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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楼

19 万字 · 约 9 小时 · 12 / 24

会员可开白话

跣足端坐。身旁一块方岩上放着玉露晶瓶,内插杨柳,全身缭绕慈悲云,头上放射普渡光。水中一朵莲花瓣上,那善才童子,一足独立,笑容可掬的向观音合掌躬身,画的骨秀神清,精巧无比。两旁对联写道:

碧水清光南海月,翠竹澄空普陀峰。

璞玉一面细看一面向琴默戏道:“姐姐这可谓‘平时不烧香,临急抱佛脚’了。”说毕忽见琴默前日那个白玉戒指放在桌上,刚欲伸手去拿,琴默赶忙拿去攥在手里。璞玉央求道:“姐姐方才不是说我知道你的心,你却不知我的心了?这会子又如何不知我的心了?这点子东西还舍不得给我?”琴默笑道:“我不是舍不得给你,只恐你又送给别人。”璞玉急道:“我甚么时候把姐姐给的东西送给别人了?我给的那玉环如今姐姐还带着呢不是,我若轻了姐姐给的东西,犹如此日。”说着往外指。琴默忙止住道:“嗳哟,你混说些甚么?把一个戒指当了甚么正经事,发起誓来。”遂忙把那戒指给了璞玉。璞玉喜之不尽,接过来带在指上,欠身道谢。当下凭霄斟上茶来,琴默笑道:“你看,来了这半日才倒茶来,璞兄弟想是也快上学去了。”璞玉摇头道:“今日先生与我们老爷的友人司丹青,应邀出门去了,傍晚才能回来,我今日且不上学去。听那夜姐姐抚琴,我已魂销魄醉了,难得今日空闲,请姐姐再少弄一回,以濯兄弟浊怀如何?”琴默笑道:“胡乱学的曲子,恐污足下尊耳。”璞玉道:“姐姐也忒过谦了。”说着便取过那几上的琴来,放在琴默前。琴默也不甚推辞,说:“我且先抚,尚请指教。”遂慢慢调了弦,抚起一段新制《楚江清》曲来。璞玉央求再唱出来指教指教。琴默无奈,只得轻嗽莺喉雅音低唱道:

晨寒透袖,炉上烤手。困睡鬓发乱,自起关镜奁。小鬟小鬟,速掩高门,慢把宽帐展。轻蝶为谁那般绕栏杆,狂蜂因甚又把窗来弹。

唱到此句,便娇喘吁吁了。璞玉忙止道:“姐姐请歇歇,病刚好,终是气弱。”琴默道:“不妨,竟唱完了吧。”遂又唱道:

一任东风自吹,一任东风自吹。

璞玉不禁称赞道:“好!好!妙曲出于美人之口,真正的令人销魂了。清音净我肺腑,一字一音无不万分流丽,真如泉水落高山,身心为之一爽。我若能够,愿乘鸾而共舞也。”琴默笑道:“兄弟过誉,有辱尊听。”

二人正在不忍离别时,锦屏领着小丫头爱玉从外头进来笑道:“因为甚么这般喜笑,告诉我,我也笑一笑呢。”琴默笑着抬身让坐,锦屏先问候道:“姑娘可大安了?我们福晋太太命我来看吃了早晨的药了不曾,这会子想吃东西不想,细细问了来的。”琴默忙起身一一回毕,让锦屏坐下吃茶。看那跟来的小丫头时,姿容清秀,身材苗条,眉目之间,颇显颖慧。琴默打量了半晌道:“这丫头叫甚么名字?我前番来时,不在这里来着。”锦屏道:“他原在老家时叫结子,到这里来改了,如今叫爱玉。”琴默笑问:“谁给改的这名儿?”锦屏笑道:“若说起改名的缘故,话就长了。”遂将端阳节为和哄璞玉、炉梅二人,打扮璞玉顶这丫头去向炉梅求名,炉梅误认等事说了一遍。琴默见璞玉害羞,只顾向锦屏摇头晃脑的挤眉弄眼不叫他说,琴默看了这景况噗哧的失声笑道:“这丫头生得极灵利,得名的来由又灵巧,竟不如就叫‘灵玉’为宜。”原来爱玉这名字也是趁便叫起来的,如今也就趁便改了,自此又都叫起灵玉来了。那丫头也暗暗发笑,爱也罢,灵也罢,随他们叫去。

