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17 / 113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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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字字萧森是竹谱。
画师画竹如写真,肥皮厚肉非其伦。能貌高流与静士,岂是寻常点笔人。
吴门朱鹭好登涉,华山归来竹满笈。倚壁挥毫每长啸,长鬣飘萧散箨叶。
归郎昌世亦潇洒,风枝雪干非常写。一茎两茎自点染,花前酒后晴窗下。
朱老画竹盈几束,粉壁长竿森羽纛。粉壁移居赁俗人,卷轴丛残散灯烛。
归郎知我爱此君,便面长笺频见分。儿童窃取友朋乞,缘手散去成烟云。
每言赏竹贵得意,东轩北窗饶翠。朱老归郎吾眼中,渭滨千亩皆画笥。
钱塘鲁生字孔孙,频携画竹来江村。竹深堂中坐翻阅,堂前几上争翩翻。
禾髯进士题识夥,近援仲圭往与可。竹家南董诚有之,譬如说食腹岂果。
我挂鲁竹堂之端,草堂五月生昼寒。轻纱幅巾六尺簟,竹窗尽日凭阑干。
孔孙为人皎松雪,冷比霜筠直比节。闲来写竹如白云,只可山中自怡悦。
我非乐天好事流,一十五竿惭见投。作歌愧乏檀栾思,但觉下笔风飕飕。
清阴寂寂覆茅屋,棋罢间将道书读。月落庭空一见君,世间果有千寻竹。
(虫诗十二章读嘉禾谭梁生雕虫赋而作(并序))
(禾髯进士谭埽著《虫赋》三十七篇,援据古今,极命物理,自称原本于《庄子》虫天之道,及其远祖景《化书》。而吾窃窥其指意,盖亦《荀卿子》请陈亻危诗之意,有托而云者也。元微之司马通州,赋《七虫诗》二十一章,其自序以为备琐细之形状,而尽药石之所宜,庶亦叔敖之意。传称禹铸九鼎,使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仁人君子之用心,古今一也。余读禾髯之赋,忾然叹息,作《虫诗》十二章以诒之。微之固云:蛇之毒百,虫之辈亦百。而赋止于七虫。禾髯之赋虫,亦以百计。而余诗止于十二虫。余之意即微之之意,亦即禾髯之意也夫。癸未三月十六日。)
△蜘蛛
著物横丝巧,谋身长周。螫人惟果腹,送喜又当头。
映日文偏著,漫天网不收。禁持凭鼠妇,吞噬莫相尤。
△灯蛾
蜡炬明宵宴,兰膏炳烛房。可怜争扑触,犹欲较低昂。
未许因人热,那能借壁光。君看焦烂客,仍得坐高堂。
△蝉
貂尾同文彩,冠用羽仪。涂泥羞末品,鸣噪竞高枝。
聒耳荧丝竹,如簧乱鼓吹。何须诮哑,饶舌正堪嗤。
△蜜蜂
清都为观阁,紫殿作芳丛。不分针芒毒,偏于甜蜜中。
采花迷共主,嚼蜡赚家翁。又讲君臣礼,排衙傲倮虫。
△蛱蝶
轻薄多生种,纨夙世群。梢花矜粉在,掠蜜与蜂分。
栩栩乘宵梦,翩翩傍日曛。滕王图画里,麟阁总输君。
△萤
腐草只如此,余光能几何?偶陪金殿坐,长向玉阶过。
秘阁然藜少,荒原结磷多。天街昏黑候,咫尺乱星河。
△苍蝇
附骥垂天表,鸣鸡聒禁中。巧能窥御笔,误欲点屏风。
国土为樊棘,分身作虫。可能污白璧?摇翅任西东。
△蚊
得志昏黄夕,偷生血肉身。雄豪推豹脚,丑类到浮尘。
下策聊攻火,中宵易及晨。螟尔何族?巢蝶自成邻。
△蛔蛲
何物蛔蛲种,偏能帝所游?窟营腑秽,籍记肺肠幽。
刺探攒多口,钻营并九头。三彭行﹃近,天听却悠悠。
△蚁
党类闻膻夥,功夫时术多。真能倾栋宇,未可薄么麽。
辇重潜营坞,身轻稳占窠。拉逻忧大厦,一木竟如何?
