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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薑斋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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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斋文集

卷一 论三首

知性论

言性者皆曰吾知性也。折之曰性弗然也,犹将曰,性胡不然也?故必正告之曰,尔所言性者非性也。今吾勿问其性,且问其知。知实而不知名,知名而不知实,皆不知也。言性者于此而必穷。目击而遇之,有其成象而不能为之名,如是者于体非芒然也,而不给于用。无以名之,斯无以用之也。习闻而识之,谓有名之必有实,而究不能得其实。如是者执名以起用,而芒然于其体,虽有用,固异体之用,非其用也。夫二者则有辨矣。知实而不知名,弗求名焉,则用将终绌。问以审之,学以证之,思以反求之,则实在而终得乎名,体定而终伸其用。此夫妇之知能所以可成乎忠孝也。知名而不知实,以为既知之矣,则终始于名,而惝怳以测其影。斯问而益疑,学而益僻,思而益甚其狂惑,以其名加诸迥异之体,枝辞日兴,愈离其本。此异同之辨说所以成乎淫邪也。

夫言性者,则皆有名之可执,有用之可见,而终不知何者之为性。盖不知何如之为知,而以知名当之,名则奚不可施哉?谓山鸡为凤,山鸡不能辞,凤不能竟也。谓死鼠为璞,死鼠不知却,玉不能争也。故浮屠、老子、庄周、列御寇、申不害、荀卿、扬雄、荀悦、韩愈、王守仁,各取一物以为性,而自诧曰知,彼亦有所挟者存也。苟悬其名,惟人之置之矣。名之所加,亦必有实矣。山鸡非凤,而非无山鸡。死鼠非璞,而非无死鼠。以作用为性,夫人之因应,非无作用也。以杳冥之精为性,人之于杳冥,非无精也。以未始有有无为性,无有无无之始,非无化机也。以恶为性,人固非无恶,恶固非无自生也。以善恶混为性,歘然而动,非无混者也。以三品为性,要其终而言之,三品者非无所自成也。以无善无恶为性,人之昭昭灵灵者,非无此不属善不属恶者也。情有之,才有之,气有之,质有之,心有之,孰得谓其皆诬,然而皆非性也。故其不知性也,非见有性而不知何以名之也。惟与性形影绝,梦想不至,但闻其名,随取一物而当之也。于是浮屠之遁词曰有三性,苟随取一物以当性之名,岂徒三哉!世万其人,人万其心,皆可指射以当性之名,不同之极致,算数之所穷而皆性矣。故可直折之曰,其所云性者非性,其所自谓知者非知。犹之乎谓云为天,闻笋菹而煮箦以食也。

老庄申韩论

建之为道术,推之为治法,内以求心,勿损其心,出以安天下,勿贼天下:古之圣人仁及万世,儒者修明之而见诸行事,唯此而已。求合于此而不能,因流于诐者,老、庄也。损其心以任气,贼天下以立权,明与圣人之道背驰而毒及万世者,申、韩也。与圣人之道背驰则峻拒之者,儒者之责,勿容辞也。

拒其说,必力绝其所为,绝其所为,必厚戒于其心,而后许之为君子儒。言治道者吾惑焉。于老、庄则远之惟恐不夙。于申、韩则暗袭其所为而阴挟其心,吾是以惑,而甚惑其惑之甚也。夫师老、庄以应天下,吾闻之汉文、景矣。其终远于圣人之治而不能合者,老、庄乱之也。然而心犹人之心,天下则已异乎食荼卧棘之天下矣。下此则何晏、王戎以弛天下而使乱。然其所为,求之圣人之道而不得,求之老、庄而亦不得。虚与诞,圣人之所弗尚;躁与贪,亦老、庄之所弗尚;则远之必夙者正也。老、庄之所弗尚,则不得举何晏、王戎之罪罪老、庄也。夫申、韩而岂但此哉!

韩愈氏曰:“仁义之言,蔼如也。”圣人之欲正天下也亟,其论治也详。今读其书,绎其言,蔑不蔼如也。其言蔼如也。其政油如也,患天下之相贼,而不以贼惩贼,惩天下之贼,规乎其大凡而止。虽有刀锯,而不损其不忍人之心。略其毫毛,掩其幽隐,以使容于覆载之间,而民气以静。是故匹夫之蹶然以恶怒,非可逆也;匹夫之蹶然以愉快,非不可获誉也;然而圣人不忍徇之,以致善治之名。有人于此,匹夫蹶然而怒,其可杀邪,从而杀之;匹夫蹶然而喜,喜怒如匹夫之心;则明断之誉蹶然而兴,而气茀然,而权赫然。静反诸心,而心固怵然;起视天下,而天下纭然。为君子儒者以此为愉快,则抑不得为圣人之徒矣。闻之曰恶不仁者不使不仁加于其身,未闻恶不仁者,不使不仁者之留遗种于天下也。悲夫!

