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牧斋初学集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44 分钟 · 86 /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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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求之。其它沿袭应酬者,多所涂乙焉,亦崇相之志也。天启元年,奴陷辽阳,袁自如以邵武令入计,匹马走山海,周视形势,七日夜而返。崇相要过余邸舍,共策辽事。夜阑灯,僮仆僵卧。崇相拍案击节,残缸吐焰,朔风猎猎射窗纸。迄今更二十三年,狡奴益横,自如磔,崇相死,而吾衰已甚,约略如崇相往年。摩娑遗集,掩卷三叹,为书其后如此。癸未三月晦日记。
(书邹忠介公贺府君墓碑后)
故征仕郎文华殿中书舍人丹阳贺公之卒也,吉水邹忠介公书其墓碑。后十九年,为崇祯壬午,公以子世寿贵,得赠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乃砻石以斫忠介之碑,刻趺篆首,陈之隧道,而属谦益记其事。
余与世寿,两榜皆同举,得以契家子事公。公与常州沈伯和、长兴丁长孺、金坛于中甫、吾里缪仲醇为友,以节概意气相期许。余晚出,亦参与焉。公遂以弟畜余,不以年家辈行也。长孺、中甫时人以为党魁。公与周旋患难,不少引避。仲醇布衣韦带,伯和老于公车,公以长兄事之,肩随却立,老而不衰。应山杨忠烈令常熟,官满不能赁车马,公质贷为治装。杨公被急征,语所亲曰:“江左更安得一贺知忍乎?”世寿以钩党被锢,公告余曰:“吾喜吾儿之得与党人也,吾又喜兄之硕果不食也。”辛酉冬,余报命北上。公病亟矣,执手榻前,气息支缀,谆谆念主幼时危,国论参错,而以枝柱属余。余至今愧公坠言也。汉之党人自相署号,以财救人者曰八厨,其中如度尚、张邈、胡母班,皆以将帅显名,而刘儒有璋之质,以灾异上封事,桓帝不能纳。此其人皆与君俊顾及,互相题拂,蕴义生风。俗儒不察,希风元凯,而以厨为讳,陋矣。孔子曰:“季孙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南宫敬叔之乘我车也,而道加行。微夫二子之贶财,则丘之道殆将废矣。”由此观之,人富而仁义附,孔子不讳言厨,而俗儒顾讳之者,何也?公家不逾中人,晚年匮乏,减先人之产,未尝以无为解。公殁而江南节侠之种子绝矣。缓急扣门,无可告语者矣。忠介之文,书公之大节为详。世道休明,党论屏息,虽有范蔚宗,亦何容以朋徒部党之议,标榜于今日乎?然而千里诵义,亦太史公之所亟称也,遂假其阴以记。
(跋刘司空同年会卷)
成、弘之际,吾乡吴文定、李文安诸公在长安,有三同五同之会,赋诗绘像,至今流传人间,以为美谈。其所谓同者,盖同榜、同乡、同官、同甲子之类也。当是时,朝野恬熙,士大夫仕宦不出都门,雍容馆阁,邸舍中皆有佳园别馆,朝罢经过,饮酒分韵,以相虞乐。其流风余韵,至今犹可想见也。今年丁丑,刘大司空敬仲与其同榜五人,俱在请室中。敬仲手书绢素,以纪其事,而属余识其后。夫敬仲之所谓同者,同榜、同絷二同而已,与夫先朝之三同五同,殆不可同日而语矣。
杜子美之诗云:“空中圣人奏云门,天下朋友皆胶漆。”岂不可为三叹哉!吾旋观诸公,或拮据河渠,或鞅掌国计,或﹃力疆埸,或讽议台省,皆奉公忧国,有古劳人志士之风。在圜土之中,抢首交臂,梏相向者,其人材卓荦如此。则夫纡朱拖紫,高议云台之上者,又岂不有什百于此者乎?诗云:“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又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请室中之人才观之,则今天下动称乏才,或非笃论也。嘉靖庚戌,虏薄城下,徐文贞、赵文肃建议请用废臣聂豹、废将周尚文等。天下多故,厄塞磊落之奇材,不容于庙堂,而掩没于狴犴之间,则此中固亦人才之渊薮。为工师匠石者,固未可过而不视欤?余观诸公多感时惜别,留连光景之语,故书此以振其朝气,并以告世之为文贞、文肃者也。时崇祯十年七月十日。
