侨吴集

嗜学。时北南阻修，国家起朔漠，戡金定中国，书籍经丧乱，其得见者盖甚寡。有以资治通鉴示者，公见大喜，即手钞成帙，昼夜伏读。故公于史传君臣治政之美恶、世统修为之长短、祸福倚伏之兆、兴壊理乱之迹，余二千年间，槩不异于烛照枚计而周知也。若夫观天之道，由院副公来，三世于兹矣。年未冠，自通姓名见刘太保。刘方得列舍星总等书读之，有疑碍无从质问，知公司天岳氏子孙，试叩之。公得书即掩诵，以其义歴歴语。太保大奇之，翌日，即以公见世祖皇帝，顾谓太保曰：是儿骨髪耸秀，目光烁人，俾之观天，其有契于玄象必矣。是日，降旨许公出入禁近，时至元十年也。至十三年，升授中议大夫、司天台提点。廿四年，乃颜反北方，势张甚。上亲征，命公从军，凡屯行日时、营垒止作、乘机邀利，皆命禀于公。先是，上无意于必杀，故亲御象舆以督战，意其望见车驾必就降。锋既交，两阵矢激射几蔽天，乃颜悉力攻象舆。时公已劝上下舆御马矣，平章李牢山固请以其众陷阵而入，尽殱乃颜，非上意也。先是，上行殿西南尘起涨天，众谓贼且大至。公曰：是将有粮储以饷我师，毋惊。已而，槖驰八百载皇后所进糗糒以饷军。公之精于占候，皆此类也。乃颜平，车驾还京，策勲行赏，擢授嘉议大夫、知秘书监，赐玉带一、金织币四端，自是亲信深笃。公往往入奏事，帝、后虽并坐，上必问曰：卿岂有欲言者乎？无所言则已，将有意于敷奏，虽皇后亦起避，亲王大臣望见，未尝不叹羡其得君也。公益感激，遂抗章言：以为臣所职者天文，所司者测候，然天道远而人道迩，天道幽而人道着。古之圣王，其于敬天，恒若对越，其于勤民，恒切抚驭。是故勤民者敬天之实，古人谓敬天以实不以文，何谓？实茂选贤才，使居相位。一相既得其人，则必慎简群僚，布列中外，进则尽忠献纳，以广上之聪明，退则修身齐家，以宣布上之德泽。刑赏当功罪而必信，赋敛罢诛求以养民，是皆敬天之实也。夫紫微上宫，三师上辅，皆环拱帝座，下应宸极，由此为辅相者天，岂可以非其人哉？时权奸桑哥当国，故公言及之。是年，尚书省以民间逋负系官钱粮，颡哥奏立征理司，设官置吏，使轺将命者旁午于道。所在贪墨吏并縁为奸欺，民资产破荡不足偿，至榜系犹累累相属，民间骚然，几无以存活。时彗星见方扫，扫宿指处，山崩地震。上春秋高，权奸方务蔽塞聪明，而其威熖轧天下，人懐私愤，无敢为言者。公窃叹曰：我蒙恩遇厚矣！惧祸不言，是孤圣主。时从猎柳林，从容谏讽，大意以为臣职司干象，所当言者，日月之推移或失经，星辰之飞流或失度。今天垂象，星耀光芒，地震动，坤道失其常。况皇上圣躬违和，皆大臣欺圣明、虐黎庶所致，非除旧布新、洗濯苛秽，则何以回天心、释民怨？于是，上即柳林，命词臣草诏大赦天下。比使臣驰至阙，命百官具朝服，诣崇文门听德音。颡哥知有赦，乃大惊，驰诣柳林，密令其党与察上近臣敢启沃者，其党以公对。颡哥大怒，召公诘责。公徐言曰：某所言者天象，宰相大臣不当与闻。颡哥怒愈甚，至令人以椎捶公者二。公先桑哥往泣诉于上，颡哥继至。其所言以为：天下之大既已属之臣矣，方理财助国，今建官征诛方就绪，而岳某乃敢启赦以沮臣？上令公与之辨，公则曰：宰相者，论道经邦、爕理阴阳者也。今国家疆宇亘日出没，何少于区区钱粮？而宰相乃为国敛怨。况圣上春秋高、体諐和，丞相权轻重果何在？颡哥语塞。上留公问以事，因力言颡哥之奸，不诛无以谢天下。于是，上始有诛哥意。台、省知公为上所亲信，多款门候谒，以自通殷懃。公与言，一惟忠信孝悌而已。设正人端士遭诬罔陷害，公必恳恳言之当路，其人或知，而来拜叙谢意，公必拒之，未尝言出于我也。