自宋以来,为君子僑者,言则圣人而行则申、韩也。抑以圣人之言文申、韩而为言也。曹操之雄也,申、韩术行而驱天下以思媚于司马氏,不劳而夺诸几席。诸葛孔明之贞也,扶刘氏之裔以申大义,申、韩术行而不能再世。申、韩之效,亦昭然矣。宋之儒者,胡憯莫惩而潜用之以徇匹夫一往之情。吾闻以闺房醉饱之过掠治妇人,以征士大夫之罪矣。吾闻其闻有赦而急取罪人屠割之矣。非申、韩孰与任此,而为君子儒者以为愉快,复何望夫裤褶之夫、刀笔之吏乎!是其为术也,三代以上,无尚之者也;仲尼之徒,无道之者也;三苗之所以分北也;邓析之所以服刑也。自申、韩起,而言治者一不审而即趋于其涂。申、韩以矫老、庄,而拒老、庄者揖进之。夫老、庄则固衋然伤心于此矣。老、庄非也,其衋然伤心于此者,未尝非也。仲尼不以徇鲁、卫,而老于下位。文王不以徇商纣,而囚于羑里。我知其衋然伤心者倍甚于老、庄,则已知老、庄之贱名法以蕲安天下,未能合圣人之道,而固不敢背以驰也,愈于申、韩远矣。

画之以一定之法,申之以繁重之科,临之以愤盈之气,出之以戌削之词,督之以违心之奔走,迫之以畏死之忧患,如是以使之仁不忘亲,义不背长。不率,则毅然以委之霜刃之锋,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夫申、韩固亦曰,吾以使人履仁而戴义也。何患乎无名,而要岂有不忍人之心者所幸有其名,以弹压群论乎!

易动而难戢者,气也。往而不易反者,恶怒之情也。群起而荧人以逞者,匹夫蹶然之恩怨也。是以君子贵知择焉。弗择,而圣人之道且以文邪慝而有余。以文老、庄而有老、庄之儒,以文浮屠而有浮屠之儒,以文申、韩而有申、韩之儒。下至于申、韩之儒,而贼天下以贼其心者甚矣。后世之天下死于申、韩者积焉,为君子儒者潜移其心于彼者,实致之也。君相可以造命论

圣之赞天地之化,则可以造万物之命,而不能自造其命。能自造其命,则尧、舜能得之于子;尧、舜能得之于子,则仲尼能得之于君。然而不能也,故无有能自造其命者也。造万物之命者,非必如万物之意欲也。天之造之,圣人为君相而造之,皆规乎其大凡而止。雨以润之,而有所洇。日以暄之,而有所槁。讴歌者七,怨咨者三,毅然造之而无所疑。圣人以此可继天而为万物之司命。安之危之,存之亡之,燕、越不同地,老稚不同时,刚柔不同性,规乎其大凡,而危者以安,亡者以存。若夫物有因以危亡者,固不恤也。乃若欲自造其命,则必其安而百不一危也。存而百不一亡也,荣而百不一辱也,利而百不一钝也,各自有其意欲以期乎命之大顺,则恶乎其可也。故黄帝则有蚩尤,舜、禹则有三苗,夏则有有扈,周则有商奄,仲尼则有匡、有宋,有陈、蔡,弗能造也。然则唐之有郭子仪即有安、史,有李晟即有朱沘、姚令言、源休,有陆贽即有卢杞、裴延龄,弗能造忠贤而使有,弗能造奸慝而使无。弗能造也,受之而已。受之以道,则虽危而安,虽亡而存,而君相之道得矣。李泌曰:“君相可以造命。”一偏之说,足以警庸愚,要非知命之言也。

