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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姚际恒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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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际恒文集

诗经通论序

顾颉刚

古人习熟于口耳者惟诗,无往而不引,无事而不歌。以其托物抒情,宛转掩抑,辞义不若他经之彰者,故经师所为恒多索隐行怪之论。汉人治学,其标的为通经致用。三百篇之教,儒生所极意经营者,惟在如何而使天子后妃诸侯王蹈夫规矩,故一意就劝惩以立说,不得其说则实其人事于冥漠之乡,信之不疑,若曾亲接。自今日视之,固当斥其妄诞,而在彼时则自有致治之苦心存焉。世代推嬗,史事积累之词求之于经。然纠缠既甚,摆脱为难。以晦庵朱?日多,其可为劝惩者何限,奚必犹以髣子魄力之雄,举毛传、卫序、郑笺、孔疏而悉摧陷之,自为集传,独树赤帜,顾察其所言,因仍旧说者复不?,知荡涤之功非一日之事矣。姚首源先生崛起清初,受自由立论之风,遍考九经,存真别伪,其诗经通论十八卷,实承晦庵之规模而更进者,其诋之也即所以继之也。序中谓涵泳篇章,寻绎文义,以从是黜非,明非先悬一成见而曲就之者。其以文学说诗,置经文于平易近人之境,尤为直探讨人之深情,开创批评之新径。自标论旨,谓宁可获罪前人,不欲遗误后人,何言之伟也!遭时不造,汉学勃兴,回复于信古之途,其书为儒者所排摈,若存若亡,不见录于诸家。百年后韩城王笃督学四川,出所藏钞本刻之,世始见其书,而行犹未广。云南方玉润游蜀得之,喜其立说之新,扩之为诗经原始。凡其传播与推崇者不出雍、梁一隅,盖传统束缚之力稍微,始得吸受其豪杰之精神尔!二十年前,适之先生读方氏言而善之,知天壤间有一姚氏通论在,索之于藏书最富之北平,久而不获。其后新繁吴又陵先生北上,行箧中携有王刻本,适之、玄同两先生欢跃相告,予乃得假归读之,当时曾钞一本,施以标点、欲重刊之而未能也。民国十四年,编录古史辨,以适之先生与予讨论姚氏遗着,实开予等治史之门,因缀往还函牍于书首。一时波涛激荡。人咸知有姚氏其人与通论其书矣。十六年,双流郑氏之覆刻本遂出。岁月迁流,迄今又十八年,郑氏举所刻版赠北泉图书馆,馆长杨家骆先生辑印丛书,列之为第一集,以予与有夙契也,命作弁言。噫,此书版刻三嬗皆在蜀中,兹予避寇托廛于此,而新印本适出,其偶然之遇合耶﹖抑洵有所待耶﹖姚氏九经通论,竭一生心力为之,积稿等身,未付劂氏,竟亡佚而难求。予寻访之至今日,可得为同好告者:古文尚书通论,阎百诗疏证中曾附载十数条;礼记通论,杭大宗集说中散入各篇,玄同先生欲辑录之而未成,予当完其遗志;春秋通论,民国十八年东莞伦哲如先生购自北平某书肆,惜已残缺六之一;仪礼通论,民国二十三年余登杭州崔氏藏书楼所发见,复写一本,观其纸张行格与春秋书悉同,知并为海峰阁中清稿。以沈霾近三百年之物,而历劫不磨,天假吾手而出之,为之喜而不寐。计九经中惟诗、礼两经独全。倭寇侵浙,崔氏一楼书闻已被席卷而去,余所钞者尚留旧京,他日燕云收复,倘青楼无恙,愿归家骆先生并刊之,俾与此书若珠之贯,若瑞之辑,其克豫许我乎﹖顷莅北泉,得休静室,遥望峡中风物,想见当年湖山一角,阁照残霞,首源先生栖止其中,矻矻一经会心微笑之情状。此间秀甲巴渝,岳岳者缙云,汤汤者嘉陵,潺潺者温塘,此书之版藏于斯,裒然居?籍之首,若明珠之在骊颔,腾其光辉,摄人心目,况又得贤主人为之护持而宣扬之,先生其当释久閟之憾于九京哉!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三十一日顾颉刚序于北碚北泉公园之木屋

