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薑斋文集
6.9 万字 · 约 3 小时 16 分钟 · 6 / 9
集藏 · 四库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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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阳变动,故曰,震于悔端。再告益昺,谓凡两筮,肯暌上九,神之所告,其义甚明,疑可决矣。]
好逑昵其姝俟兮,猾貌之庸猜。施肤寸以征合兮,群淫解而卷霓。诚豨溷其难测兮,魍冯轼而增怪。卬孤清以弗堪兮,歧不察其所夬。[猜叶]
[此演《暌》上九之辞,而详玩其占。好逑姝嫒以俟,谓婚媾也。猾,寇也。既为好逑而毋庸猜,则所谓匪寇婚媾也。泰山之云,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天下,则雨矣。雨则霓为之卷藏,正气昌而淫气不成,如此者以征则疑释而道合,所谓往遇雨则吉也。豨,豕也。溷,不洁也。谓豕负涂,难测其不洁之心也。魍,鬼也。冯轼,在车中也。谓载鬼一车,其情增人之怪也。豕负难测之秽,鬼增妖怪之情,则以暌孤之道处此,而欲保其清贞,固难堪矣。夫曰婚媾,曰遇雨,仪宜往者也。曰鬼,曰豕,又似不宜往者。一爻之占,歧而不合,安能察而决之哉?夬,决也。]
讼徙倚而倘逢兮,彖既章余以崇别。女同闺其各袂兮,孰嫫与施之可颉。众美少之膏濡兮,忘衷狠于饰柔。中[仲]淳耀其曈昽兮,盟登天而果求。虽舆袄其勿恤兮,矧弢矢之有时。保昆烈以延昭兮,勰杲质于素思。[颉叶]
[讼,内讼也。中心聚疑,如聚讼搜。徒倚,不定也。《暌》之教曰: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袂,所以自饰者。嫫,嫫母。施,西施。少,少女,兑也。膏濡,泽之美也。《兑》内刚外柔,柔以节狠也。中,中女,《离》也。淳耀曈昽,日之光也。登天,照四国也。舆袄,亦载鬼之义。弢矢,谓后说之弧也。昆,大也。延昭,谓致光于身也。勰,合也。《暌》上九之象辞,其疑不易决也如彼。中心聚讼,欲得遇卦意以决之,乃观于彖,而知《暌》之为道,不苟同而尚别,二女之志不同,莫之与恶,岂可颉颃而同居哉!今卦爻之动,不动于《兑》,而动于离,且《睽》者,《离》宫初世之卦,则道宜用《离》明,而不宜用《兑》说。众人无知,为少女所惑,摹其膏泽,而忘其衷情之很躁,则以可望为归者固矣。若夫中女之含光以照四国者,则非专壹其心于忠贞者,不能求也。使诚得主而为之死,量鬼车其勿恤,况今之张弧者,自有其说弧之时。命在天而志在己,唯观其象,玩其占,保吾正大光明之气,以体白日于丹心而已,奚复问津于少女之悦,狠羊之躁哉!于占既然,素志亦尔,神与心协,守其昭质,暗投之侣必谢,幽栖之志益坚矣。]
乱曰:天昧冥迁,美无耽兮。方熯为泽,已日霪兮。凿秕孔劳,矧怀婪兮。督非我经,雌不堪兮。专伏以需,师翰音兮。幽兆千里,翼余忱兮。仓怳写贞,疾烦心兮。贸仁无贪,怨何寻兮。[侵覃二韵通叶]
[天,理也。昧,幽也。耽,久著也。已日,更一日也。凿,熟舂也。秕,粟皮。《庄子》:缘督以为经。督如人身之督脉,居中而行于虚。善不近名,恶不近刑,不凝滞而与物推移,所谓缘督也。仓怳,忧貌。贸,求也。天理幽隐,初无定在,迁移于无迹之中,則昔之所可,今或否矣。其得立一必美无恶之事,以眈著而沈溺之哉?如方久旱,则得雨为泽,更日不止,又为苦露。方其四海沦胥,不余尺土,则矫制兴师者,固以足音慰空谷,而久假不归,釁深改玉,名为汉相,实汉贼矣。君子之不幸而当此也,留则河山非有,往则逆顺无垠,求以洁身而报主者,如凿秕求精,亦已难矣,况敢怀富贵之褊心,当去留之大事乎!与物推移而知雄守雌,以苟全其身而得利沙,既非所能为,则将退伏幽凄,俟曙而鸣。今孤臣在千里之外,吾君介存亡之间,住迳既绝,来踪未卜,唯幽冥之中,若有朕兆,可翼余忱以必达。人不可谋,天不可问,寸心孤往,且以永怀。思主则怆怳而煩心,仁求则坚贞而不怨,《章灵》之作,意在斯乎!]
