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四库别集
震川先生集
46 万字 · 约 22 小时 6 分钟 · 26 / 60
集藏 · 四库别集
46 万字 · 约 22 小时 6 分钟 · 26 / 60
会员可开白话
东所舍云。沈先生世县人,年七十矣,未始出于娄曲也,而以名其居,盖自谓终老于此云尔。
昔伏波将军平交趾还,言吾弟少游,哀吾慷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足矣。致求赢余,徒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飞鸢跕跕水际,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班定远在西域,年老,乞哀求还。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二人者,君子盖悲之。
嗟夫,人生百年之内,为日有几?欲穷万里之道,曰驰骛而不知止者,何也?先生盖自叙其少时艰难之迹,曰:「吾晚得地于郊外,安而乐之。名其圃曰南园,其馆曰星槎,其堂曰卅有,曰吾而后庶几其有之。已又鬻他姓。于今始卜于县之南街。亲朋往还,里俗淳厚。有宅一区,有屋数椽。有花有竹,浊醪一壶,黄虀数茎,焚香赋诗。自喻桑榆之乐,物无能易之。传谓逆旅无常,为迁徙之徒,兹则庶乎可免矣!」
余读其辞,盖有隐居之致,而有感于昔之人发愤伉志,争功名于万里之外,乃至白头顾念,忽有首丘依风之感。因以叹夫漂漂者何所极也!遂书之以为记。 宝界山居记
太湖,东南巨浸也。广五百里,羣峯出于波涛之间以百数。而重涯别坞,幽谷曲隈,无非仙灵之所栖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悦;水或束隘迫狭,不足以尽山之奇。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极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沉浸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贮之。意惟海外绝岛胜是,中州无有也。故凡犇涌屏列于湖之滨者,皆挟湖以为胜。
自锡山过五里湖,得宝界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岁弃官,而其子鉴始登第,亦告归。家庭间,日以诗画自娱。因长洲陆君,来请予为山居之记。
余未至宝界也,尝读书万峯山,尽得湖滨诸山之景。虽面势不同,无不挟湖以为胜;而马迹长兴,往往在残霞落照之间,则所谓宝界者,庶几望见之。昔王右丞辋川别墅,其诗画之妙,至今可以想见其处。仲山之居,岂减华子冈、欹湖诸奇胜?而千里湖山,岂蓝田之所有哉?摩诘清思逸韵,出尘土?盍之外。而天宝之末,顾不能自引决,以濡羯胡之腥膻。以此知士大夫出处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诘,令人千载有遗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于明时,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南陔草堂记
予友陈吉甫,卜居于县城之东南门须浦之上。盖自门南出,为走松江之道,江之南北村民有征召会集,必由于此,故为市颇嚣杂。而吉甫之宅在浦西,予家旧居东南门,所谓河西者也。而浦所自出,为县之隍。娄水循是而东,至太仓入海。舟行昼夜,叫呼不绝。吉甫家,负隍而并浦,独萧然有林野之趣。于其居之后,为堂若干楹,前临小池,有亭榭花石;池南有幽径,西出则平畴旷然;堂之西为圃,多竹树花果。又有堂若干楹,吉甫以为娱亲之所,故以南陔名焉。予读诗小雅,至于六月之序,以为自鹿鸣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诗,盖先王之所以治天下者,尽在于是。「小雅既废,则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交侵,而中国微矣。」然是诗必以南陔为之本。人无孝友之心,则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叙?