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栾城集
69 万字 · 约 32 小时 50 分钟 · 73 / 88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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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民愈可怜哉!”及其得志,专以此为事,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税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缘为奸,至倍息,公私皆病矣。吕惠卿继之,作手实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于官,民知其有夺取之心,至于卖田杀牛以避其祸。朝廷觉其不可,中止不行,仅乃免于乱。然其徒世守其学,刻下媚上,谓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废不用,至于今日,民遂大病。源其祸出于此诗。盖昔之诗病,未有若此酷者也。
●栾城三集卷九
【书传灯录后】
予久习佛乘,知是出世第一妙理,然终未了后从入路。顷居淮西,观《楞严经》,见如来诸大弟子多从六根入,至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混入性海,虽凡夫可以直造佛地。心知此事,数年于兹矣,而道久不进。去年冬,读《传灯录》,究观祖师悟入之理,心有所契,手必录之,置之坐隅。盖自达磨以来,付法必有偈。偈中每有下种生花之语。至六祖得衣法南迈,有明上坐者,追至岭上,知衣不可取,悔过求法。祖诲之曰:“汝谛观察,不思善,正恁么时,阿那个是明上坐本来面目。”明即时大悟,遍体流汗,曰:“顷在黄梅随众,实不省自己本来面目,今蒙指示入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祖知明已悟,教之善自护持而已。及内侍薛简问祖心要,祖亦曰:“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简亦豁然大悟。予释卷叹曰:祖师入处傥大是耶?既见本来面目,心能不忘,护持不舍,则所谓下种也耶?譬诸草木种子,若置之虚不投地中,虽经百千岁,何缘得生?若种之地中,润之以雨露,之以风日,则开花结子,数日可待。六祖常谓大众:“汝等诸人,自心是佛,外无一物,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万种法。”因教之以一相一行三昧,曰:“若人于一切处不住相,于彼相中不生憎爱,亦无取舍,不念利益成坏等事,安闲恬静,虚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于一切处行住坐卧,纯一直心不动,道场真成净土,此名一行三昧。若人具二三昧,如地有种,含藏长养,成就其实。我今说法,犹如时雨,普润大地。汝等佛性,譬诸种子,遇兹沾洽,悉得发生。承吾旨者,决获菩提;依吾行者,决证妙果。一相一行三昧,则治地法也。”予至此复叹曰:“祖师之言备矣!而人自不知,虽知未必能行,如予盖知而未能行者也。”昔李习之尝问戒、定、慧于药山。药山曰:“公欲保任此事,须于高高山顶坐,深深海底行,如闺阁中物,舍不得便为渗洒。”予欲书此言于绅,庶几不忘也。凡诸方妙语,昔人有未喻者,予辄为释之,录之于左,凡十二章。大观二年二月十三日书。佛说法,有一女人忽来问讯,便于佛前入定。文殊师利近前弹指,出此女人定不得,又托升梵天,亦出不得。佛曰:“假使百千文殊,亦出此女人定不得。下方有网明菩萨,能出此定。”须臾,网明便至,问讯佛了,去女人前,弹指一声,女人便从定而起。颍滨老曰:“有心要出此女人定,虽是文殊亲托往梵天,也出不得。无心要出此女人定,一弹指便了。”僧问老宿:“师子捉兔亦全其力,捉象亦全其力,未审全个甚么力?”老宿曰:“不欺之力。”颍滨老曰:“师子捉兔时,亦全用一个师子力,捉象时,亦全用一个师子力。不为兔小象大而有差别。若有差别,则物有大于象者,师子捉不得矣。菩萨断取三千大千世界置右掌中,如持针锋,举一枣叶,即此理也。”僧举教云:“文殊忽起佛见法见,彼佛摄向二铁围山。”