薑斋文集卷九 赞
陶孺人像赞
孝而殉,国人所闻,奚俟余云。慈以鞠,不究其粥,奚以相暴。静好尔音,函之予心,有言孰谌。偕隐之思,已而已而,焉用文之。天或假尒以后昆者,仿佛不迷,唯斯焉之为仪。
题熊畏斋先生小像赞
炉烟篆轻,茗盌香清。天归绮阁,人在瑶京。谈霏玉屑,度挹芝英。养丹山之彩凤,族丽景而飞鸣。
杂物赞
雨坐无绪,念平生风物,或时已灭裂,或人间尚有,而荒山不得邂逅,各为叙其原委而赞之。诸有当于大制作者不与。感其一叶,则摇落可知已。
发积[糊纸作钟馗状,髯而执简,空其后,挂壁间,以纳栉余之发。]
神力愤盈,食妖充馁。谓发离巔,其类维口。顾巔已口,口繁有徒。玄冠赭袍,云胡其徂。
气通[镌方玉管作绮疏,方暑簪之,以泄蒸溽。亦有冶银及刻岛羽本为之者。]
百阳趋首,郁则或職。玲珑旁引,纾此亢息。阴升阳脱,不霜而凛。热中汗背,非尔所审。
天蚕丝[出广西府江山中,猺獞炙食其肉,有丝如金缕,以缀巾圈。]
弗饱女桑,弗眠苇笛。柔坚赩耀,缀彼金玉。乾纲既裂,孰与维之。千金一茧,不及垣貍。
香筒[出纳袖中,香雾凝绮疏,则不蕉而熏。沈水木、紫檀、象齿、梭椶竹乃至磨竹,皆任为之。镂人物花卉峰峦,精者细入毫忽。]
香魂化虚,留之以凝。褒衣闲闲,偕尔寝兴。口口之夫,莸箻是逐。无所置尔,祛如口口。
鬼见愁[亦草木之实,生武当山谷。或采令童子佩之,云辟鬼魅。状类粤西所产猪腰子,而圆小精润,茶褐色,有深黑文缘其间。]
鬼愁不愁,人亦不知。如彼明王,守在四夷。尔不我佩,鬼愁何有。使尔今存,人胥疾首。
料丝镫[烧药石为之,六方合成,外如丝,内如屏,花卉虫鸟,五采斯备。然镫其中,尤为绮丽。]
元夕张镫,汉明创始。穷工取丽,既光且绮。争月摇星,石茧火机。以阴以雨,夺我容辉。
太平鼓[以铁为棬,輓羊革作一面鼓。棬下施十余小铁环,揭长柄。击鼓摇环,琅琅隆隆,镫夕之巷乐也。]
三百韶年,河清海谧。欢情踔厉,播于始吉。天山笳哀,渔阳挝断。凡今之人,孰肯念乱。
活的儿[以乌金纸翦为蛱蝶,朱粉点染,以小钢丝缠缀针上,旁施柏叶。迎春元日,冶游者插之巾帽。宋柳永词所谓闹蛾儿也。或亦谓之闹嚷嚷。]
喧风未动,春物已翩。人载春心,争物之先。蘧蘧残寝,生意不苏。枭巢人顶,仍啄其肤。
果罩[漆竹丝,或烧假珠子为之。中固无果,名而已矣。顾非是则不足为筵。]
非以给欲,如彼绣衣。目愉心惬,何必不饥。胡孙充嗉,偃鼠满腹。安用初筵,贪饕已足。
高柄碗[茗碗下有足,可拱可把,以架承之。古者尊有禁,笾豆有房,应如此尔。]
谓尔赘疣,何者非赘。苟便饭猋,放流奚害。擎拳致肃,无患捧盈。措地不可,而后亡傾。
盒袋[用乱发结绳,作大目网,纳盘其中,荷之以行]
匪丝匪枲,取彼乱发。如山既童,柯将焉伐。馈食往来,露其干糇。苞苴不讳,亦孔之羞。
高阁[小紫竹为架,下敛上张,以庋字画及藁纸,挂壁间。]
截彼湘筠,庋我丹策。伸臂以探,携无曰益。今作字者,匪讼则货。藏恐不密,畏尔贾祸。
茶托[缉小草结之,如蒲团状,大才如碗,藉茶具,不令蒸歊损案漆。]
使僧如槌,尔可安禅。不坏色相,净理乃全。今者群口,大如修罗。炙手可热,尔其柰何。