至大而无区畛,至简而无委曲,至常而无推移者,命也。而人恶乎与之?天之命草木而为堇毒,自有必不可无堇毒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天之命虫鱼而为蛇鳄,自有必不可无蛇鳄者存,而吾恶乎知之?弗能知之,则亦恶乎与之?天之所有,非物之所欲,物之所有,非己之所欲,久矣。唯圣人为能达无穷之化。天之通之,非以通己也。天之塞之,非以塞己也。通有塞,塞有通,命圆而不滞,以听人之自尽,皆顺受也。明君以尽其仁,无往而不得仁。哲相以尽其忠,无往而不得忠。天无穷,圣人不自穷,则与天而无穷。天不测,圣人无所测,则物莫能测。外不待无强敌,内不待无盗贼,廷不待无顽谗,野不待无奸宄,岁不待无水旱,国不待无贫寡,身不待无疢疾。不造有而使无,不造无而使有。无者自无,而吾自有。有者自有,而吾自无。于物无所觊,于天无所求。无所觊者无所挠,无所求者无所逆。是以危而安,亡而存,危不造安故不危,亡不造存放不亡,皆顺受也,奚造哉!造者,以遂己之意欲也。安而不危,存而不亡,皆意欲之私也,而猜忌纷更之事起矣。臣以意欲造君命者,干君之乱臣。子以意欲造父命者,胁父之逆子。至于天而徒怀干胁之情,犹以羽扣钟,以指移山,求其济也,必不可得已。天命之为君,天命之为相,俾造民物之命。己之命,己之意欲,奚其得与哉!

仿符命[阙]

连珠二十八首

连珠

盖闻铜山虽应,瓦釜不鸣。嶰竹非均,葭灰何感。蚁驹善达,难通窒曲之珠。雏鹤能鸣,犹选在阴之和。是以龚牛亢志,莫谐楚老之心。惠子狂言,顾惬濠梁之赏。

盖闻嘉穟盈车,非擅万斯之利。名驹千里,犹邀一顾之荣。材有让乎犹龙,道有超乎维宝。是以功加眉睫,大匡之器犹微。风起丹青,百世之闻不鲜。

盖闻冷风和而响逸,天钧逾乎女丝。甘雨降而流长,物润深乎抱瓮。百昌有所自兴,八音有所自兆。是以传说符星,先逊心于河上。董生致雨,夙屏迹于园中。

盖闻附形者影,形即荫而已藏。动草者风,草入飚而不远。知合离之异致,斯文质之同宣。是以专己保残,其喻斫轮之巧。道存目击,方收伐辐之功。

盖闻劲草不倚于疾风,零霜则变。青葵善迎于白日,宇曖斯迷。故天籁无假于宫商,贞筠不争于柯叶。是以寿者之恭,火灭而矜其鞶帨。幽人之坦,途歧而范我驰驱。

盖闻矜容者有经日之芳,工歌者有弥旬之韵。质已逝而风留,絪緼自合。声已希而气动,缭绕尤长。是以虞、夏之心,益焜煌于北海。丹坟之业,不陨获于嬴秦。

盖闻盘盂之水,能涵万仞之山。肤寸之云,遂洒三途之轨。下知上者,维澄而远。高临卑者,以妙而均。是以至人悬今以待后,挹取听之物求。哲士类古于方今,感触如其面觌。

盖闻金注移情,猗、卓之容不徙。宝剑夺目,晋、郑之鬓已凋。故博有祗以御穷,而非任难于自保。是以危言日出,徒销坚白之锋。守口如瓶,别有通微之致。

连珠有赠

盖闻晴彻微霄,密警应龙之云想。寒凝冱宇,已生青皡之春情。八表待一人之几,万古集斯须之念。是以先天无惕,气有动而必开。首物不惊,时当机而必协。

盖闻物生于气,韶风唯昌缓之宜。位定于天,崇岳示防闲之则。先声不爽于玉衡,虫鱼且应。大矩不迷于璇表,星日咸安。是以洪流未乂,后夔不以虚器而不咨。风雨方摇,史佚不以浮文而弗御。

盖闻元霄欲授,槫桑之耀景初收。甘雨将来,鸣叶之孔威必振。势极重者反不得轻,天化无因循之特。情已函者应无俟定,群心在俄顷之间。是以陆子昌言,必矫先秦之灭裂。魏公辰告,力争五叶之迁流。

盖闻小者大之具体,九州一亚旅之情。轻者重之本根,三代止晨夕之事。导千缕以持,经纬焉皆就。积群柯以荫,本枝乃弥昌。是以薪樗備理,豳吹叶妇子之欢。牡菊分官,周庙奏肃雍之颂。

盖闻民生于勤,勤至则大劳自息。礼成于俭,俭行而至美宜章。翕终年于一日,可以千秋。析百物于微端,遂谐万事,是以闵鸿雁之悲歌,必覃思于究宅。奠竹松之燕寝,遂永奠于攸芋。

