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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朱舜水文选

6.1 万字 · 约 2 小时 54 分钟 · 7 /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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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杰窥其衅而四方解体矣。袁本初、曹孟德,其榜样也;况才略又万万不及孟德者耶!

问:明季先生交游之际,必有怀义秉志而不屈虏廷之士;若能有以礼招之者,肯至于日本乎?

答:三、四月前致书奥村显思云:『不佞视贵国如一家昆弟、父子,尝怪周虓量窄意偏,尊中国而贬秦邦,岂足语于圣贤之道』!仆虽浅陋,非无此意。但见贵国人意思殊不如此,所以此念灰冷。倘国君好善,厚礼招贤,自应有至者;但患无移风易俗、发政施仁之志耳。惟是近来士人,既已剃头辫发,甘心从虏;虽筑黄金之台,恐来者无乐毅、邹忌之徒也。

问:文章之士,党首者何人乎?吴三桂亦其徒乎?

答:吴三桂,武人也、世胄也。文章之士之为党首者,其初起于李三才之躁进,邵辅忠、尚葵之轻薄卑微;其后,周延儒、许誉卿、钱龙锡之徒,纷纷不可数矣。

问:前日闻刘宗周,道学之徒也;吴甡、郑三俊,亦其徒乎?尝见「明季遗闻」有「北京殉死之士皆赐谥」之事。顷日考之,不载王侍郎;无赐谥乎?邹漪不知而不载乎?

答:刘念台盛谈通学,专言正心、诚意。郑三俊先任大司农,颇着政绩;后为大塚宰,亦有清操,方正不逊于刘。吴鹿友有用之才,其制行则与二公不同;惜乎时不足以展其才,初叩枚卜,事已不可为矣。王侍郎为浙直经略,其事在后。

问:施邦曜,先生之所亲也;亦在赐谥之中?

答:施四老,为仆表兄。在围城之外,入城就死;其促家兄曰:『汝领敕已久,何故不出城!此城旦夕间必破,吾特来就死耳』。观此,知其烈烈过于诸公矣。

问:前所呈「明季遗闻」及「心史」,未开卷否?

答:明季以道学之故,与文学之士互相标榜,大概党同伐异。邹漪南直之常镇人,朋党之俗不能除;故其毁誉,不足尽信。且其笔亦非史才,但取其时事以备釆择耳。

问:邹漪亦文章之徒乎?

答:大明之党有二:一为道学诸先生,而文章之士之黠者附之;其实,踏两船占望风色,而为进身之地耳。一为科目诸公,本无实学,一旦登第,厌忌群公,高谈性命;一居当路,遂多方排斥道学,而文章之士亦附之。仆平日曰:明朝之失,非鞑虏能取之也,诸进士驱之也;进士之能举天下而倾之者,八股害之也。

●附录

●舜水先生行实日本今井弘济、安积觉同撰

文恭先生,讳之瑜,字鲁璵(鲁作楚,非也。印章讹「楚璵」,不复改刻;故人或称楚璵),姓朱氏,号舜水;明浙江余姚人。其先封邾,「春秋」所谓邾子也;后改为邹。秦、楚之际,去「邑」为朱。汉兴,流转鲁、魏间。在东汉时曰翬、曰穆,俱显于世,亦其先也。元季,明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当时远祖某(名阙),帝之族兄也;雅不欲以天潢为累。帝物色累征,而某甘卧不起,帝不能夺。家居终身,改姓为诸(汉音:朱、诸音相同);及祔主入庙,题姓为朱,子孙复今姓。高祖龙山处士(名阙),不仕;卒家。高祖妣黄氏。曾祖讳诏,号守愚;累历显职,诰赠荣禄大夫。曾祖妣孟氏,诰赠夫人。祖讳孔孟,号惠翁;诰赠光禄大夫。祖妣杨氏,诰赠夫人。父讳正,字存之,号定寰,别号位垣,累迁总督漕运军门;及卒,诰赠光禄大夫、上柱国。妣金氏,前封安人,诰赠一品夫人。先生,其第三子也;以明万历二十八年(庚子)十月十二日申时生焉。

