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54 /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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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心,甚于爱臣节也。”公志在弘济艰难,雅不欲幸直偾事。每有搏击,飞章廷争,未尝不为人先。公固曰:“吾宁不与诸君子同其功,不愿不与诸君子同其祸也。”台省诣阁请救,止廷杖,群奄数百人,咆哮诟詈,阁臣噤不发一语。公叱之曰:“内阁丝纶要地,司礼不奉命不得至,若等何为?”皆稍稍引去。京朝官奉诏乘马,群奄顾京营马驰争道。公语京营,严顾马之禁。奄无所得马,遂少戢矣。彰德进玉玺,将御门受贺。公执奏曰:“宋哲宗得玺,蔡确等争言祥瑞,改年元符,其后朋党烦兴,宋祚不永。弘治十三年,陕西进玉玺,止命取进。祖宗成例当法,不应踵袭宋事。”其据经守正,援据切当,皆此类也。杨、魏死,公为位恸哭。是夕梦杨公告曰:“大祸未解。”公之与诸君子同祸。天为之矣,又何尤哉?
公没之次年,子宗羲诣阙讼冤,天子赠公太仆寺卿,祖、父皆如其官,荫一子入太学,立祠于邑之文昌阁前。慈冯公元与其弟元飚具特牲往拜,诸生冯文昌等数百人胥会祠下。浙河西东,与魏公相望焉。于是宗羲以己巳十一月廿五日葬公。又十余年,而以墓铭属予。公娶某氏,封恭人。子五人:长即宗羲,次宗炎、宗燧、宗辕、宗怀。葬在化安之新阡。予往识公长安,退而语人:“黄公丰颐广颡,长身山立,岿然福德大人也。”公没,人或以予。在昔元季,有以南台大夫抗节死伪吴者,袁廷玉相之曰:“公大贵人也,当秉忠致命,名垂后世,公必勉之。”繇此言之,士大夫非具福德相,其能以忠义显闻乎?予之相公,盖未为不验也。铭曰:
夷之初旦明未周,虹扬蔽赘旒。天门讠失荡叫莫繇,一夫九首择肉投。
高冠长剑部党俦,一苇誓塞江河流。一击不中耻下,衣冠血肉填厕。
艰难弘济需巨舟,风颠缆弱柁不收。人谋不远输鬼谋,长年三老空嘲啁。
抗辞同日自我求,芳膏煎灼非我尤。天晶日光死何忧?幸哉不从李范游。
淋漓碧血一丘,荪芳兰茁天汝酬。我铭其藏语不偷,丹书青史俱千秋。
(陕西按察司副使赠太仆寺卿顾公墓志铭)
天启中,群小嗾逆奄兴大狱,谋杀应山杨忠烈公、桐城左公、嘉善魏公,逮其客汪文言下诏狱,考问无所得,聚而谋曰:“先是经、抚之狱,刑部顾员外引八议议熊廷弼。廷弼,楚人也,顾员外,杨、左之党人也,以鬻狱坐顾,以关通坐杨、左,则诸人一网尽矣。”公已调兵部,再调礼部,出为陕西按察司副使,奉严旨逮系,与杨、左等六人并下诏狱。五人后先考死,移公下刑部狱,命法司定爰书。公慷慨对簿曰:“某奉旨送法司,据招定罪,岂容复辩?欲辩则抗圣旨也,欲不辩则自欺本心,欺法司,且欺天下后世,是亦欺皇上也。不抗即欺,无一而可也。且五人者皆前死矣,借某以实五人之招,则某既自诬服,又代五人诬服,何以见五人地下乎?明公能昭雪此案,则万代瞻仰。不然,有镇抚原招在,某复何言?”法司环坐愕眙,无以难也。已而叹曰:“汪文言犹能为贯高,我独不能乎?吾不可以再辱矣。”乃呼酒与其弟大夏、从弟大武诀别,趣和药饮之,未绝,复雉经而卒。天启乙丑九月十四日也。享年五十。后三年丁卯,今上即位,﹃逆奄,赠公太仆寺少卿。命法司更定先朝爰书,于是公等六人冤状始白。呜呼痛哉!
