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 · 藏外
抱朴子外篇
9.6 万字 · 约 4 小时 35 分钟 ·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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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毅,忠謇离退,奸凶得志,邪流溢而不可遏也,伪途辟而不可杜也。以臻乎凌上替下,盗贼多有,宦者夺人主之威,三九死庸竖之手。忠贤望士,谓之党人,囚捕诛锄,天下嗟嗷,无罪无辜,闭门遇祸。微烟起於萧墙,而飚焚遍於宇宙;浅隙发於肤寸,而波涛漂乎四极。金城屠於庶寇,汤池航於一苇,劲锐望尘而冰泮,征人倒戈而奔北,飞锋荐於户衣闼,左衽掠於禁省,禾黍生於庙堂,榛莠秀乎玉阶,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蹊,东序烟烬於委灰,生民火焦沦於渊火,凶家害国,得罪竹帛,良史无褒言,金石无德音。夫何哉夫人故也。
吴失卷第三十四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殊代同疾,知前疾之失於彼,不能改弦於此。鉴乱亡之未远,而蹑倾车之前轨,睹枳首之争草母,而忘同身之祸,笑虮虱之宴安,不觉事异而患等。见竞济之舟沈,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余生於晋世所不见,余师郑君,具所亲悉,每诲之云:吴之晚世,尤剧之病,贤者不用,滓秽弃序,纪纲驰紊,吞舟多漏。贡举以厚货者在前,官人以党强者为右,匪富匪势,穷年无冀。德清行高者,怀英逸而抑沦;有才有力者,蹑云物以官跻。主昏於上,臣欺於下,不党不得,不竞不进,背公之俗弥剧,正直之道遂坏。於是斥鴳因惊风以凌霄,朽舟托迅波而电迈,鸳凤卷六翮於丛棘,鹢首滞潢污而不擢矣。秉维之佐,牧民之吏,非母后之亲,则阿谄之人也。进无补过拾遗之忠,退无听讼之干,虚谈则口吐冰霜,行己则浊於泥潦。莫愧尸禄之刺,莫畏致戎之祸,以毁誉为蚕织,以威福代稼穑。车服则光可以鉴,丰屋则群鸟爰止。叱咤疾於雷霆,祸福速於鬼神,势利倾於邦君,储积富乎公室。出饰翟黄之卫从,入游玉根之藻棁。僮仆成军,闭门为市,牛羊掩原隰,田池布千里。有鱼沧濯裘之俭,以窃赵宣平仲之名。内崇陶侃文信之訾,实有安昌董邓之污。虽造宾不沐嘉旨之俟,饥士不蒙升合之救,而金玉满堂,妓妾溢房,商贩千艘,腐谷万庾,园囿拟上林,馆第僭太极,梁肉余於犬马,积珍陷於帑藏。
其接士也,无葭莩之薄;其自奉也,有尽理之厚。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而飨儒官之禄;不闲尺纸之寒暑,而坐着作之地。笔不狂简,而受驳议之荣;低眉垂翼,而充奏劾之选;不辩人物之精粗,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而轩昂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菠麦之同异,而忝叨顾问之近任。夫鱼质龙文,似是而非,遭水而喜,见獭即悲,虽临之以斧铖之威,诱之以倾城之宝,犹不能夺铅锋於犀兕,聘驽蹇以追风,非不忌重诛也,非不悦美赏也,体不可力,无自奈何,而欲与之辑熙百揆,弘济大务,犹托万钧於尺舟之上,求千锺於升合之中,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构鸡驽而崇鹰扬之功,其不可用,亦较然矣!