垆儿[大理石为中,乌木为边,似案而小,以承垆香匙瓶。]
明窗棐几,香缕萦空。终远腥熏,愿承下风,太玄为守,介石为心。君子去我,夜气惟金。
看相[冶银作箴管粉合,钥囊线囊,直《内则》女子所佩,实去而形存者也。]
纷帨象揥,女职所勤。用绌形传,聊乐我员。怒马炫妖,裹袖为姿。珊珊冉冉,翼有来迟。
袖笼[射者衣大褶,则以幅锦裹袖,《诗》之所谓拾也。]
射维观德,容乃德隅。虽云豢袖,不碍卷舒。削幅见肘,恒有杀容。如鹰常攫,雀鷧其空。
铭
笔铭
为星为磷,于尔分畛。为枭为麟,于尔传真。吁嗟乎,吾惧鬼神。
砚铭[余两赴端州,未能得一佳石。故水师将军南陵管灿,旧为制使丁魁楚开灵羊峡坑,家有数石,其子贻余一砚。知石理者,谓承之以日则晶荧反射,如浮金乳为独绝,不在虫蛀火鬣蕉叶也。庚寅冬,桂林覆败,为叛吏挟家人夺去。既返山中,无以和墨。刘平思畀一石子,外璞中腻,事差类小龟,即非至者,亦颇受墨。相随二十年矣。平思下世来,倏已五载,钦佩故心,聊为铭之。]
平思曰咨,天憗尔以死,不替尔思。尔有口知,锡尔玄龟。蠲尔心,莫尔辞,以斯人逖于迷疑。维口口乱夏,聃昙为之尸。砥励尔锋,无滋遗种于兹土,尔尚不余遗。龟拜稽首,曷敢不式承子之光施。
墨铭
莠谰淳嚣,惜尔如珍,微言苟伸。尔不吝,灭尔身。
秘阁铭
柴桑无弦得琴理,何用挥毫而藉此。
砚盖铭
黄尘玄埃,切近其灾。苟藏身之已密,彼于我何有哉。
杖铭
莫如信。
拂子铭
所往为之,如彼为也。语助或穷,斯焉取舍。
围棋铭
子入奁,局折纸,将欲何为,勿宁事此。
梳铭[新安黄将军金台,披缁称广明大师,请余为小传,见赠瑇瑁梳一合,云藏之无用久矣,非先生无可赠者。感其意而铭之。]
我瞻斯人,皆可赠者。达多迷头,非无头也。岂其远而,神农虞夏。
南窗铭
北窗凉风,南窗夕曛。五柳高卧之心,梦依京洛。悲哉乎!夕堂拂蚁之志,丘首滇云。
观生居铭
重阴蓊浡,浮阳客迁。孰忍越视,终诎手援。物不自我,我谁与连。亦不废我,非我无权。盥而不荐,默成以天。念我此生,摩后靡先。亭亭斯日,鼎鼎百年。不言之气,不战之争。欲垂以观,维自观旃。无小匪大,无幽匪宣。非几蠕动,督之纲钳。吊灵渊伏,引之钩筌。兢兢冰谷,袅袅炉烟。毋曰殊类,不我觌焉。神之攸摄,鬼之攸虔。蝝顽荒怪,恒尔考旋。无功之绩,不罚之愆。夙夜交至,电灼雷喧。
薑斋文集卷十
家世节录
《礼》:大夫有家,《诗》称:有邰家室。司马迁纪列国为世家,下况之辞也。今制:七品以下通乎士,六品以上通乎大夫。先骁骑公肇家于今十三世,虽子孙之弗克构乃家,固得以有家矣。夫之不肖,以坠令闻,又遘兹鞠凶,国绪如线,家亦以殄。呜呼!维我祖暨考之保此彝命者,宁有替也!夫之最晚生,时得敬聆庭训者,十百之一二。随节撰录,肃呈之从长兄万户、伯兄孝廉,佥曰谐汝从。呜呼!后之人其尚念之哉!时口口十有二年季秋月朔日乙未,征仕郎行人司行人介子夫之谨述。