公登万历丁未科进士,除泉州府推官。移病免归,改常州府儒学教授,稍迁国子监博士。是时党议已成,朝右以东林相抉谪,斥逐殆尽。公叹曰:“昔贾彪不入顾厨之目,西行以解其难。吾不预东林,正可以彪自况也。”广文官冷,非世所指名。公又能奕棋谑浪,与朝士浮湛上下,而实以其间为收拾人才、改纪国政之地。迨光庙御极,南昌为政,杨、左在台省,除旧布新,海内焕然改观。知公者以谓居中斡旋有功为多,而群小之侧目深矣。迁刑部,历主事、员外,以久次议改调,而经、抚之狱起,司寇王庄毅公以为非公不能办也,留公署山东司事,欲以重公,然卒用是败。呜呼!经、抚之狱,厥罪惟均。公惜熊之才,议贳之以责后效;然卒定熊辟者公也。杨初抗疏请易熊,魏抗疏请辟熊,其不受熊赇,甚易明也。公之祸酝酿于庚申鼎革之时,而发作于甲子击奄之日。机不深则祸不烈,冤不极则白不早,其始终借端于公,则天也。公何憾矣哉!公精敏强直,明习法比,案牍山积,手批口决,老狱吏皆为吐舌。辽沈之陷也,台省搜获奸细,弃市无虚日,系者二百余人,饥寒瘐死,莫敢问者。公请于王公曰:“以一身易五十余人命,某犹甘之,况一官乎?”即日谳之,论一人,颂系二人,他皆移大理纵遣。王公叹息称焉。杜茂者,冒登抚之饷,逃匿僧舍,为边吏逻得者也。张鹤鸣以司马行边,劾与佟卜年约李永芳谋叛。狱已具矣,王公以问公。公曰:“招谓卜年令河间,茂匿廨舍三月,偕其二仆往来。永芳所具有本末,独不知二仆姓名,何也?同谋三月,聚首摩腹,亲逾骨肉,岂不识其仆为谁某?往来永芳所,同行数千里,不一扣其姓名者,何也?以原招覆之,茂之诬服无疑也。”王公曰:“然。然则何以处卜年?”公曰:“卜年虽非叛,实佟养真族,坐叛族,流三千里,可也。”王公去,而侍郎杨东明署事,奏卜年实奴酋族,每岁拜金世宗墓,当伏诛。公曰:“此语何从得之?”杨曰:“闻之人言。”公曰:“刑部奏事,有审得某人云云,无闻得某人云云也。”杨大惊,奏已发,亟追止之。杨欲更坐卜年论死,曰:“佟养真既以谋反论,卜年乃反族,非叛族也。”公曰:“律反族不同谋不同居者,止期亲论斩,余不坐。”杨作色曰:“谋反夷三族,宁论期亲?”公曰:“明公所言者汉法,员外所执者《大明律》也。”从容简律以进。杨默然惭恚而止。公之据经察狱,不诡随徇人,皆此类也。公与其弟大韶孪生,并负异才,有二陆两苏之目。长而通经术,谙掌故,慨然有经世之志。典试广西,作财赋文武对策,识者以为今之子瞻也。卒之前数日,手指重伤,强拈笔作自叙,笔记诀别书,凡数千言,酒酣慷慨语曰:“自唐、虞至今,才四千年。吾生世五十年,已得八十分之一,不可为不寿。即以凶终,不犹愈于老死牖下者乎?”又为偶语曰:“故作风波翻世道,长留日月照人心。”曰:“此他日祠堂对联也。”公之豪爽自喜,通达死生之际如此。
公讳大章,字伯钦,世居常熟之均墩村。曾祖讳江,赠南京太尝寺卿,妣贾氏,赠淑人。祖讳早,妣陆氏,赠如曾祖妣。父讳云程,历官南京太常寺卿。母周氏,封淑人。生母张氏,以公封太宜人。娶蒋氏,封宜人,贵州道监察御史以化之女。子麟生,邑诸生。女三人,嫁太学生赵士晋、诸生申济芳、知府凌必正。公在西曹,数与奄党抗论相击排。及议恤,奄党犹在事,有赠而无荫。麟生诣阙讼冤,上下其事于部,寝阁者又十二年矣。于是麟生卜以崇祯己卯三月初八日葬公于均墩之新阡,而属予为之铭。铭曰:
公入诏狱,芝生庙旁。一茎六瓣,狱卒告祥。
公曰惜哉,芝产非所。六人毕命,芝亦陨堕。
岂惟芝祥,天亦告异。白气亘天,南斗失位。
谁无七尺?谁及百年?孰如公死,上感昊天。
霜飞愍纶,日照高阙。星辰昭回,芝兰坌拂。
我作铭章,钻石幽扃。丹书永刊,青史足征。
初学集卷五十一
○墓志铭(二)
(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太子少保礼部尚书谥文毅郭公改葬墓志铭)
万历中,归德沈文端公在政地,江夏郭文毅公在翰苑,咸以公廉强直,为时斗杓。而两公者,亦深相得也。四明沈文恭公当国日久,訾议丛集,不能不意忌归德。郭公署礼部事,于四明多所枝拄。言者诋诃四明,连及其党,其人皆宿昔归附郭公者,于是四明之私人,谋倾郭公,以剪归德,械既成矣。楚宗人华走氐 上书首告楚王非恭王子。王大惧,辇输其金钱走阙下,使人私于郭公。幸母穷治楚事,请以馈首相者馈公。公怒挥之去,而持楚事益力。四明以下,皆宛转为王请,公固不可,及楚中勘疏至,假王事颇有踪绪,华走氐 首不尽诬,公持议益侃侃。诸为楚者,疾其梗己也。又患其知楚贿而轧己也,讼言楚宗之来,皆公使之,相与尽力排公,而嗾王飞章劾公以相抵。公抗疏伸辩,以王馈金书上闻,且向人极言楚藩行贿状。移病疏四上,乃得允。舟泊杨村,须解冻而后发,而妖书之狱起。上初得妖书也,以谓牵连宫禁,间骨肉,愤懑不能食,下诏大索。四明之私人聚族而谋曰:“楚事方殷,而妖书踵作,此可以一网而尽也。以楚事傅致妖书,则妖书之人可悬购;而以妖书证明楚事,则楚狱可立解也。”于是四明从容为上言:“妖书非他人,必臣下相倾为此。”微引其端,以耸动人主。御史康丕扬则曰:“自华走氐 讦楚王,而奸人无所忌惮。妖书、楚事,事不相侔,实一根柢。”给事钱梦皋则曰:“首相一贯不主楚事,则妖书不出矣。次相赓不上楚揭,则妖书不出矣。妖书实出郭某,而沈鲤为乱臣贼子,实与同谋。”四明乃拟旨穷治,务得真贼,并勒公以楚事听勘。荆门州故同知胡化,老而狂易,上书告州官阮明卿,谓妖书出其手。事下刑部,梦皋等告尚书萧大亨:“胡化与郭同举于乡,郭在杨村,乘妇人舆,宿归德邸舍,相与窜谋。不可失也。”大亨谳胡化,使引公及归德,化叩头大叫痛哭曰:“阮知州杀我一家,我自来叫冤。郭举进士后二十年,音驿不通,何谓同作妖书?我亦不知谁为归德?公等但为蜀犬杀人媚人。即见皇上,断胡化之头,亦如此说。”蜀犬者,斥梦皋也。刑部郎王述古如其言具谳,上曰:“诬也。”尽释之。而东厂捕得妖人生光,异时尝以宿憾把郑皇亲造妖诗大署其门者。上意欲归狱于生光,四明意未厌,揭请详鞠。丕扬抗章讼生光之枉,请少缓其狱。贼之父子兄弟,可授首阙下。所谓兄弟者,指公与其兄国子监丞正位也。上怒,以阿庇反贼,罢丕扬,四明力救之以免。而狱益急,丕扬方巡城,与提督陈汝忠追捕无虚晷。逮医人沈令誉及名僧达观,从令誉床头获片纸,语连归德门人刑部郎于玉立、吏部郎王士麒,皆削籍,而恨玉立尤甚,欲并杀之。归德与监丞之门,逻卒周徼,户阖不敢昼启。