吴主不此之思,不加夕惕,佞谄凡庸,委以重任,危机急於弓广弩,亡征着於日月,而自谓安於峙岳,唐虞可仰也。目力疲於绮粲,而不以览庶事之得失;耳聪尽於淫音,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谷帛靡於不争,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心神悦於爱媚,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盖轻乎崇替之源,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
郑君又称,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出不营禄利,不友诸侯,然心愿太平,窃忧桑梓,乃慨然永叹於蓬屋之下,告其门生曰:“汉必被耀,黄精载起,缵枢纽於太微,回紫盖於鹑首。联天理物,光宅东夏,惠风被於区外,玄泽洽乎宇内。重译接武,贡楛盈庭,荡荡巍巍,格於上下,承平守文,因循甚易,而五弦谧响,南风不咏,上不获恭己之逸,下不闻康哉之歌。飞龙翔而不集,渊虬蟠而不跃,驺虞翳於冥昧,朱华牙而未秀,阴阳相沴,寒燠缪节,七政告凶,陵谷易所,殷雷车訇磕。於龙潜之月,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玉烛不照,沈醴不涌,郊声多垒,嘉生不遂夫岂他哉诚由四凶不去,元凯不举,用者不贤,贤者不用也。
“然高概远量,被褐怀玉,守静洁志,无欲於物,藏路渊洿,得意遗世,非礼不动,非时不见,困而无闷,穷而不悔,乐天任命,混一荣辱,进无悦色,退无戚容者,固有伏死乎雍瓦牖,安肯沽炫以进趋,揭其不赀之宝,以竞燕石之售哉!孔墨之道,昔曾不行,孟轲扬雄,亦居困否,有德无时,有自来耳。世无离朱,皂白混焉。时乏管青,骐蹇糅焉。砾积於金匮,瑾瑶委乎沟洫,匠石缅而遐沦,梓豫忽而莫识,已矣,悲夫!我生不辰,弗先弗后,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哉,南民之变成北隶也。”言犹在耳,而孙氏舆榇。
抱朴子闻之曰:二君之言,可为来戒。故录於篇,欲后代知有吴失国,匪降自天也。若苟讳国恶,纤芥不贬,则董狐无贵於直笔,贾谊将受讥於过秦乎!
守塉卷第三十五
抱朴子曰:余友人有潜居先生者,慕寝丘之莫争,简塉土以葺宇,锐精艺文,意忽学稼,屡失有年,饥色在颜。或人难曰:“天知礼在廪实,施博由乎货丰,高出於有余,俭生乎不足。故十千美於诗人,食货首乎八政。躬稼基克配之业,耦耕有不改之乐。奇士之居也,进则侣鸿鸾以振翮,退则叁陶白之理生,仕必霸王,居必千金,是以昔人必科膏壤以分利,勤四体以稼穑,播原菽之与与,茂嘉蔬之翼翼,收麰秬之千仓,积我庾之惟亿,出连骑以游畋,入侯服而玉食。而先王之宅此也,亢阳则出谷飏尘,重阴则滔天凌丘,陆无含秀之苗,水无吐穗之株,稗粝旷於圌廪,薪爨废於庖厨。怡尔执待兔之志,坦然无去就之谟。吾恐首阳之事,必见於今;丹山之困,可立而须。人为子寒心,子何晏然而弗忧也夫睹机而不作,不可以言明,安土而不移,众庶之常事,岂玩鲍者忘兰,而大迷者易性乎!何先生未寤之久也鄙人惑焉,不识所谓。夫兖冕非御锋镝之服,典诰非救饥寒之具也。胡不视沃衍於四郊,躬田畯之良业,舍六艺之迂阔,收万箱以赈乏乎”
潜居先生曰:“夫聩者不可督之以分雅郑,瞽者不可责之以别丹漆,井蛙不可语以沧海,庸俗不可说以经术。吾子苟知老农之小功,未喻面墙之巨拙,何异拾琐沙而捐隋和,向炯烛而背白日也。夫好尚不可以一概杚,趋舍不可以彼我易也。夫欲隮阆风陟嵩华者,必不留行於丘垤;意在乎游南溟,泛沧沧海者,岂暇逍遥於潢洿。是以注清听於九韶者,巴人之声不能悦其耳;烹大牢飨方丈者,荼蓼之味不能甘其口。鹍鹏戾赤霄以高翔,鹡鸰傲蓬林以鼓翼,洿隆殊途,亦飞之极。晦朔甚促,朝菌不识。蜉蝣忽忽於寸阴,野马六月而后息,鲦鲋泛滥以暴鳞,灵虬勿用乎不测,行业乖舛,意何可得。余虽草梨餐之不充,而足於鼎食矣。
故列子不以其乏,而贪郑阳之禄,曾叁不以其贫,而易晋楚之富。“夫收微言於将坠者,周孔之遐武也,情孳孳以为利者,孟叟之罪人也。造远者莫能兼通於岐路,有为者莫能并举於耕学,体瘁而神豫,亦何病於居约且又处塉则劳,劳则不学清而清至矣。居沃则逸,逸则不学奢而奢来矣。清者,福之所集也;奢者,祸之所赴也。福集,则虽微可着,虽衰可兴焉;祸赴,则虽强可弱,虽存可亡焉。此不期而必会,不招而自来者也。故君子欲正其末,必端其本;欲辍其流,则遏其源。故道德之功建,而侈靡之门闭矣。姜望至德而佃不复种,重华大圣而渔不偿网,然后玉璜表营丘之祚,大功有二十之高,何必讥之以惰懒,而察才以相士乎!夫二人分财,取少为廉,余今让天下之丰沃,处兹邦之偏埆,舍安昌之膏腴,取北郭之无欲,诚万物之可细,亦何往而不足哉!北辰以不改为众星之尊,五岳以不迁为群望之宗。蟋蟀屡移而不贵,禽鱼餍深则逢患。方将垦九典之芜草岁,播六德之嘉谷,厥田邈於上士之科,其收盈乎天地之间。何必耕耘为务哉!昔被衣以弃财止盗,庚氏以推譬厉贪,琉广散金以除子孙之祸,叔敖取塉以弭可欲之忧,牛缺以载珍致寇,陶谷以多藏召殃。得失较然,可无鉴乎!”
