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柳宗元集
55 万字 · 约 26 小时 12 分钟 · 45 / 70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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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字。又五刚切。)四手八足,鳞毛羽鬣,飞走变化,然后乃可。苟不为是,则亦人耳,而子举将外之耶?若然者,圣自圣,贤自贤,众人自众人,咸任其意,又何以作言语立道理,千百年天下传道之?是皆无益于世,(一有“间”字。)独遗好事者藻缋文字,以矜世取誉,圣人不足重也。(“重”,一作“道”。)故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吾以子近上智,今其言曰“自度不可能也”,则子果不能为中人以上耶?吾之忧且疑者以此。
凡儒者之所取,大莫尚孔子。孔子七十而纵心。彼其纵之也,度不逾矩而后纵之。今子年有几?自度果能不逾矩乎?而遽乐于纵也!傅说曰:“惟狂克念作圣。”(《书·多方》之辞,非傅说之言也。)今夫狙猴之处山,叫呼跳梁,其轻躁狠戾异甚,然得而絷之,未半日则定坐求食,唯人之为制。其或优人得之,加鞭,狎而扰焉,跪起趋走,咸能为人所为者。未有一焉,狂奔掣顿,(掣,尺列切。)踣弊自绝,(踣,满北切,仆也)故吾信夫狂之为圣也。(一无“故”字。)今子有贤人之资,反不肯为狂之克念者,而曰我不能我不能。(一本无下三字。)舍子其孰能乎?是孟子之所谓不为也,非不能也。
凡吾之致书,为《说车》,皆圣道也。今子曰:“我不能为车之说,但当则法圣道而内无愧,乃可长久。”呜呼!吾车之说,果不能为圣道耶?吾以内可以守,外可以行其道告子。今子曰:“我不能翦翦拘拘,以同世取荣。”吾岂教子为翦翦拘拘者哉?子何考吾车说之不详也?吾之所云者,其道自尧、舜、禹、汤、高宗、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皆由之,而子不谓圣道,抑以吾为与世同波,工为翦翦拘拘者?(一无“者”字。)以是教己,固迷吾文,而悬定吾意,甚不然也。圣人不以人废言。吾虽少时与世同波,然未尝翦翦拘拘也。又子自言“处众中Τ侧扰攘,欲弃去不敢,犹勉强与之居。”苟能是,何以不克为车之说耶?(一无“克”字。)忍污杂嚣哗,尚可恭其体貌,(“可”,一作“能”。)逊其言辞,何故不可吾之说?吾未尝为佞且伪,其旨在于恭宽退让,以售圣人之道,及乎人,(一作“及乎生人”。)如斯而已矣。尧、舜之让,禹、汤、高宗之戒,文王之小心,武王之不敢荒宁,周公之吐握,孔子之六十九未尝纵心,彼七八圣人者所为若是,岂恒愧于心乎?慢其貌,肆其志,(一作“支”。)茫洋而后言,偃蹇而后行,道人是非,不顾齿类,人皆心非之,曰“是礼不足者”,甚且见骂。如是而心反不愧耶?圣人之礼让,其且为伪乎?为佞乎?