△米虫
宛尔能蝗黍,公然学蠹鱼。耗应雀鼠并,谋岂稻粱疏。
不惜春农苦,频分尚食余。秋风黄叶候,为尔重嗟吁。
△蟋蟀
玉井更筹急,金笼帏幄长。枕函听选将,帘阁看登场。
盆盎成关塞,输赢一哄堂。襄樊频告急,莫恼贾平章。
(禾髯遣饷醉李内人开函知为徐园李也戏答二绝句)
醉李根如仙李深,青房玉叶漫追寻。语儿亭畔芳菲种,西子曾将疗捧心。
△其二
不待倾筐写盎盆,开笼一颗识徐园。新诗错比《来禽帖》,赢得妆台一笑论。
(癸未四月吉水公总宪诣阙诒书辇下知己及二三及门谢绝中朝寝阁启事慨然书怀因成长句四首)
青镜霜毛叹白纷,东华尘土懒知闻。余光乍可从人借,乞火何当向子分?
老去始谙鱼鸟性,穷来长傍鹿麋群。绝交莫笑嵇康懒,即是先生《誓墓》文。
△其二
垂帘隐几坐昏朝,引镜摊书意象遥。香序可堪论甲煎,弹文谁敢证甘蕉。
三眠柳解支憔悴,九锡花能破寂寥。信是子公多气力,帝城无梦莫相招。
△其三
四朝天放一遗民,梧下松间岸葛巾。仕路揶揄诚有鬼,相门洒埽岂无人?
云皴北岭山如黛,月浸西湖水似银。东阁故人金谷友,肯将心迹信沈沦?
△其四
虚堂长日对空枰,择帅流闻及外兵。玉帐更番饶节钺,金瓯断送几书生。
骊山旧匣埋荒草,谯国新书废短檠。多谢群公慎推举,莫令人笑李元平。
(嘉禾司寇再承召对下询幽仄恭传天语流闻吴中恭赋今体十四韵以识荣感)
夕烽缠斗极,昃食动严宸。帝赉旁求急,天章召对勤。
睿容纡便殿,清问及遗民。当宁吁嗟数,班行省记真。
虚名劳物色,朴学愧天人。四达聪明主,三缄密勿臣。
东除宜拱默,北向共逡巡。日月诚难蔽,云雷本自屯。
孤生心自幸,幽仄意空频。漫欲占连茹,何关叹积薪。
丹心悬魏阙,白首谢平津。感遇无终古,酬恩有百身。
尧年多甲子,禹甸少风尘。歌罢临青镜,萧然整角巾。
(次韵徐叟文虹七十自寿诗四首)
少日秦川见此翁,银筝宝马气如虹。春风尝发檀槽里,秋雨都销羯鼓中。
皂帽呼卢三白转,舡醉客百分空。歌阑舞歇黄金尽,赢得童心老尚童。
△其二
棋局何当看朽柯,郎当舞袖自婆娑。每临百尺嗟茎草,更倚千章笑蔓萝。
鼠穴啁啾因梦少,鹅笼吐纳幻人多。麻姑亻疑送千钱酒,莫惜开尊缓缓歌。
△其三
荆扉昼闭突烟轻,世事浑如覆旧枰。薄面亲知从水冷,饥肠儿女任雷鸣。
蚊巢蚁穴多争斗,雁旅鸿宾自却迎。发白可知心并白,焚香散帙有余清。
△其四
悠悠名利笑排场,屈指东陵更首阳。七十古稀应小驻,百年未满莫严装。
浮生作伴皆欢伯,白眼看人即睡乡。无那当歌君不饮,松风吹沸拣芽汤。
(以二十千为城北公称寿侑以二银盏)
满陌青蚨满百年,为君取酒祝长筵。麻姑笑杀临安姥,要索方平买酒钱。
(次韵)
银盏双双介寿年,更将瓜果助红筵。天孙自有天钱使,不比牵牛只欠钱。
(挽西蜀尹西有(长庚)二首)
长庚昼陨蜀岗头,井络星躔暗斗牛。盍以三号观季扎,谁从永夜问班彪。
万言书上黄扉寝,七字诗来青简休。死骨可怜犹蹭蹬,夔门烽火接荆州。
△其二
济物安民事已赊,空余一木寄天涯。墓前定有聪明树,世上应无富贵花。
不瞑目犹营四海,未亡魂已度三巴。伤心岂合扬州死,是处垂杨有暮鸦。
(答嘉善夏雪子枉寄兼订见过二首)