幼而颖悟绝伦,殆若成人。九岁丧父,哀毁踰礼。初从慈谿李契玄学;及长,受业于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永佑字爰启,号闻远。登甲戌进士第,历太常寺卿。松江华亭人)及东阁大学士兼吏、户、工三部尚书张肯堂(号鲵渊。为福建巡抚。松江华亭人)、礼部尚书吴钟峦(钟峦字峦稚,号霞舟。登甲戌进士第,历广东广西等处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佥事。常州武进人),研究古学,特明诗书。初为南京松江府儒学学生,所谓秀才也。少抱经济之志,动辄适礼;宗族及乡先生,多以公辅相期。弱冠,见世道日坏、国是日非,慨然绝进仕之怀,而有高蹈之致。每对妻子云:『我若第一进士、作一县令,初年必逮系;次年、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获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浅衷激烈,不能隐忍含弘,故绝志于上进耳』。乡党每有疑难,先生片言折之。尝有人携家谱来,谓曰:『我朱文公之裔也;文公之子为余姚令,子孙因家焉』。意欲认先生为同族。及阅谱,世系大同,而唯有一世可疑者。宗族皆欲从之,先生正色曰:『一世不明,则余不足据。方今九族尚不能敦睦,何用舍近求远耶!狄青武人,尚不认仁杰。若能自立,自我作祖;弃其先德,则四凶非圣人之后乎』?宗族皆服其卓识而从其言。

先生始娶叶氏,先殁;继娶陈氏,志意克谐,事姑尽孝,能安贫贱,有短裳挽鹿之风。年至四十,欲弃举子业,退安耕凿;诸父兄弟爱其器度可大用而不许。于是每逢大比,徒作游戏了事而已。或有劝显达者,则恬然不省。崇祯某年,提督苏松等处学政监察御史牙某(名阙)举文武全才第一名,蔫于礼部。崇祯十六年(癸未)十月,幕府辟为监纪同知,不受。寻擢恩贡生;考官吴钟峦贡劄称为「开国来第一」。十七年(甲申),诏特征,不受。弘光元年(乙酉)正月,又诏征,亦不受。四月,即授江西提刑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就家拜官为即授),监荆国公方国安军,不拜。于是台省交章论劾『之瑜偃蹇,不奉朝命,无人臣礼』。先生即不别家人,星夜逃避海滨。此时左良玉之子梦庚背叛报急,羽檄张皇,故得免于逮捕。既而自舟山至日本,转抵交趾。未几,还舟山。隆武三年(丁亥、永历元年),舟山守将招讨大将军威虏侯黄某(名阙)承制授昌国县知县,不受。十月,又题请监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务,亦不受;聘请军前赞画,不就。

永历五年(辛卯),舟山诸将互抱疑贰,欲相屠杀。清兵将至,先生豫料祸败,欲自舟山至安南而阻风,转至日本。先生素与经略直浙兵部左侍郎王翊(号完勳)深相缔结,且与舟山诸将密定恢复之策。时王翊兵势颇振,屡立战功。盖先生所以屡至日本者,欲以王翊为主,将乡导而借援兵也。然在日本,未尝露情泄机。既而王翊战败被擒,不屈而死。久之,先生得闻其讣,然莫详其月日,乃以八月十五日设祭祀焉;哀悼激烈,发于其文。尔来每逢八月十五日,杜门谢客,怆然不乐,终身废中秋赏月。

自是而后,先生归路梗塞,然以日本禁淹留外邦人,复过舟山。六年(壬辰、监国鲁王五年)监国鲁王驻跸舟山时,安洋军门刘世勳疏荐监纪推官,不受;吏部左侍郎朱永佑拟兵科给事中、旋改吏科给事中,亦不受;礼部尚书吴钟峦拟授翰林院官(先生自书履历曰:『翰林院官,大则坊、谕、赞、允,小则修、撰、编、简。乘命未下,再三力辞,故不知保何官』),辞而不就。时先生有浮海之志,偶在舟中为清兵所迫胁,白刃合围,欲使就降髡发;先生誓以必死,谈笑自若。同舟刘文高等七人感其义烈,驾舟送还舟山。因是巡按直浙监察御史王某(名阙)嘉其节操,荐举孝廉,不受,上疏固辞。时天下大乱,宪纲荡然;先生虽有志于匡救,而时事不可为,故累蒙征辟十有二次,前后力辞。