今子又以行险为车之罪。夫车之为道,岂乐行于险耶?度不得已而至乎险,期勿败而已耳。(一作“矣”。)夫君子亦然,不求险而利也,故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国无道,其默足以容”。(《礼记·中庸》之文。)不幸而及于危乱,期勿祸而已耳。且子以及物行道为是耶,非耶?伊尹以生人为己任,(《孟子》:伊尹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孟子曰:“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管仲浴以伯济天下,(“”,通作“衅”。《国语》:齐桓公使人请管仲于鲁,比至,三衅三浴之。注云:以香涂身曰衅。《论语》:管仲相桓公,伯诸侯,一匡天下。)孔子仁之。(《论语》: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凡君子为道,舍是宜无以为大者也。今子之书数千言,(“子”下一无“之”字,)皆未及此,则学古道,为古辞。ζ然而措于世,其卒果何为乎?是之不为,而甘罗、终军以为慕,弃大而录小,贱本而贵末,夸世而钓奇,苟求知于後世,以圣人之道为不若二子,仆以为过矣。彼甘罗者,左右反覆,得利弃信,使秦背燕之亲己而反与赵合,以致危于燕。(《史记》:甘罗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吕不韦。时燕王喜使太子丹入质于秦,秦使张唐往相燕,欲与燕共伐赵以广河间之地。甘罗使赵,说赵王曰:“王闻燕太子入质秦欤?”曰:“闻之。”曰:“闻张唐相燕欤?”曰:“闻之”。“燕太子丹入秦,张唐相燕者,燕、秦不相欺也;燕、秦不相欺者,伐赵危矣。王不如赍臣五城,以广河间,请归燕太子,与强赵攻弱燕。”赵王立割五城以广河间。秦归燕太子。赵攻燕,得上谷三十城,令秦有十一。)天下以是益知秦无礼不信,视函谷关若虎豹之窟,罗之徒实使然也。子而慕之,非夸世欤?彼终军者,(《汉书》:终军,字子云,济南人,武帝时为谏议大夫。)诞谲险薄,(谲,古穴切。)不能以道匡汉主好战之志,视天下之劳,若观蚁之移穴,玩而不戚;人之死于胡越者,赫然千里,不能谏而又耸踊之。(纵踊,奖劝也。)己则决起奋怒,掉强越,挟淫夫,以媒老妇,(初,南越文王遣其太子婴齐入宿卫,取邯郸つ氏女,生子兴。文王卒,婴齐立。婴齐卒,兴立,尊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元鼎四年,武帝使少季往谕兴,令入朝,比内诸侯,而令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决。少季往,复与太后私通。国人多不附太后。五年,南越相吕嘉反,攻杀兴、太后及军等。)欲蛊夺人之国,智不能断,而俱死焉。是无异卢狗之遇嗾,(卢,田犬。《诗》有《卢令》是也。冀、陇间谓使犬曰嗾。《左传》宣二年,公嗾夫獒,音叟。)呀呀而走,不顾险阻,唯嗾者之从,何无已之心也?子而慕之,非钓奇欤?二小子之道,吾不欲吾子言之。孔子曰:“是闻也,非达也。”使二小子及孔子氏,(一孔下无“氏”字。)曾不得与于琴张、牧皮狂者之列,(《孟子》:“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曰:“如琴张、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琴张,琴牢也。)是固不宜以为的也。
且吾子之要于世者,处耶,出耶?主上以明圣,(一作“圣明”。一无“以”字。)进有道,兴大化,枯槁伏匿缧锢之士,(缧,伦追切。)皆思踊跃洗沐,期辅尧、舜。万一有所不及,丈人方用德艺达于邦家,为大官,以立于天下。吾子虽欲为处,何可得也?则固出而已矣。将出于世而仕,(一无“而仕”二字。)未二十而任其心,吾为子不取也。冯妇好搏虎,卒为善士;(《孟子》: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周处狂横,一旦改节,(《晋书》:周处,字子隐,义兴人,纵情肆欲,州里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谓父老曰:“何苦不乐?”父老曰:“三害未除。”处曰:“何也?”答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乃入山射猛虎,投水搏蛟,励志好学,志存义烈克己。期年,州府交辟。)皆老而自克。今子素善士,年又甚少,血气未定,而忽欲为阮咸、嵇康之所为,守而不化,不肯入尧、舜之道,此甚未可也。
吾意足下所以云云者,恶佞之尤,而不悦于恭耳。观过而知仁,弥见吾子之方其中也,其乏者独外之圆耳。屈子曰:“惩于羹者而吹齑。”(屈原《九章》:惩于羹者而吹齑兮,何不变此之志也。)吾子其类是欤?佞之恶而恭反得罪。圣人所贵乎中者,能时其时也。苟不适其道,则肆与佞同。山虽高,水虽下,其为险而害也,要之不异。足下当取吾《说车》申而复之,非为佞而利于险也明矣。吾子恶乎佞,而恭且不欲,今吾又以圆告子,则圆之为号,固子之所宜甚恶。方于恭也,又将千百焉。(“千”,一作“十”。)然吾所谓圆者,不如世之突梯苟冒,(屈原《卜居》:突梯滑稽。王逸云:转随俗也。)以矜利乎己者也。(“矜”,一作“务”。)固若轮焉:非特于可进也,锐而不滞,亦将于可退也,安而不挫;欲如循环之无穷,不欲如转丸之走下也。乾健而运,离丽而行,夫岂不以圆克乎?而恶之也?
