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雅堂文集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3 分钟 · 15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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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两公子墓
两公子墓在仁和里鞍子庄,碑大三尺,上书皇明圣之、省之二郑公子墓。其南百余武有庵及塔,在林莽中,均荒废。余拟修之。按圣之名明,延平第三子;省之名发,第十子:均早世无出,故留葬东都。
○监国墓
监国世子郑克■〈臧上土下〉与陈夫人合葬于武定里洲子尾,府志载之。余求其墓,渺不可得。监国与夫人附祀延平王祠。沈文肃公手书其联曰:『夫死妇从死,君亡明乃亡』。
○五妃墓
五妃墓在宁南门外桂子山,宁靖王从死嫔妾也,曰袁氏、王氏、荷姑、梅姑、秀姐。台人士感其义,就墓就庙,岁以六月二十有五日致祭。郑氏奉表降清,而明朔灭亡之日也。庙前有古榕一株,荫大可数亩,踏青士女每止其中。追怀节烈,是则人伦之坊表、巾帼之纲常,诚足以顽夫廉而懦夫立也。
○檨林
檨林在宁南坊,与马兵营相接,广可数十亩;清溪一曲,古木成阴,勇卫黄安之宅也。归清后,改为施靖海祠,地震而圮,再筑后圮,乃为庙,祀天妃,阅今二百数十年而庙亦毁。乌乎!檨林一黑子尔,而沧桑之变适逢其会,亦奇矣!
○禾寮港
禾寮港即今打银街,郑氏之时尚有港道,今变通衢。而西城以外之佛头港、关帝港、妈祖港、王宫港、番薯港,皆旧时运河,现已淤塞。
○开山宫
开山宫在西定坊,面海,郑氏所建,祀隋虎贲中郎将陈棱;而府志以为吴真人,且言台多漳、泉人,以其神医,建庙独盛。夫吴真人医者尔,何得当此开山之号?固知所祀之神必有大勋劳于台湾也。府志重修于乾隆二十七年,距郑氏不远,而所误若此,则后之读史者将何所据?今且以开山为开仙,抑又误矣。
○东宁总制府
东宁总制府在西定坊,即今下太埕之陈氏宗祠。初,永历二十八年,耿精忠据福建,请会师。延平郡王经以世子克■〈臧上土下〉为监国,命勇卫陈永华为东宁总制使,军国大事,悉谘行焉,乃建总制府于此。归清后,陈氏子孙改建宗祠,曰聚德堂,以奉祀总制,并塑其像,陈其冠带。改革时,冠为兵卒所窃。唯东厢存一石佛,为观世音,高三尺有奇,重三百斤,雕琢颇细。衣带之上,左刻延平郡王塑五字,右则永历十五年冬,是为延平克台之岁。闻诸故老谓嗣王经以赐总制者,故陈氏奕世宝之。
○郑氏家庙
郑氏家庙在宁南坊,即今五帝庙街,永历十七年,嗣王经建,以奉祀延平郡王与其远祖;故内有延平王像,威仪若天人。清人得台时,靖海将军施琅亲祭延平,则此庙也。而台人别建开山王庙,为今开山神社。
○四合亭
四合亭在承天府署之左,郑氏所建。乾隆三十年,知府蒋允焄改为鸿指园,并筑三来、榕荫、来复三堂,露香、仰山二亭,以为燕游之地。园中有古梅一株,闻为延平郡王手植,阅今二百余年,开花尚盛。光绪纪元,沈文肃奏建王祠,移植其中,至今宝之。
○梦蝶园
梦蝶园在小南门外,龙溪孝廉李茂春建,咨议参军陈永华记之,立碑园中。今其存者,为李后人重刻。归清后,改建法华寺。春秋佳日,仍为觞咏之地。光绪初,巡道夏献纶修之,手书「梦蝶遗踪」。乙未后,日就倾圮。近数年间,南人士集资重建,中置一龛,祀李孝廉。
○陈氏园
陈氏园在北门外武定里,东都总制陈永华建,俗称花园,大约二百亩。后归吴氏。吴氏质诸吾家。少时曾侍先府君往游。台馆久亡,唯余败瓦,耕夫牧竖往来其中,早已不知故迹。然总制功德在人,至今念之,复何伤乎禾黍!
○闲散石虎之墓
石虎不知何许人,以闲散号。墓在梦蝶园右。余以为明遗民也。因遭毁掘,乃移其碣于园中,面北立,为文祀之,载集中。
○弥陀寺
弥陀寺在东安坊,延平郡王经建,为东都最古之寺。殿宇宏敞,花木明瑟。今假为官署。佛法凌夷,能不慨叹!