且说璞玉自那日听了琴默的《楚江清》曲后,又惹起了他那见一个羡一个的可厌的老毛病儿,睡里梦里也不忘琴默。琴默也随和着他,每日见了面,在一处说笑,一日比一日惯熟起来。

有道是自古来好事多磨,天违人愿。忽一日贲侯唤了璞玉去,吩咐择日起身往南边追查田庄去。老太太命孟嬷嬷教福寿预备好璞玉的大毛皮衣及出外用的碗箸等一应用物,交付外头的跟从小厮们了。当时已是孟冬天气,十月八日璞玉早起入介寿堂请了安,早饭后往炉如阁拜了佛,再入逸安堂辞别金夫人。金夫人不免也叮咛了一番,不必细说。吴姨娘又给了好些路上吃的奶皮、干酪等物,璞玉这才到润翰书屋来见了老爷。

贲侯叫过跟璞玉去的大管家高亭、二管家马住及永助、伯林等来,吩咐了田租、户口等一应所理诸事之大略,又向璞玉将人情世故、民风习俗、宽仁严饬、恩威并施等权谋方略细细教了一遍,说毕命去。璞玉遂别了出来,将送出大门来的清客相公和老管家们劝回,不敢乘车,有王元凯、高建福二人牵过一匹备上雕鞍穗缰的肥大白马来,福开搭鞍褥,高亭捧马鞭,马住坠镫,璞玉不慌不忙上马后,福开在前开路,众仆从一齐扳鞍上马。王元凯、高建福并骑先行,高亭、马住左右护持,瑶琴、宝剑、奇书、古画四个小厮紧随马后,永助,伯林二人压尾,一群人马,往南进发。

且说璞玉困了数月,方得出外,马上甚为得意,又因时气尚暖,沿途与众人说说笑笑,倒也有趣。一则因贲侯名望大,再则所到之处都是贲府属民,又早于十几日前都差人作了准备,村民百姓在路迎送,田庄下处,犹加敬谨,所以凡事均极顺便。

贲侯原无盘剥下属、欺凌贫贱之行,况高亭、马住等也一遵旧法行事,所以租赋科役诸般极有成效。至于户口,田亩等事,璞玉谨遵父教,必得亲眼看过,记在心中。如遇贫穷者,原也是个心软的人,即施恩赖。如此过了几处田庄,一日来到九连山地面,只见山险水窄之处,有房塌扉破的十几户贫穷人家,做璞玉下处的那一家也是墙歪窗坍,土炕秸席。璞玉虽是生在富贵人家,长于锦缎簇中的人,见了这般景况,倒不为难,竟念起古诗中写村野情景的篇章来,似有耳目一新之感,极为欢喜。因村民极贫,至傍晚方备鸡肉粟饭款待了。璞玉因腹中饥饿,也不弃嫌,饱餐了一顿,管家仆从及众村民见了,都个个欢喜不尽。

饭后,璞玉披着细毛披风,带了一二近侍,登上村后高处,赏视田野风景。彼时,日已西坠,宿鸟归林,晚风送寒,但见一川垄亩,皆傍山坡,浊水枯木,甚不好看。璞玉点头叹息,寻原路归来时,众仆从们也都聚上来了。

且说那村里民众,见璞玉行装充实,器用耀目,都不胜惊奇。又有一群赤体裸身的男女孩子,在璞玉前奔走争看。瑶琴、宝剑等虽时时吓叫驱逐,依旧又聚上来看,璞玉命给众孩子分散了钱后,方高高兴兴的散去了。