盖闻陇登黄茂,商飚先刚铣之清。柯熟朱樱,梅雨益萧寒之涤。蒿艾盛则损芳荃,相凌以气。鶠皇至而宾鸠鸴,相长以权。是以炎火在原,不伤慈于田祖。霜鈇普震,实敷惠于嘉师。

盖闻心量无垠,筵九埏而郭万国。仁威不试,伏五服而厘群黎。气不知其自消,繁云无期而敛。机忽忘其所用,曾冰有候而喧。是以谦书南诰,海人谢黄屋之狂。巽命东驰,傲帅失红陈之富。

盖闻操万斛之舟者,独运恒安乎晏坐。伐千章之木者,挥斤不藉乎群呼。毂转无留机,凭轼之轴自止。羽飞有迅理,擎跗之指不行。是以成都桑亩,龙以卧而成云。柱下春台,鲜不挠而荐鼎。

盖闻圜丘九变,密移在纵敛之间。宣榭千寻,函受但合离之际。燕居清迥,云雷之动恒盈。朽驭飘摇,冰镜之涵自定。是以鹰扬百战,陈书但义敬之微言。龙马多占,观变一贞明之静理。

盖闻郁资百筑,黄流非芳草之能。璧藉群文,虹气在组紃之上。天欲治而生治人,人尤待治。士随时而乘时化,化必需时。是以鼓钟改韵于丰宫,瑟柱之调必夙。图笈载陈于东观,芸香之辟尤严。

盖闻无情者不可使有气,待黄鸟而鸣春。无气者不可使有情,期苍虬而召雨。劝威作气,劝威尽而勇无余。禄赏移情,禄赏穷而仁不继。是以等威天险,积培塿而泰岱干霄。于喁人和,应宫商而韶音合漠。

盖闻咸若之理,原安原而隰安隰。不言之化,动应动而虚应虚。纵游鯈于浅渚,神龙自至其渊。养散木于遥岑,社树必丰其报。是以商宫之梦,不数用其旁求。富渚之纶,遂永扶于风教。

连珠

盖闻势之所拒,非无利用之资。情之所撄,自有获心之乐。达士因挠以成功,庸人喜同而失顺。是以鱼冲波而上,不损其鳞。鸟溯风而翔,全用其羽。

盖闻鱼目未欺,讵识随珠之宝。龙渊在握,无伤蛟室之游。审畏途者,乃遵周道之安。历朔风者,益就春阳之曝。是以命适周之驾,始知柱下之非龙。下过楚之车,不鄙接舆之歌凤。

盖闻名言所绝,理即具于名中。意量所函,变可通于意外。膏非焰而焰待膏明,镜无形而形生镜内。是以经纶草昧,太虚不贷于云雷。丽泽讲习,君子必恒其教事。盖闻岁差以渐,历虚斗而在南箕。河徙无恒,合济、漯而夺准水。害已成而不可挽,挽则横流。道已变而不可拘,拘斯失算。是以阡陌既裂,商鞅暴而法传。笞杖从轻,汉文仁而泽远。

盖闻修竹产于悬岑,时忧冰折。幽兰藏于密菁,不受霜欺。犀惟沐月,乃辟游尘。蝈厌喧春,必焚牡菊。是以欢谐啜菽,耻经胜母之乡。化被鸣琴,慎简父兄之事。

盖闻云有合离,无碍青旻之迥。辰分昏旦,难留口口之余。故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是以达人贞观,唯修拨乱之书。君子固穷,自口口口之世。

盖闻死生一,则神龙等视于蝘蜒。耳目淫,则山鸡几惊为威凤。然而拚蜂有戒,必谨尊生。抑且鸣鹤在林,无嫌好爵。是以慎冰渊之手足,乃可雄入于九军。怀霜雪之姱修,非以好名于千乘。

盖闻业有待于传人,无殊炫玉。道有需于仿古,终哂效颦。前百世而后千春,谁为知者。抱孤心而临五夜,自用怊然。是以花无异采,非仍用其落英。水有同归,不豫期于后浪。

薑斋文集卷二 传二首

石崖先生传略

吾兄之先我而逝也,意者其留夫之之死,以述兄之行欤?不然,何辜于天而使茕孑荼毒之至此极也。兄遗命以状属孤侄敞而俾夫之润色。乃夫之有识而侍兄,先于敞者十余年,敞所未及知而夫之知之。患难流离,敞有时而不与,则有余地以听夫之之述。自顾衰病奄奄,血气尽而仅有心存,且惧心之日散而不可旦暮待,故哀绪未宁而急于述。乃述吾兄之难也,所可言者,敞所未知者耳。过此则有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者,乃兄之所以为兄者在是。而既不能不忍而不欲矣,其余固非兄之所以为兄者,而奚以言为?虽然,敞所未及知与所未与者,涕笑皆神之所行,逡巡皆气之所应,固可于此得吾兄口口口口共贯同条之精爽,请言其略焉。