先是，世皇与刘太保语，问：其寿犹有几？太保谓：尚可得三年活。上复问：三年后，孰可倚任者？太保一一为上言。至于司天，则以公为对。上尝以宋银宫漏赐公，制作极工赡，公不敢藏于家，请置之司天监。成宗皇帝即位，以公先朝旧臣，尤加眷宠，超授昭文馆大学士、中奉大夫、知秘书监，且赐古白玉环。后赏赉益频迭多，故不书。大德三年，有告山西某家私藏谶纬图书者，朝命公辩核。公曰：山野愚民，岂知谶纬、法象之典？第恐怨家诬罔。已而，推验果得其实。公临事忠厚，多类此。五年，彗星见，公言：圣上宜仄躬修省，进贤去佞，省録寛抑，以答天戒。乃分遣使臣宣抚天下。七年，监修地理书大一统志。八年，上以久不豫，庶政多取决于中宫。公从容言于朝曰：六年之间，彗星见者五。此岂寻常变故哉？桑门、道士祷祠频渎，皆非应天之实，惟帝、后深自修省，慎选忠贤以为辅相，如此庶可以少回天心。言达中宫，后大怒，同列皆为恐怖。公曰：天垂异象，臣尽忠言，虽死何憾？公归，谓所亲曰：余言非过分，而触怒中宫，一当听于天耳。翌日，复对，后已怒解，且俾尽言，毋有所讳。公因感激，力言：天人之道，非有二致，人心和则天心悦也。近年灾异频见，上自宫壸，下自庙堂，宜一新庶政，以格非心。由是权贵人多不喜公，而公处之泊如也。同列以灾异请于朝，宜从事祷禳，规取金帛，公皆拒不受。十一年，成宗崩，武宗镇北藩，仁宗在懐孟，后将有所挟立藩王。时丞相答剌罕心忧甚，彷徨未决。公潜往劝丞相，以天心有所在，测候见之矣，丞相宜蚤定大计。于是，迎仁庙入京师，内难悉平定。武宗入即位，超拜正奉大夫，长秘书监。仁宗既即位，登拜荣禄大夫，仍知秘监，领太史院、司天台事。公以耄力辞，不允。仁宗每谓公世皇旧臣，不特精于占候，忠言嘉猷，所以禆赞累朝者不一。方有意大用，而以皇庆元年三月五日薨于官，享年六十有四。讣闻，上为哀悼，赐中统钞五万锭为赙，仍勑有司具仪注为襄葬。薨一月，诸子奉灵輀，葬大都城南之邓林先莹之次。配乐氏，封申国夫人。子男三：长祖义，初任太史院都事，娶马氏，今官温州路平阳州知州；次宗礼，由国子生任中书舍人，娶于氏；次嗣贞，未娶。女一：适许某而寡。孙男六人。公有兄讳斌，简惠公从阔端太子西征时，赐某氏出也，家羌中。公笃念同气，每因西人物色求访，至元癸巳，斌来京羗，公即引见世祖，上为叹息，俾同知西凉州总管府事，且厚赆其行。先是，大德间，公尝言于上，以为旬日内妃、后当有菑，乞厚自爱。上诘：尔言妃、后，定为何人？公曰：在皇太后。上遂命书之，至九日，皇太后崩。又遇荧惑入南斗，司天者以为言。公笑谓曰：是不在朝廷，吴越明年当大稔，但不利于江浙省相臣耳。已而，果然。公于天象虽究极幽奥，然未尝以自负，故能出入宫禁四十余年，小心慎密，恒若不胜衣，弗轻漏一言于外。故自禁近重臣、省宪僚属，靡不称公为本分人。平居言议，絶口不及推测事，每曰：高允、崔浩，一可为师，一可为戒。况吾家三世业此，逮予犹莫之测，何可以授非其人？故公三子，每教以修身慎行而已，若夫推候之学，则一不与言。国家承平久，官署多峻升，凡在职者，亦就迁司天秘监以为言，而公恬莫之听。家贫，泰然弗介意。每遇赏赉，輙分给亲友。京城私第所居，萧然一室，几不异于山僧野人。然公气禀刚直，遇所得言，虽鼎镬刀锯不少挫怯。若平居无事，则惴惴不以其所能骄人。若此者，抑亦可谓纯德君子也已？公薨后二年，朝廷始推恩，享赠恤之典。然而诸孤薄宦四方，宝公遗训，皆清慎自持。因循久，尚未乞铭当代大手笔。麁述公行事，万分一以章示不朽云。谨状。