杨村并岸,重围击柝,嚣呼彻昼夜。喧传上出龙票逮公及玉立,喝令:“早自裁也,可以无辱。”公曰:“大臣有罪,当伏法死都市,何为自屏草外?”时五十初度,乃赋诗曰:“浊酒一杯聊自寿,大家头上有青天。”意气自如也!汝忠尽械公仆隶灶婢、乳媪及佣书者,男妇老幼共十五人,刺针灼,五毒参至。每上彭考,两胁肉拉毁堕地,竟无所得。汝忠以金吾告身诱书役毛尚文,令引沈令誉,而以乳媪龚氏十岁女为征。会讯之日,东厂陈矩诘龚氏女:“汝见妖书版几何?”曰:“版有一房。”矩笑曰:“妖书仅二三叶,而版有一房乎?”诘尚文曰:“沈令誉语汝刊书何日?”尚文曰:“十一月十六。”戎政广平王公曰:“妖书以初十日获,而十六日又刊书,将有两妖书乎?”考生光妻妾及十岁儿,以针刺指爪,令引公,皆不肯。生光坐舆中,瞠目仰骂康、钱:“死则死耳,千刀万剐,我一身当之。奈何教我奉沈相意,妄扳郭侍郎?”总宪三原温公、礼部侍郎晋江李公越席而起曰:“谳狱者苦不承,安有既承而反相抵者乎?”御史牛应元、汤兆京、沈裕皆争之力。矩叹曰:“朝廷有人。”遂具谳上,大狱乃得解。公既去,御史史学迁勘楚事,其冤大白。四明积不为清议所容,乃拉归德与偕去。而楚宗与王相构不已,至于劫王人杀开府,三十余人,骈首就﹃。假令华走氐 之来,公果为祸始,公与诸宗衡宇相望,当此之时,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公其能晏然而已乎?群小聚谋杀公,欲借妖书以解楚事,久之妖书寝而楚事乃益白。公之不为群小所杀者,天也。其大节凛然,终不得而抹者,亦天也。公何憾矣哉!先是楚勘疏入,诏廷臣会议。人持一牍,李公在部,为撮略以进。而诸人谓公匿议单不上,公不置辩。李公上言曰:“臣为之也。”言者乃息。妖书狱急,翰林华亭唐公偕晋江杨公、即墨周公、会稽陶公,正告四明:“郭将不免,人谓公有意杀之。”四明蹙无所容,挥杯茗酹地,以子孙为誓。唐公复进曰:“亦知公无意杀之。台省方希风下石,而公不早结此狱,似有意瓜蔓,何以辞于天下后世乎?”四明色沮。狱渐解。而萧大亨欲脱而坐公也,手削爰书,授王述古。述古抵其藁于地曰:“此狱若成,刑部诸郎当尽数抵偿,不独明公也。”大亨默然而止。顺天通判孙许面折户部尚书赵公世卿:“奈何附权相以害正人?”赵立命驾往说四明。四明亦为心动。当是时,权相之势焰熏天障日,宫府震动,海宇轩簸。而词臣散僚,引据名义,岳岳不少鲠避如此。然自时厥后,诏狱繁兴,党籍代有,倾危之祸,酿于缙绅,而妇寺小人相扌延而乘其敝。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吾观国史,至癸卯、甲辰之间,未尝不废书而叹息也。
公讳正域,字美命,楚之江夏人。其先世有讳聪者,以骁勇事高皇帝,受长弓大矢食案之赐。子孙世习武,至公父讳懋,始以文举于乡,仕至赵州守,以公詹事,考赠如其官。母王,为淑人。公举万历癸未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除编修。甲午,充东宫讲官,升春坊中允,历谕德、庶子。凡五年,皆不离讲幄。神庙尝夜饮,偶问哥儿此时出阁否?