清文丽句满奚囊,吴越才人敢雁行?初日芙蓉谢康乐,月中杨柳孟襄阳。
莲花漏点清宵雨,贝叶经翻静室香。闻道孤山新结隐,只应配食水仙王。
△其二
汗竹溪藤卷帙纷,千金敝帚漫云云。百年自笑吾攻愧,后世还期子定文。
阁涌诸峰山有月,窗含半野水如云。傍檐乾鹊何时噪?洒扫先除蔽榻尘。
(中秋日得凤督马公书来报剿寇师期喜而有作)
衡门两版朝慵睡,檐前鹊喜喧坠地。冠将军来打门,尺书远自中都至。
书来克日报师期,正是高秋誓旅时。先驱虎旅清江汉,厚集元戎出寿蕲。
伏波威灵天所付,花马军声鬼神怖。郢中石马频流汗,汉上浮桥敢偷渡。
浃旬风雨洗青冥,璧月今宵出广廷。老夫洗盏酹尊酒,再拜先占太白星。
(灯下看内人插瓶花戏题四绝句)
水仙秋菊并幽姿,插向磁瓶三两枝。低亚小窗灯影畔,玉人病起薄寒时。
△其二
浅澹疏花向背深,插来重折自沈吟。剧怜素手端相处,人与花枝两不禁。
△其三
懒将没骨貌花丛,渲染繇来惜太工。会得远山浓淡思,数枝落墨胆瓶中。
△其四
几朵寒花意自闲,一枝丛杂已斓斑。凭君欲访瓶花谱,只在疏灯素壁间。
(三良诗(有序))
(三良者,商丘段增辉含素、沂州高名衡平仲、遂安汪乔年岁星也。崇祯戊辰,贼陷商丘。含素谢贤良辟召,率乡人捍贼。贼再攻,陷之,与翰林马刚中俱被执,不屈而死。辛巳春,贼围大梁,平仲以御史巡方,乘城,击却之。上特命以佥都抚豫。贼去,围我师于郾。岁星以秦督赴援,遇贼于襄城,力战死之。是冬,贼复围大梁。平仲固守经年。九月汴沈于河,平仲渡河而北,贼解去,得请归里。奴兵陷沂,平仲夫妇骂贼死之。呜呼!是三君子者,皆余及门之士。余稿项黄馘,视息牖下,观其接踵死事,横身殉国,有余愧焉。白乐天有《哀二良文》,余放之以哀三君子,作哀《三良诗》。)
△段贤良含素
段生湖海士,矫志营儒术。道心既氵亭泓,侠气亦迸逸。
臂鹰弄丸剑,亡羊视占毕。结客少年场,抠衣大儒室。
玄有道聘,铜墨邑宰秩。折腰耻鸣琴,蒿目忧化瑟。
投劾谢京华,ゎ被返蓬荜。汝雒弥氛,汴宋连狂犭。
奔窜咸戴头,迎降多屈膝。拊心念多垒,奋袂起投笔。
部署及妇女,馈饷罄饣罗饣毕。孤城我援绝,悉众贼势壹。
冲梯舞崔嵬,炮石碎栗。城陷尸撑柱,巷战血泌氵节。
堂堂马翰林,并马困绠。生得齐慨慷,逼降互呵叱。
南云敢后死,臧洪意同日。圣朝崇死优,所司奏报失。
千秋万祀后,双庙应律。余昔坐钩党,讼系拘请室。
子来访幽囚,再拜慰茧疾。遂请职橐,奋欲负斧。
重趼赴函丈,酹酒祝元吉。昂藏论节义,憔悴数国恤。
盈朝谁负担?举世尽巾栉。植冠发如竿,流吻涎欲溢。
斯人犹在眼,其言良可质。篝灯见光芒,抠衣想削戍。
哭罢霜满天,诗成月东出。入户长叹息,阴风助啾唧。
△汪中丞岁星
汪子循良吏,斤斤饬簋。修谨固足多,割亦可倚。
一朝拥旄纛,三秦为赐履。雄边当重寄,岂能称指使。
况复覆军余,兵残将亦弛。惊魂怯鼓鼙,败气蒙壁垒。
贼兵下宛雒,军威卷熊耳。乘胜围郾城,援师绝蜉蚁。
牵率残伤卒,长驱与角抵。贼遂拔围来,其行疾如鬼。
士饱如狼噬,马腾竞帆驶。我师不能军,辙乱复旗靡。
哀哉二万人,屠尽羊豕。堂堂大中丞,孤身策马棰。
首已离鱼剑,胸犹集猬矢。呜呼数年来,盗贼易纲纪!