○秀峰塔
秀峰塔在文庙之东,乾隆六年,巡台御史杨二酉建。下广丈有九尺,高七寻有奇,垒五重,皆六出。左拥群山,右襟大海,而面与魁斗对峙,亦胜概也。二酉有记在府志,今存。
○斐亭
斐亭在道署内,康熙三十二年,巡道高拱干建,庄年修之,焕乎其有文章矣。亭之左右多竹,风晨月夜,谡谡有声,故有听涛之景。光绪十四年,灌阳唐景崧以越南之役,游说黑旗内附有功,分巡是邦,葺而修之。景崧固好诗,辄邀僚属为文酒之燕。台人士之能诗者皆礼致之,拈题选句,击钵催诗。故景崧自撰楹联云:『铁马金戈,万里归来真腊棹;锦袍红烛,千秋高会斐然钟』;盖纪实也。
○澄台
澄台在斐亭之左,高四丈余,东挹群山,西临巨海,故府志有「澄台观海」之景,亦郡中一胜概也。台为高拱干建,乾隆间蒋允焄修之。光绪初,夏献纶复修。今毁。
○宜亭
宜亭在斐亭之西,乾隆二十七年,巡道觉罗四明建。旁植槟榔十数株。风晨月夕,景物凄清,与斐亭相掩映,亦足翛然尘外。今毁。
○禔室
禔室在道署内,乾隆三十年,巡道蒋允焄建。允焄,贵州金竹人,历任台湾府、道,清时无事,政和民丰,遂多润色。既修斐亭、澄台,后筑此室,而区之为十三胜:曰檥月楼、曰鱼乐槛、曰丛桂堂、曰延熏阁、曰小仇池、曰花韵栏、曰得树亭、曰接叶亭、曰花南小榭、曰挹爽廊、曰瑞芝岩、曰迭云峰、曰醉翁石。今道署已废,无一存者。
○半月楼
半月池在小南门外,广可十亩,即南湖也,左受蓬溪,以接内山之流,右出大南门,经新昌里,蜿蜓入海;知府蒋允焄浚之,为旱潦蓄泄之资。又建半月楼其上。端午之日,召妙龄妓女,衣轻绡,持画桨,竞渡于此。水花一溅,脂肉毕呈。太守顾而乐之。合城男女逐队以观,极一时之盛。今楼已毁,池亦渐淤。寒苇荒畦,萧然满目,能不慨叹!
○浮瓠草堂
浮瓠草堂在海防署内,康熙四十年同知孙元衡建。自跋之曰:五石之匏,虑为大樽,而浮江海,善用大也。浮之尔,于瓠乎何有?苟之于无何有之乡,余心与俱也审矣。亭成用以颜之。元衡字湘南,江南桐城人,为政儒雅,工诗,着赤崁集。今废。
○奎楼
奎楼在道署之旁,雍正四年建,为诸生集议之所。上建一阁,祀魁星。今存。
○南社
南社在南坛之旁,乾隆间拔贡生施世榜建,为邑人士论文之所。内立一阁,祀文昌。今废。
○榕坛
榕坛在海东书院内,为徐树人观察讲学之所。观察任道时,振剔士气,月课文艺。又建斋舍,以栖息来者,给其膏火。每夜必至,晋接诸生,与谈修身经世之道。一时文士兴起,有海滨邹鲁之风。改隶后,为军队所据,藏书尽毁,而榕尚存。然栋败榱倾,不堪过问矣。
○万卷堂
万卷堂亦在道署内,巡道唐景崧所建,藏书颇富。左右皆植梅竹。景崧自书一联曰:『贤者亦乐此,君子不可喧』。今毁。
○聚星亭
李氏园在鲫潭之畔,有亭曰聚星,绿畴四绕,青嶂当窗。官僚省耕,多憩于此。张鹭洲侍御有诗,在志中。今废。
○一峰亭
邑人士林朝英以硕学贡成均,为世所重。家建一峰亭,其额为木根生成,字大尺余,飞扬秀劲,有铁画银钩之势,亦稀世之宝也。光绪十二年,为淮军窃去,而亭亦毁矣。朝英字伯彦,善书画,工雕刻。嘉庆间,倡修县学文庙,自费万金,赐「重道崇文」之坊以旌之。坊在龙王庙前,今存。
○飞来峰
枋桥吴氏为府治巨室,园亭之胜甲全台,而飞来峰尤最。垒石为山,高数丈,大二十余丈,回环洞达,邱壑天然,绝构也。峰下有塘,水清而绿。上为作砺轩。其旁有园曰东园。楼台花木,随地布置,高低曲折,各占其宜。虽居城市之中,饶有山林之趣。园为吴尚沾所建,今已式微。沧桑之感,能不慨然!