哀词

元故水南王先生伦卿（理）哀辞

越故水南先生王公，卒五寒暑矣。某尝因杜君原父，谒先生于当涂杜尊师之玄尤馆。先生长身，寛衣幅巾，白髭鬂，屣履徐出。某以诸生谒拜，其情言风致，望而知为厚德长者。时方饥驱，欲为子弟都养，弗可得。颇闻先生仲子艮官两浙都转运盐使司经历，迎养钱唐，朝廷加恩，封承事郎、新昌县尹。当｛大｝天历改元，寿八十七。用是年春正月，卒。初，先生与东阳许古道同客武林。宋亡，浙东道梗。于是，先生拉古道入越，舍古道中溜而自居前荣。古道念妻子存没不可知，出其赍装白金二百两，托先生买田筑室，而身往东阳迎妻子，垂抵舍而殁。先生走往，往哭尽哀，悉其所托金归之。其妻子固弗知，一旦得金意料外，悲愕叹讶，以其半寿先生，挥手谢，弗顾。先生于书徧读，每惟身隠而言文，是求显也，故其诗文不多见。然其言论亹亹，上下今古，兴壊理乱，枚数条析，若之何隳可完、废可举。使人耸听，如指诸掌。覩世降俗漓，触目感心，不能自已者，言之未尝不涕下歔欷。于书览而有得，必恳恳为人言，见人制述合体要，輙称道不容口，否必款曲开示，务引之蹈榘度乃已。亲旧行有过差，闻即弗乐，见其人必输肺腑以告，而不令人知也。故士于谐谑不稍谨，第恐先生知。先生初名鲤，后入京学，更名理，字伦卿。杜尊师尝为某言：宋行都已破，淮安忠武王命史胜帅偏师下越，赵孟崧以宋宗臣矢不屈，胜寻平定之。而先生名德素为东越重，坐孟崧党与系狱。胜夜梦神入盘，击生鲤，指语胜曰：是鲤不可杀。诘旦狱上，胜悟，纵遣之去。尊师老人言不妄，质诸其子信然。呜呼！为善责诸天，固有冥梦不可必者，而天于先生为善之报者，若执左劵交相付。于是，脱非辜、享寿考，清强裕谧。及见其子朱衣象笏，躬致禄养，诸孙伸扬，仲庐等皆勤慎绩学。某素承教，益为制哀词，列之墓云。植之腴兮艺之良，子始获兮迟年穰。天之报施兮靡不偿，子孙其贤兮稼日以美。一稃二米兮天降嘉祉，公侯子孙兮自今以始。