吾年十七(贞元五年,公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贞元九年,公中进士第。)二十四求博学宏词科,(贞元十二年,公年二十四。)二年乃得仕。(贞元十四年,公得集贤正字。)其间与常人为群辈数十百人。当时志气类足下,时遭讪骂诟辱,不为之面,则为之背。积八九年,日思摧其形,锄其气,虽甚自折挫,然已得号为狂疏人矣。及为蓝田尉,留府庭,旦暮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又二年为此,度不能去,益学《老子》,(一无老子二字。)“和其光,同其尘”,虽自以为得,然已得号为轻薄人矣。及为御史郎官,自以登朝廷,利害益大,愈恐惧,思欲不失色于人。虽戒励加切,然卒不免为连累废逐。犹以前时遭狂疏轻薄之号既闻于人,为恭让未洽,故罪至而无所明之。至永州七年矣,(“至”,一作“到”。)早夜惶惶,追思咎过,往来甚熟,讲尧、舜、孔子之道亦熟,益知出于世者之难自任也。今足下未为仆向所陈者,宜乎欲任己之志,此与仆少时何异?然循吾向所陈者而由之,然后知难耳。今吾先尽陈者,不欲足下如吾更讪辱,被称号,已不信于世,而后知慕中道,费力而多害,故勤勤焉云尔而不已也。子其详之熟之,无徒为烦言往复,幸甚!
又所言书意有不可者,令仆专专为掩匿覆盖之,慎勿与不知者道,此又非也。凡吾与子往复,皆为言道。道固公物,非可私而有。假令子之言非是,则子当自求暴扬之,(一无“扬”字。)使人皆得刺列,(一无“得”字。)卒采其可者,以正乎己,然后道可显达也。(一无“可”字。)今乃专欲覆盖掩匿,是固自任其志,而不求益者之为也。士传言,庶人谤于道,(《左传》襄十四年所载师旷之言。)子产之乡校不毁,(《左传》襄三十一年,郑人游于乡校,以论执政。然明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独何如哉?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又何盖乎?是事,吾不能奉子之教矣!幸悉之。
足下所为书,言文章极正,其辞奥雅,后来之驰于是道者,吾子且为蒲捎、是,(《史记》: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号蒲捎。《汉书》:苏秦相燕,人恶之燕王,燕王食以是。孟康云:骏马也,生七日而超其母。捎,所交切。是,音决题。)何可当也?其说韩愈处甚好。其他但用《庄子》、《国语》文字太多,反累正气,果能遗是,则大善矣。
忧悯废锢,悼籍田之罢,(元和五年十一月九日,敕罢来岁籍田。)意思恳恳,诚爱我厚者,吾自度罪大,敢以是为欣且戚耶?但当把锄荷锸,(一本作“”,同“锹”也。)决溪泉为圃以给茹,其巢(与“隙”同。)则浚沟池,艺树木,行歌坐钓,望青天白云,以此为适,亦足老死无戚戚者。时时读书,不忘圣人之道,己不能用,有我信者,则以告之。朝廷更宰相来,(元和六年正月,以李吉甫为相。)政令益修。丈人日夕还北阙,吾待子郭南亭上,期口言不久矣。至是,当尽吾说。今因道人行,粗道大旨如此。宗元白。
○答贡士沈起书(沈不详其何所人,所谓见于兴化里,当是贞元末年在京时作。)
九月,某白:沈侯足下无恙。苍头至,(《萧望之传》:出入从苍头庐儿。颜师古曰:官府给贱役者也。)得所来问,志气盈牍,博我以风赋比兴之旨。(《论语》:谓“博我以文”也。一有“甚厚”二字。)仆之朴专鲁,(朴,音朴。,语骇切。)而当惠施、钟期之位。(《庄子》: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列子》:伯牙鼓琴,意在山。钟子期曰:“巍巍乎。”意在水。子期曰:“汤汤乎。”子期死,伯牙遂绝弦,以世无知言也。)深自恧也。(恧,女六切。)又览所著文,宏博中正,富我以琳琅璧之宝甚厚。仆之狭陋蚩鄙,而膺东阿、昭明之任,(《魏志》:曹植,字子建,武帝第三子,初封东阿王。左太冲《魏都赋》:才若东阿。昭明,谓梁昭明太子统,梁武帝之子,尝集《文选》三十卷。东阿、昭明,皆善论文。)又自惧也。乌可取识者欢笑,以为知己羞?进越高视,仆所不敢。然特枉将命,猥承厚贶,岂得固拒雅志默默而已哉!谨以所示,布露于闻人,罗列乎坐隅,(“乎”,一作“于”。)使识者动目,闻者倾耳,几于万一,用以为报也。