弈棋国谋误,儿戏师律否。武夫保项领,文臣涂脑髓。
项城傅丧元,襄城汪折趾。甲弃战场外,马归贼营里。
征兵抟泥沙,催战促刻晷。但知赴期会,谁复量彼己。
归元国子生,免胄先轸喜。三败谁能反?一死亦可矣。
忆子为郎时,矫时柱顽鄙。杭论每仰屋,愤盈或抵几。
裹革固所期,舆尸亦求是。哀哉殉国心,耿耿殁犹视。
长歌聊慰藉,人生会有死。不见韩城相,低头向水。
△高侍郎平仲
平仲巡两河,揽辔出西台。寇方燎原,宛雒荡劫灰。
移师围大梁,投鞍成覆敦。登陴七昼夜,死守凭崔嵬。
累卵我势急,中目贼焰推。保汴唯女劳,国功帝念哉!
遂膺全豫寄,旌节焕昭回。解严逾夏秋,悉众贼复来。
长堑截飞鸟,巨炮轰殷雷。潜隧穿地裂,梯冲舞风颓。
及堞骨相柱,薰穴尸成堆。负户我告病,濡褐敌未衰。
是时诸道兵,左次大河隈。半夜朱仙镇,十万溃喧う。
沈城声援绝,馈运甬道。擂石尽发栋,陈焦资炊骸。
噬指徒恸哭,大临谁告哀?河伯为解围,洪流夜击。
我师既北徙,贼戈亦南回。优诏许休沐,宠秩旌厥能。
还家甫抹马,虏入沂城隳。抗辞骂凶丑,并命捐匹侪。
吁嗟忠壮士!纠罹凶灾。贼锋乍撞扌必,奴刃旋提捶。
自从兵兴后,屠溃自相偕。金柝不夜击,和门尝昼开。
九攻敌已穷,三板志不乖。方镇皆斯人,王略宁未恢。
何当大星陨,坐见长城坏。我非哭其私,惜此天下才。
(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
负戴相将结隐初,高榆深柳惬吾庐。道人旧醒邯郸梦,居士新营履道居。
百尺楼中偕卧起,三重阁上理琴书。与君无复论荣观,燕处超然意有余。
△其二
丽谯如带抱檐楹,置岭标峰画不成。堵波呈双马角,招真治近一牛鸣。
琴繁山应春弦响,月白香飘夜诵声。还似玉真清切地,云窗风户伴君行。
△其三
层楼新树绛云题,禁扁何殊降紫泥。初日东南长自照,浮云西北任相齐。
花深纲户流莺睡,风稳雕梁乳燕栖。一曲洞箫吹引凤,人间唱断午时鸡。
△其四
三年一笑有前期,病起浑如乍嫁时。风月重窥新柳眼,海山未老旧花枝。
争先石鼎搜联句,薄怒银灯算劫棋。见说秦楼夫妇好,乘龙骑凤也参差。
△其五
绛云楼阁榜齐牢,知有真妃降玉宵。匏爵因缘看墨会,苕华名字记灵箫。
珠林有鸟皆同命,碧树无花不后凋。携手双台揽人世,巫阳云气自昏朝。
△其六
燕寝凝香坐翠微,辰楼修曲启神扉。逍遥我欲为天老,恬澹君应似月妃。
霞照牙箱双玉捡,风吹纶絮五铢衣。夕阳楼外归心处,县鼓西山观落晖。
△其七
宝架牙签傍绮疏,仙人信是好楼居。风飘花露频开卷,月照香婴对较书。
拂纸丹铅云母细,篝灯帘幕水精虚。昭容千载书楼在,结绮齐云总不如。
△其八
驾月标霞面面新,玉箫吹彻凤楼春。绿窗云重浮香母,翠蜡风微守谷神。
西第总成过眼梦,东山犹少画眉人。凭阑共指尘中笑,差跌何当更一尘?
