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37 分钟 · 30 /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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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葛亮,其人若何?”徽笑曰:“汝既去便罢,又惹他出来呕血也!”此是司马徽先见之明也,便知孔明肯尽心事其主也。玄德曰:“先生何出此言?”徽曰:“其人乃琅琊郡人也,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并徐元直,为友甚密,常一处学业。此四人务于精熟,惟孔明独观其大略。每晨夜相随,孔明自抱膝长啸,而指四人曰:‘汝等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众皆问孔明其志若何,孔明但笑而不答,可见其人之志也。”玄德曰:“何颖川多贤乎?”徽曰:“昔有殷馗善观天文,见群星聚于颖分,对人曰:‘其地必聚贤士。’”后人有诗曰:
蜀郡灵槎转,丰池宝剑新。将军临北塞,天子出西秦。
未到三台辅,曾为五老臣。今宵颖川客,谁识聚贤人?
徽又曰:“孔明居于隆中,好为《梁父吟》,每自比管仲、乐毅,其才不可量也。”时有云长在侧,曰:“某闻管仲一匡天下,九合诸侯,孔子称之曰:‘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乐毅克齐七十余城。二人皆春秋名人,功盖寰宇之士。孔明自比,岂不太过也?”徽曰:“孔明安敢妄比二人。以吾观之,只可比这二人。”云长曰:“可比那二人?”徽曰:“可比兴周朝八百余年姜子牙,旺汉江山四百余载张子房也。”众皆愕然。徽就下阶相辞便行,玄德相留不住。徽仰天大笑:“虽卧龙得其主,不得其时!”言罢,飘然而去。玄德叹曰:“真隐居贤士也!”
次日,玄德同关、张二人,将带数十从者来隆中。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而作歌曰: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者,高眠啸不足。
玄德闻其言,勒马唤农夫而问之曰:“此歌何人所作?”农夫曰:“此歌乃卧龙先生之所作也。”玄德曰:“卧龙先生住于何处?”农夫遥指曰:“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岗,乃卧龙岗也。岗前疏林内茅庐中,即孔明先生高卧之处也。”玄德谢之。行不数里,遥望卧龙岗,果然清景异常。后人单道卧龙居处,遂赋古风一篇云: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
高岗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湲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丹凤松阴里。
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睡未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扣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
囊里名琴藏古锦,壁悬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
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分天下。
玄德来到庄前下马,亲扣柴门。一童出问,玄德曰:“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见屯新野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先生。”童子曰:“我记不得许多名字。”玄德曰:“新野刘备来访。”童子曰:“今早少出。”玄德曰:“何处去了?”童子曰:“踪迹不定,不知何处去了。”玄德曰:“几时归?”童子曰:“不准。或三五日,或十数日。”玄德惆怅不已。张飞曰:“既不见,自归去便了。”玄德曰:“更待片时。”云长曰:“不如暂回,却再使人来探,未为晚矣。”玄德曰:“然。”乃嘱咐童子云:“如先生回,可言刘备专访。”遂上马别茅庐。
约行数里,勒马回观隆中景物,称羡不已。果然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泉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松篁交翠,猿鹤相亲:观之不己。忽见一人,神清气爽,目秀眉清,容貌轩昂,丰姿英迈,头戴逍遥乌巾,身穿青衣道袍,杖藜从山僻小路而来。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慌忙下马,趋前施礼:“先生莫非卧龙否?”其人曰:“将军是谁?”玄德曰:“豫州牧刘备也。”其人曰:“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是也。”玄德曰:“久闻先生大名,请席地权坐,少请教一言。”二人对坐于林石之间。关、张侍立于侧。州平曰:“将军欲见孔明何为?”玄德曰:“方今天下大乱,盗贼蜂起,欲见孔明,求安邦定国之策。”州平笑曰:“公以定国为主,虽是良心,但恨不明治乱之道。”玄德请问曰:“何为治乱之道?”州平曰:“将军不弃,听诉一言。自古以来,治极生乱,乱极生治,如阴阳消长之道,寒暑往来之理。治不可无乱,乱极而入于治也。如寒尽则暖,暖尽则寒,四时之相传也。自汉高祖斩白蛇,起义兵,袭秦之乱,而入于治也。至哀平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由治而入乱也。