吾先子之得兄也,年三十有七,先妣亦三十矣。惜兄甚,而兄幼端凝淡泊,食淡衣粗,更以为适。与两从兄,自斗草骑竹,以至就外传,皆未尝一语失敬爱之度。依叔父牧石先生、叔母吴太恭人,无殊于父母。冠昏后,且生子授生徒矣,对叔父母未尝不以乳名答也。仲兄稍长,同席受读,而仲兄病几痿,兄调护扶掖,齧指以受针艾,仲兄赖以愈,而卒以文章名南楚,无一非兄曲意怡声,亹亹讲说以成之者。若夫之狂娱无度,而檠括弛弓,闲勒逸马,夏楚无虚旬,面命无虚日者,又不待言。昌、启间,先君子征入北雍,家仅壁立,兄于世故雅不欲涉,而戢志以支补者,唯下帷画粥,敦孝友为族党乡邻所推重,而家以宁。念先君子之留滞燕邸,苦寒善病,岁时晨夕,无欢笑之容。尝记庚午除夜,侍先妣拜影堂后,独行步廊下,悲吟“长安一片月”之诗,宛转欷歔,流涕被面。夫之幼而愚,不知所谓,及后思之,孺慕之情同于思妇,当其必发,有不自知者存也。先妣有心痛疾,举发则弥旬不瘳,夫之既羸且惰,仲兄亦多病,扶掖按摩,寒暑昼夜局曲于牀褥间,十余夕不寐,两三日粒米不入口以为恒。凡事先妣三十余年,以掩覆夫之不孝莫赎之罪者,皆兄慈云仁荫之恩也。

兄为学笃敏,十六补弟子员,饩于庠者八年。自万历末时文日变,始承禅学之余,继以庄、列、管、韩之险涩,已乃效苏、曾而流于浮冗,迨后则齐、梁浮艳,益趋淫曼。兄独守家训,一以邓、黄、李、邹为典型,而口整雅则,直追夏官明、胡思泉之高躅,一时文章钜公推赏者不绝,而杜门不一投谒。在崇祯末,人士以声誉相高,腾竿牍、征秋课者遍海内。兄一无所酬酢,暗然如岩穴之士。尝怆然谓夫之曰:“此汉季处士召祸之象也。文章道丧,不十年而见矣。”己卯以乙榜诏入太学,时以六曹策士,隽者即授美除。同舍皆气矜竞猎,兄以父母老,亟请告归未允。诸同舍以旦夕释褐相留,兄尤憎其躁竞,曰:“吾焉能一日与奔骛者伍!”遂拂衣不请而归。忆乡前辈欧阳正旸翁自北归,持兄家报,夫之往领焉。欧阳翁曰:“伯兄无日不垂思亲之泪,吾诱之以弈,至三两局,则泪滴罫中矣。”归而谢绝人事,授生徒以佐菽水。郡守墨而酷,诸绅士畏其威,其生日醵金为轴,欲制文祝之,屡以强兄,兄瞋目对众大言曰:“不能恶恶如《巷伯》,而更赋《缁衣》乎?”众皆缩项,面无色,兄谈笑而去。壬午举于乡,录文呈御。计偕至南昌,楚中乱,遂同夫之归。是时观察全椒金公,念吾兄弟贫甚,欲为治北装。邑有劣而枭者,按法当死。公属意令饷吾兄弟千金活之,其人来恳,兄顾问夫之曰:“何如?”夫之答曰:“此固不可。”兄喜见于色曰:“是吾心也。”或曰:“千金不死于市,岂能必彼之不幸免乎?”兄又顾夫之微笑。夫之曰:“吾安能令其必死,但不自我可耳。”兄曰:“此人逸,他日祸延于乡党。虽然,吾谢吾疚而已。子言是也。”遂峻拒之。其人他请得释后,果一如兄言。凡兄之所以教夫之而相砥砺者,如此类不能毛举也。