自序

姚际恒

诸经中诗之为教独大,而释诗者较诸经为独难。

曷言乎诗之为教独大也?易、诗、书皆夫子前所有。夫子一言易曰:「五十学易,可无大过。」一引书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如是而已。于诗异是。诏子曰:「学诗乎?」又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诏门人曰:「小子何莫学夫诗!」其平日自论,一则曰「诗三百」,再则曰「诵诗三百」,又曰「兴于诗」,又论关雎之义,又论乐而言关雎,言雅、颂,其与门人问答及见于孟子之引其说诗者,且数十而未已焉,谓非夫子于易、诗、书三者独重于诗不可也,间尝窃窥之,易与书之外不复有易与书,即夫子春秋之外亦不复有春秋;后世之史固与书异体,扬雄太玄、王通元经,直妄作耳。是彼三经者,一传不再。惟诗也旁流而为骚,为赋;直接之者汉、魏、六朝,为四言、五言、七言,唐为律,以致复旁流为ㄠ么之词、曲,虽同支异派,无非本诸大海,其中于人心,流为风俗,与天地而无穷,未有若斯之甚者也。夫子之独重于诗,岂无故哉!

曷言乎释诗为独难也?欲通诗教,无论辞义宜详,而正旨篇题尤为切要。如世传所谓诗序者,不得乎此,则与瞽者之伥伥何异。意夫子当时日以诗教门人,弟子定晓然明白,第不知载在简编而失之,抑本无简编而口授也?其见于经传,如所谓诗序者,略举言之:鸱鹗之为周公贻王,见于书;载驰之为许穆夫人,硕人之为美庄姜,清人之为恶高克,黄鸟之为殉秦穆,见于左传;时迈、思文之为周公作,见于国语;若此者真诗之序也。惜其它不尽然,意此必孟子时已亡。说者咸谓孟子之释北山必有所本;予谓非也,此亦寻绎诗意而得之。不然,胡为有「以意逆志,是为得之」之训乎?自东汉卫宏始出诗序,首惟一语,本之师传,大抵以简略示古,以浑沦见该,虽不无一二宛合,而固滞、胶结、宽泛、填凑,诸弊丛集。其下宏所自撰,尤极踳驳,皆不待识者而知其非古矣。自宋晁说之、程泰之、郑渔仲皆起而排之。而朱仲晦亦承焉,作为辨说,力诋序之妄,由是自为集传,得以肆然行其说;而时复阳违序而阴从之,而且违其所是,从其所非焉。武断自用,尤足惑世。因叹前之遵序者,集传出而尽反之,以遵集传;后之驳集传者,又尽反之而仍遵序;更端相循,靡有止极。穷经之士将安适从哉?予尝论之,诗解行世者有序,有传,有笺,有疏,有集传,特为致多,初学茫然,罔知专一。予以为传、笺可略,今日折中是非者,惟在序与集传而已、毛传古矣,惟事训诂,与尔雅略同,无关经旨,虽有得失,可备观而弗论。郑笺卤莽灭裂,世多不从,又无论已。惟序则昧者尊之,以为子夏作也,集传则今世宗之,泰为绳尺也。予谓汉人之失在于固,宋人之失在于妄;固之失仅以类夫高叟,妄之失且为咸丘蒙以北山四言为天子臣父之证矣。间观周颂潜之序曰:「季冬荐鱼,春献鲔」,本于不韦月令,明为汉人所作,奈何玷我西河!世人固可晓然分别观之,无事凛遵矣。集传纰缪不少,其大者尤在误读夫子「郑声淫」一语,妄以郑诗为淫,且及于卫,且及于他国。是使三百篇为训淫之书,吾夫子为导淫之人,此举世之所切齿而叹恨者。予谓若止目为淫诗,亦已耳,其流之弊,必将并诗而废之。王柏之言曰:「今世三百五篇岂尽定于夫子之手!所删之诗,容或存于闾巷游荡之口,汉儒取以补亡耳。」于是以为失次,多所移易;复黜召南及郑、卫风集传所目为淫奔者,其说俨载于宋史儒林传。明程敏政、王守仁、茅坤?野有死从而和之。嗟乎,以遵集传之故而至于废经,集传本以释经而使人至于废经,其始念亦不及此,为祸之烈何致若是!安知后之人不又有起而踵其事者乎?此予所以切切然抱杞、宋忧也。夫季札观乐,与今诗次序同,而左传列国大夫所赋诗,多集传目为淫奔者,乃以为失次,及汉搀入,同于目不识丁,他何言哉!

