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三国志通俗演义嘉靖壬午本
73 万字 · 约 34 小时 37 分钟 · 39 / 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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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曰:
奸雄曹操起戈矛,志欲平将天下收。
一夜东风坛上起,曹兵百万等时休。
当日,徐盛、丁奉飞奔坛前。丁奉马军先到,见坛上执旗将士,当风而立。丁奉下马,提剑上坛,不见孔明,慌问守坛将土。将士答曰:“军师却才下坛去了。”丁奉来寻徐盛,盛船已到。二人来赶孔明。忽见江边小卒曰:“昨夜一只快船停在前面滩口。傍晚却见先生披发下船,那舡望上水去了。”丁奉、徐盛水陆两路追袭。徐盛教拽起蒲帆,抢风而使。遥望前船不远,徐盛立于船头,高声大叫:“军师休去,都督有请!”只见孔明立于船尾,大笑而言曰:“上复都督,好好用兵。诸葛亮暂回夏口,异日再容相见。”徐盛曰:“暂请少住,有紧话说。”孔明曰:“吾已料定都督不能用吾,必来相害,预先教赵子龙等候多时。将军休来追赶!”徐盛见前船无篷,只顾赶去。看看至近,赵云拈弓搭箭,立于船尾,大叫曰:“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奉将军令,特来接军师。本待一箭射杀你来,显的两家失了和气。教你知我手段!”言讫,箭到处,射断拽篷索。那篷坠落下水,其船便横。赵云却教拽起蒲帆,乘顺风而去。其船如飞,追之不及。岸上丁奉慌唤徐盛船近岸,言曰:“诸葛亮神机妙算,人不可及。更兼赵云有万夫不当之勇,汝知他当阳长阪时否?吾等只消回话便了。”因此二人回见周瑜,说孔明预先约赵云在岸口迎接去了。周瑜大惊曰:“此人如此,使吾晓夜不安矣!为今之计,不若且与曹操连和,先擒刘备、诸葛亮,以绝后患也。”试看周瑜道出此言,事将反复,毕竟如何?
周公瑾赤壁鏖兵
却说周公瑾当闻徐、丁二将,言孔明神机妙算如此,瑜遂有和曹害刘之心。鲁肃闻而谏曰:“都督岂可以小失而废大事?曹操甚于刘备十倍,若不破曹,丧无日矣。曹破之后,攻刘未迟。”周瑜从肃之言,唤集诸将听令,先教甘宁:“带了蔡中并降卒沿南岸而进,只打北军旗号,直取乌林地面,正当曹操屯粮之所,深入军中,举火为号。只留下蔡和一人在帐下,我有用处。”甘宁领计去了。第二唤太史慈分付:“你可领三千兵,直奔黄州地界,断曹操合淝接应之兵,就逼曹兵,放火为号;尽看红旗,便是吴侯接应兵到。”这两队兵最远,先发。第三唤吕蒙领三千兵,往乌林接应甘宁,焚烧曹操寨栅。第四唤凌统引三千军,直截夷陵界首,只看乌林火起,以兵应之。第五唤董袭引三千军,直取汉阳,从汉川杀溃曹操寨中,看白旗接应。第六唤潘璋引三千军,尽打白旗,随从取汉阳,接应董袭。六队船只,各自分路去了。却令黄盖使小卒驰书报操云:言定今夜二更,但看船头上插青龙牙旗,即黄某之粮船也。云云。黄盖一面发书,一面安排火船停当。周瑜背后拨四只战船,以为策应:第一队领兵军官韩当,第二队领兵军官周泰,第三队领兵军官蒋钦,第四队领兵军官陈武。四队各引战船三百只,前面各摆列火船二十只压阵。周瑜、程普在大艨艟上调兵,左有徐盛,右有丁奉,只留鲁肃共阚泽、庞统及众谋士守寨,伺候上功。
却说吴侯孙权差使者持兵符至,说已差陆逊为先锋,直抵蕲黄地面进兵,吴侯自为后应。周瑜调兵整整有法,程普钦服不已。瑜又差人西山放火炮,南屏山举号旗。一齐准备已定,只等黄昏。