五云曰:“如今若有人起佛见法见,我与点两碗茶,且道赏伊罚伊,同教意不同教意。”颍滨老曰:“摄向铁围山,令知起见之非;与他茶吃,令他识本来处。与教意异而不异。”保福僧到地藏。地藏和尚问:“彼中佛法云何?”保福曰:“有时示众道。塞却你眼,教你觑不见;塞却你耳,教尔听不闻;坐却你意,教你分别不得。”地藏曰:“吾问你,不塞你眼,见个什么?不塞你耳,闻个什么?不坐你意,作么生分别?”或人问:“此二尊宿意为同为不同?”颍滨老曰:“六根为物所塞,为物所坐;则不见自性,不闻自性,不闻自性,不能分别自性。若不为物所塞,不为物所坐,则可以闻见自性,分别自性矣。老子曰:‘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是三者不可致诘,故复混而为一。’一则性也。凡老子之言与佛同者,类如此。”邓隐峰在马师会下。一日,推土车,马师展脚路上坐,峰曰:“请师收足。”马曰:“已展不收。”峰曰:“已进不退。”推车直进,碾损马师脚。马归法堂,执斧子曰:“碾损老师脚底,出来!”引颈于前,马师乃置斧子。颍滨老曰:“马师展脚不收,执斧而问,二者皆以试验隐峰,临机见解耳。土车进退,于事初无损益,而直推不顾,此隐峰狂直之病也。若执斧问之,而缩颈畏避,则十分凡夫,无足取矣。犹能引颈而俟,则犹可取也。故其终也,不坐不立,倒立而逝,虽去来自在,而狂病犹未痊也。”南泉欲游庄舍,土地神先报庄主,庄主乃预为备。泉至,问曰:“安知老僧来?排办如此!”庄主曰:“昨夜土地神相报。”泉曰:“王老师修行无力,被鬼神觑见。”有僧便问:“既是善知识,因何被鬼神觑见?”泉曰:“土地前更下一分饭。”颍滨老曰:“昔大耳三藏,自谓得他心通,忠国师见而问之曰:‘老僧心在何处?’大耳曰:‘在西川看竞渡。’忠再问心在何处?大耳曰:‘在天津桥看弄胡孙。’及三问,大耳良久莫知去处。忠叱之曰:‘这野狐精,他心通在什么处!’仰山闻而释之曰:‘前两度是涉境心,故为大耳所见;后是自受用三昧,故大耳不能见。’今南泉欲游庄舍,而土地知之,亦见其涉境心耳,本无足怪者。南泉自谓修行无力,亦姑云尔。僧因其言而诘之,非识理者也。答之以土地前更下一分饭,盖言前后皆涉境心耳。”仰山尝谓第一坐曰:“不思善,不思恶,正恁么时作么生!”对曰:“正恁么时,是某甲放身命处。”仰山曰:“何不问老僧?”曰:“恁么时不见有和尚。”仰山曰:“扶吾教不起。”或曰:“不思善,不思恶,此六祖所谓本来面目,而仰山少之何也?”颍滨老曰:“在《周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者,其用也。得其体未得其用,故仰山以为未足耳。”长沙岭和尚尝遣僧问同参会老曰:“和尚见南泉后如何?”会默然。僧曰:“未见南泉时如何?”会曰:“不可更别有也。”僧回以告,岭有偈曰:“百尺竿头坐底人,虽然得入未为真。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是全身。”盖亦贵其用耳。香岩闲师尝谓众曰:“如人在千尺悬崖,口衔树枝,脚无所踏,手无所攀。忽有人问西来意。若开口答,即丧身失命;若不答,又违问者。如何即是?”众无对。颍滨老曰:“我若当此时,便大开口答他西来意,不管丧身失命,管别有道理也。”玄沙备头陀谓众曰:“诸方老宿,尽道接物利生,只如妄聋哑三种病人,汝作么生接?拈槌竖拂,他且不见,共他说话,他且不开口,复哑若接不得。佛法安在?”时虽有答者,备皆不肯。颍滨老曰:“三种病人,若只用诸方拈槌竖拂说话等伎俩接他,真是奈何他不得。如诸佛、菩萨修行功到,虎狼蛇蝎,崖石草木,无物透不得,而况三种病人乎?玄沙之意,倘在是耳。非一时老宿境界,故未有能道者耳。”德谦禅师尝到双岩,双岩长老问《金刚经》云:“一切诸佛皆从此经出,且道此经是何人说?”师曰:“说与不说且置,和尚唤什么作此经?”双岩无对。师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既以无为法为极,则又安有差别?且如差别是过不是过?若是过,一切贤圣尽有过。若不是过,决定唤什么做差别?”双岩亦无语。颍滨老曰:“佛本无经。此经者,此心也。佛惟无心,故万法由之而出。若犹有心,一法且不能出,而况万法乎?四果十地,皆贤圣也。其所得法,各有浅深。然皆非无心,则不能得。故曰:‘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如扁之斫轮,伛偻之承蜩,皆非无心,无以致其功。其以无致功,则与贤圣同。而其功之大小,则与贤圣异。贤圣之有差别,尽无可疑者也。’”经所谓以无为法者,谓以无而为法耳,非谓有无为之法也。