和乐、忠信、廉耻、礼义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积、师众、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禄何由而绥?阴阳何由而得其理?贤者何由而得其所?万物何由而遂?为国之基何得不坠?恩泽何得不乖?万物何得不失其道理?万国何得不离?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所以交侵而中国微也。故乡饮酒礼燕礼,皆鼓瑟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堂下奏南陔、白华、华黍,盖外尽君臣,而内反之父子之际,而王道备矣。汉儒掇拾于秦火之后,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声而无辞,而不知古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颂之音;若本无其辞,而何以有南陔、白华、华黍之篇名?今世所传新宫、采齐、狸首、骊驹,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其辞逸者固多也。束广微补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于晨羞夕膳之间。求之于诗,卷耳、采苹诸作,虽闲淡而意深远。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极之思。束氏不能及也。
吉甫之尊人,与家君同学。既老,又同与社会,在社中,终日忻忻;饮酒,必醉而后去。而平生有孝友之行,吉甫又能承奉之。则凡登其堂者,如闻钟鼓,如聆笙瑟,而可以知南陔之诗不亡矣。予是以推小雅之意义而着之。
莪江精舍记
吾乡严氏,居吴淞江大直浦东,世以赀雄。至都事君兄弟,用选秀入成均为弟子,而廉卿尝与余同试春官矣。余弟亨甫,为都事君壻,故余识启贞于垂髫之时。都事君伟仪观,美须髯。而启贞少已丰硕,与客应对揖让,如大人长者。见者往往称之,曰:「生子何必多!如君一子,已可知严氏有后矣。」
都事君谢世,启贞受堂构之任,愈能大其家;而不幸早夭。其孤润,方在孩稚,母诸孺人,以育以训,至于有成。今去启贞之世,忽踰一纪,且冠受室矣。诸孺人者,宁邑令贞伯女也。其持身有卫共姜之操;其教子有欧阳太夫人之严。润仰承慈颜,是恃是怙,足以自解。而念其先人蚤弃,讽诵蓼莪之诗,日日以泣。游行江上,痛流水之逝而不返也。故以莪江名其精舍。客有怜其志者,求记于余,且请为解之。
余以人之情皆有所止,至于悲伤之过,人得以解之。孝哉,严子!独为其亲而悲哀,而可以人解之乎?虽然,亦有所正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服以是断者,为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也。」故曰:先王制礼,不可过也。余悯严仔日诵蓼莪之诗,将复生无节乎?子其继若祖考之志,思慰母氏之心,求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者,是乃所以为无穷之情也。
余昔过严氏,初见都事君,饮酒雍雍,欢燕竟日。再过之,可启贞已为主人。而余友徐直言在其家塾,止余宿,明日别去,即今之所谓精舍者。往年,严子来为其外氏陆冢宰家求祝厘之词,始识之。盖二十年间,而观于严氏三世,有足慨者;又嘉严子之志,而为之记。
菊窗记
去安亭二十里所,曰钱门塘,洪氏居之。吴淞江之东为顾浦,折而北,洪氏之居在其西。地平衍无丘陵,而浦之?岸隆起,远望其居,如在山坞中。
昔仲长统尝论: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舟车足以代步涉之劳,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永保性命之期,不羡入帝王之门也。大率今洪氏之居,隐然如统乐志论云。而君家多竹木,前临广池,夏日清风,芙蕖交映,其尤胜者。君不取此,顾以菊窗扁其室。盖君尝诵渊明之诗云:「酒能祛百虑,菊能 【能 陶渊明集作「解」。】制颓龄。」又云:「我屋南窗下,今生几丛菊。」
