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76 /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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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物,视其父祖,如兴王之待胜国,则悖德已甚矣。其必不然者三也。凡《左氏》所云高辛氏有才子,帝鸿氏有不才子者,皆历代帝王之苗裔耳。受氏之后,虽数十百世,亦曰某氏,非必指其身也。而读者不察,以鲧为颛顼之亲子,以稷、契俱帝喾之亲子,于是《竹书纪年》谓鲧一百九十岁而诛,推其受命治水之年,盖已一百八十一矣。尧之禅舜,舜之禅禹,大约在九十左右,宁有一百八十,方膺重任者?八十九十曰耄,有罪不加刑焉,宁有一百九十而置大辟者?尧未举舜之先。书称百姓昭明,庶绩咸熙。稷、契果亲弟,八十年而不知尧,岂若是之愚,而羲和四岳诸臣蔽贤焉若是哉?其必不然者四也。《命序历》之言曰:‘炎帝号曰大庭氏,传八世,合五百二十岁。次黄帝,一曰帝轩辕,传十世,一千五百二十岁。次少昊,曰金天氏,即穷桑氏,传八世,五百岁。次颛顼,即高阳氏,传二十世,三百五十岁。次帝喾,即高辛氏,传十世,四百岁。’此康成所据,以绌本纪,而予亦深信不疑者也。黄帝寿三百岁,后九世,合得千二百二十年,或亦有之。或一千字为衍文,阙疑可也。康成信纬书,莫失于六天之说。谓天皇大帝等俱有名字,而后世乃千载遵用。莫得于帝王世数之说,而后世绝无信从者。以此知人心不同,众言淆乱,而好学深思者之寡也。陈寿《蜀志》称秦宓见帝系之文,著论以明其不然。今其书不传,而《礼记》疏中载孙炎驳王肃《圣证论》,文多散佚,予乃汇合,傅以己意,作《五帝世系辨》。其余如正苏明允《太玄论》,驳苏子繇《洪范五事说》,辨李翱《五木经》,纵横浩汗,不下数万言。而谓《太玄》可以不作,欲追废桓谭、张衡于千载之上。吾未之敢许也。”
仲恭论经学,于近代少可,惟推武林卓尔康《十五国风论》,以为通儒。尔康劝仲恭著书垂后,仲恭复之曰:“古人之书,汗牛充栋,吾辈虽勤学者,尚不能十窥二三。况吾辈之才学,远不逮古人,而后之学者,其勤又未必及吾辈,纵复有惠施之五车,其谁传之?”又曰:“《春秋》以前,作者之事备矣,虽有圣人,但述而不作。宋、元以来,述者之事备矣。虽有志士,但当诵而不述。”尔康无以难也。慈溪冯公元,按部海虞,造门修谒,请所著书。仲恭亦以斯言谢焉。晚而语余:“吾欲将十三经诸子坠言滞义,标举数则,勒成一书,窃比于程大昌《演繁露》、王伯厚《困学纪闻》,庶几可以谢诸公及吾子矣。”易箦之前,缮写所笺《诗经》《礼记》《庄子》,俾其子属余,今所传《炳烛斋随笔》是也。