於是问者抑然,良久口张而不能嗑,首俯而不能仰。慨而嗟乎,始悟立不朽之言者,不以产业汨和,追下帷之绩者,不以窥园涓目。子以臭雏之甘呼鸳凤,擗蟹之计要猛虎,岂不陋乎!鄙哉,子之不夙知也!
安贫卷第三十六
抱朴子曰:昔汉火寝耀,龙战虎争,九有幅裂,三家鼎据。有乐天先生者,避地蓬转,播流岷益,始处昵於文休,末见知於孔明。而言高行方,独立不群,时人惮焉,莫之或与。时二公之力,不能违众,遂令斯生沈抑衡荜,齿渐桑榆,而韦布不改。而时主思贤,不闻不知;当途之士,莫举莫贡。潜侧武之陋巷,窜绳枢之蓬屋,进废经世之务,退忘治生之车,草梨餐屡空,朝不谋夕。
於是偶俗公子造而诘之,曰:’盖闻有伊吕之才者,不久滞於穷贱;怀猗顿之术者,不长处於饥寒。达者贵其知变,智士验乎不匮。故范生出则灭吴霸越,为命世之佐;入则货殖营生,累万金之赀。天贫在六极,富在五福,《诗》美加可矣,
《易》贵聚人,垂饵香则鳝鲔来,悬赏厚则果毅奋,长卿所以解犊鼻而拥朱旄,曲逆所以下席扉而享茅土,不韦所以食十万之邑,张侯所以拔囹圄之困也。故下乡俭而获悔咎之辰,漂妪丰而蒙千金之报。先生无少伯之奇略,专锐思乎六经,忽绝米长之实祸,慕不朽之虚名,耻诡遇以干禄,羞炫沽以要荣,冀西伯之畋,俟黄河之将清。甘列子之菜色,邈全神而遗形,何异图画骐骥,以代徒行之劳;遥指海水,以解口焦之渴;张鱼网於峻极之巅;施钧缗於修木之末;虽自以为得所,犹未免乎迂阔也。事无身后之功,物无违时之盛。今海内瓜分,英雄力竞,象恭滔天,猾夏放命,驽蹇星驰以兼路,豺狼奋口而交争。当途投袂以讼屈,素士蒙尘以履径,纯儒释皇道而治五霸之术,硕生弃四科而恤月旦之评。筐篚实者,进於草莱;乏资地者,退於朝廷;握黄白者,排金门而陟玉堂,诵方策者,结世雠而委泥泞;贽币浓者,瓦石成珪璋;请托薄者,龙骏弃林垧;党援多者,偕惊飚以凌云;交结狭者,侣踊鳖以沈泳。
夫丸泥已不能遏彭蠡之沸腾,独贤亦焉能反流遁之失正今先生入无儋石之储,出无束修之调。徒含章如龙凤,被文如虎豹,吐之如波涛,陈之如锦绣,而冻饿於环堵,何计疏之可吊奚不泛轻舟以托迅,御飞帆以远之。交瑰货於朔南,收金碧於九疑。迪崔烈之遐武,縻好爵於清时徒疲劳於述作,岂蝉蜕之有期也独苦身以为名,乃黄老之所蚩也!”