夫以统之论虽美,使人人必待其如此而后能乐,则其所不乐者犹多也。卒为尚书郎,濡迹于初平、建安之朝,有愧于鸿飞冥冥矣。为昌言何益哉?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可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今君有仲长统之乐,而慕渊明之高致,此予所以不能测其人也。将载酒访君菊窗之下,而请问焉。君名悦,字君学。
本庵记
客曹杨君伯厚,名其读书之舍曰本庵,因其友张师周来请为之记。
余问其所以为名者。盖今少保司马公为曹郎时,生君于邸舍;而先少保公以御史视鹾事于江都,闻得孙而喜,乃曰:「吾居扬州而此子生,因命之曰扬州民。」且谓「吾家再世荣禄,厚福之来不敢居,令此子长得为耕农足矣。」嘉靖四十一年,君登第,而主司以为「州民」非所以为称,乃更之曰俊民。君不能逆主司之意,而又不敢忘乃祖之命,故名其庵曰本者,以为不忘其先少保云。
夫所谓本者,犹言始也.凡物之生,皆始于本,故以本为始也。昔「林放问礼之本」,孔子告之以礼之本主于俭。夫礼生于心,孔子不言而言俭,从其始而求之,未有不得其心也。传曰:「天地者,生 【生 大戴记礼三本作「性」。】
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 【同上引,原文「恶」皆作「焉」。】
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圣人之所谓本者,皆言其所始也。人能思天地之所生,则不至于违其性;人能思先祖之衍其类而生我,则不至于戕其身;人能思君师之所以治,则不至于遗君而倍师。故有子志之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言君子之为仁,以孝弟为始,则可以得其心也。
君日侍少保公,承颜色养,不离于左右。孝弟之道,不勉而至。然且思先少保之在江都之日,其所存远矣。少保公方掌邦政,以才德为天子所倚毗;君学魁多士,雍容南宫。奕世济美,当世以为难得。及余观其一命名之间,而犹不忘其本如此。而后知君家之所以贵显者,盖有以也。是为记。
野鹤轩壁记
嘉靖戊戌之春,予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昆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
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余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耶?
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予等时时散去,士 英独与其徙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抄本详八人姓名,自可不必。今从常熟本。】 保圣寺安隐堂记
长洲东南五十里,地名甫里,天随先生之故居在焉。今为保圣教寺。而郡志又有白莲讲寺,然甫里无二寺,盖白莲,保圣之别院也。志云:「寺创于唐大中间,熙宁六年,僧惟吉重修。」又谓:「惟吉于祥符间创白莲寺。」今里俗所指以为白莲者,仅在西庑;其后即为天随先生祠。区宇非广,不当别称为寺也。
余少时过甫里,拜先生祠。游行寺中,寻古碑刻,殆无存者。惟元统二年法华期忏田记,轮管忏司知事比丘有亲从政文选所立,此石存耳。成化二十二年,时国家累世熙洽,京师祟寺宇,僧司八街剃度数万人,醮祠日广。左善世璇大章住持大兴隆寺,方被尊宠。而璇,故里人陈氏子。初为寺比丘,得请,驰驿还省其母,因迎养于寺之爱日堂。明年,从四明普陀归。是岁八月,重修此寺;又明年五月,落成。明年,还京师。凡为殿堂七,廊庑六十。初坏殿时,梁栱间有板,识绍兴、宝佑之年,故知以前修创盖不一,而无文字可考也。
寺之西北有安隐堂。异时僧每房以堂为别,如安隐比者,无虑数十房。其后日圮,今东偏无僧寮矣。主僧法慧,惧且尽废,而慧之徒又绝。先是,安隐之房,分为二派。慧乃与同堂之徒复合为一,誓相与共守之,而请余为之记。
自成化二十三年丁未,至今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盖又七十有八年矣。璇之修创宜有记,而复阙。慧以为寺之兴或有所待,而文章终不可无;故汲汲求其寺之故,欲余有所记述,其志非特区区一堂而已。余既无所于考,独璇事于所闻较着,是以识之。且以为彼非托于此,亦不能以传也。
夫文章为天地间至重也。自大中讫今七百十有九年,世变多矣,而寺尝存。盖无废而不兴,而文章之传独少也。慧其知所重也哉!