仲恭自负才敏,杰然有志于当世。衰晚病废,志意约结,作为文章,以自慰谕。嘉定程孟阳称之曰:“李文饶之流也。”作《竹签传》曰:“竹氏之兴,盖显于禹、益之世,至周浸盛。有名策者,与端木氏之名方者齐名,并以强识闻,方专史职,而策好博小物,为人修直无颇,帝命与投钩氏互司利事。市民之分货财不平者,咸质厥成。又善事鬼神,神降言必凭焉,巫觋莫及也。其族初在辽西令支,齐桓公伐山戎,斩孤竹,乃迁中土。汉帝将立后未定,侍臣请决之策,帝不能用。晋武即位,问世数,策对以一,举朝骇愕相顾,咎策失言,策不以屑意,然其言卒验。后更名签,仕齐、梁间,为诸王保傅,久之罢去。入唐,为陈武烈帝大祝,傅帝意作韵语,简奥类焦赣《易林》。入宋,复辟江东神幕,更为长句,徘俚通俗。关壮缪侯之改谥武安王也,倚势辟之。王甚神圣,得签佐,益著。明兴,为王立庙京师正阳门,命签典谒。凡士之求官位者,商贾之求奇赢者,吉凶利钝,无巨细皆谒王,王倦于酬对,穆然无言,目签,使以己意答之。签受命如响,巧发奇中。万历间,名浸盛,太宰闻而贤之,荐于朝,命入吏部贰文选郎事。先是选郎多黩货,或巽懦徇请托。有贤自好者,避怨讥,尝惴惴。众推签廉平,遂以选事委焉。每朝廷有大选,选郎第按故事注品官,其地之远近善恶剧易,与人宜否,一决于签。太宰据签所定成,奏上之天子。天子辄可其奏,内外无间言。签亦喜自负,浸以骄泰。入吏部堂,立太宰下,挺然无所屈。居常慷慨大言:‘尧、舜以后,代无真人。使我得行其道,无怀、泰豆之治,何足云哉!’或问曰:‘子道已行矣,又何间焉?’签曰:‘未也。乡会试之榜,翰林科道之选,皆本朝所重也。数者我无一与焉。悉以畀吾,吾志快矣。’士之失职者,传其语为口实,举朝为之不平。于是台省交章劾签怨望,宜下法司讯。天子曰:‘签,忠臣也。下法司且死,将廷鞫之。’期日命签听于朝,公卿以下咸集,遣司礼太监诘签:‘汝以小臣与闻大政,分已逾矣,犹怀怨望,何也?’签曰:‘臣何敢怨望哉!臣见中朝贵要人,共为欺罔,以误主上。受主上深恩,不胜孤愤,故发此论耳。主上试面诘在廷诸臣,吉士之选,不以货取乎?科道之选,不以夤缘进乎?吏部之有顶首,科场之有关节,不累见白简乎?使臣为政,纵贤愚同贯,何至缪若此!宋欧阳修知贡举,惟朱衣之言是听。夫朱衣第善点头耳,臣乃善为诗,四五六七言皆如宿构。使修复知贡举,舍臣无与共事。诸臣自视何如修?乃毁訾臣耶?’于是公卿以下同词奏曰:‘签侮朝廷,轻当世之士,无人臣礼。且签在吏部,纵吏胥纳选人贿,上下其手,签阳喑不问,诈为愚忠,实败国事,罪当诛。’签曰:‘败国事者,非签也。诸臣绾结吏胥,共为奸利,百方卖臣。臣疏于简下,理宜有之。《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臣之见卖,过也;诸臣之卖臣,故也。主上以为罪宜谁坐?且臣本山林人,自虞、夏以来,修身数千岁,厕迹巫觋祝史之间,随俗上下。主上特简臣佐吏部,臣岂有心求之哉!臣不饮不食,无妻子之累,得贿将焉用之?主上若以臣为不肖,即日解臣吏部职,听臣仍归武安王庙,得死所矣。臣谨伏阶下以俟。’太监以状闻。天子曰:‘吾固知签忠。’命还部,掌选事如故。签知世不容,忽一日弃官遁去,莫知所终。”