光武中兴于东都,复整大汉天下,由乱而入治也。光武至今二百年,民安已久,故起干戈,此乃治入于乱也。方今祸乱之始,未可求定。岂不闻‘天生天杀,何时是尽?人是人非,甚日而休?’久闻大道不足而化为术、术之不足而化为德,德之不足而化为仁,仁之不足而化为俭,俭之不足而化为仁义,仁义不足而化为三皇,三皇不足而化为五帝,五帝不足而化为三王,三王不足而化力五霸,五霸不足而化为四夷,四夷不足而化为七雄,七雄不足而化为秦、汉,秦、汉不足而化为黄巾,黄巾不足而化为曹操、孙权与刘将军等辈,互相侵夺,杀害群生,此天理也。往是今非,昔非今是,何日而已?此常理也。将军欲见孔明,而使之斡旋天地,扭捏乾坤,恐不易为也。”玄德曰:“深谢先生见教。不知孔明往于何处?”州平曰:“吾亦欲寻去,末见耳。”玄德曰:“请先生同往敝县,若何?”州平曰:“山野之人,无意于功名久矣。容他日再会。”长揖而去。
玄德与关、张上马而行。云长曰:“州平之言,若何?”玄德曰:“此隐者之言也,吾固知之。方今乱极之时,圣人有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天下无道则隐。’此理固是,争奈汉室将危,社稷疏崩,庶民有倒悬之急。吾乃汉室宗亲,况有诸公竭力相辅,安可不治乱扶危,争忍坐视也?”云长曰:“此言正是。屈原虽知怀王不明,犹舍力而谏,宗族之故也。”玄德曰:“云长知我心也。”遂回至新野。
住数日,时值隆冬,玄德使人探孔明,回报曰:“诸葛亮己在庄上。”玄德便叫备马。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使人唤来便了。”玄德叱之曰:“汝不读书,岂不闻孟子有云:‘齐晕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孔子曰: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而不往也。’今见贤不以其道,是欲入而自闭其门也。孔明此世之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来谒孔明。未知见否?还是如何?
玄德风雪访孔明
建安十二年冬十二月中,天气严寒,彤云密布,玄德同关、张引十数人,前赴隆中,求访孔明。行不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且回新野,以避风雪。”玄德曰:“吾正欲教孔明见吾殷勤之意,如兄弟怕冷,汝可先回。”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玄德曰:“汝勿多言,相随同去。”将近茅庐,见路傍酒店中,一人作歌。玄德勒马于酒旗下,昕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又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老叟辞荆榛,石桥壮士谁能伸?
广施三百六十钧,风雅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黄龙负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漂杵,朝歌一旦诛纣君!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揖山中隆准公。
高谈大霸惊人耳,二女濯足何贤逢。
入关驰骋夸雄辩,指麾众将如转蓬。
东下齐城七十二,更有何人能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又一人击桌而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一定强秦四百载。
桓、灵未久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万里皆鹰扬。
吾侪大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万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大笑。玄德曰:“此必是卧龙先生!”遂下马入店,见二人凭桌对坐饮酒。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玄德曰:“二公何者是卧龙先生也?”面白者曰:“将军欲寻卧龙何干?”玄德曰:“刘备乃汉左将军,领豫州牧,见居新野城。今欲访见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面白者曰:“吾等非是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颖川石广元,此是汝南孟公威,皆隐居于此。”玄德大喜曰:“备随行有马匹,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共语。”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之事,空在世无益。君请上马,可见卧龙矣。”
玄德辞二隐者,上马投卧龙岗来。至庄前下马扣门。童子出。玄德曰:“先生在庄上否?”童子曰:“见在堂上读书。”玄德遂跟童子入,见草堂之上,一人拥炉抱膝歌曰:
凤翱翔于万里兮,无梧不栖。
吾困守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自躬耕于陇亩兮,以待天时。
聊寄傲于琴书兮,吟咏乎诗。
逢明主于一朝兮,更有何迟。
展经纶于天下兮,开创镃基。
救生灵于涂炭兮,到处平夷。
立功名于金石兮,拂袖而归。
玄德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到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见仙颜,实为万幸!”
