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朝诗乘

遥抵桥山，麻鞋展只谒。孝钦富兴圣，衣不存短相。无怪市间，早闻珠襦出。册年母天下，曾不若穷孑。失声为一哀，尊养念往日。高宗今周王，横被乐水啮。同输桔槔智，五日水始竭。元宫扉洞开，关钥扇扇夺。兕椁饮烧锯，褶衾饱泉沫。帝共后姬六，躯惟完其一。伤哉十全主，遗骸不免析。”盖僧伽、温韬之祸，于兹再睹。掺黩情况，砒笔难述。诣重偕诸臣收骨复安，乃返。其诗所谓“帝孙奉五髅，异姓理章黻”者也。悲哉！

御苑绛雪轩前，有太平花一树，每初夏著花，浅红四办，密蕊联缀，酸香斐然。相传出西蜀青城山中，初名“丰瑞”，宋天圣中献汴都，赐名“太平瑞圣花”。曾见范石湖题咏。余为赋律句云：“年芳一往凄，吹香成雪雪成泥。问名岂合危时见，留谱端应御爱题。旧苑流尘惊梦断，小栏微雨背春啼。赵昌花好何人赏，满眼残山剧鼓鼙。”是花传间为平金川时所进。忆光绪甲午，圆明园旧殿基上，忽自生一树，德宗侍慈圣往观，为之欣赏，南斋诸臣，各赋诗纪之。吴侍郎（树梅）诗云：”寿宇如天万物苏，天教珍卉献祥符。铜墀雪映抽浓蕊，瑶殿风薰展细跌。瑞冠汴都杨巽赋，名同益部赵昌图。繁香上贿长春残，韶奏龙楼正赐酮。”翁文恭《日记》载：“丁酉重午后一日，恭忠亲王曾折数枝供瓶，赠之张曜仙比部（鋈衡），感其事，作《太平瑞圣花赋》。”其述是花云：“钿朵晨抽，琼枝夕冱。傍玉殿之基，近铜铺之旧庑。办四出而香霏，蕊连蜷而粉鞋。”又咏甲午事云：“昔钦圣兮在东朝，介曼龄兮际周甲。锡天家之纯嘏，隆孝养为治法。止孝止慈，洪亮鸿业。惟瑞荫之应期，俨尧之祥荚。霞绚云蒸，敬颂翔洽。昭景圣之渊纯，斯舄弈之式惬。”呜呼！甲午以来，政变迭兴，驯至移国，是何“花瑞”，谓之“花妖”可也。

有清监于往代，若汉唐之外戚宦官，宋明之门户党援，惩毖綦严，垂为典训。外之若蒙古、若回纥，曩为逞患者，亦既龛削而臣服之。其盛也，拓土万里，宾及四裔，宜若可长治久安者。道咸以降，寰海棣通，西力东渐，挟科学之锋，以与骑射帖括争利。于是乎屡挫，于是乎变法。然法宪未布，倾覆随之，是岂变法之咎哉？抑变之未得其道也？事变何穷，今之恃科学者，或亦有时而黜。瑞安孙仲容（诒让），琴西太仆之子，里居讲学，尝著《变法条议》，自题四绝句云：“《六典?周官》炳揭橥，辅轩绝域更书。中西政法原同贯，始信荆公太阔疏。”“刻舟瞀论陋儒冠，属草奇觚急就难。纵是屈平能制法，却愁腾怨到椒兰。”“党狱纷纷士气伤，秋茶禁网到文章。兰陵祭酒严门久，犹有新书法后王。”“午贯姑榆戟教宗，漫天飞苦连烽。杀机金父终当尽，要看潜霆起蛰龙。”自注云：“午贯姑榆”，见《秋官?壶涿氏》，景教十字与相类，盖中西大方术家皆有之。又曰：“火器之烈，于今已极。天时人事，必有废绌之日。其在电学发微，黄种将兴之际乎，臆见如是”云云。今泰西诸邦，渐捻科学流弊，方盛倡东方哲学，尊尼父而黜卢梭，息壤在兹，请以觇诸异日。

辛亥国变，遗臣逸老翕集于青岛一隅，抗志避居，绸缪故国。假息壤于瓯脱，拟孤蹈于首阳。其志节坚定，百折不回者，首推劳玉初京卿（乃宣）、刘幼云侍郎（廷琛）。玉初力倡复辟，著为论说。袁项城当国，名捕之，郁郁以卒。纽云与奉新张忠武同里，屡走徐州，说忠武，责以大义。丁巳复辟之举，亦以幼云促迫成之。事败，名捕诸当事，幼云与焉。避归青岛，坐卧一楼，屏绝人事。又十余年，乃卒。同时耆旧若张宣圃制军、于晦若侍郎、陈贻重京卿、吕镜宇尚书，皆尝居青岛，后乃徙去。黄公渚（孝纾）奉亲居此，感慨前事，为《岛上流人篇》，凡二十余首，其述玉初云：“韧叟隐劳山，与山同姓氏。遗世岂无功，抱道立人纪。讲《易》究天心，默识消长理。化行左衤任俦，瓯脱即槐市。布算为畴人，冠述亦天士。语谐八方音，识综五官技。微言秦烬明，大义周粟耻。流传复辟书，群淆定一是。”玉初精《易》学，兼娴天算。岛居时，德意志人尉礼贤尝从受《易》。诗中所云“化行左衤任”者，谓此。述幼云云：“南皮晚当国，颇欲直前慢。侧席正学人，于公有殊眄。文章陆敬舆，岳岳群僚冠。贤王摄政初，首被讲官选。抗希贞观政，绸缪出讽谏。雅望兼官师，成均起群彦。明伦具深心，独立群阴战。挂冠去堂堂，洪流无畔岸。一楼学龙潜，木榻穿一半。争王梦九回，乞师足重趼。疾风知劲草，器之真铁汉。”宣统初，选廷臣才学素著者十四人，轮日编进讲义，幼云其一也。援古纳规，多所匡正。“乞师”句，则谓其屡诣忠武也。当项城秉政，起用故僚，安圃、晦若皆峻辞不可。诗中述安圃云：“疾恶如风，义不恕亲昵。皇皇却聘书，庶以惩不壹。”述晦若云：“峥嵘高邱哀，无女分憔悴。折坠摧桑经，诱之欲其至。”皆谓是事。其诗不独虞山吾炙之遗，抑亦“南烬遗闻”之录也。故撮纪之。