或曰:“观音大士挈以归净土云。”野史氏曰:“古之司铨者,权氏敬氏,皆名能其职。权氏善低昂人,锱铢无所假,类非长者;敬氏好面诋人丑,恨者至欲扑杀之。明哲保身,吾有憾焉。固未若签之虚己御物,德怨两忘也。或疑签盖巫祝之流,不宜在廊庙。是殆不然。太戊以巫咸为相,成王侯,卜正于滕。巫祝又岂可贱简哉?签遭逢圣世,致位津要,蝉脱秽浊,以全其躯。”《诗》曰:“逝将去女,适彼乐土。”呜呼贤矣!《又后虱赋》曰:“李商隐有《虱赋》,陆龟蒙有《后虱赋》。李止讥其啮臭,未尽其罪也。陆更赏其恒德,则几好人所恶矣。”作《又后虱赋》以正之:
仁不害人,义不穿窬。伤人及盗,汉法必诛。
二罪并发,乃在濡需。请数其恶,始服厥辜。
昆虫之丑,实繁有徒。与人相迩,捐益各殊。
蚕丝蜂蜜,翻效勤劬。络纬促织,蜻蜓蟪蛄。
萤飞蝶舞,助人为娱。若斯之伦,固不可无。
鼠妇蚰蜒,秽我阶除。庭网户,萧蛸蜘蛛。
蝼鸣于土,蚓歌于涂。怒臂螗螂,祝子蒲卢。
扑火役鬼,投灯煎躯。暖产灶马,膻聚玄驹。
地鳖蜗牛,负矾推车。总属堪憎,无伤于吾。
若斯之伦,听其所如。爰有白覃,善啮吾书。
侵嘉树,蛀耗米珠。蝗螟彖,嘉种是锄。
醯败于蚋,肉败于蛆。飞 ]蚀柱,青蝇裾。
是皆吾仇,害禾剥肤。情在可宥,我咸赦诸。
虿尾惟蝎,钩牙惟蜍。蠼螋似蜮,玄蜂若壶。
蛭缩如棰,蚝行蠕蠕。守宫壁镜,藏毒不虚。
凡彼螫,可辟可。有犯则杀,固难尽屠。
蛔蛲匿胃,蚧潜肤。我欲除之,无形可刳。
蚊恃矫翼,蚤凭轻躯。我欲捕之,转盼而逋。
若汝虱者,何能为乎?形眇一黍,质无半铢。
或入吾,或托吾襦。旬日累代,繁孕而居。
黑食头垢,白吮身腴。尔类日肥,我貌日癯。
瞥焉见察,循钻衤如。既贪且懦,既钝复愚。
肉食之鄙,曾莫汝逾。汤沐既具,汝命难纾。
罪在不赦,慎勿怨余。虱闻斯言,匍匐俯伏。
静听谴诃,祈缓沸沃。倾耳察之,杳无声触。
斋心以聆,若诉若哭。号物万数,惟天并育。
蠢动含灵,谁非眷属?身命布施,千圣轨躅。
嗟君之量,何其褊促?我食无谷,我啜无菽。
天赐我餐,惟血也独。我首无角,我喙无啄。
微咂君肌,何遽为酷?君何不广?请观朝局。
闻诸商君,吾友有六。皆锡天爵,皆赋天禄。
荣妻任子,亢宗润族。吸民之髓,蒙主之目。
偾事无刑,废职无辱。嬉游毕龄,考终就木。
我羡我友,飞而择肉。我罪伊何?太仓一粟。
君欲我诛,盍速彼狱?我闻虱言,怒发上矗。
蕞尔微虫,宁望禽畜?积汝亿命,不比奴仆。
敢拟朝士,腾兹谤。即汝明刑,岂止汤沐。
系之以发,悬之于竹。细为弓,绣针为镞。
弦丝射之,一发洞腹。尸诸棘端,以为大戮。
仲恭焚弃其稿,自定为二十二篇,此二篇最善。赞曰:
余壮而始与仲恭游,每举韩退之评柳子厚勇于为人,不自贵重,以相磨切。已而读《班史》,至陈遵谓张竦与原涉应客之言,未尝不为反复流涕也。伤仲恭浮湛里间,所谓亲见杨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其文章议论,将久而不传,故采择其可观者,著之于篇叶,适叙陈同父之文曰:“使同父晚不登进士,则终为狼疾人而已矣。”仲恭亦云。呜呼悲夫!