○宜秋山馆
宜秋山馆与吾家为邻,吴雪堂司马之别墅也。地大可五亩,花木幽邃,饶有泉石之胜。余少时读书其中,四时咸宜,于秋为最;宜赏月、宜听雨、宜掬泉、宜伴竹、宜弹琴、宜对奕、宜读书、宜咏诗,无往而不宜也。割台之后数年,余家被毁,此馆亦同摧折,余遂漂泊四方,栖栖靡定,又何往而得宜也!
台南为吾故里,惟桑与梓,必恭敬止。况钓游之地,而不心焉系之?顾自改隶没,辄遭毁废。今其存者,十不得一。爰志其略,以示后人。若夫坛庙、祠宇、书院、寺观,俱载台湾通史,兹不复赘。雅堂跋。
○番俗摭闻目次○
纪年………………………………………………………………………………(二五四)
结绳………………………………………………………………………………(二五四)
埋石………………………………………………………………………………(二五五)
会饮………………………………………………………………………………(二五五)
文身………………………………………………………………………………(二五五)
半发………………………………………………………………………………(二五五)
出草………………………………………………………………………………(二五六)
鸟卜………………………………………………………………………………(二五六)
禁咒………………………………………………………………………………(二五六)
甲布………………………………………………………………………………(二五七)
铜铃………………………………………………………………………………(二五七)
金镞………………………………………………………………………………(二五八)
螺钱………………………………………………………………………………(二五八)
灵箭………………………………………………………………………………(二五八)
蟒甲………………………………………………………………………………(二五九)
鹅笔………………………………………………………………………………(二五九)
口琴………………………………………………………………………………(二五九)
鼻箫………………………………………………………………………………(二六○)
○纪年
台湾生番不知历日,以刺桐花开为一岁,或以获稻为一年。所谓「山中无甲子,花落自知春」者也。按埃及古文,以椰树生叶表年岁。盖当荒蒙之世,人文未启,故以当前之物为记。中国自大挠作甲子,历学始兴。周代以农开基,故以榖熟为一年。说文:年从禾千,谓榖熟也。千取其多。故春秋以有禾为有年,又以禾熟有定期,而借为年岁之年。生番之以获稻为年,亦此义也。
○结绳
易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结绳之字,今不可考,而生番尚有其制。生番凡与人约,结绳以记,日解其一,至期而毕。与人易物,亦用结绳,偿之不爽。混茫纯朴,相信以心,固不须所谓书契也。
○埋石
埋石之约,所以征信,背之不祥。按周礼有司誓之官,列国会盟,歃血为誓,瘗之土中。然则生番埋石,其亦息壤在彼之意欤?
○会饮
秋成之后,阖社会饮,谓之做年。男女盛饰,相携以出。壮者佩长刀,冠鸟羽。酒肴罗列,互相酢酬,酣而度曲,为联袂之歌。男子居前,妇女随后,连臂翩舞,一唱百和,其声悠越,鸣金进止,尽欢乃散。按舞蹈之戏,西洋以为宾礼,自宫闱以至闾阎,以此相尚,而生番早有此乐,岂所谓「礼失而求诸野」欤?
○文身
文身皆命之祖父,刑牲设酒,社众多集,饮其子孙至醉,乃刺以针而墨之。亦有壮而自文者,虽极痛楚,忍而受之,不敢背先人训也。按文身之俗,本自荆蛮,以避蛟龙之害。今南洋岛夷尚有此风,而日本勇士且以此为武。
○半发
台湾生番多散发,唯归化后始薙发,遵清制也。番俗六考谓:蓬山番皆留半发。相传明时林道干在澎湖,往来海上,见土番则削去半发,以为碇绳,番畏之,每先自削,以草缚其余。按蓬山在大甲溪北。林道干始据澎湖,后居打鼓,据是则尝至台中沿岸,故蓬山番亦畏其暴也。
○出草