(书姚母《旌门颂》后)
余为姚母作《旌门颂》,在万历之丁巳。又三年己未,孟长举进士高第,选入翰林。太孺人文驷雕轩,就养玉堂之署,蓬池之脍,郢水之醪。孟长晨夕视具,杂腆洗而进之。词林传诵,以为美谭。天启乙丑,逆奄构祸,衣冠涂炭。孟长奉太孺人丧南归,庐于墓侧。攀柏哀号,声动林木。佛灯荧荧,与素帷相映,三年如一日也。今天子即大位,元凶就殛。即家擢孟长为太子赞善,尽给所夺官诰,且有后命。孟长悼往事,感新恩,而悲太孺人之不及见也,属文起侍读书余所作颂刻之乐石,而复命余志其后。
余与孟长定交二十有五年,登堂拜母,于太孺人有犹子之谊,而文起则太孺人之稚弟也。奄祸之方炽也,以余三人为党魁,刺探之使,朝于吴门而夕于虞山,匈匈如不终日。孟长间遗余赫蹄书,语不及他,辄曰:“得无损太安人眠食乎?”以孟长之念吾母,则其念母勤可知也。以孟长之笃挚于念母,太孺人虽长寝,其啮指之思,倚门之望,终不能舍然,又可知也。一旦天晶日明,余三人同日并命。余既具冠衣拜母堂上,退而念孟长之所以谂余者,痛定思痛,君臣母子之间,其不能无泫然也已。昔苏子瞻自黄州召归,为王晋卿作诗,道其出处契阔之故,而终之以不忘在莒之戒。余于孟长之刻兹石也,其感殆不后于子瞻,故详著之如此。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余三人期交勉之哉!崇祯改元之六月。
(跋高存之《村居诗卷》)
存之丈家食几三十年,闭门学道,时方钩党,风涛喧う,优游自得,有终焉之志。读村居诗,可想见矣。今方官御史大夫,踞独坐,双藤倚户外,群僚奉手屏气。不知存之居太微执法之署,视菰芦中老屋数间,又何如也?广陵舟中,为密纬题此卷,入长安见存之,当以语之。天启甲子八月。
(书竹林七贤画卷)
天启壬戌冬,余请告将出都门。高邑赵忠毅公过邸舍曰:“此后再晤,未省何时。明日当携一尊酒,偕高存之来,剧谭尽日而别。”时内计戒严,余以为辞。公大笑曰:“公亦为此言乎?避嫌疑,存形迹,岂我辈事哉!”遂以刁酒固始鹅为饷。公亦不复来。此后遂不得见公矣。
存之者,无锡高忠宪公也。逆阉之难,二公相继受祸,余而不死。曾为忠宪作神道碑,序其师友部党之详,而不获效一言于忠毅。盖忠毅与余,气谊感激,有后死之托。其家子弟,未必知也。丹阳姜中翰以所藏《竹林七贤卷》求题。开卷而忠毅、忠宪之手迹俨然,为之掩袂拭面,不能自禁。呜呼!十四年以来,死生患难,宛如度一小劫。其间世事,可悲可畏,可涕可笑,亦不复堪再道也。总付与阮公一恸,并借诸贤酒杯浇我块垒耳。崇祯己巳七月。
(题张天如立嗣议)
天如馆丈之殁也,诸执友议立后焉。论宗法,以次及次房之应立者,又于应立之中,推择其稚齿便于抚育者。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咸以为允。诸昆弟皆曰诺。呜呼!天如之殁,而耿耿视不受含者,独念母夫人耳。自今以往,庭户依然,田庐如故,夫人甘衣美食,僮奴指使,久而忘天如之亡也。天如之魂魄,晨夕于母夫人之侧,久而自忘其亡也。季札有言:“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吾谁敢怨?”吾辈庶可以慰天如于地下乎?嗣子生十龄,未有名字。诸公以狗马之齿属余。余为命其名曰永锡,而字之曰式似。诗有之:“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又有之:“教诲尔子,式似之。”是子也,推“孝子不匮”之思,应“蜾蠃类我”之祝,善事其大母及母,夭如犹不死也,岂必属毛离里,而后使人曰幸哉有子也哉?