初学集卷七十三
○传(四)
(梅长公传)
公讳之焕,字长公,一字彬文,黄之麻城人。其先,宋宛陵先生后也。元至正中,避兵徙家焉。曾祖吉,举进士,守惠州。吉生汝观。汝观生六子,长国桢,以御史监宁夏军,平孛贼,官止兵部右侍郎。第三子国森,举乡荐,公之父也。公十岁丧父,从其母刘,居东山之沈庄。日课书盈寸,倜傥雄骏,异于凡儿。年十四,为诸生。台使者按部阅武,骑马横绝教场。使者怒,命与材官角射,执弓腰矢,射九发连九中,中辄一军大呼以笑。长揖上马径去。使者不怿而罢。县西龙潭,绝壁下瞰,公指曰:“谁能下此潭不足缩者乎?”同游者谩应曰:“能。”再问之如初。趣举手推堕之,骛没泅水,而得免。旁人皆摄,公谈笑不改色,人以此异之。
万历癸卯,与应山人杨涟同举于乡,以功名节义相期许,盱衡抵掌,视举世无如也。甲辰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高阳孙少师以史官同馆,性严重,不可一世士,独推重公。公在馆中,语则矫尾厉角,坐则掀髯摇扇,视馆阁诸公低头缓步,暖姝相向,恒目笑不自禁也。居七载,出为吏科给事中。神庙静摄日久,朝政弛。公上封事言:“近日国事,无内无外,无大无小,酿成一片虚泡世界。如蠹在树中,风起则摧耳。方今民穷饷竭,虏横兵疲,大小臣工兵农钱谷之司,日夜讲求,犹惧不给。言官舍国事而争时局,部曹舍职掌而建空言。群天下尽为一虚套子所束缚。辇毂之下,京营之兵马,入卫之班军,户部之钱粮,皆有费无用,有名无实。种种弊蠹,动曰旧例不省。是太祖高皇帝之例耶?亦成祖文皇帝之例耶?敝蠹日积,沿袭为常。有作意整顿者,不曰生事,则曰苛刻。事未就而谤兴,法未伸而怨集。何怪豪杰灰心,庸人养拙,付国家事于不可为乎?臣请陛下严综核以责实事,通言路以重纪纲,别臧否以惜人才。臣所言者,不过老生常谈,能真实举行,未必非对症之药也。”公既扼腕时政,又数为上条奏故江陵相所以修整初政,督课名实者,慨然欲有所建置。疏屡上,不见省。部党角立,如敌国不相下,一无所附离,每有封驳,恒两非之。其大指务在破私交,绌党论,矫时救弊,爱惜人才而已。居六载,出为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狱多冤结,栲一连十,累岁不得决。闭门周视案牍,期旦日会堂下,据案呼囚,明举其刑书云何,据几决遣,狱成于手中,奄忽如神。岭表多盗贼,势豪家通行为之囊橐,尽知根株窟穴所在。用沈命法,分行收捕,穷治所犯,即时伏辜,由是盗贼禁止。惠州豪沈烈女于水,禽得,就烈女死地扑杀之,瘗其女于萧烈妇墓旁,赋诗刻碑以识焉。宦家子依倚父势,恣为奸利,禽治之不可得。使人晓谕其父,若欲其子出而生乎?抑匿而死乎?其父大寤,听其子就理命。冤民如墙而立,占人田园若干,攫金钱若干,掳子女若干,甲乙丙以次质对,尽反其侵掠,则缚狠子痛棰之曰:用以谢乡人,并以谢而父也。”卒自刮磨为善士。公为吏,精于吏职,发奸レ伏,厉使强壮,蜂气类赵子都;奋髯抵几,罢斥舒缓,养名类朱子元;赏罚分明,见恶辄取,类张子高;仁心为质,不务近名,扶养元气,执持大体,则汉吏弗如也。海寇袁八老掠潮杀守吏,潮非公所部,自请往剿。严兵扼海道,绝馈运,断樵汲,散免死牌数千,首服者接踵。八老窘迫,乘潮夜遁,乞降于闽。公督学山东。八老率舟师援辽,谒公于登。公语之曰:“海上之役,不得望见颜行,今何以在此?”八老泥首谢曰:“畏公天威,是以走闽。今日敢不为公死乎?”公文人不便武事,其为剧寇畏服如此。其视学,阔略教条,谢绝请寄,考课之暇,进诸生而教诫之。贤者降阶执手,重以慰籍;不类者嚼齿唾骂,申以楚。