太原王氏,出自姬姓之后,至离次子威而分,至雁门太守昶而著。口元以上,兴替不一。元末有居高邮州之打鱼村者,断为始祖骁骑公[讳仲一]。骁骑公兄弟,或云九人,或云七人。群雄逐元,公兄弟亦起义兵会焉,或殁于兵中。其与公并显者,公弟仲二公、仲三公,皆从太祖渡江。仲一公以功授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仲二公、仲三公各以功累袭长沙衡州二卫指挥。
骁骑公生明威将军上都尉公[讳成],从成祖南下,功最,升衡州卫指挥佥事,乃宅于衡。
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讳全],嗣都尉公生嗣都尉公[讳能],皆袭世职,终于官。
嗣都尉公生昭勇将军上轻车都尉公[讳纲],累官江西都使司都指挥佥事。轻车公风裁刚正,娴治文墨。掌卫事时,与太守古公,偕见直指使。古公自司马郎出守郡,执旧属礼,与公争西上。公据祖制折之,曳落其裾,直指使以公为直。会同里刘黄公昊请于廷,修南岳庙,部推公能,檄入川采木,归督造庙,岿然帝制,崇丽冠五岳,所费不过五千金,皆公所区节也。事具商文毅公辂碑记。后官江西,与藩臬会紫薇堂,藩使以公伉直,欲以文墨相难,连缀韵语,公应口和之如夙撰,藩臬使皆为敛容焉。
轻车公生骠骑将军上护军公[讳震],字东斋,累官镇守柳庆参将。始轻车公所与伉太守古公者,擢大司马。骠骑公以舍人袭职,过司马门下。古公阅世系状,如为轻车公子,问曰:“汝王某儿邪?”应曰:“诺。”古公曰:“王某文武材也,此正思擢之,以纡边急,今岂其没邪?”对曰:“某父以某时历江西都使,卒于官。”古公怆然改容,作而叹曰:“汝父风采,今日若在人目中。虎父不生豚儿,汝但好为之,无忧不大用。”护军公泣伏再拜而退。逮致政里居,每举以戒子孙。至先君,犹能详道之如昨日事。呜呼!先正体国用人,争而不法如此,天下何得不晏然。顾非轻车公之大节,实有以厌君子之心者,亦无以得此。骠骑公累官二品,家无余赀。柳庆居百蛮之冲,怀柔震疊,不侵不叛,其承堂构而报元老之知,亦有所自来也。
骠骑公长子[讳翰]袭职,累官都使,卒,赐葬祭。第四子处士公[讳宁],号一山居士,始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
一山公长子顺泉公[讳亨],郡文学。次掌故公[讳雍],号静峰,应隆庆四年乡贡,初授武冈州学训,升江西南城县学谕,致仕,卒于家。掌故公纯懿宽厚,推重伦辈,凡应贡者,类以捷得相竞。公届饩满,请让于所受业师,学使者义而许焉,公以迟之间岁。家世弁组,颇务豪盛,公苦吟清澈,不问家人业。或故诘公曰:“一石谷舂几许米?”公曰:“一石米。”轻薄者笑焉,公亦不怒。其敦长者行类如此。夫之童年,曾于先君箧中,见公试论一帙,今忘之矣。记其仿佛,清健朴亮,似杨贞复手笔。至论留侯用四皓争太子,非大臣体,王茂弘不得为纯忠,盖补《纲日》所未及也。