我尝缅思,如经传所言可为诗序者,而不能悉得,渺无畔岸,蠡之测海,其与几何!又见明人说诗之失在于凿,于是欲出臆论则仍邻凿空,欲喜新谭则终涉附会,敛手缩笔,未敢昌言,惟是涵泳篇章,寻绎文义,辨别前说,以从其是而黜其非,庶使诗意不致大歧,埋没于若固、若妄、若凿之中;其不可详者,宁为未定之辞,务守阙疑之训,俾原诗之真面目悉存,犹愈于漫加粉蠹,遗误后世而已。若夫经之正旨篇题固未能有以逆知也。论成,因详述其所以释诗为独难之故,且以志吾媿。

康熙四十四年乙酉冬十月,新安首原姚际恒识。

鄂山

余制蜀六年,恒以公余课士。蜀士颖异者众;求所为根柢之学则十无二三。窃念朱子小学可以端其趋,王伯厚困学纪闻、顾亭林日知录可以扩其识而练其才,先后镂板贮之。文翁石室旧有藏书;鄙意尤欲于御纂诸经及十三经注疏外,求所未见者增刻数种,志焉而未之逮也。

王宝珊侍御来督学,其校士一以通经为主。今年秋。取新安姚氏诗经通论十八卷刻之。此书为侍御家藏,外间未有刻本,侍御意在嘉惠士林,故不以自秘。夫崇厉经术,助流教化,学臣之责,亦守土者责也。顾余志焉而未之逮,侍御既自尽其职,并能匡余之不逮,谓非余之厚幸耶!

工竣,侍御属弁言,因志其颠末如此。至此书宗旨,姚氏自序已晰,善学者必有得焉,不复赘云。

道光十七年,岁次丁酉,孟冬,长白鄂山谨序。

苏廷玉

温柔敦厚,诗教也。孟子之说诗曰:「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数语已括其全。后人或泥古而疑其辞,或求奇而昧其义,或执一偏而近凿,或汇众说而易浠,诂经者其说互异,而作诗之意几晦。

新安姚首源着诗经通论十八卷,力排众说,以求合于温柔敦厚之旨;而世无刻本。韩城王宝珊侍御督学蜀中,出其家藏抄本,校而梓之,不以自秘,其嘉惠士林之意,即其羽翼诗教之功也,而侍御之心可见矣。