(癸未除夕)
三年病起埽愁眉,恰似如皋一笑时。渐喜闺门欢有绪,剧怜海宇乱如丝。
升平节物椒花在,感激心情腊酒知。莫讶骰盘争喝遣,要将连掷赌王师。
(甲申元日(附))
又记崇祯十七年,千官万国共朝天。偷儿假息潢池里,幸子魂销水前。
天策纷纷忧帝醉,台阶两两见星联。衰残敢负苍生望,自理东山旧管弦。
初学集卷二十一
○杂文(一)
(春秋论一)
《春秋》书曰:“晋赵盾弑其君夷皋。”欧阳子曰:“学者不从孔子信为赵盾,而从三子信为赵穿。”欧阳子之意,主于掊击三子,而未尝于左氏之传易其心而求之也。《左传》曰:“乙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视于朝。宣子使赵穿迎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壬申,朝于武宫。”左氏之证赵盾之弑者有三:灵公在则出奔,闻弑则未出山而复,一也;弑君者穿也,逆新君者亦穿也,而宣子使之,二也;太史以不讨贼责盾,盾以诒伊戚自责,俄而使之逆黑臀焉,于讨贼之说何居?三也。左氏证盾之弑君,可谓深切著明矣。而曰信为赵穿者,何也?亡不越竟,反不讨贼,董狐之狱辞也。盾而不与闻乎弑也,则亡必越竟。不越竟,则必与闻也。盾而不与闻乎弑也,则反必讨贼。不讨贼,则又必与闻也。反而讨贼,则贼之主名穿也。反不讨贼,则贼之主名盾也。譬之律家,杀人,穿,下手之人也;盾,造意者为首也。故曰:“非子而谁?”此董狐之狱辞也。孔子曰:“越竟乃免。”越竟乃免,犹云讨贼乃免也。讨贼则必越竟,不越竟则必不讨贼,此一事也。孔子诛盾之心,以其与闻乎弑,而必不肯越竟,则反不讨贼,又不待言也。董狐断赵盾之狱以两言,而孔子以一言,孔子之议狱也精矣,左氏之记事也核矣。
(春秋论二)
以高贵乡公之事按之,则可以断赵盾之狱矣。盾自帅中军,废置生杀,盟会侵伐,皆出其手。士会曰:“盾,夏日之日也。”举国畏之久矣。灵公欲杀之,非独患其骤谏也,愤其专也。高贵乡公出怀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亦此意也。成济者,盾之赵穿也。穿与胥甲父同罪,而穿庇之,欲以有为也。贾充叱成济曰:“司马公畜养汝辈,正为今日。”盾之庇穿犹是也。陈泰者,盾之董狐也。盾曰:“呜呼!我之怀矣,自诒伊戚。”司马昭见泰泣曰:“玄伯,天下其如我何?”泰曰:“惟腰斩贾充以谢天下。”又曰:“但见其上,不见其次。”昭乃更不复言。盾与昭之情状何其似也!昭能收成济斩之,盾不能,何也?成济奴隶小人,昭视之孤豚腐鼠耳。穿者,盾从父昆弟之子,使之掌兵得众,以行其弑逆。弑君之后,使将而迎新君,不解其兵柄,以自固也。昭之杀济也,以解众也。盾则何解之有?齐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杀之,犹有畏心焉。盾于晋史之书弑也,坦腹而当之。彼以为国之命,负仁俭恭敬之伪名,为国人之所与,虽弑其君,而可以不惭也。盾未尝辞弑君也,左氏未尝不信盾弑也。百世之下,儒者曲为之解,不已愚乎?苏子繇曰:“亡而不越竟,反而不讨贼,安知盾之非伪亡,而使穿弑君?”曰:“盾非伪亡者也。盾在国中,惧灵公挟之以为质。盾出而穿可以纵兵无所忌也。”《公羊》曰:“赵穿缘民众不说,起弑灵公,然后迎赵盾而入,与之主于朝,而立成公。”穿之迎之也,盖曰:君弑矣,君弑则可以复矣。此盾亡不越竟之案也。
(春秋论三)