话分两头。却说刘玄德在于夏口,专候孔明回,忽见一宗船到,乃是公子刘琦自来探消息。玄德请敌楼上坐,说:“东南风起多时,子龙去接孔明,至今不见到,吾心甚忧。”小校指樊口港中:“一帆风送扁舟来到,必军师也。”玄德、刘琦下楼迎接。须臾到岸,孔明、子龙登岸。玄德笑容鞠躬,问候毕,孔明曰:“但无闲暇,告诉周折。前者所约军马战船,皆已办否?”玄德曰:“收拾久矣,只候军师调用。”孔明与赵云曰:“子龙可带三千军马渡江,径取乌林小路,拣树林芦苇密处埋伏。今夜四更已后,曹操必然从那条路奔走。等他军马过,就半中间放起火来。虽然不杀他尽绝,也杀一半。”赵云曰:“乌林有两条路:一条通南郡,一条取荆州,不知向那条路来?”孔明曰:“南郡势迫,曹操不敢往;必来荆州,然后大军投许昌而去。”子龙领计去了。又唤张飞曰:“益德你可引三千兵渡江,截断夷陵这条路,去葫芦谷口埋伏。曹操不敢走南夷陵,必望北夷陵去。来日雨过,必然来埋锅造饭。只看烟起,便就山边放起火。虽然不捉得曹操,益德这场功,料也不善。”张飞领计去了。又唤糜竺、糜芳、刘封三人各驾船只,绕江剿掳败军,夺取器械,三人领计去了。孔明起身与公子刘琦曰:“武昌一望之地,尤为紧要。公子便回,率领所部之兵,陈于岸口。操一败,必有逃来者,就而擒之,却不可轻离城郭也。”刘琦便辞玄德、孔明去了。孔明与玄德曰:“主公可于樊口屯兵,凭高而望,坐看今夜周郎成大功也。”
时有云长在侧,孔明全然不睬他。云长思之半响,忍耐不住,乃高声曰:“关某自随兄长征战,许多年来未尝相离。今日逢大敌,不肯委用,此是何意?”孔明笑曰:“云长勿怪。某本欲烦足下把一个最紧要的隘口,争奈有些违碍,不敢教去。”云长曰:“有何违碍?愿请见谕。”孔明曰:“昔日曹操待足下甚厚,誓以报之。今日操兵败,必走华容道,若令足下去时,必然放他过去,因此不敢教去。”云长曰:“军师好心多。当初曹操委是重待某,某已杀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已报讫。今日撞见,岂容放免!”孔明曰:“倘若放过了,然后如何?”云长曰:“愿依军法!”孔明曰:“既如此,立下文书。”云长与了军令状。云长曰:“若曹操不从那条路上来,如何?”孔明曰:“我与你军令状。”玄德大喜。孔明曰:“云长可于华容小路高山之处,堆积柴草,放起一把火烟,引曹操来。”云长日:“曹操望见烟,知有埋伏,如何肯来?”孔明笑曰:“此正是兵书云‘实实虚虚’之论。虽是操善知兵,此却可以瞒过他也。他见烟起,将为虚张声势,只道吓他,定然投这条路来。将军休得容情。”云长领了将令,引关平、周仓并五百校刀手,投华容道埋伏去了。玄德曰:“吾弟云长,义气深重,若曹操果然投华容道去时,只恐端的放了。”孔明曰:“亮夜观乾象,曹操未合身亡。留这恩念,故意等云长做个人情,亦是美事。”玄德曰:“先生神算,世罕及也!”孔明曰:“来日大雨之后,曹操必走华容道。吾今与主公往樊口,试看周瑜用计。”留孙乾、简雍守城,即便而行。
却说曹操在大寨中,与众将商议,只等黄盖消息。当日东南风起甚紧。程昱入告曹操曰:“今日东南风起,甚是不祥,望丞相察之。”操笑曰:“冬至一阳生,来复之时,安得无东南风?何足为怪!”军士忽报江东一只小舡来到,说有黄盖密书。操教急唤入。其人呈上书。书中诉说:
为周瑜关防得紧,因此无计脱身。今拨得鄱阳湖新运到粮,尽已装载了当。见今周瑜差盖巡哨,已有方便。盖好歹自杀江东名将,献首纳降。料是只在今晚二更,船上插青龙牙旗,即粮船也。
操大喜,遂与众将来水寨中大船上,观望黄盖船到。