道光丁酉小春,同安苏廷玉序于四川渖廨。

周贻徽

余与宝珊先后入词馆,嗣复同在谏垣。癸巳冬,余外补来蜀。明年,宝珊亦来视学,公余过从益密。宝珊通经术,尤善说诗,每出一语,辄非恒解。余谓匡鼎说诗解人颐,今乃于君见之,毋亦有枕中秘耶?宝珊因言家有姚氏通论藏本,行且付梓以广其传。越日:手一卷见示。余读之而跃然曰:今而知读书贵乎能疑;非能疑之贵,贵乎疑而能自析其疑,并能以释人之疑。即以关雎章言之,序以为后妃作,集传则以为宫人作,朱子非有所受之也,心疑之而因以析其疑已耳。今姚氏不以序为然,并不以集传为然,抑岂有所受之耶?心疑之而因以析其疑已耳。吾人读古人书,未尝不窃有所疑;然重视古人,不敢排击,非不敢也,不能也。偶获创解,而不能贯串全书,综核众说,自成一家言,则平日之窃有所疑者与一无所疑者何异!若姚氏者,真善疑者也。夫姚氏善疑古人,安知后人不又以所疑疑姚氏?然姚氏之疑自诸家启之,析其疑而姚氏之心一快;人之读是书者亦为之一快。后人有善疑者,倘复自姚氏启之,析其疑而后人之心一快;而姚氏亦可以无憾也。夫姚氏岂以排击为能哉!天下之理无穷,人心之灵不蔽,亦惟其是焉已耳,亦存乎人之好学深思已耳。若姚氏者,真善说诗者也。

宝珊言:「姚氏固六义之功臣,诸家之诤友;先生此言,亦姚氏之知己矣。即以此言序此书,可乎?」余曰:「诺!」遂录之。

道光丁酉仲冬,桂林周贻徽拜序于锦江鹾署。

王笃

余髫龄就外傅张筱原师,首以毛诗训。渐长,稍解字义,每读蓼莪、风雨诸章,辄有所感,欲歌欲泣,不能自已。而于他诗虽习诵而仍无所悟。窃以为诗之感人,或然或不然耳。

嘉庆癸酉秋,霪雨浃旬,书楼渗漏,重整旧籍,移置他所。于时得诗经通论十八卷,伏而诵之,如历异境,如获奇珍。始悟向者读诗,但以备取材之路,即世所传体注、大全,亦祇训诂字句,于兴、观、群、怨之旨究无当也。先大父文端服官四十年,他无嗜好,独于书籍搜罗殆遍,购藏凡数十万卷,而此书独有钞本。意或有刊行者,偶未之见。洎通籍入词馆,供职余暇,每于坊肆留心物色,欲再购以备考订,而卒不可得,藏书家亦迄无知者。余益什袭珍之,偶于友人聚谈时拈一二章说之,听者欣然,以为得未曾闻。由是劝余付梓者颇众,余亦慨然思肩其任,数年来,輶车驰骤,未遑也。今岁试竣,旋锦官,新秋荐爽,居多闲晷,检行箧出此,悉心校,并命子福征襄其事,两阅月而辑定无讹,亟付锓工,以广其传。

夫诗之为用,与天地而无穷,况三百篇乃诗之祖,苟能别具心眼,何妨标举以为好学深思之助。则是书之作也,诚所谓叹赏感激不能自已耳,非有意标奇示异也。读者于此潜心体玩,庶有以得作者之微情,窥删存之本旨,感发善心,惩创逸志,于是乎益验,亦可见先达苦心着论,其有裨于诗教正复不浅。若谓旁着圈评,有类月峰、竟陵之见,是岂知言者所肯出哉!刊成,因缀数语以弁其首。

道光十七年,岁在丁酉,季秋上浣,韩城宝珊王笃谨序于四川督学署。

诗经通论卷前

新安首源姚际恒着

诗经论旨

诗有赋、比、兴之说,由来旧矣,此不可去也。盖有关于解诗之义,以便学者阅之即得其解也。赋义甚明,不必言。惟是兴、比二者,恒有游移不一之病。然在学者亦实无以细为区别,使其凿然归一也。第今世习读者一本集传,集传之言曰:「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语邻鹘突,未为定论。故郝仲舆驳之,谓「先言他物」与「彼物比此物」有何差别?是也。愚意当云:「兴者,但借物以起兴,不必与正意相关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如是,则兴、比之义差足分明。然又有未全为比,而借物起兴与正意相关者,此类甚多,将何以处之?严坦叔得之矣。其言曰:「凡曰『兴也』,皆兼比;其不兼比者,则曰『兴之不兼比者也』。」然辞义之间,未免有痕。今愚用其意,分兴为二:一曰「兴而比也」,一曰「兴也」。其兴而比也者,如关雎是也。其云「关关雎鸠」,似比矣;其云「在河之洲」,则又似兴矣。其兴也者,如殷其雷是也;但借雷以兴起下义,不必与雷相关也。如是,使比非全比,兴非全兴,兴或模拟,比或类兴者,增其一途焉,则兴、比可以无浠乱矣。其比亦有二:有一篇或一章纯比者,有先言比物而下言所比之事者,亦比「比」疑系「分」之误。之;一曰「比也」,一曰「比而赋也」。如是,则兴、比之义了然,而学者可即是以得其解矣。若郝氏直谓兴、比、赋非判然三体,每诗皆有之,混三者而为一,邪说也。