七年(癸巳、监国六年)七月,复来日本。十二月,复赴安南。先生雅有意于经历外邦,以资恢复之势。是故东南海外,虽暹罗小夷亦曾至焉。监国九年(丙申)三月,鲁王特敕征,敕书降自舟山,而先生东漂西落,莫能速达;至明年(丁酉)正月,始达交趾。先生特制处士衣巾,设香案开读,叩头谢恩,歔欷慷慨。欲自海路赴思明而就征,适遭安南之役,不果。

所谓役者,是时安南国王檄取中国识字人,差官举以先生;一时掩捕,如擒寇虏。而使先生面试作诗写字;先生不作诗,但书『朱之瑜,浙江余姚人,南直隶松江籍。因中国折柱缺维、天倾日丧,不甘薙发从虏,逃避贵邦。于今一十二年,弃捐坟墓妻子。虏氛未灭,国族难归;溃耄忧焚,作诗无取』。该艚作色(该艚,交趾吏目),百般恐吓,欲令屈服;而先生毫无沮色。其间往复之言,忠愤义烈,激切慨然;夷人亦为之改容。遂将至外营沙(国王屯兵之所),即日命见。文武大臣悉集,露刃环立者数千人,意欲令拜国王;或慰谕焉,或怒逼焉。先生故为不解其状;差官举仗画一「拜」字于沙上,先生乃借其仗加一「不」字于「拜」字上。又牵袖按抑令拜,先生挥而脱之。国王大怒,令长刀手押出西行。先生毫无顾盻,挥手即行,心决一死耳;遂将赴该艚所。于是阖国君臣震怒,必欲杀之。而先生执意弥固;有黎医官者,从容劝谕曰:『君必不拜,见杀无疑。何不自爱至此』!先生厉声曰:『今日守礼而死,含笑入地耳。何必多言』!次日黎明,自取牖下水洗沐更衣,撮土向北拜辞讫;俟天明,内楼供奉敕书拜讫,附吕苏吾嘱托后事。谓黎医官曰:『我死后,料尔辈不敢收骨;如可收,乞题曰「明征君朱某之墓」。国人稍稍探知其无事遭难,乃有叹服而称奇者。国王亦差人访知举动,知其履历事实,于是擅杀之计弛而任用之心萌矣。然先生未之知焉,独在困厄之际,惟恐身名埋没于外夷而无达于天朝,乃密草奏疏,且录遭役本末,封付王凤,使上于鲁王。数日,国王致书于先生,令仕;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陈平在汉而汉兴』等语。先生复书拒之。自此而后,阖国君臣悉知先生贞烈义勇,凛乎不可犯,反相敬重;如国王之弟亦至,称为「大人」。其敬服如此。时国王遣人书一「确」字来问,先生解以「坚确」之义;遂使先生作「坚确赋」。先生既无拘留之患,欲浮海而归,乃书辞国王。归至会安寓中,盗窃罄空,亲友皆言是居停所为,显有证据;而先生明察非寓主之所为,一概不究,诸人笑以为痴。后事发竟与寓主无涉,诸人嗟叹,谓非常人所能也。其后先生录遭役本末往复事实,名曰「安南供役纪事」。

先生欲归桑梓潜察中兴之势,而屡经窘迫,资装匮耗;乃又上疏鲁王,陈其情状。明年(戊戌)夏,又至日本。盖因鲁王之召而欲从日本抵思明,亲据情实而决去就也。是时海内幅裂,兵革鼎沸,欲从安南直赴,则行路艰涩,是以欲取海路。而舟山既陷,先生师友拥兵怀忠者,如朱永佑、吴钟峦等皆已死节;先生闻之,进退狼狈。然欲审察时势,密料成败,故濡滞沿海,艰厄危险,万死如发。于是熟知声势不可敌、壤地不可复、败将不可振,若处内地,则不得不从清朝之俗,毁冕裂裳、髡头束手;乃决蹈海全节之志。以明年己亥(日本万治二年),又至日本。