嗟乎!仆尝病兴寄之作,堙郁于世,辞有枝叶。(《礼记》:天下有道,行有枝叶;天下无道,辞有枝叶,)荡而成风,益用慨然。(慨,口盖切。)间岁兴化里萧氏之庐,睹足下《咏怀》五篇,仆乃拊掌惬心,吟玩为娱。告之能者,诚亦响应。今乃有五十篇之赠,其数相什,(与“十”同。)其功相百。览者叹息,谓予知文。此又足下之赐也,幸甚幸甚!勉懋厥志,以取荣盛时。若夫古今相变之道,质文相生之本,高下丰约之所自,长短小大之所出,子之言云又何讯焉?
来使告遽,不获申尽,辄奉草具,以备还答。不悉。宗元白。
○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王参元,史不得而祥。书云“吴武陵谪永”,在元和四年。此书当四年后永州作。)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左传》:其可吊也而又贺之。公采其语。)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一无“泯焉”字。)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足下勤奉养,宁朝夕,唯恬安无事是望也。(“望”下,一无“也”字。)乃今有焚炀赫烈之虞,(炀,音漾。暴也。)以震骇左右,(一无“骇”字。)而脂膏氵氵随之具。(氵、氵随以滑之,脂、膏以膏之。见《礼记·内则篇》。氵,息有切。氵随,息委切。)或以不给,吾是以始而骇也。凡人之言,皆曰盈虚倚伏,(《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去来之不可常。或将大有为也,乃始厄困震悸,于是有水火之孽,(衣服歌谣草木之怪谓之妖,禽兽虫蝗之怪谓之孽。孽,鱼列切。)有群小之愠,(《诗》:忧心悄悄,愠於群小。)劳苦变动,而后能光明,古之人皆然。斯道辽阔诞漫,虽圣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以足下读古人书,为文章,善小学,其为多能若是,而进不能出群士之上,以取显贵者,无他故焉。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积货,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独自得之,心蓄之,衔忍而不出诸口,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也。一出口,则嗤嗤者以为得重赂。(嗤,音蚩。)仆自贞元十五年见足下之文章,蓄之者盖六七年未尝言。是仆私一身而负公道久矣,(“身”,一作“己”。)非特负足下也。及为御史尚书郎,自以幸为天子近臣,得奋其舌,思以发明天下之郁塞。然时称道于行列,犹有顾视而窃笑者,仆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誉之不立,而为世嫌之所加,常与孟几道言而痛之。(几道,名简。)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汤皿},(音荡。“天”,一作“大”。)凡众之疑虑,(“疑”,一作“所”。)举为灰埃。黔其庐,(黔,音钤。)赭其垣,(“赭”,一作“赫”。)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显白而不污。(“可”下,一有“以”字。)其实出矣,是祝融回录之相吾子也。(《左传》:昭二十九年,颛顼氏有子黎,为祝融,是为火正。又十八年,禳火于玄冥、回录。注:回录,火神。)则仆与几道十年之相知,(一无“相”字。)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也。宥而彰之,使夫蓄于心者,咸得开其喙,(许秽切。)发策决科者,(《扬子》:须以发策决科。汉之明经,必为问难疑义,书之于策,量其大小,署为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显。有欲射之,随其所取得而释之。故云。)授子而不栗,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于兹吾有望乎尔!(一作“于子”。)是以终乃大喜也。古者列国有灾,同位者皆相吊;许不吊灾,君子恶之。(《左传》昭十八年:宋、卫、陈、郑灾,陈不救火,许不吊灾,君子是以知陈、许之亡也。)今吾之所陈若是,有以异乎古,故将吊而更以贺也。(元和二年,参元中第。“更”下一无“以”字。)颜、曾之养,其为乐也大矣,又何阙焉?