自是东朝每午夜出讲以为常。天寒甚,炉无宿火。公大声语近侍曰:“无论皇太子玉体柔脆,不耐寒冻,即我辈三四措大,承乏禁近,亦何忍其霜天雪夜,肤僵口噤以死乎?”翼日,语传禁中,炉火郁然矣。事虽琐细,公所以拥佑东朝,良有深意也。叙迁升南京国子监祭酒。条上监规七事,请仿司马光十科、胡瑗二斋以搜真才。请罢纳贡,毋以明经之选夷于鬻爵。李都督者,宁远之孙,魏国之婿也。骑而过文庙门,学录李维极执而扌失之。侯家奴百数,蹋邸门。而宁远、魏国盛气公。公曰:“以学录扌失都督,诚过。虽然,公侯子入学习礼,亦国子生耳,安得亵衣走马,横绝先师庙门。以先师扌失国子生,非以学录扌失都督也。即上疏,曲有所归。不若两平之。”令诣门交相谢而罢。居二年,升詹事府詹事,储讲如故。壬寅,晋礼部右侍郎,掌翰林院篆。逾年回部,摄部事。公在部,谙典故,惜名器,坚执持,敢谏诤,不贷错胥史,不假权郎吏,部务为之肃然。孟夏朔日食,值庙祀。公言:“礼,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终礼者四,日食其一也。当祭而日食,牲未杀则废,宜以朔日专救日,翼日享庙。”从之。封益王使者将发,而王薨,公断以聘仪遭丧入竟则遂也,诸侯相聘,必致主命,况天子之于臣耶?卒遣使行。夏至陪祀诸臣托疾不至,公谓祀事不虔,繇上久不躬祀所致,请下诏敕厉。其意实以讽切人主。回夷候内府玉价,羁留病死,号泣道左。公曰:“明主可以理请,奈何以小费失外夷心。”疏请支给,上趣令承运库予之。其援据典训,顾恤国体,皆此类也。日食之占曰:日从上食,占君知佞臣,安心用之,以亡其国。四明恶之,召钦天监台官骂曰:“若妄言祸福,当参。”公曰:“宰相忧盛危明,顾不若瞽史乎?彼能参,我能救,毋恐也。”四明闻之而止。两淮税使鲁保请专敕关防兼督浙直织造。归德持不可,而四明票旨兼予之。公曰:“改造,矿税之别名也。保得关防,是总督四省也。敕可与,关防不可与也。”四明强应曰:“好。”而使文书房近侍以上命胁公,公持之益力。四明告归德:“上怒甚,必有处分。”归德曰:“郭以此去官,可矣。”四明惭,并恚归德。而上顾司礼曰:“保不要关防也罢。郭侍郎是好官。”四明疑公有内援,益比而孽公矣。秦王为其庶子请封世子,公坚执不与,又请封郡王。四明拟旨下部,公坚执不肯覆。四明又使前奄以上怒胁公,公弗应,榜示部门曰:“秦王繇中尉进封,次子不得封郡王。母妃年未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世子。不得违条例告扰。”于是秦府所推金钱皆不效,而恨公者益深矣。谥议起,当夺者之子孙诉于政府。四明曰:“我在,谁敢夺?”公曰:“敢夺者,我也。”援笔判曰:“如黄光当谥,是海瑞当杀也;如许论当谥,是沈炼当杀也;如吕本当谥,是鄢懋卿、赵文华皆名臣,不当削夺也。”疏上,竟格不下,而谥议不果行。公之与四明相枝拄者,其大端如此,而其它固未可悉数也。公在储讲日久,深悉神庙父子慈孝,储位必无О。册立之后,政地颇自负定策,公为诗志喜,有“曾夸麟趾周公子,不俟鸿飞汉老人”之句。妖书事发,请戒谕东宫侍卫伴读等官,以公为东朝讲官,可钩连发难,虽震惊弗顾也。上召皇太子慰谕曰:“哥儿莫恐,不干汝事。”皇太子亦语近侍:“何故曲杀我好讲官?”奸人闻之气夺。本公所以得全者,神、光二庙之力也。公归田后,声实益著。海内望旦夕枋用,以为一出则太平可立致。闻公之讣,虽芸夫红妇,无不嗟咨叹息,谓天之无意于斯世也。公在史馆,与福清叶文忠相厚善。公高明果毅,勇于担荷;福清乐易善柔,妙于调御。两人交相规切,心皆不以为然,而不相非也。福清大拜,而公溘逝,海内惜福清不得公自代,而福清亦用以为恨。虽然,公虽不用,其所自树立,已足以表见于天下矣。向使得君专政,优游纶阁之中,以调停为燮理,以遵养为包荒,以朝廷爵禄为果,以国家元气为痈痔,身赢老成长厚之福,而国食敝窳朽之祸,公亦岂愿之乎?用而负国家,不用而自负,用不足以为伸,而不用不足以为诎。以此易彼,必有能辨之者矣。福清之论楚事曰:“七国未削,而错先危。”公弗是也,卒有妖书之祸。呜呼!错则已愚矣,人臣杀身,有益于君,则为之矣,安得谓胡广、赵戒贤于李固也?举世悠悠,鲜不智彼而愚此,可胜叹哉!