先是,筑后柳川有安东守约者(号省斋),钦其学植德望,师事之,深体先生忠义之心。知其归路绝、宿望沮,固请先生留日本,先生从焉。乃与同志者连署,白长崎镇巡,镇巡许之。然先生流离屯蹇,四海空囊,孤身飘然,不能自支。守约乃分禄奉其半,先生辞以过多;守约曰:『先贤有以麦舟救朋友之急者。古人称师与君父,所在致死;况其余哉!然则义当悉献年俸,自取其三之一;然辱爱之深,恐不许之故,今取其中,以分其半。若非其义、非其道,则奉者、受者犹之匪人。老师高风峻节,必不受不义之禄,岂以守约之所奉为不义之禄乎!守约百事不如人,惟于取与欲尽心以合理;若拒之,则为匪人也,岂相爱之道哉』!先生重辞以心不安;答曰:『守约为生丰于老师,则岂于心安乎?纵使倾家奉之,志则在矣,难以致久,故酌其宜以中分之;有余则不在此限,不足则亦不必如此:愿不过为虑也。守约尊信老师,本非为名;老师爱守约,亦岂有私!惟欲斯道之明而已』。先生乃知其志不可移而许其所请。自是守约任宦之暇,穷微探颐,学术顿进。先生虽客寓于兹,莫不日向乡而泣血、时背北而切齿,惟以邦雠未雪为憾、不以阖室既破为悲。所恃者旧邦二、三之忠臣,所仰者明室累世之积德耳。

辛丑岁(宽文元年),守约问明室致乱之由及恢复兵势,先生乃撰书一卷答之,名曰「中原阳九述略」。先生幼时,尝梦「夜暖溶霜月,风轻薄露冰」二句;因以「溶霜」名斋,而未知其兆。及在日本,习其风土,恍然自悟曰:『吾漂零海外,命也夫』!

癸卯(三年)春,长崎大火,先生侨屋亦荡尽,因寄寓于皓台寺庑下;风雨不蔽,盗贼充斥,不保旦夕。守约闻之曰:『我养老师,四方所俱知也。使老师饥死,则我何面目立乎世哉』!即时赴之,拮据绸缪而还。

甲辰(四年),我宰相上公遣儒臣小宅生顺于长崎,采访硕德耆儒。生顺屡诣先生,谈论古今;谓先生曰:『东武若有奉先生为师者,能东游否』?先生曰:『兴学设教,是国家大典,而在贵国为更重。我深有望于贵国,但以我才德菲薄,何遽足为庠序之师。至若招我,不论禄而论礼,恐今日未易轻言也;惟看其意何如耳』。及顺归,上公备闻先生才德文行。明年乙巳(五年),禀明公廷,聘召先生。先生乃与译者及门人,议其去就;皆曰:『上公好贤嗜学,特召先生,不可违拒』!先生乃应其聘。七月,至武江。自是礼接郑重,待以师友。八月,上公就邦;九月,迎先生至水户。十二月,归武江。丁未(七年)八月,又至水户。每引见谈论,先生援引占义,弥缝规讽,曲尽忠告善道之意。上公亦与之论难经史,讲究道义。冬,上公铸钟簴于城楼以备警时,乃使先生作铭,自书于钟。及上公构高枕亭于绿冈,又使志其亭。

先是,上公欲为先生起第于驹笼别庄。先生力辞数四;且曰:『吾藉上公之眷顾,孤踪于外邦,得养志守节而保明室之衣冠,感恩浴德,莫之大焉,而不能报其万一;至于衣之、食之、居之或丰或俭,则未尝置之怀抱也。且吾祖宗坟墓乔木秀美,想必为虏发掘剪除;每念及此,五内惨裂。耻逆虏之未灭、痛祭祀之有阙,若丰屋而安居,非我志也』。上公慰谕恳至,乃勉从之。