●后序

乙亥仲夏，余自旧都南归，道天津晤郭君蛰云。君语余有《诗乘》之作，且曰：“吾旧史氏也，於历朝掌故，固习闻之矣。又尝与选诗之役，有清一代，诗人之诗，涉目者泰半。是编所辑，以事为，而以诗证之。其事之击於治乱兴亡之大者，反覆其褒讥讽论，多足与官书相发明。或为官书所讳，而因诗以得其情者，亦十常三四焉。盖始辑於辛、壬之际，二十年来，迭有增缀，因循未定，意固有待。今史局讫矣，身且浸衰，诚惧并此散佚，乃恃其犹可自力於文字也而勉成之，子幸为之序。“嗟夫！诗之为史也，由来久矣。《诗》三百篇，大抵王者之迹之所存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盖古者遒人采诗，进於王朝，以考风俗之美恶，念政教之得失。诗人之以诗谏者，虽发端比兴，而缠绵悱恻、忠爱无已之情，皆可以感观兴起，故诗之道尊。自庠序之制废，民失其学，村谣里讴，荐绅先生所不道，於是诗一出於士大夫。而文纲严密，其托於讽刺者，大都谬悠离乱，其辞致不可究诘，而诗遂等於雕刻纂组、图书玩好之物，世轻之，以为无用。文人之无行者，又往往出其才藻，缘饰故实以自文，故诗之道日卑。蛰云所为书，余未得悉睹，要其意，则固以诗为史之遗也。知其人，论其世，因其行事，以考其所言，岂徒一代之典章文物与夫政教隆赖之以著，即诗人之贤不肖，亦有不可得而掩者焉。夫使贤人君子忠孝笃斐之忱，有以自见於百世之下，而倾邪讠皮险者，无所遁其形，世之人将不复比诗为末技，而诗道复尊，非《诗乘》为之乎！故乐为赘言於末。湘潭袁思亮。

●跋

三代以前，《诗》、《书》皆史也。而采风掌於太史，以觇政教之隆、民俗之醇漓，故诗与史尤切。中经秦火，所谓记言、记动者，简册俱佚，而国政兴衰之大者，犹赖《三百篇》以传。周之兴也，基於文王之伐密伐崇；其衰也，肇於幽王之宠褒姒。事莫大於此矣，而《尚书》不载，独载之於《诗》。宣王之伐犭严狁，为中兴鸿略，时则六月，将则吉甫，见於《诗》者，何其详且也，乃《尚书》与迁《史?周本纪》俱失载。故欲究三代之史者，不可不诵其诗，《诗》即史也。自春秋之世，而诗教衰。汉晋以降，华篇竞出，类不外应制、纪游、赠别、遣兴之作。虽若杜少陵、元遗山辈伤时感事，形诸咏歌，当世号为“诗史”，然作者特一二人，所征遗闻轶事，亦不过一二朝已耳。昭代右文之治，度越前古，即诗学亦然。诸家集，恒有纪事之作。盖值文纲荼密，士大夫於时政得失，不敢有所掇述，则往往於诗发之。其美刺讽颂者，犹不失《葩经》遗指。萃而存之，亦三百年兴替之史也。顾非具司马氏之三长，而又见闻赅博，断制谨严者，不足语此。蛰云学使幼即侍宦京邸，甫冠，入翰林，获窥秘籍，又遍交同时材彦，以是熟於掌故。比岁退居，痛国史之不足传信，间及闾巷节行，则历代以来所创见者。昔裴氏松之有言：“绘以众色成文，蜂以兼采为味。”古人集众史以为史，君则集众诗以为史，征引满千家，α辑逾廿卷，列朝文献，粲然具备，何其致力勤而用志专也。吾闻孔子东周之志不行，乃退而订《诗》，是岂陶冶性情已哉。风雅之正变，国家之治乱判焉。治者足以法，乱者足以戒。矧时至近代，良史之亡久矣，举一代之公是公非，而听诸悠悠者之论断，恒失之偏；就当日士大夫之论断，而证其公是公非，则庶几不失其正。於其盛，则如读大《大明?皇矣》，穆然於缔告之降；於其衰，则如读《匪风?下泉》，然於陵夷之感。笔削托於是，衮钺寓於是，夫岂非尼山之徒也欤。天既置君於华阀清阶，使之殚洽见闻；又使生贞元代谢之世，得综揽一代之简篇，以伸其论断。且又穷其所志，资之以闲，使舍此无以自寄。则是书之成，固有数焉。数年前，《史稿》告成，颇有疵议之者，君尝语余，约其为《清鉴》。今读君是编，即《清鉴》也，何待更作。昔宋之亡，董文炳曰：“国可灭，史不可灭。”遂以史馆记注，尽归於元都。君今者以存诗者存史，文炳之志，即君之志，且即余之志也，则余又乌可以无言！猥属校定，乃撮叙而赘於未。

丙子夏五，济宁许钟璐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