汝州新造三宫庙记 【代】
汝水自天息山东流,入汝南之境,自城北折而东,复繇东而南。滨河居者曰竹竿巷,盖因竹竿河而为名,实商贾之所凑。异时水泛溢,岸善崩,一旦居民街市尽没于水,往来者无所取道。崇府承奉樊君,捐赀市民地与屋,缩之若干步,以让行者之途。自是复通行,而居民街市繁会如故。乃创三官庙以镇之。中为神殿,左右两廊,右转而东,为神库,为神厨。又为屋数楹,使学道者居之。殿甚巨丽,三神像及诸侍从,庄严靓饰,俨然帝者之尊。重门周垣,以临水上。汝人皈依焉。经始于隆庆元年之秋,落成于三年之夏。君以奉使再过邢州,以予为其郡人,又故相知,请为之记。
予以河水坏民庐舍,至没其通行之道,此有司之所当轸念。今有司既屈于其力之所不能,而又以烦民之为难。君乃肯捐己赀,以佐国家有司之急,而拯民之溺,其亦可谓贤矣。按三官者,出于道家。其说以天、地、水府为三元,能为人赐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称焉。或又以为始皆生人,而兄弟同产,如汉茅盈之类。其说诡异,盖不可晓。然人之所奉,则其神必灵。如史载秦所祠祀多不经,亦有光景动人民,故能致其昭格。虽古圣人建天地山川之祀,皆兴于人,意不过如此。今特以出于道家,故儒者莫能知其说。抑君之为是,其造福于此方之民,盖不少也。
君名准,字某,郾城人。读书为文,好贤礼士。又能约束王国中诸校,莫敢犯法者。汝南士大大乐与之游云。
--------------------------------------------------------------------------------
震川先生集卷之十六 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
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成。某官某,以书币走京师,来请记于丽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以庙之圮告于巡抚都御史张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赢而止。及是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臬诸君,会议捐岳祠之香税,与司之赎锾,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则用州县过更之卒,而以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董其役。知府张文渊时督视之。经始于仲夏,岁尽而讫工。轮奂规模,视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皆首为赞议者也。
唯先圣生于尼山,讲学于泗上,殁而葬于此。其地初名阙里,后亦曰孔里。先圣之殁,弟子庐其冢上而不忍去。鲁人从而家者,百余室。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其间。汉高祖自淮南还,过鲁,以太牢祠。其后人主登封巡狩,无不过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龙兴海内,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绍封子孙,修饬其祠宇。列圣承统,世世增修。今天子隆庆之元年,御正殿传制,遣官告祭。而车驾临幸太学,亲释奠,命儒臣坐讲。赐三氏子孙有加。海内慕学之士,喁喁向风。圣人之道,益以光大。则鲁之有司,与其有事兹土者今兹之举,固所以虔奉先圣,亦以宣明圣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记。
夫今夫子之庙学,遍于天下。而深山穷徼,皆知诵法其书。其在天之灵,无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盖孔子殁数百年矣,学者至观其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习礼其家,有低回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于远,不若景慕于近之为切也。抑诸君子知虔奉圣人矣,亦岂徒事于其外乎?昔者子游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不知学道,则施于喜怒哀乐,无一而当其则,必不能有望于安上治民,而移风易俗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己复礼。及请其目,夫子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颜子之资,犹「请事斯语」以终其身。故「问为邦」,夫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告之。以颜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国家,以为不可一日而离于礼乐法度之中。此即克己复礼之义也。后之学者,于视听言动,己之身不能治,何以谓之学道?故观感于圣人者,求仁为近;求仁以学颜子为近。余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闻,以申告学者云。【此文钱宗伯不选,今仍存。】
顾原鲁先生祠记
前元之季,昆山有隐君子,曰顾原鲁先生。居于海滨,读书学道,不求闻于时。端居一室,凭几而坐,所当两臂处,遗迹宛然。手自批注经、史。后其家惧祸,悉毁不传。然而海滨之父老,至今能言之。