却说江东,天色向晚,周瑜唤出蔡和,令军士缚倒。和叫无罪,瑜曰:“汝是何等人,敢来诈降!吾今缺少福物祭旗,愿借汝首级。”和抵赖不过,大叫曰:“汝家阚泽、甘宁亦曾预谋!”瑜曰:“皆吾之所使也。”蔡和悔之无及。瑜令牵至江边皂纛旗下,奠酒烧纸,一刀斩了蔡和,用血祭旗毕,便令开船。黄盖在第三只火船上,独披掩心,手提利刃,旗上大书“先锋黄盖”。盖乘一天顺风,望赤壁进发。是时东风大作,波浪汹涌。曹操在中军遥望隔江,看看月上,照耀江水,如万道金蛇,翻波戏水。操迎风大笑,自言得志。忽一军指说:“江南上隐隐一簇帆幔,使风而来。”操凭高望之。报称皆插青龙牙旗,内有大旗,上书“先锋黄盖”名字。操笑曰:“公覆来降,此天助吾也。”来船渐近。程昱看之良久,复曹操曰:“来船必诈,且休教近寨。”操曰:“何以知之?”程昱曰:“粮在船中,重而行稳;今观来船,轻而且浮。更兼今夜东风甚紧,倘有诈谋,何以当之?”操曰:“然。谁去止之?”文聘曰:“某水上颇熟,愿当一往。”言毕,跳下小船,用手一指,十数处巡船随文聘舡出。聘立于船头大叫:“丞相钧旨,南船且休近寨,就江心抛住。”众军齐叫:“快下了篷!”言未绝,弓弦响,文聘被箭射穿左背,倒在船中。船上鼎沸,各自奔回。船到操寨,隔二里水面,黄盖用刀一招,前船一齐发火。火趁风威,风趁火势,船如箭发,烟火涨天。二十只火船撞入水寨,所撞之处,尽皆钉住。隔江炮响,四下火船齐到,但见三江面上,火逐风飞,一派通红,映天彻地。
曹操回观岸上营寨,几处烟火。黄盖跳在小舡上,背后人驾舟,冒烟突火,来捉曹操。操见势急,欲待跳岸口,张辽驾一小脚舡,扶操下得船时,那只大船已自着了。张辽与十数人保护曹操在小船中,飞奔岸口。黄盖望见穿绛红袍者下船,料是曹操,黄盖脚踏船头,手提利刀,高声大叫:“曹贼休走!黄盖在此!”操叫苦连声。黄盖船将次赶上,张辽拈弓搭箭,觑着黄盖较近,一箭射去。黄盖在火光中,那里听的弓弦响,正中肩窝,翻身落水。毕竟黄盖性命如何?
曹操败走华容道
却说当日满江火滚,喊声震地,左边是韩当、蒋钦两军从赤壁西边杀来,右边是周泰、陈武两军从赤壁东边杀来,正中间是周瑜、程普、徐盛、丁奉大队船只都到。火须兵应,兵仗火威。此时正是三江水战,赤壁鏖兵。着枪中箭、火焚水溺,军马死者不计其数。有赋曰:
汉朝欲灭,曹操独雄。领大兵初临塞北,列战舰以图江东。力似峨峨之泰山,势如浩浩之穹窿。剑佩交加,尽参随于玉帐;兜鍪错杂,皆显耀于艨艟。时也!天气严寒,江声吼冻。夜月上而星斗昏,东风起兮天地动。展黄盖之神威,助周郎之妙用。流光闪烁,涌一派沧浪之波;烈焰飞腾,扫百万貔貅之众。俄尔,巽二施威,孟婆震怒,祝融发雷霆之声,荧惑荡乾坤之步。波底鱼龙,云间乌兔,愁诲竭而江枯,总魂惊而魄惧。帆樯森耸,皆为风内之灰;士卒狰狞,已绝阳关之路。忽见将冲红焰,军突黑烟,周泰捻衠钢之槊,韩当挽雕弓之弦,蒋钦捐躯而挫锐,陈武舍命而争先。公瑾周郎,谈笑独挥其麈尾;德谋程普,往来尽仗乎龙泉。乃有徐盛辅合于丁奉,吕蒙协助于甘宁。凌统提兵,杀散山前之阵;潘璋纵火,焚烧岸上之营。太史慈断蕲、黄之要道,董元伐劫江、汉之途程。吴侯驾船为后应,陆逊驱骑而前征。恍若密布天罗,深埋地网。乘马者莫可加鞭,驾船者安能荡桨?风送火势,焰飞千丈之光;火趁风威,声撼半天之响。焦头烂额以浮沉,粉骨碎身而偃仰。嗟吁嚱!遍野横尸,满江翻血。闻鬼哭而神号,似天崩而地裂。孔明回还夏口兮,风正狂;孟德败走华容兮,火未灭。数既难逃,天已剖决。鼎分三国之山河,名播一时之豪杰。
宋贤有诗曰:
浩浩长江风浪生,当年赤壁夜交兵。
负忠若不因黄盖,妙计何曾识孔明?