戊申(八年)二月,归武江新第。先生常念守约倾心之笃,每通书信。或寄黄金衣服,以据情素;守约领其轻,还其重。先生乃代金以绢帛,书谕之曰:『昔及相见,分微禄以其半赡不佞;贤契敝衣粝食,乐在其中。盖以我为能贤以为道在是也,岂有有道之人而忘人之德者乎!贤契而忘之,则可也;不佞而忘之,尚得谓之人乎?大凡贤者处世,既当量己,又当量人;贤契自居高洁,则不佞处于不肖矣。不几与初心相纰缪乎?况非所谓高洁乎』!自是不敢拒而受之。

己酉(九年),先生岁七十;自以年老神耗,欲辞西归,乃启陈其意。上公嘉其肫笃,慰勉款曲;先生不得已而从之。十一月十二日先生诞日,上公设养老之礼,飨先生于后乐园,授几杖而礼养焉。十六日,亲临其第,酒殽币帛,礼接稠叠;新制屏风,画以倭、汉年邵德高者六人(武内宿称、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太公望、桓荣、文彦博)祝其遐寿,尽欢而归。是岁,先生作「诸侯五庙图说」,博采众说,通会经史,旁考古今,以理折衷;识者皆谓不朽之盛典。

庚戌(十年),先生以桧木作寿器,制度周密,漆而藏之。先是,每岁欲用油杉制之,而终无良材称意者,故以桧木代焉。乃谓门人曰:『我既老在异邦,自誓非中国恢复不归也。而或一旦老疾不起,则骸骨无所归,必当葬于兹土。然汝曹素不知制棺之法,临期苟作,则工手不精、制度不密;数年之后,必致朽败。后来倘有逆虏败亡之日,我子若孙有志气者,或欲请之归葬;而墓木未拱,棺椁朽敝,则非徒二三子之羞,亦日域之玷也。吾之所以作此者,非为手足也,为后日虑耳;况礼有七十月制之文乎』!是岁,上公使先生作「学宫图说」,商确古今,剖微索隐,览者若烛照而数计焉。上公乃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大居其三十分之一,栋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先生亲指授之;及度量分寸,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廊庑、射圃、门楼、墙垣等,皆极精巧。及上公作石桥于后乐园,先生亦授梓人以制度,梓人自愧其能之不及。又命造祭器之合古典者。先生乃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簋、笾、豆、豋、鉶之属,古意焕然溢目。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先生依图考古,研核其法,指画精到;授之工师,工师谘受频烦,未能洞达。乃为之揣轻重、定尺寸,关机运动,教之弥年,卒得成之。

壬子(十一年)冬,上公使先生率儒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详明礼节,学者通其梗概。明年癸丑(延宝元年),复于别庄权装学宫,使再习之;于是学者皆精究其礼。甲寅(二年),先是上公使先生制明室衣冠,至是而成;朝服、角带、野服、道服、明道巾、纱帽、幞头之类也。