张献忠陷衡州,索绅士补伪吏。吾兄弟以父母衰,不能越疆,望门无依,赖舅氏玉卿谭翁引匿南岳莲花峰下。贼购索益急。匍伏草舍中,兄忽亟向野人问黑沙潭之胜,欲往游。夫之不解兄意,曰:“此岂游山时邪?”兄笑曰:“今不游,更何待?子岂能不从我游乎?”已而私语夫之曰:“更何处得一泓清净水,为我两人葬地邪?”当是时,夫之回眄,见兄目光出睫外如电,须发皆怒张。会日暮,家奴遽报先君子为逻者所得。兄闻之,欲出脱先子,而沈湘以死。夫之知兄耿介严厉,出且与先子俱碎。夫之所旧与为文字交者黄冈奚鼎铉陷贼中,知吾兄弟必不可辱,曲意相脱。夫之乃剺面刺腕,伪伤以出,而匿兄以死告,先君子乃免。夫之亦随宵遁。当夫之出时,兄藏绳衣内,待夫之信,即自尽。夫之既免先子而自免,乃不果死。然则栖迟荏苒,年逾八帙,而死于林峦之下,非兄志也,岂曰未尝受禄而遂可生哉?故其题座右曰:“到老六经犹未了,及归一点不成灰。”自此以后迄于今,则所谓不能言、不忍言、不欲言也。

不欲言者,天地之生人均也,我兄弟亦仅与人而为人也。贤且智,疏通而刚劲,倍蓰什百于我兄弟多矣。我兄弟所以自问者,非有殊绝不可及之事,而奈何沾沾以自言,且恐人之无或听也,则欲言而汗浃于背矣。不忍言者,使我兄弟前此而死,即幸而为士,又幸而食禄,亦与耕凿屠贩之人不相为异。天之不吊,乃使我兄弟若有可言者,是幸天之异以自异也,而忍乎哉?不能言者,我兄弟之苟延视息,哽塞如逆风,而终老死于荒草寒烟之下。不知者以为窭且贫,而不释热中之憾;即邀惠于知者,亦以为如是生,如是归,愚者之事毕矣。夫孰知我兄弟之戴眉含齿,抱余疚于泉台也。故置吾兄于箕山吹瓢、桐江垂钓之间,而兄不受,置吾兄于神武挂冠、华顶高眠之间,而兄亦不受。悠悠苍天,荡荡黄垆,抱愚忱以埋幽壤,吾兄第之志存焉。顾即兄遘愍以前,恻悱天极,孤高岳立,为夫之所侍函丈而习知者以仿佛之:性,一也;情,一也;勃然不中槁之气,一也;不纵步于康庄,自不冥趋于臲卼,夫岂有二致哉!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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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吟草 (清)常纪 着 ●目录 序 甲申冬入都亲友祖饯留此别之 晓过大石桥 渡巨流河 广宁道中 望医巫闾山 小凌河 松山道中 高桥驿 四统碑 方牧园见示初燕小照索题即用其韵 四月八日游闵忠寺和张莱峰韵 韩城馆口占 嘉平朔日莱峰见示近作用韵和之时予方以他事留滞故情见乎词 乙酉除夕 用韵答张莱峰 丙戌元日与莱峰夜饮仍用腊日韵 元夜和莱峰韵 丁亥六月廿一日和长新店壁间韵 冒暑出都福赵二同年远送至卢沟桥贳酒作别赋此怀之用前韵 介休郭有道墓 闻喜县裴晋公故里 赵忠简公故里 华阴庙和壁间韵 登万寿阁 临潼七夕怀古 兴平和壁间韵 马嵬坡 益门镇 煎茶坪 黄牛铺至凤县
安龙纪事
独处善怀,凉秋易怨,兼以病骨支离,而永好中绝。彤管在御,聊代谖苏以写幽忧云尔,非敢议盘中作也。 自许恩情百岁同,哪堪弃置任秋风。开帘见月还羞月,似笑齐纨笥箧中。露华点砌舞衣单,人在空房怯倚栏。记得与欢相傍处,夜来风雨不知寒。枕拉啼痕两自知,空床无语只疑痴。鹦歌不解伊人远,只管窗前唤画眉。锦簟孤栖灯拖青,薰笼斜倚漏三更。西风欲破人愁寂,吹入芭蕉作蕉作雨声。萧五还同落叶蝉,输他吸露饱风烟。乍拚身试相思昧,检点腰肢足可怜。 蔡闰,字小秋,山西代州妓。 送别 银灯焰短金垒歇,欲语离情舌如结。今夜萧萧一阵霜,明朝马上看黄叶。 许玉筠,字畹珍,号玉峰,女史,江苏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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