那个少年慌忙答礼而言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玄德惊讶而问曰:“先生又非卧龙耶?”其人曰:“卧龙乃二家兄也,道号卧龙。一母所生三人:大家兄诸葛瑾,见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二家兄诸葛亮,与某躬耕于此;某乃孔明之弟,诸葛均也。”玄德曰:“令兄先生往何处闲游?”均曰:“博陵崔州平相邀同游,不在庄上二日矣。”玄德曰:“二人何处闲游?”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僻之中,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玄德曰:“刘备如此缘分浅簿,两番不遇大贤!”嗟呀不已。均曰:“少坐献茶。”张飞曰:“既先生不在,请哥哥上马。”玄德曰:“吾已亲诣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玄德请问曰:“备闻令兄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均曰:“不知。”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玄德叱之曰:“汝岂知玄机乎?”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去回礼。”玄德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来临。数日之后,备当又至矣。愿借纸笔,留一书,上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也。”均遂具文房四宝。玄德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其书曰:
汉左将军、宜城亭侯、司隶校尉、领豫州牧刘备,岁经两番,相谒仙庄,不遇空回,惆怅怏怏,不可言也!窃念备汉朝苗裔,忝居皇叔,滥当典郡之阶,职系将军之列。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当群雄乱国之时,恶党欺君之日,备心肺俱酸,肝胆几裂。虽有匡济之忠诚,奈无经纶之妙策。仰启先生,仁慈恻隐,忠义慨然,展吕望之良才,施子房之大器。备敬之如神明,望之如山斗,恳求一见而不可得,再容卜日,斋戒薰沐,特拜尊颜。乞垂电览,鉴察幸幸!建安十二年十二月吉日,备再拜。
玄德写罢,递与诸葛均,均送出庄门外。玄得再三殷勤致意,均皆领诺入庄。
玄德上马,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玄德视之,见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被体,骑一驴,后随带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诵《梁父吟》一首。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空中乱雪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想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白发银丝翁,岂惧皇天漏?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玄德问之曰:“此必是卧龙先生也!”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进前作揖。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玄德问曰:“适间所诵之吟,极其高妙,乃何人所作?”黄承彦曰:“老夫在女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却才过桥,偶望篱落间梅花,感而诵之。”玄德曰:“曾见令婿否?”黄承彦曰:“便是老夫径来看拙女小婿矣。”黄承彦乃河南名士,一见诸葛孔明而异之。后孔明要娶妻,承彦曰:“闻君择妇,吾有一丑女,黄头而色黑,才堪相配,肯容纳乎?”孔明伒然而娶之。时人乃笑孔明,为之谚曰:“莫学孔明择妇,正□阿承丑女。”玄德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行。正值风雪满天,回望卧龙岗,悒怏不已。后人有诗,单道风雪访孔明。其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
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
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岗。
又诗曰:
见说南阳隐士贤,相邀不见又空还。
野猿怯冷号林麓,塞雁惊寒下水湾。
着地乱云迷草径,摇天杀气撼柴关。
萧萧鞍马归来处,一望弥漫雪满山。
玄德回新野之后,荏苒新春,命卜省揲蓍音舌尸。择日已定,遂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准备鞍马车仗,再往卧龙岗谒诸葛孔明。时关、张闻之不悦,乃挺身拦住而谏之。未知其言还是如何?
定三分亮出茅庐
却说玄德因访孔明二次不遇,再往南阳。关、张谏曰:“兄长二次亲谒茅庐,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虚闻其名,内无实学,故相辞也:避而不敢面,遁而不敢言。岂不闻圣人有云:‘毋以贵下贱,毋以众下寡。’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玄德曰:“不然。汝读《春秋》,岂不闻桓公见东郭野人之事耶?齐桓公乃诸侯也,欲见野人而犹五返方得一面。何况于吾,欲见孔明大贤耶?”昔日齐桓公欲见东郭氏,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之,从者止之曰:“万乘之君而下见布衣之士,一日三往而不得见,亦可以止矣。”桓公曰:“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君之傲伯王者,亦轻其士。纵夫子傲爵,吾岂敢傲伯王乎?”五返,然后见焉。关公闻此语,曰:“兄之敬贤,如文王谒太公也。”张飞曰:“哥哥差矣。俺兄弟三人纵横天下,论武艺不如谁?何故将这村夫以为大贤僻之?僻之甚矣!今番不须哥哥去罢。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就缚将来!”玄德叱之曰:“汝勿乱道!岂不闻周文王为西伯之长,三分天下有其二,去渭水谒子牙?子牙不顾文王,文王侍立于后,日斜不退,子牙却才与之交谈,乃开八百年成周天下!如此敬贤,弟何太无礼?汝今番休去,我自与云长去走一遭。”飞曰:“既是哥哥去呵,兄弟如何落后?”玄德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张飞应诺。