乐天先生答曰:“六艺备研,八索必该。斯则富矣,振翰摛藻,德音无穷,斯则贵矣。求仁仁至,舍旃焉如。夫栖重渊以颐灵,外万物而自得,遗纷埃於险途,澄精神於玄默。不窥牖以遐览,判微言而靡惑。虽复设之以台鼎,犹确尔而弗革也。曷肯忧贫而与贾竖争利,戚穷而与凡琐竞达哉!吾子苟知商贩可以崇宝,耕也可以免饥,不识逐麋者不顾兔,道远者其到迟也。且夫尚父之鼓刀,素首乃吐奇也;万钧之为重,冲飚不能移;箫韶未九成,灵鸟纡仪也。是以俟扶摇而登苍霄者,不弃诎於蓬蒿之杪;骋兰筋以陟六万者,不争途乎蹇驴之群。大孝必畏辱亲之险,故子春战悸於下堂;上智不贵难得之财,故唐虞捐金而抵譬。明哲消祸於未来,知士闻利则虑害,而吾子言凡仆以泛舟,孳孳於润屋,劝隋珠之弹雀,控虎口以夺肉,轻遗体於不测,触重险以远至,忘发肤之明戒,寻乾没於难冀。若夫焚输倾岩,木拔石飞,阳侯山峙,洪涛山罪巍,轻艘尘漂,力与心违,从嗟泣而罔逮,乃悟达者之见微也。
“昔回宪以清苦称高,陈平以无金免危,广汉以好利丧身,牛缺以载宝灰糜。匹夫枉死於怀璧,丰狐召灾於美皮。今吾子督余以诲盗之业,敦余以召贼之策,进鸩酒以献酬,慧养寿之忠益。夫士以三坟为金玉,五典为琴筝,讲肄为锺鼓,百家为笙簧,使味道者以辞饱,酣德者以义醒,超流俗以高蹈,轶亿代以扬声,方长驱以独往,何货贿之秽情。夫藏多者亡厚,好谦者忌盈,含夜光者速剖,循覆车者必倾,过载者沈其舟,欲胜者杀其生。盖下士所用心,上德所未营也。”於是问者荡然自失,请备门生之末编,永宝长生之良方焉。
仁明卷第三十七
抱朴子曰:门人共论仁明之先后,各据所见,乃以谘余。余告之曰:“三光华象者乾也,厚载无穷者坤也,乾有仁而兼明,坤有仁而无明。卑高之数,不以邈乎!夫唯圣人,与天合德。故唐尧以钦明冠典,仲尼以明义首篇。明明在上,元首之尊称也。明哲保身,大雅之绝踪也。虫口月飞蠕动,亦能有仁。故其意爱弘於长育,哀伤着於啁噍。然赴坑阱而无猜,入罻罗而不觉。有仁无明,故并趋祸而攸失炽,潜景以易咀生,结栋宇以免巢穴,选禾稼以代毒烈,制衣裳以改裸饰。后舟楫以济不通,服牛马以息负步,序等威以镇祸乱,造器械以戒不虞,创书契以治百官,制礼律以肃风教,皆大明之所为,非偏人之所能辩也。
“夫心不违仁而明不经国,危亡之祸,无以杜遏,亦可知矣。夫料盛衰於未兆,探机事於无形,指倚伏於理外,距浸润於根生者,明之功也。垂恻隐於昆虫,虽见犯而不校,睹觳觫而改牲,避行苇而不蹈者,仁之事也。尔则明者才也,行者行也。杀身成仁之行可力为,而至鉴玄测幽之明难亡假。精粗之分,居然殊矣。夫体不忍之仁,无臧否之明,则心惑伪真,神乱朱紫,思算不分,邪正不识。不远安危,则一身之不保,何暇立以济物乎!昔姬公非无友於之爱,而涕泣以灭亲;石石昔非无天性之慈,而割私以奉公。盖明见事体,不溺近情,遂为纯臣。以义断恩,舍仁用明,以计抑仁,仁可时废而明不可无也。汤武逆取顺守,诚不仁也。应天革命,以其明也。徐偃修仁以朝同班,外坠城池之险,内无戈甲之备,亡国破家,不明之祸也。”
门人曰:“仲尼叹仁为任重而道远,又云,人而不仁如礼何若圣与仁,则吾岂敢!