璞玉当夜在灯下与管家们商议,明日应会的庄头,宜蠲的宿租等事。只见伯林道:“因这里地僻民穷,大爷的歇宿饮食都不曾整治好,还望大爷慈悲宽容。”璞玉道:“一时食宿甚么大事,老爷原因我自幼在富贵丰足中生长,不知财物来处之难,贫穷困乏之苦,所以特差下来见识的,我见此景象,更当赖先人之恩而益慎,承祖上之德而思危了,一时之食宿,有何苦哉!只是我方才看这家后院墙已坍塌,极是荒凉,后边又有村户,夜里你们也该警戒些才是。”高亭回道:“我们也虑到这上头,虽已从村民中抽丁放了巡逻,还要从我们人中添两个巡察呢。说起奴才我们歇的那家,越发院墙都没了,空落落的,窗上连个纸都没有,炕席也是破的,刚取纸来补了窗户,我们偌多马匹,也只好交给各自的牵马们照看了。既逢这般一个地面,大家也只得多费一二夜的心了。”又说了些话,见璞玉无言,大家才退出来了。

璞玉见小厮们都睡了,独自一人,思前想后不能入眠,尤加那房椽缝里透进风来,吹得烛影摇摇不定,越发展转不寐。遂从箱笼上取过一卷书来看时,原来是《离骚》,便不释手的看至三更时分,忽闻后墙外咚咚响声,忙抬头看时,壁上簌簌落下土来,遂忙放了书,起来穿了衣服。叫起瑶琴时,宝剑也醒了。璞玉悄悄指后壁,二人回头看了,知其就里,宝剑先从外屋取个水瓢来遮住了灯,瑶琴蹑手蹑脚的走出去,叫醒了睡在外屋的永助、王元凯二人。那时,壁上一块石头忽然崩的掉了下来,豁然出了一洞,内外又鸦雀无声了。过了多时,洞孔中从外边伸进一柄短杆枪来,戳打了一阵,璞玉摇手未叫众人动手。瑶琴始是小孩儿家,披着衣服在一旁发抖。一时抽回了短杆枪,先进来了一只手,王元凯方欲向前,永助忙扯住。随后一个人侧着头钻了进来,将及肩时,忽然又忙向后缩去,永助遂蓦的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头发,一手扼住了脖颈子。那贼便狠命的往外挣脱。当下璞玉命除了遮灯的瓢。王元凯方欲开门跑出时去,忽听房后一人高声喊道:“有贼。”恰与王元凯唤人的呼声相连,一时,更夫四喊,鸡鸣狗吠,炮响人哗,登时鼎沸起来。但闻房后轰轰声,哎哟声,又有众人骂贼声,响成一片。此时,洞内之贼也不挣扎了。外边众人压着捆绑起来。

原来外头喊贼的是高亭。因睡不下,将隔壁房的福开叫起来,去巡璞玉住房。福开见后檐下站着一人,当时二十几的初升月下,朦胧暗光中虽看不甚明白,因其穿戴不似自家人,遂问:“是谁?”那人大惊,撒腿便跑,福开已知是贼,一面大声喊贼,一面随手拾起一块石头抛了过去,不想正打中了贼人膝盖,一探身便栽倒了。福开忙去按住,同着巡夫们紧紧绑缚起来,将卡在洞内的贼也拖出来绑了。

不一时双双捉了二贼。高亭、马住、伯林等入房中,问候璞玉压惊请安毕,勘问贼徒们时,原来皆非本村之人。遂都上了镣铐看了起来,待鸡鸣天明后,方入璞玉跟前来商议此事。璞玉道:“愚民百姓,因穷困之极,迫于饥寒,无法度日,方作此事,依我赏些钱钞,好好教诲一番,放走也罢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高亭忙谏道:“使不得,使不得,大爷此举,乃是导民于恶,竟开行贼之路了;况且此村民众,终年遭此贼徒扰害,如今连个家畜也不得养了,此番为我们所获,村中老幼,无不以手加额,感戴大爷洪福,以为永除祸患了。倘若这么放了,不惟失却民心,日后还要担不是呢。”璞玉道:“这等便怎么处?”伯林道:“大爷差人解送所辖县里罢了。”璞玉低头想了半响道:“我早曾听见说,这左近有个甚么军衙门来着?”马住道:“离此不远卢家营房有个守备官,原因这一方地险人刁,所以坐镇巡防盗贼的。”璞玉道:“既如此,正是当机去处了,何必又解往极远的县里,你即将那两个贼人,解到营房交付明白就完了。”马住领命,方欲出去时,忽听外边众人喊:“贼人逃走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皇恩重武臣睡意浓 父教严娇子诡计多