于是领数人,往隆中来。比及到庄,离半里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飘然而来。玄德慌忙施礼,问之曰:“令兄在庄上否?”均答曰:“昨暮方回。将军可与相见矣。”均长揖一声,投山路而去。玄德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也!”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哥哥去也不妨,何故别之?”玄德曰:“他各有事,汝岂知也?”来到庄前扣柴门,童子开门。玄德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请见。”童子曰:“虽然师傅在家,草堂上昼寝未醒。”玄德教且休报复,分付关、张:“你二人只在门首等候。”玄德徐步而入,纵目观之,自然幽雅。见先生仰卧于草堂几榻之上,玄德叉手立于阶下。将及一时,先生未醒。关、张立久,不见动静,入见玄德,犹然侍立。张飞大怒,与云长曰:“这先生如此傲人!见俺哥哥侍立于阶下,那厮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也不起!”云长急慌扯住,飞怒气未息。
却说玄德凝望堂上,见先生翻身,将及起,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玄德曰:“且不可惊动。”又立一个时辰,玄德浑身倦困,强支不辞。孔明忽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孔明翻身,问童子曰:“曾有俗客来否?”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等多时。”孔明急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孔明转入后堂,整衣冠出迎玄德。玄德见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飘飘然当世之神仙也。玄德下拜曰:“汉室之鄙徒,涿郡之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震耳。昨常两次至仙庄,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览否?”孔明答曰:“南阳田夫,触事疏懒,屡蒙将军枉驾来临,下情不胜感激。”二人叙礼毕,分宾主而坐。童子献茶。茶罢,孔明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有爱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不能治政,有误下问。”玄德曰:“司马德橾之言,徐元直之语,岂有虚谬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见教。”孔明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以谈天下之事?二公差举矣。将军舍美玉而就顽石,此皆误矣!”玄德曰:“夫大贤学成文武之业,可立身行道于当时,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为孝也。救民于水火之中,致君于尧、舜之道,此乃为忠也。先生抱经世之奇才,而甘老于林泉之下,恐非忠孝之道。孔子尚游于诸国,而教化世人。望先生开备愚卤,而赐教之,实为万幸!”言罢,又拜。孔明笑曰:“将军既欲闻愚论,当尽剖露于衷。愿闻其志。”玄德屏退左右,趋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孤不度德量力,欲信音申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遂用猖獗,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孔明答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计。曹操比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拒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与为援,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非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其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音暗弱,张鲁在北,民实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主。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正理;以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孔明言罢,命童子将画一轴挂于正堂,指而言曰:“乃西蜀五十四州之图也。昔日,李熊曾与公孙述云:‘西川沃野千里,民物康阜。’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本,后取西川建国,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玄德闻其言,避席拱手谢之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拨散云雾而仰面观青天耳。但恨荆州刘表、益州刘璋,此二人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孔明曰:“亮夜观天象,刘表不久在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亦必归于将军。”玄德闻言,顿首称谢。这一席话,乃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万古之人不及也!史官有诗赞曰:
堪爱南阳美丈夫,愿将弱主自匡扶。
片时妙论三分定,一席高谈自古无。
先取荆州兴帝业,后吞西蜀建皇都。
要知鼎足为形势,预向茅庐指画图。
又诗曰:
南阳诸葛亮,高坐论安危。谈笑分三国,英雄镇四夷。
孙权承地利,曹操得天时。独许刘玄德,西川创帝基。
玄德顿首谢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同往新野,兴仁义之兵,拯救天下百姓!”孔明曰:“亮久乐耕锄,不能奉承尊命。”玄德苦泣曰:“先生不肯匡扶生灵,汉天下休矣!”言毕,泪沾衣衿袍袖,掩面而哭。孔明曰:“将军若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玄德遂唤关、张入拜谢,献上金帛礼物。孔明固辞不受。玄德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孔明方受。玄德等在庄中共宿一宵。次日,收抬同出茅庐。昔日文王夜梦非熊,往渭滨请姜子牙,同车载归,立成天下。后胡曾先生有诗曰:
岸草青青渭水流,于牙曾此独垂钩。
当时未入非熊兆,几向斜阳叹白头!
汉光武曾三宣严子陵,胡曾先生有诗曰:
七里清滩映石层,九天星象感严陵。
钓鱼台上无丝竹,不是高人谁解登?
今玄德三请孔明出茅庐,胡曾先生有诗曰:
乱世英雄百战余,孔明方此乐耕锄。
蜀王若不垂三顾,争得先生出旧庐。
次日,堵葛均回,孔明嘱咐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去也。汝可躬耕于此,以乐天时,勿得荒芜田亩。待吾功成名遂之日,即当归隐于此,以足天年。”均拜而领诺。后人有诗为证: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不忘去时言。
只因先生叮咛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杜工部言孔明欲罢不能也,有诗曰:
遗庙丹青落,隆中草木长。受命辅后主,不复落南阳。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