孟子曰,仁,宅也;义,路也。人无恻隐之心,非仁也。三代得天下以仁,失天下以不仁。此皆圣贤之格言,竹素之显证也。而先生贵明,未见典据。小子蔽暗,窃所惑焉。”
抱朴子答曰:“古人云,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子近之矣。曩六国相吞,豺虎力竞,高权诈而下道德,尚杀伐而废退让,孟生方欲抑顿贪残,褒隆仁义,安得不勤勤谆谆,独称仁邪然未有片言,云仁胜明也。譬犹疫疠之时,医巫为贵,异口同辞,唯论药石,岂可便谓针艾之伎,过於长生久视之道乎且吾以为仁明之事,布於方策,直欲切理示,大较精神,举一隅耳。而子犹日用而不知,云明事之无据乎!乾称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是立天以明,无不包也。坤云至哉万物资生,是地德仁,承顺而已。先后之理,不亦炳然!《诗》云,明明上天,照临下土。明明天子,令问不已。’《易》曰,王明并受其福。幽赞神明,神而明之。此则明之与神合体,诚非纯仁,所能企拟也。孔子曰‘聪明神武’,不云‘聪仁’,又曰‘昔者明王之治天下’,不曰‘仁王’。《春秋传》曰:‘明德惟磬’,不云‘仁德’。《书》云‘元首明哉’,不曰‘仁哉’。老子叹上士,则曰‘明白四达’,其说衰薄,则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易》曰‘王者南面向明’,不云‘向仁’也。我欲仁,斯仁至矣。又曰‘为仁由己’,斯则人人可为之也。至於聪明,何可督哉!故孟子云,凡见赤子将入井,莫不趋而救之。以此观之,则莫不有仁心,但厚薄之间,而聪明之分时而有耳。昔崔杼不杀晏婴,晏婴谓杼为大不仁,而有小仁。然则奸臣贼子,犹能有仁矣。”
门人又曰:“《易》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然则人莫大於仁也。”抱朴子答曰:“所以云尔者,以为仁在於行,行可力为,而明入於神,必须天授之才,非所以训故也。
博喻卷第三十八
抱朴子曰:盈乎万钧,必起於锱铢;竦秀凌霄,必始於分毫。是以行潦集而南溟就无涯之旷,寻常积而玄圃致极天之高。
抱朴子曰:骋逸策迅策迅者,虽遗景而不劳,因风凌波者,虽济危而不倾。是以元凯分职,而则天之勋就;伊吕去世任,而革命之功就。
抱朴子曰:琼艘瑶缉,无涉川之用;金弧玉弦,无激乖之能。是以介洁而无政事者,非拨乱之器,儒雅而乏治略者,非翼亮之才。
抱朴子曰:阆风玄圃,不借高於丘垤;悬黎结绿,不假观於琼珉。是以英伟不群,而幽蕙之芬骇;峻概独立,而众禽之响振。
抱朴子曰:冰炭不炫能於冷热,瑾瑜不证珍而体着。是以君子恭己,不恤乎莫与,至人尸居,心遗乎毁誉。
抱朴子曰:冲飚倾山,而不能效力於拔毫;火烁金石,而不能耀烈以起湿。是以淮阴善战守,而拙理治之策;绛侯安社稷,而乏承对之给。
抱朴子曰:徇名者不以授命为难,重身者不以近欲累情。是以纪信甘灰糜而不恨,杨朱同一毛於连城。
抱朴子曰:小鲜不解灵虬之远规,凫鹥不知鸿鹄之非匹。是以耦耕者笑陈胜之投耒,浅识者嗤孔明之抱膝。
抱朴子曰:淳钧之锋,验於犀兕;宣慈之良,效於明试。是以同否则元凯与斗筲无殊,并任则騄骐与驽骀不异。
抱朴子曰:器非瑚簋,必进锐而退速;量拟伊吕,虽发晚而到早。是以鹪鹩倦翮,犹不越乎蓬杪,鸳雏徐起,顾眄而戾苍昊。