足下前章要仆文章古书,(一本,“文章”二字作“学”字。)极不忘,候得数十篇乃并往耳。吴二十一武陵来,言足下为《醉赋》及《对问》,大善,可寄一本。仆近亦好作文,(一无亦字。)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因人南来,致书访死生。不悉。宗元白。
●卷三十四·书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城字亢宗,自谏议大夫迁国子司业,以事出为道州刺史。太学诸生诣阙请留之,公遗诸生书,勉励其志。时公作集贤正字云。)
二十六日,(贞元十四年九月也。)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说文》:牍,书版也。长一尺,故云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阳城传》:德宗召城为谏议大夫。及裴延龄诬逐陆贽、张滂、李充等,城乃约拾遗王仲舒,守延英阁,上疏极论延龄罪,且显语曰:“延龄为相,吾当取白麻坏之。”贞元十一年七月,坐是下迁国子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于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贞元十四年,太学生薛约言事得罪,谪连州,城送之郊外。帝恶城党有罪,出为道州刺史。)仆时通籍光范门,(通籍者,按《汉书》注,为二尺竹牒,记其年纪、名字、物色,悬之宫门,按省相应乃得入,是为通籍。)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一有“既”字。)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一无“知”字。)覃布美化于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于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明圣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于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于司马门外,闻之于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城之出,太学诸生何蕃、李傥、王鲁卿、李谭等二百人,顿首阙下,请留城。守阙下数日,为吏遮抑不得上。)辄用抚手喜甚,震不宁,不意古道复形于今。仆尝读李元礼、(李元礼,李膺也。传云: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之冠,并与李膺、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嵇叔夜传,(《晋书》:嵇叔夜名康,坐吕安事,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不许。)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
於戏!(音乌希。)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窳,音庾。)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左传》:文十八年,毁信废忠,崇饰恶言。)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汉书》:立而谇语。谇,苏内切。责让也。)其退然自克,特殊于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忄匈骇怛悸。(忄匈,许勇、虚容二切。怛,当割切。悸,其季切。)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沓沓也。(《孟子》: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沓,徒合切。与沓同。)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剌欤?(剌,卢达切。)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渐,子廉切。渍,疾智切。)明效所致乎?未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
於戏!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并容善伪,(一无“并”字。)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谓薛约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于纳污,(《左传》:川泽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论语》: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狷,古显切,又古县切。)南郭献讥;(《荀子·法行》篇: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拒,欲去者不止。良医之门多病人。隐栝之侧多枉材,是以杂也。”)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子》: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曾子曰:“无寓人于我室,毁伤其薪木。”寇退,则曰:“修我墙屋,我将反。”左右曰:“寇至,则先去以为民望;寇退则反,殆于不可。”沈犹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犹有负刍之祸,从先生者七十人,未有与焉。”)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不得。或曰:“若是乎从者之也。”曰:“子以是为窃屦来欤?”曰:“殆非也。”)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见《论语·子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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