上公素遇先生以殊礼,寒暑风雨,必问起居;殽馔牲牢,莫不备焉。常念先生客居他邦,精节厉操,乡信阻绝,而言不及子孙;乃谕先生寄书于家,问其家信,且召一孙侍养焉。先生作书寄之。先生之在乡也,兄曰启明,一名之琦,号苍曙;登进士第。因忤阉宦,妄为所劾,虽两奉明旨昭雪,而不赂权要,故十年不得复。后漕运缺御笔亲除,时因流贼破北京,未得到任,遂归。南京洋务军门缺理应启明推补,而时相马士英惟赂是图,又起奸党阮大钺为兵部侍郎以为羽翼,而共推刘安行补焉。启明摈落,但奉朝请而已。清朝欲强用之不可,部院陈锦欲杀之,以操江唐际盛力救得免。后锢于南京,屏居灌园。及先生流离海外,莫知其存亡。次兄某(名阙)字仲琳;未弱冠而卒。先生继妻陈氏,亦先没;后聘胡氏。先是,妻父胡公必欲配之先生,而先生固辞者三,且作书苦辞;胡公不许。聘后,先生适会母丧,未娶。后值乱离奔逃,数寄书而使别许配,而胡公坚执不允;后亦莫知其存亡。先生有二子、一女。长大成,字集之;次大咸,字咸一(据先生与诸孙男书,有『汝父元楷,字是士则否?今忘之』之语,则先生之子不止于是。然平日所话,只有二男,则元楷或是大成、大咸之改名者;今莫能详)。女高,字柔端;即陈氏所生也。高忠孝性成,聪明绝世。儿时三岁,便如成人;一言一动,俱有矩矱。长者皆爱之惮之。六岁丧母,哭泣之惨,吊祭者哀不能起。遇事先意承志,先生藉以忘忧。变革以来,年十二、三,严备利刃,昼夜不去身。其妗骇焉,问之曰:『佩此作何事』?曰:『今夷虏犬羊,岂知礼义。儿若有不幸,即以此自刎,宁肯辱身』!其妗与同卧起,欲窃其刀,四年不能得。幼字同邑何氏,因其舅为满官,日夜思父,又愧愤其舅失节,忿懑遘疾,未嫁而亡。是时先生在外,不知其亡年,大约在壬辰、癸巳间也。大成隐居教授,不就清朝考试;以己酉年卒。大成先没,无子。大咸有二子,曰毓仁、毓德;孤贫,养于外祖姚泰家(泰字步瀛)。先生所寄书达姚家,家人相与惊叹;始知其尚在天壤间,且悲且喜。然未审海外险夷禁讳,是以切欲访求而不敢轻动,乃托外家亲姚江(字虞山)赴日本候察邦宪及先生安否。泰谓先生离乡年久,不识姚江,故授之以先生所尝有金扇及命纸等为证,而附以家书。丙辰(四年),江至长崎。先生览书,始知大成之死,泫然陨涕。江之在崎也,备识先生与上公相得而保明室衣冠及召一孙之意。及归,被清朝官吏监察,而以犯禁充于军。后泰及毓仁、毓德传闻先生消息明确,戊午(六年)毓仁直来日本。十二月,至长崎而碍法禁,不能诣武江;先生亦老疾,不能赴长崎,唯以书通情而已。上公闻之闵恻,欲召毓仁侍养;而毓仁受母命而来,当归报母,故踟躇不敢遵命也。于是上公谕先生,使门人今井弘济往长崎赐赉毓仁甚优渥。先生寄书审问祖宗之坟墓、旧友之存亡,且警之以国亡家破,农圃渔樵自食其力,百工技艺亦自不妨,惟有虏官决不可为耳;竟不及其他。己未(七年)四月,弘济抵长崎与毓仁相见,备述先生之意,且谕毓仁侍养;毓仁谓弘济曰:『毓仁幼失父,家有母及弟,而无负郭之田。我之来也,欲问家祖安否,面陈情实;归告母及外祖,以慰其渴望。然后辞母再来,而终侍养之孝耳。前者姚江之来,不及至家,中途遭事,而毓仁家贫不能续,常之居郁陶;忽焉浮海而长留不归,虽有事祖之诚,而实缺倚门之望。今且归而报母,必图后举;然则于祖于母,孝心两得矣』。七月,弘济归都,备述毓仁之意及桑梓之信,先生怃然感怆。

是岁,先生年八十矣。及先生诞日,上公又设养老礼。前一日亲就祝寿,奉以羔裘、鸠杖、龟鹤屏等凡二十品。明日,先生设香烛拜告天地,祝以逆虏未亡,故土为墟;而身在异邦,迟暮衰疾,久受上公隆恩,无以报之。歔欷流涕,感动傍人。是日,上公命奏古乐而乐之。

庚申(八年),先生素患咳血二十余年,精神俊爽,苟无惰容;年逾八十,老疾稍渐:肤燥体寝,因生疥疮,不胜起坐,岑岑在床。明年辛酉(天和元年),衰损日甚。上公屡使人问候,馈以果殽,且使医官奥山玄建诊察进药。先是,先生每疾,常服玄建之药;至此,先生辞曰:『玄建者,常在公侯之门医疗权要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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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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