《左传》曰:“许悼公疟,饮大子止之药卒,大子奔晋。”书曰:“弑其君。”此叙许止弑君之案也。止之弑君,孰书之?许之国史书之也。孔颖达曰:“仲尼新意实非弑,而书弑,非也。”然则悼公曷为书弑?止弑之也。左氏曰:“饮世子之药卒。”公羊亦曰:“止进药而药杀也,止之弑悼公,以药弑也。”以药弑,与以刃弑,有以异乎?《左传》又曰:“大子奔晋。”止药杀其父,身为药主,不繇国医,国人不与而奔晋也。传书奔晋,所以成乎其弑也。自《公》《》主不尝药之说,而后儒纷然聚讼,曰:止非实弑,《春秋》加弑焉,以讥子道之不尽也。夫子道曰不尽云尔,加弑焉,与商人蔡般等。孔子之制法,若是酷乎?不尝药曰弑,推刃亦曰弑,商人蔡般不有佚罚乎?然则二传何为而有此言也?曰:此必许止弑逆之后,欺罔其国人,哭泣ヱ粥,伪哀痛以自盖也。流闻者不察而信之,是以传于此言也。不立乎其位以与其弟,则不奔晋。大子奔晋,则虺之位非其兄之所与明矣。奔晋之后,死不死未可知,曰未逾年而死,吾无征焉尔。《左传》载君子之言曰:“尽心力以事君,舍药物可也。”人子尽心力以事君,犹舍药物,而况于以药弑乎?左氏之书,往往旁摭异闻,盖《公》《》之前,已有不尝药之说,故引君子之言以驳正之,非真以为不舍药物而加弑也。《公羊》曰:“君子即止自责而责之也。”《春秋》之立法,犹律令也。律令之议罪也,必傅其所当比。以其人之自责而入之也,亦将以其人之不自责而贳之乎?如是而何以为刑书?
(春秋论四)
自公孙弘、董仲舒为公羊学,武帝尊公羊家,繇是公羊大兴,西汉多引公羊家断狱。张汤为廷尉,欲傅古义决狱,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以汤之酷烈如此,况其它乎?朝廷有大议,儒者往往引经谊裁断,一言而决。至使人主宰相,相顾叹息。于经术则善矣,以此为折狱之准,则非也。汉律不可见矣,唐、宋以后,各有律法,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著为令。顾欲引《春秋》之义,断后世之狱,是犹禁奸盗以结绳,理文书以科斗,岂不缪哉?汉世去春秋未远,《公》《》之学,即齐、鲁之学也。援《春秋》以断汉狱,犹为近之。本朝去汉远矣,而况于春秋乎?乃欲以赵盾、许世子止之狱辞,傅本朝之律令,不已迂乎?近代进药之狱有二,以唐事断之可也。世宗之升遐也,与唐宪宗相似,柳泌、僧大通付京兆府决杖处死,方士王金等之议辟,宜也。李可灼之事,与柳泌少异,以和御药不如法之律当之可也,当国大臣,则有穆宗贬皇甫之法在,不此之求而援引《春秋》书许止之义,效西汉之断狱,此不精于经谊之过也。
(春秋论五)
自古谗佞小人,唱邪说以摇国论,未有不援引经谊,粲然可观者也。本朝穆庙初,大臣欲反王金之狱,则曰先帝不得正终,子无改父。此亦佞人之言,似是而非者也。赵昭仪倾乱汉室,亲灭继嗣,司隶请事穷竟,丞相以下请正法。议郎耿育上疏,以为愚臣不能深援安危定金匮之计,又不知推演圣德述先帝之志,乃反覆校省内,暴露私燕。晏驾之后,尊号已定,万事已讫,乃探追不及之事,讦扬幽昧之过,此臣所深痛也。即如臣言,宜宣布天下,使咸晓知先帝圣意所起。不然,空使谤议,上及山陵,下流后世,远闻百蛮,近布海内,甚非先帝托后之意也。孝子善述父之志,善成人之事,唯陛下省察。育之言皆应经谊,岂非佞人之尤者乎?近代小人,訾挺击、移宫之事者,曰慈曰孝,上痛山陵,下惜宫禁,皆耿育之议为之祖也。《春秋》书曰:“夫人孙于齐。”《左传》曰:“不称姜氏,绝不为亲,礼也。”夫人姜氏薨于夷,齐人以归。夫人氏之丧至自齐。《公羊》曰:“贬必于重者,莫重乎其以丧至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