四传而至其孙启明,今为太仓人,稍徙至郡城。有子存仁,举进士,为礼科给事中,得推封其父。寻以言事忤旨,被谪居庸关之外,久之得还吴。给事既被废家居,尤喜考论先世故事。而郡太守历下金侯城,颇采父老之言。又以封君之敦倘诚朴,足以风励末俗,乃檄令列祠于郡学若州之乡贤祠。复于齐门外卧佛寺之东偏建祠,而以封君从祀;以为近其家,可以岁时致祠事焉。给事谓余具知始末,而请记之。
余惟古之人遭时际会,佐世主,功施于天下,而垂名于竹帛,后世之所称述,往往为此。至于岩穴幽栖之士,虽长往不返,亦必因时主侧席之求,弓旌玉帛,贲于丘园,世始得以称述其名。若夫许由、卞随、务光之徒,以与人主以天下相揖让,此宜其彰彰较着矣。而谷口郑子真、蜀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扬雄少从君平游,已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者称此二人。故能耕于岩石之下,而名震于京师。由此而言,非此数者,虽没世无称也。
而又有不然者。古之君子,修身学道,宁憔倅于江海之上而不顾。彼非有求于世者,然约而愈显,晦而益彰,逃名而名随之。传记之所载,不可胜数。无求于世,而世亦不容不知之,此奚必有所待耶?若原鲁先生,没于海上,至于今二百年,而其幽始发。则士之修德砺行者,何忧后世之不闻耶?郡太守表章之意微矣。
祠凡为堂寝庑门若干楹,经始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于嘉靖三十二年十有一月某日。是为记。
常熟县赵段圩堤记虞山之下,有浸曰尚湖。水势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为田,往往弃以走。有司岁责其赋于余氓。而赵段圩当湖西北,尤洼下,被患最剧。宋、元时故有堤,废已久。前令兰君尝与筑之。弘治间,复沦于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占为己业,倾赀为堤。堤成,填淤之土,尽为衍沃。而请记于予。
嗟夫!自井牧沟渠之制废,生民衣食之地,残弃于蒿莱之间者,何可胜数?有司者格于因循积习之论,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号,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出一议,而漫谓三代至于今,其已废者皆不可复。
夫未尝拖晷刻之功,而徒诿曰「不可复」,予疑其说久矣。观雷所为,其力易办,而功较然者。然更数十令,独兰侯能之。至兰侯之业败,已又四十余年为沮洳之场,莫有问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为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书者,此类是也。
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至松江,由姑苏驿过吴江之境,凡四驿而至,此驿道也。别自娄门东沿娄江,又东南折而入于黄浦,而西,此缘海之道也。出葑门东走,则行湖泖之间。其避湖泖之险者,则多从吴淞江南出大盈浦,经唐行镇。异时官舟之牵挽,役诸州县。唐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过,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无宁居,冻饿僵死于风霾雨雪之中者相属。太守临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据法令罢免之。镇之父老,相率来请纪于石。
或者以为贤太守奉宣条教千里之内,父母之道,师帅之责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赋敛之繁,外有蛮夷【夷 原刻墨钉,依大全集校补。】
之事,太守视事以来,风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闻而邑有述,当有卓荦大者。若斯之类,将不胜书。虽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于其人,无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医能疗焉,亦惟病者而后知医之为德也。若然,则父老之于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叹吾吴中之俗,仁厚而驯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国家威灵,震薄海外,亦时有土俗骁悍,不得意,则叫嚣相挻以起。有司不敢惊,拊循之而已。往者大农以经费不足,督天下赋,吏缘以为奸利。吴民父子兄弟,骈死敲扑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变,吴民必不敢为乱;以其爱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欤?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昔永康徐公守吴郡,当武宗皇帝之末年,逆藩窃发,畿甸骚动,翠华南幸。吴,江南要郡。调兵食,城守储偫,以待乘舆之至。公不动声色,郡中宴然,公有宽大之政。先是,秩满当代,吏民上书乞留,诏以河南右参政复治郡,近世未尝有也。后迁江西左参政,官至工部侍郎。
自公去郡三十余年,冢孙丞侯,以太子家主簿出判吴郡,清廉闻于郡中。满岁,复迁今官。是时东南有倭奴之警。侯治凡海之事,防遏有法,海波不兴。会诸属县令缺,侯辄出视,所至拊循其民。近者阅月,远者一岁。民莫不怀慕之。郡之县有七,侯殆遍历其五。前年冬,至昆山,迄季春还郡。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