且说马住、高亭等忙出来看时,原来那贼哄着众公人,乘机溜脱的。幸因其项上有索链,众人赶上去,扯住索链捉了回来。两个的腿上都换下了铁镣子,各派二人押解,一个牵着,一个赶着。马住上马领了牵马,问知村民,卢家营房只十五里远近,遂带了两个贼人,往大路进发,直奔卢家营房而来。

冬日天短,过午方到得营房所在,只见土房、草棚,不过落落几所而已。军卒住房,虽是砖瓦造的,也都破废坍塌了。路旁有几个孩子打麻糖玩耍,见马住索着两个人来,都凑过来嘻嘻哈哈的笑。马住在马上问道:“听得说你们这里有个军衙门,见在那里?”大些的一个孩子指着道:“那门前拴着一条大牛的便是守备衙门。”马住遂下了马,自己牵着,走到衙门前来,只见大门内外,都是牛粪,土墙上贴着一张布告,近前看时,写道:

卢山镇三迁五录守备官皮某示,再行严令宣布事,本官除任至此以来,衙门中累遭贼劫,然民甲庄头等众,全不尽心缉捕,彼此推诿,致使境内盗赋愈不知畏惧为何事。竟于本月五日之夜,乘本官在醉乡之机,众贼伙会,越墙入室,径奔闺闼,凡所有首饰衣物,无不席卷一空。又失大猪二口,口袋一条,腌鸡三只,内藏十五枚当票之板厘一个。尤可笑而又可恼者,我家大奶奶之绣鞋一双,亦不能幸免,同遭劫运。思之及此,的实令人发指。此等情由,已申文有司查处外,再行严令宣告:凡我军甲等众及村庄头目,务须尽心竭力,缉捕贼犯及所失财物归案备审,苟有获贼释贼者,一经查出,即行索拿论罪,决不宽免。特此衙前宣布。

马住看毕哈哈大笑道:“这位老爷姓皮,倒也不差,真真行当其姓了。”说毕,笑着走入来,只见迎头走出一个形容憔悴,瘦骨嶙嶙的人,但见他干瘪脸上长着灰土狼藉的黄白胡子,光着脑袋,穿一件非蓝非青缀补层层没了领纽的棉布衣,脚上穿一双污垢破烂的白布袜子,靸着破头断跟的一双靴子,手里提着绽嘴缺边的砂铫子,嘟嘟哝哝的走了出来。抬头见了马住便问道:“你打听谁,寻谁的?”马住道:“我是要见你们皮老爷的,你们老爷可是姓皮的不是?”那人道:“就是,姓皮名廉。”马住问道:“何方人氏?”那人道:“未知其详,言语里听不出来。这位大爷尊姓大名?那里来的?见我们老爷有何公干?”马住道:“我姓马名住,跟从忠信府贲老爷的公子到此巡查户籍的。今将所获贼人,见你们老爷,当面交付。”那人大惊道:“我便是这衙门的书办,姓景的,我们这位老爷慢说捉贼,听了一个‘贼’字便心胆俱裂,上司交下来的文牒,也堆满一桌了,他总不看一眼,成日家在上房伴着太太吃酒,醉了便睡,全不理事。大爷看我这般行景,便可知其就里了。”