掌故公生三子,长次峰公[讳惟恭],次少峰公[讳惟敬],次太素公[讳惟炳],补郡文学。少峰公之始生也,掌故公寝有奇征,故小字曰寝。公姿貌森伟,长六尺,髭须疏秀,瞳光透出十步,伉爽尚大节,饮酒至一石不乱。岁时衣大褶,戴平定帽,坐起中句矩。或劝公曰:“君阀阅胄子,郎君又以儒名家,独不可以儒服乎?”公笑而不应。掌故公之卒,以赀让弟太素公,随散随益之。终身不见一长吏,亦不襒裾于富贵之门。纵酒自匿,而竟日口不道一里巷语。遇人有不可者,面斥无讳,而姻党敬爱。牛平如一日。居家严整,昼不处于内,日昃入户,弹指作声,则室如无人焉者。课先君洎仲叔二父诵习,每秉镫对酒,寘笔砚座隅,令著文艺,恒中夜不辍。仲父偶戏簪一花,蓦见之,作色曰:“此岂吾子弟邪!”故先君兄弟终身不有华曼之饰。先君年在既立,声望已著,每小失意,犹长跽逾时,必痛自谢过乃已,或时为劳勉焉。夫之少不肖,蒙谴于先君,仲父述此以见诫,相向唏嘘已,哽塞不能竟语。公年五十三,早卒,大中丞李公焘为表墓焉。元配冯太孺人,无所出。继配范太孺人,生三子,长先君,次仲父牧石先生[讳廷聘],字蔚仲,次季父[讳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学。仲父和易而方介,恬于荣利,博识,工行楷书,古诗得建安风骨,近体逼何李而上,深不喜竟陵体诗,每顰顣曰:“何为作此儿女嚅唲!”晚岁筑室坰外,号曳涂居,莳花植药,怡然忘物,每谓漆园吏、东皋先生去人不远。生长兄玉之,起邑文学,以继绝嗣祖职,官指挥使。季父儒而侠,不屑家人业,裘马壮游,敦友睦,事先君如严父,生珍之。
先君[讳上从从月,下从耳从]字逸生,一字修侯,志考亭闽山之游,以颜其居,学者称武夷先生。少师事邑大儒伍学父先生定相,研极群籍。已游邹泗山先生德溥之门,讲性命之学。万历间,为新建学者甚盛,淫于浮屠。先君敦尚践履,不务顽空。尝曰:“先正有言,难克处克将去,此入德第一持循处,吾力之而未能也。”一切玩好华靡,不留手目。笃孝敦友,省心减务。窥所渊际,大概以克己为之基也。雅不与佛老人游。曾共释憨山德清谈义,已闻其论,咈然而退。终身未尝向浮屠老子像前施一揖。甲申岁,以寇退遗骴满野,募僧拾而瘗之,并使修忏摩法。仍曰:“此自王政掩胔骼之一事,顾今不以命之僧。吾惧仆佣之狼籍也。已属之矣,固不容执吾素尚而废其事。此亦神道设教之意,汝曹勿谓我佞佛而或效之。”
少峰公早世,夫之兄弟不及见先君色养。闻诸先孺人,终少峰公之世,有所呼召,未尝不称名以应。每加戒训,则长跪中庭,非命之起,至客至不起。已乃煦然,无少见颜色。少峰公卒,柴毁泣血。免丧,亲故乃不相识。在殡食一溢米粥,力疾执葬事,畚锸栽植,躬无慵力杂作。范孺人之疾革也,先君方授生徒于衡山。范孺人不欲先君之亟归,逮属纩,仲父方以信走报,犹讳言小测。吋已昏黑,就主人借一骏马,驰百里,丙夜抵家。先君体清羸,素不习驰,纵辔驰阴黑中,把火者不相及,卒无倾踬,闻者以为神助。及归已复魂矣,匍匐号血,水浆不入口者三日。范孺人以痰疾终,收所唾盂,藏之苫次,每捧以哭,殆于绝声。每上少峰公、范孺人墓,酹酒泣下。耆艾之年,犹作孺子泣。岁时荐于寝,整衣鹄立,屏息摄足。茶醴之奠,必躬执焉。夫之兄弟间请分其劳,皆不听许。待仲叔二父,终身无一间言。或遇咈意事,相对二父,则笑语如常,脱然忘其所忧戚。一觞一咏,评古跋今,谐适送难,欢如朋友,而危坐正膝,不伤于媟。至于衣无私主,财无私藏,则初以为适然,未尝留先君胸中,不足细述也。