然自六祖以来,皆读作无为之法,盖僧家拙于文义耳。杭州报恩院惠明禅师庵居大梅山,有二禅客至,师曰:“上坐离什么处来?”曰:“都城。”师曰:“上坐离都城至此山,则都城少上坐,此山剩上坐。剩则心外有法,少则心法不周。说得道理即住,不会即去。”二客不能对。又有朋彦上坐访师,师问:“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今天台嶷然,如何得消陨去?”朋彦亦无措。颍滨老曰:“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此理也。一人发真归源,十方虚空,一时消陨,亦理也。二理无可疑者。人能达此理,则去来之想盖,山河之碍灭,真性朗然,物莫能隔。此所以为充满法界,消陨虚空矣。达者闻而信之,昧者疑之,则天台嶷然在前,未尝灭矣。”杭州永明寺道潜禅师尝访净慧禅师,会四众士女入院。净慧曰:“律中隔壁闻钗钏声,即为破戒,见睹金银合沓,朱紫骈阗,是破戒不是破戒?”师曰:“好个入路。”净慧称善。颍滨老曰:“隔壁闻钗钏声,而欲心动,安得不谓破戒?金银合沓、朱紫骈阗而心不起,安得谓之破戒?”
●栾城三集卷十
【记四首】
【遗老斋记】
庚辰之冬,予蒙恩归自南荒,客于颍川,思归而不能。诸子忧之曰:“父母老矣,而居室未完,吾侪之责也。”则相与卜筑,五年而有成。其南修竹古柏,萧然如野人之家。乃辟其四楹,加明窗曲槛,为燕居之斋。斋成,求所以名之,予曰:予颍滨遗老也,盍以“遗老”名之?汝曹志之。予幼从事于诗书,凡世人之所能,茫然不知也。年二十有三,朝廷方求直言,有以予应诏者。予采道路之言,论宫掖之秘,自谓必以此获罪,而有司果以为不逊。上独不许曰:“吾以直言求士,士以直言告我。今而黜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第。自是流落,凡二十余年。及宣后临朝,擢为右司谏。凡有所言,多听纳者。不五年,而与闻国政,盖予之遭遇者再,皆古人所希有。然其间与世俗相从,事之不如意者,十常六七,虽号为得志,而实不然。予闻之乐莫善于如意,忧莫惨于不如意。今予退居一室之间,杜门却扫,不与物接。心之所可,未尝不行;心所不可,未尝不止。行止未尝少不如意,则予平生之乐,未有善于今日者也。汝曹志之,学道而求寡过,如予今日之处遗老斋可也。
【藏书室记】
予幼师事先君,听其言,观其行事。今老矣,犹志其一二。先君平居不治生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有书数千卷,手缉而校之,以遗子孙,曰:“读是,内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遗法也。”先君之遗言,今犹在耳。其遗书在椟,将复以遗诸子,有能受而行之,吾世其庶矣乎!盖孔氏之所以教人者,始于洒扫应对进退,及其安之,然后申之以弦歌,广之以读书。曰:“道在是矣。仁者见之,斯以为仁;智者见之,斯以为智矣。”颜、闵由是以得其德,予、赐由是以得其言,求、由由是以得其政,游、夏由是以得其文,皆因其才而成之。譬如农夫垦田,以植草木,小大长短,甘辛咸苦,皆其性也,吾无加损焉,能养而不伤耳。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如孔子犹养之以学而后成,故古之知道者必由学,学者必由读书。傅说之诏其君,亦曰:“学于古训,乃有获。”“念终始典于学,厥德修罔觉。”而况余人乎?子路之于孔氏,有兼人之才,而不安于学,尝谓孔子:“有民人社稷,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非之曰:“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凡学而不读书者,皆子路也。信其所好,而不知古人之成败,与所遇之可否,未有不为病者。虽然,孔子尝语子贡矣,曰:“赐也,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欤?”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一以贯之,非多学之所能致,则子路之不读书,未可非邪?曰:非此之谓也。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以日益之学求日损之道,而后一以贯之者,可得而见也。”孟子论学道之要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心勿忘,则莫如学,必有事,则莫如读书。朝夕从事于诗书,待其久而自得,则勿忘勿助之谓也。譬之稼穑,”“为无益而舍之,则不耘苗者也;助之长,则揠苗者也。”以孔孟之说考之,乃得先君之遗意。