马住问道:“门上回事的是谁?”老景道:“门子便是老爷的螟蛉子,名唤皮俅的,越发一事不知的一个人。我且告知大爷一桩事,他们父子二人,偏吃人吓唬,又最怕人怀恨,但到了门房只管大喊大叫,惊动他父亲出来,不怕他不收留,且不可松放了些许,我去打了酒来,再听你消息。”说毕,一径去了。马住会意,径进院内来,只见两厢房屋,东倒西歪,满院中蓬蒿萋萋,三间大堂上虽设着案椅,公堂上尘土雀粪厚积寸余。马住唤过牵马命将马拴在耳房柱子上。走到东边门房中来看时,只见一个少年,仰面卧在炕上,手里拿着一卷《金瓶梅》,煞有趣味的念着潘金莲大闹葡萄棚的那一回。马住大声问道:“门上的是那位二爷?”那少年吃了一惊,忙抛了书,回头见了马住,将额上的无皮白毡帽正了过来,戴得高高的,坐了起来问道:“你是那里来的?”马住道:“我姓马,跟随患信府贲老爷的公子,来此查田,昨夜在下处捉了两个贼,特来见你们老爷面交。”皮俅见马住出言刚直,遂起身道:“大爷且请里边坐,这几日我们老爷身上欠安,不能出来,凭你甚么事,也都停断了,况且这又是贼盗案情,解往县里才是。”马住听了圆睁两眼大声喝道:“你这是甚么话?眼见得在你们所辖地面上捉的贼,你们倒不当事,要你们这官何用?难道就依着你们,白不管事,由你们钻在屋里,伴着老婆吃酒不成?难道白吃朝廷俸禄,不以职守为务,只学会吃酒了不成?这一方百姓,是为你们偿酒债的不成?叫你们老爷倾耳听着,这马大爷是何等样人,说他别执迷不悟,快出来见我便罢了,还许有些好相处,若再说东道西的支吾,慢说是皮脸,便是铁脸也要打烂了你的。你快进去说,我还回下处去呢,没那么大工夫等他。”皮俅见马住来的凶险,自思也难驳回此事,没杂何,只得入上房去回。

当下,皮廉又吃醉了酒,正睡得有趣。皮俅急忙向他干娘道:“如今外头来了一人,道是有如此这般事,又这般发作呢。”将前事说了一遍,又催道:“干娘,快请老爷醒来。”干娘干乾巴嘴唇一噘道:“甚么要紧事,他们捉贼捉了罢了,与我们甚么相干,叫他们解往县里去。”皮保急道:“我的娘,我也曾叫他解县来着,他却瞪着眼骂了半个时辰,只是没打。”干娘道:“既如此,叫他写个状词,再拿四两来,我们替他解县。”皮俅越发焦躁跺脚道:“我的娘,如何这等唠叨,这解贼的主儿可不比别人呢。”

不说母子二人吵闹,且说马住,在外头直等到夕阳衔山,不觉心中又急又怒,大声喊着,要撞入上房里来了。母子二人慌忙扶起皮廉来。皮廉也不问一言,闭着眼越趔趄趄的走了出来,到廊檐下,一面解裤子站在台阶上便尿,一面方问道:“甚么事?”皮俅回复如此这般。正说着,只听答答响声。原来马住等得不耐烦,举起鞭来,只顾用力打那堂房后门的木板影壁,其声直传进上房里来。皮廉听了大惊,酒也早唬没了,忙撂下前襟,正了正衣裳迎出来。皮俅也跟出来了。

马住正在大声叫嚷,皮廉向前道:“这就是马二太爷了?请到书房里坐,如何到我大堂外嚷起来,又这等打我影壁板,是何道理?我的官职虽小,也是朝廷命官,全无礼数,成何体统!”

马住道:“这便是皮廉老爷了?你倒别用这话来唬我,老爷你道是朝廷命官,难道朝廷命你作睡觉的官了不成?”皮廉见马住语刚面冷,没杂何,只得陪笑道:“马三爷且息怒,请入客房里坐,容我再听缘由,这贼是那里捉来的?”马住道:“天气太晚了,我们下处又远,没工夫与老爷详叙,就在这里立回几句话。我们老爷的公子查田到九连山庄,昨夜捉了洞壁入室的两个贼,命我交付老爷你来了,现在大堂外锁着,老爷出到外头收下,我便回去了。”皮老爷无计杂何,蹙眉道:“我出去就是了。”遂吩咐皮俅,快叫当值军卒及庄头等前来,又转身走入上房,歪戴了一顶破沿华翎帽,手里提着一串朝珠出来了。马住也跟进堂房里来,只见三四个军卒和本村庄头等,被风吹倾了似的,歪歪斜斜参差而立。那姓景的书役也戴了一顶红缨帽站着。