墓志铭

元从仕郎、广济库提领张君子诚（信）墓志铭

国家以大宁为北京，其民居参错，以国族信厚朴直，天性然也。君既世为北京懿州人，而出于蒙古氏，因曾祖妣辇遮氏者译言，张姓也。君讳信，字子诚，繇父千户君徙家东平，而君遂好读书。淮安忠武王帅师南征，君载笔从军，凡幕府文簿皆凭主之。江南内附，寻辟甘肃省江淮译史，用年劳授将仕佐郎、弋阳县主簿。邑更兵燹，盗椎埋肆奸，君为擒获，残民用安。乃捐俸建县学，人士至今德之。寻转常州路録事，常民被殱无遗者，君纠録郛内，掩遗骼、定坊巷，建官署、立廛市，事多由君。监仓庾，出内四年，人诵其平直。继擢长兴州判官，狱多平反，部使者録其勤，而君一不以介意。升从仕郎、广济库提领。未几，引去。君佐长兴既代，遇故人马尚书掌铨曹，遗人语君曰：漕运千户皆宣授，我力能为，君岂欲之乎？君谢之曰：父母老矣，何忍以遗体涉鲸波乎？尚书复谓曰：樟树镇务官岁可得万钱，君岂欲之乎？君复谢曰：亲今侨于常，而安之？愿得近常者以便养。于是，调库官。君既笃孝其亲，而其父名简、字居敬，尝从军东平，其太师国王用为长阳糓奥鲁千户。公长者，殊不疑人欺，饮酒几斗不乱。君仕既南，父母亦皆老矣，君左右就养，官卑禄薄，而能乐其心志。君二弟珪、桂，从君同居。盖其先四世不析炊，及君生子女，而四世实相见。初，君之从戎南下也，才不逮君者，往往立功名、取卿相。而君尽瘁尺籍伍符之间，虽为淮安王器重，而终不能自显者，非命也欤？及淹抑州县，在他人则浮湛狥俗矣，君独持身廉勤，毫不苟取，所至吏畏民爱，表有政绩。顾其家则甚贫，然而益以养亲自乐也。及千户公捐馆，君庐墓，哀戚甚，人愈贤之。君配耶律氏，生一子五女。子衷，充枢密院译史。婿姚成、杨衍、孙仪、白溥、马让。孙男一：寿安。孙女一，适李仁。延佑乙未，年七十二，十一月十八日卒。卒之十七年，为至元二年，衷以孤贫，始克葬君于常之东门外，从千户公之兆，是宜铭。铭曰：孰勇其逢？孰啬其终？是天不可诘，而归全于先人之宫。松槚滋茂，益昌厥后。常更亿年，世保其东门阡。

李处士诚功（敦）墓志铭

夫退处士，虽良史不能无讥；褒善人，在政典尤所当谨。然而，藏密者道恒晦，善卷者迹若污。世之君子，不以其卷而贬其迹、因晦而诎其道也。若句吴李处士其人乎？处士讳敦，字诚功。其先占籍龙兴武宁县之里溪，逮其父和父官游入吴，而遂家焉。和父娶沈，生处士。处士生而俊颕，少长，从师讲学，知为己力行，务徇义。和父叹曰：吾儿于声利不苟取。楚江以西，茶荈所自出。于是，属君以营什一而致养焉。不欲速贫，尼父犹申以子夏，岂其致富嬴政？乃慕于懐清。顾惟其人何如耳？尝鬻茶仪真，様茶为人所先尝，而仍内之筠箧者，处士黙以钞几十实之箧，不令人知也。贫族有卖其女于人，处士赎而教育之，俟长，择配嫁之。间有窃其资逃湘潭者，处士怡然不以语人。其厚德往往皆此类。事其亲尽孝养，甘膬亲尝，温凊节适。严、慈先后殁，哀毁顿瘁，吊者称焉。娶许，生男一：良臣。教之能不负其学，言必顾行，以遵素履，欲不胜义，克任雅度。抚其庶弟良佑，尤尽恩意。至顺四年秋七月十五日，卒，寿七十有四。即是年冬十月廿五日，葬长洲县武丘乡祖莹之原。卒之六年，为至元后纪元之四年，良臣用儒术起家，湖广行省檄桂阳州学正。处士于是孙、曾孙诜诜，兰茁其芽，金销其矿，可以推见其为人矣。处士暮年家益裕，而自奉益简，布衣蔬餐，泊如也。良臣馔滫髓、制丽密以奉，輙蹙然却去之，曰：何德以堪之？夫人内省者不外慕，贵天守者贱其人，斯之谓乎？良臣深惟幽潜之辉，素履之行，愳无传，乃图鋭坚珉示后世。夫中郎之盛制，独不愧于林宗？东观之雄文，岂宜后于君公哉？用铭使刻之曰：理欲两岐，在为适宜。鱼盐致富，饭牛而肥。曽不以污，谓与道违。婉婉李君，惟道是乡。躬营什一，图致终养。营养其亲，侃侃和乐。儿闻诗礼，身重然诺。我居其厚，孰处其薄？善念日滋，庆源日长。瞻吴西门，松柏郁苍。为善庸式，隠君之乡。