抱朴子曰:否终则承之以泰,晦极则清辉晨耀。是以垂耳吴阪者,骋千里之逸轨;萦鳞九渊者,凌虹霓以高蹈。
抱朴子曰:九断四属者,蕴藻所以表灵;摧柯碎叶者,茝蕙所以增芬。是以夷吾桎槛,而建匡合之绩;应侯困辱,而着入秦之勋。
抱朴子曰:听竞者细,则利同而雠结;善否殊途,则事异而结生。是以嫫母宿瘤,恶见西施之艳容;商臣小白,曾闻延州之退耕。
抱朴子曰:精纯舛迹,则凌迟者愧恨;壮弱异科,则扛鼎者见忌。是以淮阴显擢,而庸隶悒懊以疾其超;武安功高,而范睢饰谈以破其事。
抱朴子曰:必死之病,不下苦口之药;朽烂之材,不受雕镂之饰。是以比干匪躬,而剖心於精忠;田丰见微,而夷戮於言直。
抱朴子曰:峄阳孤桐,不能无弦而激哀响;大夏孤竹,不能莫吹而吐清声。是官卑者稷离不能康庶绩,权薄者伊周不能臻升平。
抱朴子曰:登峻者戒在於穷高,济深者祸生於舟重。是以西秦有思上蔡之李斯,东越有悔盈亢之文种。
抱朴子曰:刚柔有不易之质,贞桡有天然之性。是以百炼而南金不亏其真,危困而烈士不失其正。
抱朴子曰:不以其道,则富贵不足居;违仁舍义,虽期颐不足吝。是以卞随负石以投渊,仲由甘心以赴刃。
抱朴子曰:卑高不可以一概齐,餐廪不可以劝沮化。是以惠施患从车之苦少,庄周忧得鱼之方多。
抱朴子曰:出处有冰炭之殊,躁静有飞沈之异。是以墨翟以重茧趼怡颜,箕叟以遗世得意。
抱朴子曰:适心者交浅而爱深,忤神者接久而弥乖。是以声同则倾盖而居昵,道异而白首而无爱。
抱朴子曰:艅艎鹢首,涉川之良器也,棹之以北狄,则沈漂於波流焉。蒲梢汗血,迅趋之骏足也,御非造父,则倾偾於崄途焉。青萍豪曹,剡锋之精绝也,操者非羽越,则有自伤之患焉。劲兵锐卒,拨乱之神物也,用者非明哲,则速自焚之祸焉。
抱朴子曰:天秩有不迁之常尊,无礼犯遄死之重刺。是以玄洲之禽兽,惟能言而不得厕贵牲;蛩蛩之负厥足,虽寄命而不得为仁义。
抱朴子曰:谤读言不可以巧言弭,实恨不可以虚事释。释之非其道,弭之不由理,犹怀冰以遣冷,重炉以却暑,逐光以逃影,穿舟以止漏矣。
抱朴子曰:明主官人,不令出其器;忠臣居位,不敢过其量。非其才而妄授,非所堪而虚任,犹冰碗之盛沸汤,葭莩之包烈火,缀万钧於腐索,加倍载於扁舟。
抱朴子曰:豹笏之裘,不为负薪施;九成六变,不为聋夫设;高唱远和,不为庸愚吐;忘身致果,不为薄德作。
抱朴子曰:民财匮夫而求不已,下力竭矣,而役不休,欲怨叹之不生,规其宁之惟永,断根以续枝,割背以裨腹,刻目以广明,剜耳以开聪也。
抱朴子曰:法无一定,而慕权宜之随时,功不倍前,而好屡变以偶俗,犹剸高马以适卑车,削附踝以就偏履,断长剑以赴短鞞,割尺璧以纳促匣也。
抱朴子曰:止波之修鳞,不出穷谷之隘;鸾栖之峻木,不秀培蝼之卑,九畴之格言,不吐庸猥之口,金版之高算,不出恒民之怀,睹百抱之支,则足以知其本之不细,睹汪濊之文,则足以觉其人之渊邃。
抱朴子曰:桑林郁蔼,无补柏木之凄冽;膏壤带郭,无解黔敖之蒙袂。然茧纩绨纨,引之自出,千仓万箱,於是乎生。故识远者贵本,见近者务末。
抱朴子曰:体粗者系形,知精者得神,原始见终者,有可推之绪,得之未朕者,无假物之因。是以昼见天地,未足称明,夜察分毫,乃为绝伦。
抱朴子曰:镦藻春耀,不能离柯以久鲜;吞舟之鱼,不能舍水而摄生。是以名美而实不副者,必无没节之风;位高而器不称者,不免致寇之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