(书《寇徐记事》后)
子暇为举子时,莳花艺药,焚香扫地,居则左琴右书,行则左弦右壶。一旦为广文于徐,当兵荒氵存臻、寇盗盘互之日,挟弓刃,衣褶,授兵登陴,厉气巡城。日不饱菽麦,夜不御管簟,世间奇伟男子,磊落变化,何所不有!试令子暇揽镜自照,不知向来有此面目否?故当盍然而一笑也。
徐为南北重镇,宋元丰中,苏子瞻以谓徐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屯千人于戏马台,与城相表里。而积二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攻也。子暇则以为徐城东北枕河,南阻重山,独西方一望平原,四战冲要,所宜厚防。宜选一能将,结营戏马台。专事训炼,不与调遣,以与道、卫相犄角,则徐城可保。盖古今形胜不同,攻守之略,亦与时互异。徐城独不然,自元丰至于今日一也。屯兵宿戍,襟带南北,岂独为守徐计。令子瞻生于今日,不知其慷慨建白,又当何如?子暇又云:“徐一道一镇一州牧二卫三营,虽有多官之名,不得一官之用。徐之不破亡者幸耳!”痛哉斯言,以襄、雒两都会,亲藩胙土,俨然城阙,而贼毁之如燎毛,何有于徐?济不戒而有襄,襄不戒而有雒,文武大吏,不肯为国家同心办贼,开门揖盗,寇何能为?襄、雒之不戒,徐之前车也。徐之能戒,天下之左券也。余故读子暇之记事,谨书其后以劝能者,且使读子暇之书者,抚掌叹息,无谓今天下遂无子瞻也。辛巳冬日牧翁书。
(题程孟阳赠汪汝泽序)
闽中董侍郎崇相,负经济,喜功名。当辽事孔亟,号兆嚣,每逢人辄咏将伯助予之诗,涕泗横臆。虽以余之不肖,数相招邀,期为县官助一臂,而余未有以应也。余未识汪汝泽,然为崇相之客而孟阳之友,即其人可知矣。孟阳此文,磊落抑塞,使人起劳人志士,息机摧撞之叹。崇相老矣,屏居海上,令见此文,当作廉将军被甲跃马状。而余方煨饭折脚铛边,如枯木寒灰,都无暖气,可为一笑也。
(题张子鹄行卷)
金陵张子鹄,世将家也。天启二年,督漕入京师,甫逾淮,东方盗起,烽烟四塞。子鹄荷戈坐甲,与漕夫艘卒,拮据于宵旗夜柝之间。戒严稍解,以其间作为诗歌,息劳舒啸。过邸舍,请余是正焉。
子鹄深目戟髯,有幽、燕老将之风。读《孙子兵法》,妙得其解。大江南北,襟带险要,与夫江、淮习流之卒,吴、越击剑之客,无不收贮奚囊中。天下方多事,何暇以翰墨为勋绩耶?庆历以来,称名将者,无如戚南塘、俞盱江。南塘之练兵实纪,盱江之正气集,使文人弄毛锥者为之,我知其必缩手也。子鹄继俞、戚之后,登坛秉钺。方当论兵法,议束伍,修缉方略有用之书。长歌短讴,请一切庋置高阁,他日功成奏凯,效曹景宗竞病之什,余当属而和之。
(书笑道人《自叙》后(陈如松,又号白菊道人))