生番弋人,谓之出草。秋成之时,杀人以祭,竞夸雄长,阖社若狂。然其始但以弋兽,非与汉人为仇。台海釆风图谓台地未入版图以前,番惟射猎为生,谓之出草,至今尚沿其俗。
○鸟卜
卜传自上古,洪范五行尤言其理。自是又有鸡卜、骨卜诸法,所以着吉凶,示从疑也。台湾生番出草之时,则卜鸟语,以定方向。如闻鹪鹩之声则返,改日再卜。
○禁咒
台湾番妇能持禁咒,近山之人言之。番俗六考谓康熙三十八年,郡民谢鸾、谢凤至罗汉门卜地,归家俱病,医药罔效,始悟前曾乞火于大杰巅番妇,必为设向。适郡中有汉人娶番妇者,因求解之。随以口吮鸾、凤脐中,各出草一茎,寻愈。番妇自言,初学咒时,坐卧良久。如一树在前,卧而诵向,树立死,方为有灵。诸罗志谓作法诅咒曰「向」。先试树立死,解而复苏,然后用之;否则,恐能向不能解也。擅其技者多老妇。田园阡陌,数尺一杙,环以绳,山猪麋鹿弗敢入。汉人初至,摘啖果蓏,唇立肿;求其主解之,转瞬平复。近年附郭诸社畏法不敢为,稍远则各社皆有。或于笭箵中取石置于地,能令飞走,喝之则止。
○甲布
隋书流求传:大业二年,羽骑尉朱宽抚流求,取其甲布而还。时倭国使来朝,见之曰:此夷邪久国人所用。按流求即今台湾。隋唐之时,或作流虬,或作留仇,译音也。夷邪久为八重山群岛之一,地近台湾,自基隆乘轮船,七句钟可至。唯甲布疑则土番之树皮布,质柔而韧,能收汁。
○铜铃
名山藏载鸡笼淡水夷在泉州澎湖屿东北,名北港,又名东番。永乐中,郑和入海谕诸番,东番独不听约束。和贻之家一铜铃,使颈之,盖狗之也。按东番之名见于明人,宋时称台湾为北港,余别有记。
○金镞
成周之时,肃慎氏贡楛矢,以石如镞,此犹石器之制。番俗六考谓红头屿产金无铁,番以金为镖镞枪舌。昔年汉人利其金,私与贸易,因言语不通,杀番而夺之金,复邀琅■〈王乔〉番同往,红头屿番尽杀之,今则无人敢至矣。按红头屿已归化,未闻产金之事,恐番亦不能冶而用之也。
○螺钱
台湾土番多用螺钱为饰。凡纳妇者以此为聘。钱圆约三寸,中有孔,以洁白者为上。每圆值银四、五分,如古贝式。按以贝为钱,起自上古。书盘庚具乃贝玉,疏谓贝者水虫,古人取其甲以为货,如今之用钱然。诗:锡我百朋,疏谓:两贝为朋。说文云:古者货贝而宝龟,周有泉,至秦废贝行钱。是土番之用螺钱,犹古之制也。
○灵箭
香祖笔记谓:诸罗县番首有大眉者,每岁东作,诸番请出射,射所及地,稼辄大熟,称神箭。按大眉为大肚番。台湾旧志亦载此事。
○蟒甲
蟒甲,番舟名,刳独木为之,双桨以济。大者可容六、七人。或作艋舺。
○鹅笔
荷兰之时,曾教土番读书,以罗马字缀成番语,拔其尤者为教册。削鹅管略尖斜,注墨于中而横写之,犹今之铁笔也。
○口琴
台湾府志谓:番社未婚男女,薄暮出游,互以口琴相挑。如爱其情,即为夫妇。琴以竹为弓,长可四寸,虚其中二寸许,钉以铜片,另系一小柄,以手为往复,而唇鼓动之,其声悠扬。按司马长卿以琴挑文君,千古传为佳话;而生番尚有此俗,真所谓自由恋爱者也。
○鼻箫
鼻箫亦乐也,长可二尺,亦有三尺者,截竹为之,有四孔,通小孔于竹节之首,以鼻横吹,或直吹,为番童游戏之具。
雅堂文集卷四
诗荟余墨
啜茗录
○诗荟余墨
帝舜曰:『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古今之论诗者不出此语,而卿云复旦之歌亦卓越千古,有虞氏诚中国之诗圣矣!
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春秋之时,列邦朝聘,行人失辞,贻为国诟;此宁武子之不答湛露,而赵成季之重拜六月,皆相才也。
少陵诗曰:『老去渐知诗律细』。乌乎!诗律之谨严,非少陵其谁知之?而少陵犹老去渐知。吾辈初学作诗,便欲放纵,目无古人,是犹无律之兵,一遇大敌,其不辙乱旗靡耶?
今之作诗者多矣,然多不求其本。香草笺能诵矣,疑雨集能读矣,而四始六义不识,是犹南行而北辙、渡江而舍楫也。难矣哉!
诗不忌粗,不忌拙,而最忌俗。粗可改也,拙可学也,而俗不可医。如次韵也,而曰『敬次瑶韵』,甚而曰『恭攀玉础』;试举题目,已见其俗,不可速医?