兴、比、赋尤不可少者,以其可验其人之说诗也。古今说诗者多不同,人各一义,则各为其兴、比、赋。就愚着以观,如卷耳旧皆以,旧皆以为兴,?为赋,愚本左传解之,则为比。野有死无故为兴,?以死必无此理,则详求三体,正是释诗之要。愚以贽礼解之,则为赋。如是之类,诗旨失传,既无一定之解,则兴、比、赋亦为活物,安可不标之使人详求说诗之是非乎!诗序者,后汉书云,「卫宏从谢曼卿受学,作毛诗序。」是东汉卫宏作也。旧传为子夏作,宋初欧阳永叔、苏子由辈皆信之;不信者始于晁说之。其后朱仲晦作为辨说,极意诋毁,使序几无生活处。马贵与忽吹已冷之烬,又复尊崇,至谓有诗即有序,序在夫子之前,此本王介甫。以有序者存之,无者删之,凡数千言;无识妄谈,不顾世骇。其末云:「或曰:『诸小序之说固有舛驰鄙薄而不可解者,可尽信之乎?』愚曰:『序非一人之言也。或曰出于国史之采录,或出于讲师之传授,如渭阳之首尾异说,丝衣之两义并存,其舛驰固有之;择善而从之可耳。至于辞语鄙薄,则序所以释经,非作文也,古人安有鄙薄辞语。祖其意可矣。』」按贵与尊序若此,而犹为是遁辞,盖自有所不能揜也。愚欲驳序,第取尊序者之言驳之,则学者可以思过半矣。诗序庸谬者多,而其谬之大及显露弊窦者,无过大雅抑诗、周颂潜诗两篇,并详本文下。抑诗前后诸诗,皆为刺厉王,又以国语有武公作懿戒以自儆之说,故不敢置舍,于是两存之曰「刺厉王」,又曰「亦以自警」;其首鼠两端,周章无主,可见矣。潜诗则全袭月令,故知其为汉人。夫既为汉人,则其言三百篇时事定无可信矣。观此两篇,犹必尊信其说,可乎!

毛传不释序,且其言亦全不知有序者。毛苌,文帝时人;卫宏,后汉人,距毛公甚远。大抵序之首一语为卫宏讲师传授,即谢曼卿之属。而其下则宏所自为也。毛公不见序,从来人罕言者,何也?则以有郑氏之说。郑氏曰:「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自有此说,人方以为毛公亦作序,又何不见之有乎!嗟乎,世人读书卤莽,未尝细心审究,故甘为古人所愚耳。兹摘一篇言之。郑风出其东门,小序谓:「闵乱,思保其室家」;毛传:「『缟衣』,男服;『綦巾』,女服。愿为室家相乐。」此绝不同。余可类推。今而知诗序既与子夏无干,亦与毛公不涉矣。郑又曰,「诗序本一篇,毛公始分以置诸篇之首。」其言并无稽。