皮老爷就尘土飞扬的公堂上坐了,命两贼跪了取供。马住也不等他说话,便走了出来,只见那老景也跟了出来,向马住道:“马老爷没别的事了?”马住道:“我交了贼就完了,又有甚么事?”景书办仍跟着道:“马太爷连个见面的礼也没了?”马住笑道:“除我手里的这条鞭子,也没有个别的送礼的东西。”说毕扳鞍上马,领了牵马,飞奔归下处去了。

去时心中有事,且带着两个贼人,所以走得迟,如今回来一则心中无牵挂,二则因是轻骑,不多时至掌灯时分便到了九连山。见了璞玉,回明了解送交割等事。当时,高亭等亦理毕那村的事。次日又引着璞玉,往别村去了。

常言道:花生两枝各自生长。我这一管笔却不能齐写两边的事,如今回笔再说贲府内的事。却说老太太自璞玉去后,日夜悬心,茶饭常思,年迈之人搁不住心中有事。加之那年冬天又有咳嗽伤寒时疫,一日更衣之际,不曾着意,便着了凉,自次日起便觉头重身软,不思饮食,一头躺倒了。贲侯大惧,终日出入问候,四方延医,各寺焚香,一时也不得安稳。金夫人、吴姨娘等越发日夜不解衣,不离左右,又有德清、宫喜等也换着班儿来请安。惟琴默竟从海棠院搬了过来,一时也不离老太太,服侍茶饭汤药,与妙鸾、秀凤等分力照料,毫无倦容。老太太几番说他不可如此,琴默却说道:“我承受着老太太亲孙女般的疼爱,更兼为了一早一晚常常看着,心肝儿骨肉似的留下来的亲近爱惜之情,这恩典真是深入骨髓了,慢说是劳乏一点身子,纵使为老太太赴汤蹈火,也是在所不辞。老太太的疼爱是不消说了,就是老太太不认得我,我侍奉有福有寿的尊长,也只是积我阴骘罢了,这岂是为了别人行的?”众人听了此话,无不敬服。

再说老太太之疾,原非重病,又因贲侯、金夫人等不分昼夜用心服侍,过了几日遂慢慢好了起来。大夫们说:“如今不必用平服的药,只因老太本是高寿的人,又因这场病损耗了些精神,每日用些养神药饵,便可渐渐精神如故。”贲侯大喜,从金夫人处取人参,要配人参养荣丸,须得上等人参一两八钱。金夫人命丫头们寻了半日,好不容易从小匣内寻出簪把儿大小的几枝来了。

金夫人见不好,命再寻。又从药匣内寻出一包须芽儿来,金夫人焦急道:“用不着的时节,却到处都是,用着时偏又寻不出来了。我不是早告诉过你们,趁着有工夫都寻出来包一处放好,你们总不当事,只管顺手乱撂。”玉清道:“想是都用完了,此外再没有了,稍好些的去年那院的太太来都寻了去了。”金夫人道:“我记得另有红纸包的一包儿来着,你再仔细寻一寻看。”锦屏等齐动手又寻了一回,拿过几包药来道:“我们不认得这个。请太太自己看,别的一点也没了。”金夫人打开一看,也都忘了名字认不得了,也没一点人参。因叫德清来问道:“你那里有没有收着的?”德清道:“有也只是碎的,除芸香根外,再没真的好的了。老爷因不可用,曾吩咐预备着赏人用来着。”

金夫人无奈,命五福到那院寅二太太处问时,说是:前回因我们这里没有,才从你们那边寻来的,若有岂有不给的呢。金夫人没了法子,使锦屏去问妙鸾,暂借用老太太收着的,妙鸾忙开了药橱,却有先前藏的满满一小锦匣,都是手指般粗的,只是色红了些,遂秤了一两八钱,给锦屏去了。金夫人见了大喜,即时交与叶儿,命丫头们送到书房去了。大夫们看了说:“这人参实是上好的,原必是赏里下来的,只因年久太旧了,这东西不比别的药,纵然是最好的,若逾百年,便自化灰。这个虽尚未化灰,已为蛆虫啃蚀,都没力量了,且收了回去,虽然细小,倒是新的好。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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