信庵李先生墓志铭

世言燕自太子丹倾身结客，故其流风，多尚气而好义，喜宾友，急然诺，其来远矣。信庵先生家于燕累世，由其上皆饶资，至先生，乃结交天下知名士，若商左山、姚牧庵、畅纯父、高彦敬及焦达卿、鲜于伯几、李仲方。若仲宾父，则先生从兄弟，而刘苏州嗣宗，则又婣家也。世祖皇帝驾驭天下，豪杰布衣，一言动万乘，立至卿相无难者。先生生长辇毂下，其一时游从，皆海内名德巨公、禁近大臣。有以言于上，宣授泉福司提举。先生笑曰：尧、舜之世，尚有巢、由，岂可强其所不欲哉？竟辞，以不仕之节高诸公间。久之，又欲强之仕者，于是，挈家南游。时故人有尹江阴者，遣使过维扬，迎先生过申浦，买田筑室，为住计矣。而嗣宗以北京宪除苏州，又再遣使江阴，迎先生入吴。刘既无子，抚其甥如儿。四方朋旧以先生素喜客，而婣家为中吴守，客沓至，先生莫不典衣沽酒，所以慰藉之者，惟恐失人欢心，而未尝令刘知。比刘卒于任，而先生衣资罄尽。故人南来者，皆思所以处先生。独高公钟情犹切，至凡能以礼待士者，高皆恳恳致祷。而先生尤能以礼自居，一语不合意，便引去。侨吴若干年，终始能以礼事先生不少懈者，惟荆溪岳仲远氏。已而，浙以西文献故家日益凋落，求如仲远者不可得。于是，先生居郁郁，而遂卒于吴，时某年月日也。其子兴祖，字志仁，先生卒后若干日，亦逝，志仁室刘，更几日亦殁。志公之子谦力度不能举，不免焚而函其骨，暂寄邻僧庵。念先友无在者，含泪北还燕，即先、曾故庐教小学数十百童子，得脯金，攻苦食澹，一钱不妄用，累若干年。乃揭来南，奉其三丧，归葬于燕宛平县西柳村之原。距先生卒若干年，为至正十年某月日也。先生讳某，字英发，享年六十二。谦将葬其祖，乞铭于予曰：子尝客岳氏，知吾祖，独子在，铭不得辞也。故序而为之铭。铭曰：出与处，孰汝主？处易而出难。与其难而刓也，孰若易而获完？嗟嗟先生自计明，一朝南游一羽轻，拱木苍苍家宛平。孝哉有孙负函骨，归葬岁时矢弗没。勒铭坚珉，其永昭示千秋春。

慎独处士陈君叔方（植）墓志铭

吴有隠君子，曰陈君叔方。自其上世，皆以读书绩学，服膺儒术，然以隠约终其身，至叔方父，三世于兹矣。始予东入吴，识其尊 府君宁极先生，沈潜问学，淹贯群经，年已登髦耆，会诸先辈著书立言，咸造底藴。予与先生有妻党维私之契，而先生长予廿余年，先生降屈齿德，时相过从，高谈遗经，亹亹不絶。予于君一年之长，而君能以文行学术结知士林。时方承平，巨室大家欲私淑其子弟者，必厚币延致，有非乘壶牵犬所能致礼也。君尤笃孝，每馆授归，其浣涤又不但于中裙厕牏。若夫温凈室庐，则其上世蔽风日者。至于滫瀡饮食之奉，必躬庖烹，其珍羞价固极贵，而必以娱亲有所不计也。以故老先生寿体康宁，无少不如意者，皆君有以致其养也。君既纯孝，又能力学。其为文，动以经为准，贯穿诸史百氏，褒其菁华以立言。其为诗尤刻苦精练，本之于杜而参以唐诸名家，在宋则尤喜陈、黄。至于画，思之盘礴郁积，山林泉石，幽篁怪木，各尽其变态。然贵富以挟而求之者，虽百金不与一笔。兼之襟度洒落，其割三牲之养以奉客，亦必肴膳 丰美、器皿精洁，与人交重然诺。至正壬寅辜月五日卒，享年七十。娶费，早世，继夏，生二子：长讷，亦既有妻有子矣，而先殁。次谨，尚未娶。女二：长妙慧，适俞沂，先卒。次妙清，适曹敬德。谨以卒后十有五日，奉君柩葬之于吴县灵岩乡朱墩之原。君之曾祖考讳德一，配张氏。祖讳暹，配柳氏。宁极先生讳深，字微静，配周氏。君讳植，尝自号慎独痴叟，既殁，朋旧乃以君所自号私谥之，曰慎独处士云。谨乞铭于予，乃为序而铭。铭曰：士而处矣久，则当举矣。胡为乎更三世而益伛也？身虽屯而道则纯，岂得于天者而啬于人耶？既以有行有言，无缁磷矣。其示不朽，有坚珉矣。尚何痛恸？有弗信者矣。

