诸天，管领群芳合众仙。按月不关分甲乙，爱花原各种因缘。九霄或有真灵在，万事都从傅会传。比似诗家操选例，六朝唐宋一齐编。”“十二钗痕十二栏，万花深处佩珊珊。改除时世妆梳俭，修到神仙眷属难。点笔尽惊倾国貌，披图还认合家欢。美人本是花真影，只当《宣和画谱》看。”兰闰胜事，留芬简牒。

纳兰远村学士（明鼐）《酒泉烈女歌》，序述烈女赵姓。父某忤巨猾李寿，为所杀，弟三人皆疫死。烈女痛甚，誓复仇。一日，遇诸途，举刀砍寿马，马惊逸，寿坠。女挥刀，刀入于树，挺身赤手与斩，卒拔寿佩刀杀之，而诣官自首。官纵之，不去，曰：“大仇已报，不望生也。”可谓烈矣。歌云：“酒泉烈女无其俦，庞娥姓字垂千秋。父为李寿所戕杀，大譬同群难为谋。有弟三人皆誓报，连遭灾疫归荒邱。寿闻大喜招宗族，举酒相庆酣高楼。赵氏强壮今已尽，惟一弱女吾何忧。娥闻寿言呼李寿，汝莫浪喜轻纤柔。焉知吾不手刃汝，一旦复此千年譬？阴市名刀光照胆，夜数磨厉风飕飕。李寿闻之加备卫，带刀更复乘驿骝。邻妇劝娥娥陨涕，扼腕切齿天为愁。弃家乘车伺寿出，白昼突遇红双眸。下车叩马寿惊愕，回马欲走娥遮留。奋刀斫寿伤寿马，马惊颠寿突堕沟。娥怒挥刀就地斫，旁中大树刀难抽。取寿所佩刀难得，寿跳而起声如牛。娥复挺身奋双手，左抵其额右桩喉。反复盘旋应手倒，遂拔寿刀截寿头。持诣都亭自归罪，有司起立辞不收。纵之使去娥不肯，大譬复矣生何求。乡人闻此倾城往，少者起舞老者讴。嗟乎，男子忘亲事譬者，能不遗此裙钗羞！”学士一字子器，有《香山樵集》。

西画之入中土者，乾嘉时已尚之，然罕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