公卒于万历壬子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有九。妻张氏,继室毕氏。生子四人:文封、武封、昭封、宣封,其三为任子。女二人,嫁宗人蕴钅袁、李郁。公没后之四年,上俞礼部请,赠礼部尚书,赐祭葬。天启初,奉光庙遗诏,疏恩旧学,加赠太子少保,荫一子中书舍人,加祭一坛,谥文毅。呜呼!成光庙之德者先帝也,孰谓先帝不圣明哉?公为文章,雄健磊落,似其为人。生平好有用之学,于朝章国故,河漕盐屯,兵食大计,四方风土人物,利弊兴革,储峙胸中,倒箧而出之,裕如也。所著有《黄离集》若干卷,《皇明典礼志》《武昌江夏郡县志》《楚事妖书始末》《十三经补注》凡若干卷。葬以乙卯二月,墓在龙泉洞山。文忠公既志而铭之矣。其改葬于某阡也,昭封以续志属余,曰:“昭封生于杨村,仅十日而乳媪之夫械去,媪日夜哭,乳氵重不下,忄堇而不死,以父任为郎,坎轲跋,几填牢户,真世之不幸人也。惟夫子哀而赐之铭,他日庶可以见先文毅于地下。”余曰:“此吾之志也,其何敢辞!”铭曰:
於穆上帝,高居法宫。灵琐沈沈,应门九重。
日车中天,云旗在下。岂无宫邻,厥有金虎。
矫矫郭公,江汉炳灵。如弦斯直,如冰斯清。
豫章铜山,淮南宝赂。火齐堆盘,金钱塞路,
经书灭曾阝,史纪易马。九庙神灵,谁与敢假?
铜匦旁午,银错互。鬼神昼号,真宰上诉。
杀机蹶张,箝网林植。全身保名,圣主之力。
自公之去,视天梦梦。章奏寝阁,朝著雾。
自公之亡,谗人罔极。苇笥籍盈,端礼碑泐。
嗟公一身,系国纪纲。国论职志,党祸滥觞。
流言丹青,木沈石浮。穷尘一昔,枯竹千秋。
勒铭幽石,为示无止。毋耽黄扉,而愧青史。
(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李公墓志铭)
天启初,纂修《神宗显皇帝实录》,朝议歙然,以谓旧史官京山李公。起家隆庆中,早入史馆。四十余年,朝常国故,皆能贮之箧笥,编诸谱牒。且又老于文学,谙识吏事,诚非新进少年所可几及。昔马融三入东观,张华再典史官,并取博闻,咸资旧德。诚令得专领史局,早蒇厥事,于国史有光焉。当国者格其议不果行。久之,起南京太常寺卿,稍迁南京礼部右侍郎,升尚书,名曰录用,实不令与史事。而公遂以年至移疾致仕。天启六年闰六月,卒于家,春秋八十。公卒之五年,而神庙《实录》始告成事。嗟乎!蕉园之削藁,久人间;芸阁之署名,未知谁某?群公之金紫已陈,作者之墓木将拱。顾欲执铅墨以相稽,抚汗青而流涕,岂不迂哉!此吾于李公之葬,为之徨三叹而不能自已也。
公讳维桢,字本宁,其先豫章人。高祖九渊,徙楚之京山,九渊生珏,珏生景瑞,景瑞生淑,举进士,官至福建左布政,公之父也。公生而夙惠,读书能记他生之所习。年十八,举于乡。二十一,上进士第,选翰林院庶吉士,除编修,穆庙《实录》成,升修撰。在史馆,与新安许文穆公齐名,同馆为之语曰:“记不得,问老许。做不得,问小李。”仁圣皇太后修胡良巨马桥,词臣撰碑进御,江陵公独取公文,同馆皆侧目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