诗序来历,其详见于古今伪书考,兹不更述。郑氏于序「关雎,后妃之德」下曰:「旧云起此,至『用之邦国焉』,名关雎序,谓之小序;自『风,风也』讫末,名为大序。」然郑诗谱意大序是子夏作,小序是子夏、毛公合作,又以小序为大序,大序为小序,不可晓。又或谓关雎序为大序,余为小序,尤非。今小、大之名相传既无一定,愚着中仍从旧说,以上一句为小序,下数句为大序云。或又以小序名前序、古序,大序名后序。愚着于小序必辨论其是非;大序颇为蛇足,不多置辨。宋人不信序,以序实多不满人意;于是朱仲晦得以自行己说者着为集传,自此人多宗之。是人之遵集传者,以序驱之也。集传思与序异,目郑、卫为淫诗,不知已犯大不韪,于是近人之不满集传者且十倍于序,仍反而遵序焉。则人之遵序者,又以集传驱之也。此总由惟事耳食,未用心思,是以从违靡定。苟取二书而深思熟审焉,其互有得失,自可见矣。

集传使世人群加指摘者,自无过淫诗一节。其谓淫诗,今亦无事多辨。夫子曰「郑声淫」,声者,音调之谓,诗者,篇章之谓;迥不相合。世多发明之,意夫人知之矣。且春秋诸大夫燕享,赋诗赠答,多集传所目为淫诗者,受者善之,不闻不乐,岂其甘居于淫佚也!季札观乐,于郑、卫皆曰「美哉」,无一淫字。此皆足证人亦尽知。然予谓第莫若证以夫子之言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如谓淫诗,则思之邪甚矣,曷为以此一言蔽之耶?盖其时间有淫风,诗人举其事与其言以为刺,此正「思无邪」之确证。何也?淫者,邪也;恶而刺之,思无邪矣。今尚以为淫诗,得无大背圣人之训乎!乃其作论语集注,因是而妄为之解,则其罪更大矣。见论语通论。

集传每于序之实者虚之,贞者淫之。实者虚之,犹可也;贞者淫之,不可也。

今有人非前人之书,于是自作一书,必其义胜于彼乃得。集传于其不为淫者而悉以为淫,义反大劣于彼,于是仍使人畔而遵序,则为计亦左矣。况其从序者十之五,又有外示不从而阴合之者,又有意实不然之而终不能出其范围者,十之二三。故愚谓「遵序者莫若集传」,盖深刺其隐也。且其所从者偏取其非,而所违者偏遗其是,更不可解。要而论之,集传只是反序中诸诗为淫诗一着耳,其它更无胜序处。夫两书角立,互有得失,则可并存;今如此,则诗序固当存,集传直可废也。

集传主淫诗之外,其谬戾处更自不少。愚于其所关义理之大者,必加指出;其余则从略焉。总以其书为世所共习,宁可获罪前人,不欲遗误后人,此素志也。天地鬼神庶鉴之耳!

毛传依尔雅作诗诂训,不论诗旨,此最近古。其中虽不无舛,然自为三百篇不可少之书。第汉人于诗加以其姓者,所以别齐、鲁、韩。齐、鲁、韩原本无此「齐鲁韩」三字,疑脱,今补。诗既皆不传。俗犹沿称毛诗,非是。人谓郑康成长于礼,诗非其所长,多以三礼释诗,故不得诗之意。予谓康成诗固非长,礼亦何长之有!苟使真长于礼,必不以礼释诗矣。况其以礼释诗,又皆谬解之理也。夫以礼释诗且不可,况谬解之理乎!今世既不用郑笺,穷经之士亦往往知其谬,故悉不辨论,其间有驳者,以集传用其说故也。

欧阳永叔首起而辨大序及郑之非,其诋郑尤甚;在当时可谓有识,然仍自囿于小序,拘牵墨守。人之识见固有明于此而闇于彼,不能全者耶?其自作本义,颇未能善,时有与郑在伯仲之间者,又足哂也。

苏子由诗传大概一本于序、传、笺,其阐发处甚少;与子瞻易、书二传亦相似。才人解经,固非其所长也。

吕伯公诗记,纂辑旧说,最为平庸。

严坦叔诗缉,其才长于诗,故其运辞宛转曲折,能肖诗人之意;亦能时出别解。第总囿于诗序,间有龃龉而已。惜其识小而未及远大;然自为宋人说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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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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