作诗用典,须取现成。十三经、廿四史、百氏之书多矣,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近有樊云门者,好作小品之题,多用稗官之说,自矜淹博,以惊愚盲,直古玩尔。
文访谓余:『台人学诗,当读文选』。余谓文选为两汉魏晋宋齐之精华,以少陵读破万卷,下笔有神,犹曰熟精文选理;然则我辈何可不读?
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我辈生今之世,既不能立德,又不能立功,其立言乎。然立言亦不易。老子之无为,庄子之在宥,苟我辈今日言之,亦不许立。
孔子言名,耶稣言灵魂,婆罗门言神我,释迦牟尼言真如,皆不灭也。余谓诗人之诗,文人之文,亦可不灭;然古来作者已无量数,而不灭者几人哉?
击钵吟为一种游戏笔墨,朋簪聚首,选韵阄题,斗捷争工,藉资消遣,可偶为之,而不可数;数则其诗必滑,一遇大题,不能结构。而今人偏好为之,亦时会之使然欤?
近时诗会每有作咏物之题,复用七绝之体,此真难下笔矣。夫咏物比赋也,须用对偶,方能贴切。故前人多作律诗,而昌黎且作排律,如斗鸡石鼎之作,硬语排空,别饶斌媚。欲咏物者,不可不读。
南通徐清惠公巡台时,兴文造士。有传其咏炭一联云:『一半黑时犹有骨,十分红处便成灰』。此则赋物而兼比兴,可以见其气节矣。
七绝最难下笔,又最难工。寥寥二十八字,有意有神,有调有韵,而后可入管弦,供之吟咏,非易事也。少陵集中,宏篇巨制,多至百韵,而七绝甚少,则唐贤之黄河远上、折戟沉沙,每人集中,亦仅数首传唱人间,故知其难。今人学诗,便作七绝。南报所载,日数十篇。欲选一二,真如披沙拣金矣。
咏史之诗,须有感叹,有议论,而用典又须堂皇。如少陵咏武侯云:『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即此十四字,可作武侯传赞。林兵爪尝咏信陵君,中一联云:『天下苦秦公子苦,一人荒饮大梁亡』;二句用典,均出本传,如此对仗,方无轻重之弊。
咏物本难,而集句尤难。曩阅华报,有孙君景贤集玉溪句以咏白海棠。白海棠者,故清珍妃宫婢也,素有艳名,出宫后,嫁某。樊姬拥髻,传秘事于人间,丽华舍身,吊贞魂于井底,噫可怀也,亦可痛也。诗如左:
欲入卢家白玉堂,不辞啼鴃姤年芳。飞来曲渚烟方合,想象咸池日欲光。侵夜可能争桂魄,几时涂额藉蜂黄。章台街上芳菲伴,不信年华有断肠。
日下繁香不自持,良辰未必有佳期。已随江令夸琼树,忆向天阶问紫芝。汉苑风烟吹客梦,楚天云雨尽堪疑。背灯独共余香语,不取花芳正结时。
户外重阴黯不开,开时莫放艳阳回。几时心绪浑无事,一树浓姿独看来。海阔天翻迷处所,廊深阁逈此徘徊。谁言琼树朝朝见,不赐金茎露一杯。
可怜荣落在朝昏,为拂苍苔检泪痕。无质易迷三日雾,平明通籍九华门。春烟自碧秋霜白,栀子交加香蓼繁。素色不同篱下发,紫兰香径与招魂。
乐游春苑断肠天,骤和陈王白玉篇。何处拂胸消蝶粉,可能留命待桑田。红楼隔雨悄相望,绣被焚香独自眠。玉骨瘦来无一把,碧桃红颊一千年。
凉风只在殿西头,雪絮和和飞不休。他日未开今日谢,雨中寥落月中愁。从来此地黄昏散,更醉谁家白玉钩。且向秦树棠树下,不知身世自悠悠。
消息东郊木帝回,年华忧共水相催。莫惊正胜埋香骨,密锁重关掩录苔。烟幌自应怜白傅,柳绵相忆隔章台。春心莫共花争发,换得年年一度来。
郢曲新传白雪英,望中频道客心惊。朝云暮雨长相接,紫蝶黄峰俱有情。细路独来当此夕,禁门深掩断人声。重吟细把真无奈,十载裁诗走马成。
诗有别才,不必读书;此欺人语尔。少陵为诗中宗匠,犹曰『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今人读过一本香草笺,便欲作诗,出而应酬,何其容易!余意欲学诗者,经史虽不能读破,亦须略知二、三,然后取唐人名家全集读之,沈浸秾郁,含英咀华,俟有所得,乃有所得,乃可旁及,自不至紊乱无序,而下笔可观矣。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