颜延之称陶渊明畏荣好古,此非知渊明者。饥来叩门,冥报相贻,渊明之畏饥寒、慕禄仕,亦犹夫人耳。饥冻诚不可耐,而违己不堪其病。口腹自役,怅愧交作。就官少日,眷然怀归,固即其畏饥寒慕禄仕之本怀耳。渊明固云:“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而以畏荣好古为言,则亦远其怀矣。今世文烦吏敝,独太仓州太守同安陈君清静寡欲,苏醒氓庶,有古人之风。观君之自叙,峭独自喜,意有不可,即日解绶,其亦昔人所谓腰下有傲骨者欤?君年五十余,奋迹仕途,与渊明少异。然吾观渊明赋《归去来》,年四十一。而白乐天作醉吟传,司空表圣记休休亭,年皆六十七。千载之下,第其品级,初无间然,则后世之视君,其又可知已矣。
(书于广文崇祀录后)
语有之:“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于公为广文,恂恂不胜衣,举杯浮白,听然移日。一旦捐馆舍,弟子废讲行服,缙绅先生及里巷细人,皆为流涕。此岂非太史公所谓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者欤?唐张旭为常熟尉,《志》但载其与老父判牍一事,而草圣祠之祀,至于今不废。公之酒德,与旭略相似。昔王无功所居东南有盘石,立杜康祠祭之,尊为师,以焦革配。他日公草圣祠,比于杜康之焦革。有如王无功其人者,埽地而祭。吾知公必顾而享之,以为贤于两庑之余沥也。
初学集卷八十五
○题跋(三)(跋宋版《左传》)
宋建安余仁仲校刊《左传》,故少保严文靖公所藏,其少子中翰道普见赠者。脱落图说并隐公至闵公五卷、昭公二十一卷至二十四卷,却以建安江氏本补足。纸墨差殊,每一翻阅,辄摩娑叹息。今年贾人以残阙本五册来售,恰是原本失去者。卷尾老僧印记,亦复宛然。此书藏文靖家可六十年,其归于我,亦二十年矣。其脱落在未归文靖之前,不知又几何年也?不图一旦顿还旧观,羽陵之复完,河东之亡再觏。鲁国之玉,雷氏之剑,岂足道哉!此等书古香灵异,在在处处,定有神物护持。守者观者,皆勿漫视之。崇祯辛未七月曝书日跋。
(跋《前后汉书》)
赵文敏家藏《前、后汉书》,为宋椠本之冠,前有文敏公小像。太仓王司寇得之吴中陆太宰家。余以千金从徽人赎出,藏┑二十余年。今年鬻之于四明谢象三。床头黄金尽,生平第一杀风景事也。此书去我之日,殊难为怀。李后主去国,听教坊杂曲“挥泪对宫娥”一段,凄凉景色,约略相似。癸未中秋日书于半野堂。
△又
京山李维柱,字本石,本宁先生之弟也。书法颜鲁公。尝语余:“若得赵文敏家汉书,每日焚香礼拜,死则当以殉葬。”余深愧其言。
(跋《坡书〈陶渊明集〉》)
北宋刻《渊明集》十卷,文休承定为东坡书。虽未见题识,然书法雄秀,绝似司马温公墓碑,其出坡手无疑。镂版精好,精华苍老之气,凛然于行墨之间,真希世之宝也。西蜀雷羽津见之云:“当是老坡在惠州遍和陶诗日所书。”吾以为笔势遒劲,似非三钱鸡毛笔所办。古人读书多手钞,坡书如《渊明集》者何限,但未能尽传耳。先生才大如海,不复以斗石较量。其虚怀好古,专勤笃挚如此。吾辈无升合之才,慵堕玩忄曷,空蝗梁黍,读古人书,未终卷,欠申思睡,那能缮写成帙?每一翻阅,辄兴不殖将落之叹,未尝不汗下如浆也。癸未夏日,书于优昙室中。
(跋张司业诗集)