诸生始而骇,中而服,久而歌思颂慕,咸以为师保父母也。兖富人谋并邻生园庐,使二盗要诸丛薄中,ㄏ抟而杀之。有司以盗抵罪。公曰:“是所谓功意俱恶者也。人止一命,而盗无两死。今度主使,而论盗扶同杀士,众口ん哗,五月不就吏,并用柱后惠文弹治耳。”逮至,一讯而服,遂以重论,而二盗坐前案论死。天启元年,召入为通政司参议,迁太常寺少卿。三年,擢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南赣。丁母忧归里。未几而逆奄之难作。先是神、光二庙,相继登格。先帝幼冲,杨涟为兵科都给事中,参预顾命,建白移宫。及为副宪,案劾逆奄魏忠贤罪状,群小嗾奄兴大狱,逮涟考死。言官レ觖涟党,以公为首。指涟就征日,公往送,执手恸哭。诬公在省中受取赇赂,牵连即讯。当是时,钩党遍天下,锒铛之使四出。公自分旦夕逮系,而狱久未决。每呼愤顿足曰:“我何渠不如野猫头,致奄党忽忘我耶?”野猫头者,公与涟平居相尔女之辞也。已而叹曰:“主少国危,朝家事坏于儿媪息之手。刺血草奏,大呼二祖十宗之灵,撼承天门,恸哭引欧刀自刭北阙下。男儿死耳,肯低头骈首,作圜扉中一片血耶?”短衣ゎ被,从两苍头跨马北上。亲知股栗莫敢遏。过信阳,故人王思延止之曰:“壮哉!遂与子长别矣。强为我少留痛饮,信宿而去。”越翼日,邸报至,坐追赃遣戍。思延笑谓公:“可以归矣。”跨马复返,据鞍却望,鞅鞅如有所失也。今上即位,召还,以原官巡抚甘肃。甘镇孤县虏中,绝饷七阅月,套虏土鲁多蛮犯塞,军无见粮。公钩校边吏邀勒淮商中盐引,悉以给商,一日得盐引银三万两有奇。战士宿饱,一军欢呼。乃为三覆以待虏,遣羸卒数百人,领羸畜数群驻墙内,虏入即反走。虏略取羸畜,逐北深入。总兵杨嘉谟部前锋迎战。虏惊,将从间道阑出,则二覆起,邀其后,炮弩齐发。公亲率标兵夹击,虏大败。斩首虏凡七百余级,生得银定酋王子绰木素,降六百余人,悉分隶为精骑,甘兵以此益强。明年春,虏复大入,病疠大黄山下,枕籍相望,诸将请掩捕之,得首虏数千,中封赏率。公曰:“鄙哉!用是得侯,何不武也?”遣译人宣谕朝廷威德:“乞沙迹地活汝,慎无恐。”逾月,虏病,望边城搏颡,涕泣引去。虏酋小王子入谢。公返其金玉,取所贡矢,与诸将耦射,十射皆贯革,矢矢相属。虏啮指曰:“真吾父也。”乌程用阁讼攘相位,公在镇,扌戟手骂詈,数飞书中朝,别白是非。乌程深衔之,思中以危法。己巳冬,奴兵薄都城,公奉入援诏,即日启行。虏踞峡口峰,大兵尽东,合海虏窥河西。公命援兵分五道:肃州高台兵从西北而东,凉庄兵从南而北,伏贺兰山西,徼虏归路。大兵会水泉峡口,腹背掩击。虏再战再北。斩首虏八百四十级。我师遂东。而总镇兵先哗于涂。公驻兰州,盛陈兵塞诸隘口,下令尽赦胁从,斩首乱一人,以首虏论赏。夷丁庄哈杰等斩五人以献。公叱曰:“首乱者四人,安得五也?”赏四人,扌失一人。一军皆喜曰:“吾属无忧矣。”甘镇去都门七千里,师次州,奉诏还镇,已又趣入援,纡回往还,又数千里,师行半年始至。本兵希乌程指,劾公逗留,欲用嘉靖中杨守谦例杀公。保镇三百里,甘镇七千里,保以先至论功,甘以后期论罪。上心知公材,怜其枉。部议力持之,乃命解官归里。久之,乌程当国,豪宗恶子,嗾邑子上书告公,乌程从中下其事。中朝明知其满谰,忌公才能,借以尼公。公自是不复起矣。公为人忠诚乐易,光明洞达。遇显贵人,不抠衣奉手,亦不为崖岸斩绝。遇后门单士,不为翕翕热,亦无所施易。刚肠疾恶,面折人过,如矢激弦,一往辄发。怜才好士,赈穷急难,虽仇人怨家,片言讠垂诿,输写心腹,未尝有纤毫芥蒂也。家居门无重闭,室无典谒,杀鸡饭黍,宾客杂坐,笑语喧阗,几案狼籍。