战舰艨艟乘烈焰,征驺铁甲陷连营。
二桥稳坐东吴地,留得周郎万古名。
又诗曰:
魏吴争斗决雌雄,赤壁楼船一扫空。
烈火初张照云海,周郎曾此破曹公。
又诗曰:
漫夸黄盖施猛火,须仗诸葛夏口风。
况是周郎谋太毒,盈江战舰一时空!
胡曾先生《咏史》诗曰:
烈焰西焚魏帝旗,周郎开国虎争时。
交兵不用挥长剑,已挫英雄百万师!
当夜,张辽一箭射黄盖下水,因此救得曹操登岸,寻着马匹走时,军已大乱。
先说韩当冒烟突火来攻水寨,忽听得士卒报道:“后梢舵上一人高叫将军表字。”韩当听之,但闻高叫:“义公救我!”当曰:“此必黄公覆也!”乃急救起,果是黄盖。咬出箭杆,箭头陷在肉内。当叫急脱去湿衣,用刀剜出箭头,扯旗束之,脱自己战袍与黄盖穿,先令别船送盖回寨疗理。只为黄盖深知水性,大寒之时,和甲堕江,也逃得性命。
不说江中鏖兵。却说甘宁令蔡中引入曹寨深处,宁将蔡中一刀砍于马下,就草上放起火来。吕蒙遥望中军火起,也放十数处火,接应甘宁。潘璋、董袭分头放火呐喊,四下鼓声大震。曹操共张辽引百余骑,在火林内走,遍看前面,无一处不着。正走之间,毛玠救得文聘性命,引十数骑到。操令一处寻路行。张辽指道:“只有乌林地面,空阔可走。”操径趋乌林地面。正走之间,背后一军赶到,大叫:“曹贼休走!”火光中现出吕蒙旗号。操催军马向前,留张辽断后敌吕蒙。前面火把从山峪拥出一军,摆开大叫:“凌统在此!”前后掩杀。曹操肝胆皆裂,忽刺斜一彪军到,大叫:“丞相休慌!徐晃在此!”引军混战,冲条走路。背后又有一枝曹军赶来,因此吕蒙、凌统恋住厮杀,被张辽、徐晃保曹操去了。操望南走,见一队马军屯在山坡前。徐晃出问,乃是袁绍手下旧日降将马延、张顗,有三千余北地军马,列寨在彼;当夜见满天火起,未敢转动,因此接着曹操。操就教二将引一千军马开路,其余留着护身。操得这枝生力马军,心中稍安。
却说马延、张顗二将飞急前去,行不到十里,喊声起,一彪军出。马延问之,那员将大呼曰:“吾乃东吴甘兴霸也!”言未毕,一刀斩延于马下。张顗挺枪迎之,被甘宁大喝一声,措手不及,随即一刀,斩顗于马下。后军飞报曹操,说二将皆被甘宁斩之。操不敢望南夷陵走,拔回马望西便走。路上撞见张郃,操令断后。
纵辔加鞭,走至五更,回望火光渐远,操心方定,问曰:“此是何处?”数内有荆州降将曰:“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操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正行之间,于马上仰面大笑不止。诸将问曰:“丞相何故大笑?”操曰:“吾不笑别人,单笑周瑜无谋,孔明不智。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要这里埋下一军,如之奈何?因此故笑。”说犹未了,两边鼓声响处,火烟竟天而起,惊得曹操几乎坠马。半腰里一彪军杀出,众军皆叫:“赵子龙在此等候多时!”操教徐晃、张郃双攻赵云,自己冒烟突火而去。子龙寻思:“归师勿掩,穷寇勿追。”因此不来追赶,只顾夺掳旗帜。曹操得脱。