【待月轩记】
昔予游庐山,见隐者焉,为予言性命之理曰:“性犹日也,身犹月也。”予疑而诘也。则曰:“人始有性而已,性之所寓为身。天始有日而已,日之所寓为月。日出于东。方其出也,物咸赖焉。有目者以视,有手者以执,有足者以履,至于山石草木亦非日不遂。及其入也,天下黯然,无物不废,然日则未始有变也。惟其所寓,则有盈阙。一盈一阙者,月也。惟性亦然,出生入死,出而生者,未尝增也。入而死者,未尝耗也,性一而已。惟其所寓,则有死生。一生一死者身也。虽有生死,然而死此生彼,未尝息也。身与月皆然,古之治术者知之,故日出于卯,谓之命,月之所在,谓之身,日入地中,虽未尝变,而不为世用,复出于东,然后物无不睹,非命而何?月不自明,由日以为明。以日之远近,为月之盈阙,非身而何?此术也,而合于道。世之治术者,知其说不知其所以说也。”予异其言而志之久矣。筑室于斯,辟其东南为小轩。轩之前廓然无障,几与天际。每月之望,开户以须月之至。月入吾轩,则吾坐于轩上,与之徘徊而不去。一夕举酒延客,道隐者之语,客漫不喻曰:“吾尝治术矣,初不闻是说也。”予为之反复其理,客徐悟曰:“唯唯。”因志其言于壁。
【坟院记】
旌善广福禅院者,先公文安府君赠司徒坟侧精舍也。先公既壮而力学,晚而以德行文学名于世。夫人程氏,追封蜀国太夫人,生而志节不群,好读书,通古今,知其治乱得失之故。有二子,长曰轼,季则辙也。方其少时,先公、先夫人皆曰:“吾尝有志兹世。今老矣,二子其尚成吾志乎?”辙兄弟虽少而仕,亦流落不偶,年几五十,乃始得还朝。兄气刚寡合,已入复出。辙碌碌无能轻重,五年而至尚书右丞,与闻国政,以故事得于坟侧建刹度僧,以荐先福。坟之东西四里许,有故伽蓝,陵阜相拱揖,松竹深茂。相传唐中和中,任氏兄弟所舍也。辙以请于朝,改赐今榜,时元六年也。既三年,兄弟皆罪废,南迁海上。又六年,蒙思北归,兄至毗陵,以病没。辙中止颍川,不能归。又五年,前执政以黜去者,皆夺坟上刹。又二年,上哀矜旧臣,手诏复还畀之。坟之西南十余步有泉焉,广深不及寻,昼夜瀵涌,清冽而甘,冬不涸,夏不溢。自辙南迁,而水日耗,至夺刹遂竭。父老来告,辙惕焉。疑获谴于幽明,徨不知所为。而手诏适至,泉亦氵翁然而复。山中人皆曰:“诏书乃与天通耶?”辙闻之,溯阙而拜,以膺上赐。久之,乃为之记,使世子孙知兹刹废兴所自,以无忘朝廷之德。政和二年壬辰九月乙卯朔六日庚申,中奉大夫、护军、栾城县开国伯、赐紫金鱼袋苏辙记。
●栾城应诏集卷一
◆进论五首
【夏论】
圣人之道,苟可以安于天下,不求夫为异也。尧舜传之贤,而禹传之子。天下以为禹无圣人而传之,而后授之其子孙也。夫圣人之于天下,不从其所安而为之,而求异夫天下之人,何其用心之浅邪?昔者汤有伊尹,武王有周公。而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汤之太甲,武之成王,皆可以为天下,而汤不能与其臣,武王不以与其弟,诚以为其子之才,不至于乱天下者,则无事乎授之他人而以为异也。而天下之人,何独疑夫禹载?今夫人之爱其子,是天下之通义也。有得焉而思以予其子孙,人情之所皆然也。圣人以是为不可易,故从而听之,使之父子相继而无相乱。以至于尧,尧举天下而授之舜,舜得尧之天下而又授之禹。举天下而授之人,此圣人之所以大过人,而天下后世之所不能也。天下后世之所不能,而圣人独为之,岂以为异哉!夫天下之人不能皆贤而有异人焉,为异而震之,则天下皆将喜其名而失其真,故夫尧舜之传贤者,是不得已而然也。使尧之丹朱,舜之商均,仅可以守天下,而尧肯传之舜,舜肯传之禹,以为异而疑天下哉?然则禹之不以天下授益,非以益为不足受也。使天下复有禹,而愚知禹不以天下授之矣,何者?启足以为天下故也。启为天下,而益为之佐,是益不失为伊尹、周公,而其功犹可以及天下也。盖圣人之不喜异也如此。昔者尝闻之:鲁人之法,赎人者受金于府。子贡赎人而不受赏,夫子叹曰:“嗟夫!使鲁之不复赎人者,赐也。”夫赎人而不以为功,此君子之所以异于众人者,而其弊乃至于不赎。是故圣人不喜为异,以其有时而穷也。闵子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援琴而歌,戚戚而不乐,作而曰:“先王制礼,弗敢过也。”子夏终三年之丧,见于夫子,取琴而鼓之,其乐ぅぅ然,作而曰:“先王制礼,不敢不及也。”而夫子皆以为贤。由此观之,圣人之行,岂求胜夫天下人哉,亦有所守而已矣。
【商论】
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盖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而反不如;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也。此二者所以使天下之人疑焉而不知其故也。盖常以为周公之治天下,务为文章繁缛之礼,以和柔驯扰天下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而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勇果之政,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之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窃常求之于《诗》《书》之间,见夫《诗》之宽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盖在乎此矣。夫惟天下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于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故夫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未也,乃可以有所立。且此非圣人之罪也,物莫不有所短。方其盛也,长用而短伏;及其衰也,长伏而短见。夫圣人惟能就其所长而用之也。是故当其盛时,天下惟其长之知,而不知其短之所在。及其后世用之不当,其长日已消亡,而短日出。故夫能久者,常不能强,能以自奋者,常不能久。此商人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盖不能使之无敝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奋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也。故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夺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于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盖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周论】
《传》云:“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历观唐虞,至于商周。盖尝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斗而相苦。文理不著,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有所不宁于其心。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而饭土留,啜土,土阶三尺,茆茨而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而其精布于天下,其用甚广而无穷。盖其当时莫不自以为文于前世,而其后之人乃更以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醴,俯伏以荐思,其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藉用白茆,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礻方,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后稻梁,先大羹而后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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