万历间,诸以理学名者,拱手曳裾,糨褶峨巾以为容。先君口无过言,身无嫚度,而坦易和粹,衣冠亦如时制,无所矜也。崇祯初,文士类以文社相标榜,夫之兄弟亦稍与声气中人往还,先君知之,辄蹙眉而不欢者经日。丙戌岁乡试楚士于湖南,刘浣松水部明遇以点定墨牍属夫之,已授之镌者,先君怒曰:“汝以是为儒者分内事邪?”卒不许竟其事。大约窥先君之志,以不求异于人为高,以不屑浮名为荣。故性不喜饮酒,而留客卒欢,或至中夜。不以断肉禁杀为仁,而启蛰方长,终无侵害。食品非鸡鹜豚鱼,未尝不筋。终身不过狭邪之门,而对歌舞亦为之适然。投牒归隐,未尝岩凄谷饮,而盘桓斗室,竟岁不履城市。自非忠孝大节,卒不修赫赫之行,此以恒久而不可乱也。
先君为制义,风味似冯具区,诣人似朱大复。每以理极一往,翔折取意为至,而不多取绩藻。论文则以极至为主,恒苦作者不能臻己所未到。早受知于邑令胡公,[忘其名]自童子中,以国士相期。会学使者有所咈于邑,故抑先君以示意。继新安立斋王公宗本令衡,复深相知。凡两最童子科,乃补郡文学。以文字相知许者,义兴周公应修、太湖马公人龙、四明陈公圭、温陵刘公春。
先君以万历乙卯、卒酉两副秋榜,分考胡公允恭首荐,太史西溪缪公昌期业定录名次,以封策中犯副考朱黄门童蒙名,黄门不怿,置乙第。是年熹宗登极,以恩予副第者贡太学。先君年已五帙,倦于文场,叹曰:“余分在此,且筮一命。或得报政而邀王言,以补禄养之不逮也。”遂应贡入辟雍。历满应部铨,时选政大坏,官以贿定,授正八品官。先君素矜风轨,及是相知闻者,谓必罢选不就。先君笑曰:“积薪何常之有。我应此小用者何意,无亦聊与优游,而以悻悻去哉?”初,仲父闻之,亦为扼腕。先君自都门归,欣然尽遣诸胸中,仲父叹曰:“吾兄所谓贤者不测也。”已赴谒选,会乌程当国,操切以希上旨。其姻家唐元弼者,乾没副贡籍,求府判所部核罢之,乌程怒,为罢铨郎。新铨郎[蔡相弈琛]会乌程意旨,苛按辛酉副贡,移仪曹,索故纸,束泾甚,暗索贿焉。先群曰:“是尚可吏也乎?吾以求一命为先人故,俛折至此。若出赇吏胯下,以重辱先人,是必不可。”诣仪曹辞罢。大仪慈溪冯公起龙笑谢先君曰:“观生气固不可折者,吾为选,君必旦暮为除遣,何有长者而作少年拂衣意气乎?”先君正色长揖而对曰:“无所辱公嘉惠。某有田可耕,有子可教,终不敢欺天,以暮夜金博一官。”碎假帖而退。夜买驴出春明门,遂归。莳药灌畦,若未踏长安尘者。家居十七载,不一至郡邑庭,亦不通杂宾客,非两叔父外诸从洎及门问字者,往来都绝。长吏到门,以疾却刺。夫之举主欧阳方然先生[讳霖]相过,请见者三,乃一报见而止,犹不怿者终日焉。
先君少治《诗》,徙治《春秋》。蹑屩束经,走安成亭州问业,所向即倾动人士。已授生徒,梢为研凿。及门达者,先舅氏孝廉谭公允都、举首欧阳节庵瑾、开建令经元贵阳马丹邻之驯。晚岁端居屏人事。里社后进,间因夫之兄弟以文字求点定,时际欣适,亦为论次。如郭季林凤跹、夏叔直汝弼、何伟孙一琦,皆所鉴別,俱为名孝廉。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