天色微明,黑云罩地,东南风尚然不息。骤雨大降,浑似盆倾瓮蹇,透湿衣甲。冒雨而行,行不到两个时辰,身上无一寸干衣。辰时已后,雨止风息,诸军皆有饥色。操令军士往村落中掳掠粮食,寻觅火种。去不多时,又听得山后火起,军士皆回,寻得些小粮米,操教载在马上而行。后军赶到,操心正慌,原来却是本部下军兵,为首将李典、许褚,保护得众谋士百余骑赶到。操大喜,令军马且行,问道:“前面是那里地面?”人报:“一边是南夷陵大路,一边是北夷陵山路。”操问:“那里投南郡江陵去近?”伏道人禀曰:“取南夷陵过葫芦口去最便。”操教走南夷陵。行至葫芦口,军皆饥馁,行走不上,马亦渐乏,走着倒了者极多。操教前面暂住。马上有稍带得锣锅的,也有村中掳得粮米的,便就山边拣干处埋锅造饭,割马肉烧吃。尽皆脱去湿衣,于风头晒晾。马皆摘鞍野放,咽咬草根。操坐于疏林之下,仰面大笑。众官问曰:“适来丞相笑周瑜、诸葛亮,引出个赵云,折了许多人马。如今又笑为何?”操曰:“吾笑诸葛亮、周瑜虽有将才,智不足耳。若我用兵时,就这个去处,也埋伏一彪军马。他是‘以逸待劳’之众,吾是‘救死不暇’之人,纵然脱得性命,皆不免重伤矣。吾故以笑之。”说犹未了,前军后军一齐发喊。操皆弃甲上马,多有不及收马者。四下早有火烟布合,山口一军摆开,为首者乃燕人张益德也,横矛立马,大叫:“操贼下马受缚!”诸军众将见了张飞,尽皆胆落。许褚骑无鞍马,来战张飞。张辽、徐晃二将,纵马也来夹攻。两边军混战做一团。操乘空走过,诸将各自脱身。张飞从背后来赶曹操。操迤逦奔逃,追兵渐远,回顾众将,多有带伤者。
操行之间,前面有两条路,军士复曰:“两条路皆取南郡,不知从那条路去?”操问:“那条路近?”军士曰:“大路稍平,却远五十余里。小路投华容道,却近五十余里;只是地窄路险,坑坎难行。”操令人上山望之,回报小路山边有数处烟起,大路并无动静。操教前军便走华容道小路。诸将曰:“烽烟起处,必有军马,何故到走这条路?”操曰:“岂不闻兵书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诸葛亮见识,故使数个小卒于山僻烧烟,令我军不敢从这条山路走,却伏兵在于大路等着。吾料已定,因此教走华容。”诸将皆曰:“丞相妙策,人不可及。”遂勒兵走华容道,径奔荆州。于路如何?