小夫孺子,乞儿贩妇,冤愤赴诉,直入坐隅。公召其所与交关者,往复譬解,平亭曲直,务使得当而止。县中桀黠奴与奸猾吏盘互,渔食闾里。闾里冤结者,不之有司而之公。公必禽治痛折辱之,列其罪状付守令,案伏其辜,不得以势力变诈自解。由是荜门圭窦,倚为司命。势豪侧目视公,亦不能不为绌服也。县阻山多盗,皆奴吏为渊薮。盗连发不得,得即妄引平人,连染株送,盗得不穷竟。公曰:“除盗莫如除窝,除盗窝莫如除势窝。”具得其主名区处,责问游徼尉卒,令壹切受署。势家有首匿者,自领尉卒搜捕,又不得,则发苍头健儿,裹粮与俱,追逐数千里外,无有遗脱。验服,辄折其两足,纟专送所司,俾不得受贿纵舍。群盗摇手勿复过麻城界,自送死也。流贼起秦、陇,躏豫、楚,蔓延光、黄间。公告戒守令勿去,有我在。用军法部勒材官乡人、子弟僮奴,警巡、远侦探,援兵登陴。所畜养赣儿数百人为正兵,备出战。收无籍恶少为游兵,资应援。一参将领辰兵护关厢,南赣大炮,东粤红夷炮,架楼橹,募猎户,操药弩矢,分伏关隘。城沈庄别墅,浚渠堑,具蔺石渠答,与县治犄角。警急,亲领家丁,跨马巡徼,黑夜往还数十里。守者恃以无恐。乙亥二月,贼乘夜绕城而南不敢逼。自是贼游兵相及,不敢犯麻城者八年。献贼投牒乞抚,称西营张献忠,每过城东,指谷堆山,相戒勿近沈庄。西陲兵所在焚掠,过沈庄,必敛兵免胄,稽首而去。乡人入保者益众,名其堡曰保生。莳花之圃,养鱼之陂,皆斥以予民。诛茅结庐,鸡豚成社,所全活数十万人。兵后凶灾,振廪贷粟,又全活数万人。公以士大夫失势家居,卒能枝拄剧寇,保全江、汉,以其至诚恻怛,急病让夷,一腔热血,夙为乡里士民所倾信也。官兵日暮行劫,东山寨炮石伤二骑,群噪周侍郎第,登其屋将焉。公至,厉声叱曰:“奴辈三百人,欲反耶?吾遣家丁缚汝,如搏兔耳。”一军皆声喏,拥公马抵沈庄,听处分而去。邑子董环,据东山巴河,聚众且数万,郡邑忄匈惧。公折简召之曰:“环敢不来乎?”环至,竿其首。众即日解散。其呼吸应变不动声气,皆此类也。公听勘久之,叙甘镇前后功,加级荫一子。忌公者盈朝,卒不果用。辛巳八月十三日发病卒,享年六十七。殁之日,里人皆巷哭。每岁诞日,聚哭于墓者数千人。向受公镌责者,无不行哭失声。
公尝言:“吾于天下有三友,虞山如龙、应山如虎、临邑如象。”临邑者,故大司马王洽也。与同邑陈侍郎以闻好,应山初殁,语陈曰:“昨曾见野猫头来。”陈骇曰:“何谓也?”公曰:“日午时忽见于竹亭篁箨间,状貌如生,把余臂语曰:‘血书中未尽之语,汝为我证明之。’言讫而殁。所谓质诸鬼神者耶?”公卒之年,先丧其壮子二。孙才成童,今又弱一个焉。其行事将日就湮没,后死之责也。乃据其门生万延行状,且与其从弟惠连、念殷,访求其遗事作公传,庶国史有征焉。赞曰:
崇祯初,客或语予曰:“政将及子,灭奴荡寇,策将安出?”余曰:“用孙高阳办奴。用梅长公办寇,天下可安枕矣。”未几,余坐谴罢。己巳,以奴警即家起孙公当关,三年旋放归。又七年,公殉节死,而辽事不可为矣。长公罢镇里居,贼八年不敢窥麻、黄。长公殁后二年,癸未三月,献贼陷麻城,戒勿犯梅氏,持羊酒祭长公坟,罗拜而去。
(张进谏传)
张进谏,莱州人也。万历中,麻城梅公克生以御史监宁夏军,讨孛贼,进谏以小较隶魔下亲随执槊,不去左右。贼被围急,我师决堤水灌城。贼诈降,请缒城见监军,皆及濠稽首而退。许朝挥刃逾濠,将及公,公披襟当之,朝内刃下拜。当是时,朝相逼在十步内,进谏色动,公失止之。进谏退曰:“主在此,使贼好去。进谏握两拳欲肿矣。”公每夕变服为卒,周巡城垒,昏黑中辨人影相随,必进谏也。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