王处士元之（元）墓志铭

中吴山水深秀，自昔多古仙神人。其最显著，则王方平降蔡经家。又如王可交嗜酒斫鲙，遇星宫七真，虽玉壶缥醪不得饮，而得啖火枣，其骨遂仙，事载郡乘，岂虚言哉？近日王处士，盖亦仙者类。其先本会稽人，大父以上，皆宋衣冠世胄。后徙居吴长洲之永昌溪，钓游耕凿，纵浪大化，浩然自以为葛天氏之民。而独好饮酒，尽摆脱世故，以自适于酒，而扁其室曰醉乡。当其时，悲欢穷达，兴壊理乱，曽弗丝毫系心。世降习偷，非达人旷士，可以外骸形、齐物我也。于是，其家不能无朘削，然犹嗜酒，不问有无。其孙翥能自力于学，博洽淹贯，乡人士推重之。而翥也，能悉意以奉处士。于是，得陶然醉乡云。处士娶朱氏，先卒。卒后，鳏居屏处四十余年，能待其孙之成立，以属其家。处士虽饮酒而神观，明朗人不敢欺。讳元，字符之。二子：长亨，次良。亨娶周，良娶郁。二女：长清，次明。清适陆，明适陈。翥，亨之子也。卒年七十九，颜貎如孩婴，人皆以酒仙称之。而处士亦自笑曰：神仙道人，亦人而已耳。生于戊寅，卒于丙申七月廿日。翥卜十月五日葬函骨于许墅鳯山之先茔。翥言处士当属纩时，犹索酒曰：吾醉乡，虽蓬莱瀛洲不是过也。惜宗人可交，福不逮不得分饮玉壶春耳。然以遇仙驰名，岂若吾之乐无涯也哉？翥摭斯，来乞予铭，是为铭。铭曰：醉而死，其不死者吾，不知谁之子？斯言也，吾闻诸耼史，何以知其然？盖所谓一念万年，不为刑毁，不为形全。是之谓醉乡之古仙。

平江路总管致仕张公正卿（世昌）圹志

代其子都中作。张氏世占吴郡籍，而为长洲之相城人。至先公，始以谨饬小心入仕于朝，儤直殿庐。久之，成皇以先公忠勤爱之，赐名伯颜。大德五年，宣授将作院判官。十年冬，出为泉州路总管府治中。至大初，升授同知邵武路府事。明年，改两浙都运盐使司同知。丁内艰，服阕。延佑元年，除庆元路同知。七年，升授奉政大夫、池州路同知。泰定三年，进阶朝散大夫、福宁州尹。至顺二年，超迁大中大夫、漳州路总管。至元二年丙子，先公年六十有五，是夏代归。先公素有止足意，即告老于朝。于是，以正议大夫、平江路总管致仕，归卧吴下，舂容丘园。而以三年夏六月十四日，卒于相城之私第。不肖孤忍死，用是冬蜡月七日，函骨葬同邑益地乡谢泽原清河侯之兆。呜呼！先公自元贞初入见阙廷，继拜恩宠，一为中朝官，四贰郡政，一佐盐运司。晚年，一再典牧藩翰，而引退之志亟矣。漳州代乞，悬车未匝岁而天夺之，痛哉！先公讳世昌，字正卿。先大父讳显，江淮等处财赋副总管，累赠亚中大夫、广德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清河郡伯。祖母酆氏，封清河郡君。配沈氏，子男二人：长不肖孤都中，次好礼，早夭。女一人：许适罗烈。呜呼！先公历政，清操善治，着之民心，传之士论，后来太常议之，国史传之，非玄堂所得识也。于是，不肖孤谨收泪，摭世绪、官封、生卒葬岁月，纳诸幽云。某人填讳。

江西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高昌普达实立公墓志铭

至正七年冬十有二月朔，奉政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高昌普达实立卒于吴，享年四十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