关云长义释曹操
曹操当日引军走华容道。此时人皆饿倒,马尽走乏。焦头烂额者扶策而行,中箭着伤者强勉而走。衣甲湿透,个个不全;军器旗旛,纷纷不整。大半皆是夷陵道上被赶得慌,只骑得刬马,鞍辔衣服,尽皆抛弃。正值隆冬严寒之时,其苦何可胜言。望前面而行,不到十里,军马不进。操问为何,回报曰:“前面是山僻小路,早晨下雨,坑堑内积水不流,泥陷马蹄,不能前进。”操大怒曰:“军旅之道,逢山开路,遇水叠桥,岂有泥泞不堪行之理!”传下号令,教老弱中伤军士,在后慢行,强壮者担土束柴,搬草运芦.填塞道路,务要即时行动,如违令者斩之。多半下马,就路旁砍伐竹木,于路填塞。操恐后军来赶,令张辽、许褚、徐晃引百骑执刀在手,但迟慢者斩之。此时军已饿乏,众皆倒地。操喝令人马践踏而行,死者不可胜数。号哭之声,于路不绝。操怒曰:“死生有命,何哭之?如有再哭者,立斩之!”华容道上三停人马,一停落后,一停填了坑堑,一停跟随曹操。过险峻,路稍平妥。操回顾,止有三百余骑随后,并无衣甲袍铠整齐者。操催行动,众将曰:“马尽乏矣,只好少歇。”操曰:“赶到荆州将息未迟。”又行不到数里,操在马上加鞭大笑。众将问:“丞相笑者何故?”操曰:“人皆言诸葛亮、周瑜足智多谋,吾笑其无能为也。今此一败,吾自是欺敌之过。若使此处伏一旅之师,吾等皆束手受缚矣。”
言未毕,一声炮响,两边五百校刀手摆列,当中关云长提青龙刀,跨赤兔马,截住去路。操军见了,亡魂丧胆,面面相觑,皆不能言。操在人丛中曰:“既到此处,只得决一死战!”众将曰:“人纵然不怯,马力乏矣,战则必死!”程昱曰:“某知云长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人有患难,必须救之,仁义播于天下。况丞相旧日有恩在彼处,何不亲自告之,必脱此难矣。”操从其说,即时纵马向前,欠身与云长曰:“将军别来无恙?”云长亦欠身答曰:“关某奉军师将令,等侯丞相多时。”操曰:“曹操兵败势危,到此无路,望将军以昔日之言为重。”云长答曰:“昔日关某虽蒙丞相厚恩,某曾解白马之危以报之。今日奉命,岂敢为私乎?”操曰:“五关斩将之时,还能记否?古之人,大丈夫处世必以信义为重。将军深明《春秋》,岂不知庾公之斯追子濯孺子者乎?”云长闻之,低首良久不语。昔日,春秋之时,郑国有一贤大夫,名子濯孺子,深精弓矢之艺。郑使子濯孺子领兵侵卫,卫使庾公之斯迎之。郑兵大败,卫使庾公之斯追之。从者曰:“卫兵至近,大夫可以用箭射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执弓。追兵近,吾必死矣!”乘车而走。卫兵赶上,子濯孺子问曰:“追我者谁也?”左右曰:“卫将庾公之斯也”子濯孺子曰:“吾生矣!”左右曰:“庾公之斯乃是卫国第一善射者,又与大夫无故旧之亲,何言其生也?”子濯孺子曰:“虽与我无亲,他曾于尹公之他处学艺来。尹公之他却是我的徒弟。尹公之他是个正直之人,其朋友必是正人也。我故知其人必不肯加害于我,故言我生也。”左右未信。忽果庾公之斯追至,大叫曰:“夫子何不持弓矢乎?”子濯孺子答曰:“今日吾臂疼,不可以执弓也。”庾公之斯曰:“我昔日学射于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学射于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艺反害于夫子。虽然如此,今日之事乃君之事,我不敢废之。”遂抽矢去其箭头,发四矢而回焉。于是子濯孺子得命而还郑。天下称义。出《孟子》。当时曹操引这件事。说犹未了,云长是个义重如山之人,又见曹军惶惶,皆欲垂泪;云长思起五关斩将放他之恩,如何不动心?于是把马头勒回,与众军曰:“四散摆开。”这个分明是放曹操的意。操见云长勒回马,便乘空和众将一齐冲将过去。云长回身时,前面众将已自护送操过去了。云长大喝一声,众皆下马,拜哭于地。云长不忍杀之。正犹豫中,张辽纵马至。云长见了,亦动故旧之心,长叹一声,并皆放之。后来史官有诗曰:
彻胆长存义,终身思报恩。威风齐日月,名誉震乾坤。
忠勇高三国,神谋陷七屯。至今千古下,军旅拜英魂。
又诗曰:
曹公兵败走华容,正与云长狭路逢。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