唐《新书韩愈传》后云:张籍,和州乌江人。番阳汤中据退之《张中丞传后序》称吴郡张籍及司业《寄苏州白使君》云:“登第早年同座主,题诗今日是州民。”知司业为吴人,后尝居和,故唐史误以为和人也。同时张洎,亦曰苏州吴人。此本多古诗十数首,《学仙》《董公》二诗,乐天所称可上讽人主、下诲藩臣者,亦具载焉,较它本为完善。
(跋东坡《志林》)
马氏《经籍考》:《东坡手泽》三卷,陈氏以为即俗本大全中所谓志林也。今《志林》十三篇,载《东坡后集》者,皆辨论史传大事。世所传《志林》,则皆琐言小录,杂取公集外记事跋尾之类,捃拾成书,而讹伪者亦阑入焉。公北归《与郑靖老书》云:《志林》竟未成,但草得书传十三卷。则知十三篇者,盖公未成之书,而世所传《志林》者,缪也。宋人编公外集,尽去《志林诗话》标目,入之杂著中,最为有见。近代所刻《仇池笔记》《志林》之类,皆丛杂不足存也。
(跋东坡先生诗集)
吴兴施宿武子增补其父司谏所注东坡诗,而陆务观为之序。务观序题嘉泰二年,是书刻于嘉定六年,又十二年而后出。故其考证人物,援据时事,视他注为可观。然如务观所与范致能往复云云,不知果无憾否?诗以记年为次,又附《和陶》一卷,坡诗尽于此矣,读者宜辨之。
(跋《渭南文集》)
先辈题跋书画,多云某年月日某人观。陆放翁跋所读书,但记勘对装潢岁月,寥寥数言,亦载集中。盖古人读书多,立言慎。于古人著作,非果援据该博,商订详审,不敢轻著一语。亦文章之体要当如此也。今人于法书名画,强作解事,蝉连满纸,必不肯单题姓名。坊间椠本,不问何书,必有跋尾附赘其后,如涂鸦结蚓,漫漶不可了。试一阅之,支离剽剥,千补百缀,天吴紫凤,颠倒衤豆褐。穷子为他家数宝,人皆知其无看囊一钱耳。偶读《渭南文集》,聊书之以为戒。
(书《东都事略》后)
河南王损仲数为余言《东都事略》于宋史家为优。长安吕少卿家有钞本,遂假借缮写。天启三年春,由济上放舟南下,日读数卷,凡半月而毕。余观作者之意,可谓专勤矣。贯穿一百六十余年,为北宋一代之史,以事在本朝,故孙而称《事略》云尔。其书简质有体要,视新史不啻过之。《本纪》载诏制之辞,与《朱π传》载《华阳宫记》之类,尤为有识。信损仲之知言也。《本纪》最佳,《列传》佳者几十之五,亦多错互可议。世有欧阳公,笔削宋事,以附《五代史记》之后,则是书亦《宋史》之《世本》《外传》也。呜呼!余安得而见之哉!损仲博闻强记,删定《宋史》,已有成书。以其言考之,殆必有可观者。是年二月十四日,丹阳道中书。
(跋宋版《文苑英华》)
《文苑英华》,《文选》以后文章之渊薮也。闽本苦多讹阙,莫可是正。曹野臣为余言,王户部{山介}庵有宋刻残本七十册,购得之庙市者,属野臣借阅。{山介}庵欣然见授,得纵观者匝月。谚云:“借书一,还书一。”宋葛文康公好借书,尝以酒券从尚公辅假《太平御览》。诗在《丹阳集中》,词林至今以为美谈。余《次韵答{山介}庵》诗,有“酒券赊文籍”之句,盖谓此也。长安酒贵,余无从贳一鸱,又无酒券,可以当假许之璧。余比于文康为幸,而{山介}庵之胜公辅远矣。遂题而归之,他日亦可作吾两人故事也。
(跋刘原博《草窗集》)
此故太医院吏目原博刘先生讳溥之集也。余七世祖竹深府君,讳洪,字理平,景泰中以国难输马于朝,得赐章服。其南还也,朝士多赋诗宠行,先生诗为压卷,今载《草窗集》第八卷中。先生为景泰十才子之冠。土木之难,奉使边塞,作为诗歌,感激悲壮,有“塞雁南旋又北旋,上皇消息转茫然”之句,朝士皆为流涕。读先生之诗者,苟有忠君爱国之心,斯可以兴矣,况有先世遗文在乎!吾子孙其宝藏之。天启元年六月,后人谦益谨书。
(跋汤公让《东谷遗稿》)
吾七世祖竹深府君,节侠有文。于时名人如晏铎振之、聂大年寿卿、方荣华伯、刘溥原博,皆定文字交,而于汤胤公让为尤深。今《东谷遗稿》所载《永福庵记》《奚浦观音堂碑》,为府君祖父作也。《振德堂记》《铁券歌》,为府君兄弟作也。《平轩记》《竹深堂水月舫》诗赋,为府君作也。公让为东瓯襄武王诸孙,尝大署其厅事曰:“片言曾折虏,一饭不忘君。”力战死虏之后,题诗驿壁,词翰凛然。而其生平倾倒于吾祖若此,此可以知吾先德矣。公让在景泰十才子,名亚刘原博,故以《东谷遗稿》次《草窗集》,合为装潢,并录家乘中诗文《遗稿》所未载者,以备吾家之故云。天启四年六月后人谦益谨书。
◎跋颜鲁公自书诰
鲁公以精忠大节,不容于本朝。元载既诛,又为杨炎所恶,代宗山陵毕,授光禄大夫太子少师,依旧为礼仪使。此告云建中元年八月廿八日下是也。《旧书》以谓外示崇宠,实去其权。明年,卢杞尤忌之,改太子太师,并罢其使。又明年而有许州之行,君子之不能胜小人,与小人之善祸君子若此。德宗号英主,受炎、杞辈牢笼若出手掌,何也?此告流传至今,虽悍夫弱女见之,皆知改容敛手。然当日之事,回环思之,犹可为感激流涕也。崇祯四年八月廿八日,谦益拜观谨跋。
(记《清明上河图》卷)
嘉禾谭梁生携《清明上河图》过长安邸中,云此张择端真本也。卷首有五言律诗一首,题云“赐钱贵妃”,下有内府珍图之印,又有“清明上河图”五字。卷尾有“天辅五年辛丑三月十日观”十一字。按:金太祖天辅五年辛丑即宋徽宗宣和三年也。若宋人题此,则不应以天辅记年。若金人所题,则当是时阿骨打继杨割而起,方与辽日寻干戈,其所谓文臣,仅杨朴、高庆裔、高随等三四人,荜路蓝缕,何拈弄文墨?宋虽与金通问马政,赵良嗣辈国书信使,浮海往还,皆讲论夹攻割地之事,此卷何以得入金源,而有天辅五年之题识耶?靖康二年,少帝在青城,金人尽索法服玉册五辂九鼎之属,及国子监书版、三馆秘阁四部书、太常礼物、大成乐舞、明堂大内图,以至乘舆服御珍玩之物,辇致军前。此卷或因以入虏,则题识当在天会以后,不当在天辅也。大梁岳跋尾,谓“清明上河图”五字,为宋道君书,而定以为道君之书。金主之印,殊未可信。或云五言诗盖金章宗之作,尤非也。章宗所幸李元妃,性慧黠,知文义,即陈刚中所咏《李妃妆台》者,章宗何以不赐李而赐钱?《金史》所载章宗诸妃,亦无钱姓。此卷向在李长沙家,流传吴中,卒为袁州所钩致。袁州籍没后,已归御府,今何自复流传人间?书之以求正于博雅君子。天启二年壬戌五月晦日。
(题詹希元楷书《千文》)
中书舍人新安詹希元以书法著于国初,尝楷书《千文》,字大如手掌,好事者摹刻行世,常侍刘君潜熙所藏┑是也。希元之后为永嘉姜立纲辈,后生习书者皆贱简之,以为佐史之笔,几用以蜡车覆瓿。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