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世无匹
9.7 万字 · 约 4 小时 36 分钟 · 8 /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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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欲就走,故不便来拜见。”曾九功道:“怎去得如此匆忙?恩兄须在此盘桓数日,待愚夫妇少尽恭敬,此心始安。”干白虹道:“我归心如箭,再不消老弟费心。”曾九功道:“小弟前日蒙恩兄厚赐,得以附例南雍,庶不失功名之路。今抱恩戴得,皆恩兄之惠耳。”干白虹道:“些些薄赠,何劳置口。可知暴无忌这厮生前积恶,如今累家口也坐赃抵罪了。”曾九功道:“苍天有眼,现报如此神速。”干白虹道:“起初为小姐这事,道是黑夜杀劫,官府四远缉拿。他家若不犯事,老弟与小姐虽在南中,也未必可免。今幸此案情重,则前案遂轻,始得免祸,也是你两人洪福所致。”
曾九功听了,不胜庆幸,连忙宰牲沽酒,当夜盛席款留。干白虹并不推辞,便开怀沉醉,直饮到天明,竞欲相别。曾九功苦留不住,只得送至百里之外,大哭而别。干白虹囊中路费尚有三四百金,便又取出二百两,悄悄递与曾九功,将去做读书之费,曾九功感谢不已。诗云:
钟陵烟树锁春寒,对酒情深别去难。
今夜樽前拚一醉,片帆明日过江干。
干白虹别了曾九功,晓行夜宿,兼程而进。一日途间忽遇个乡里人,远远看见干白虹,便叫道:“干相公回家了么?”干白虹抬头一看,却认得他是个府中健快,当时曾有一面的。便也说道:“我正是回家。兄如今往那里去?”那人道:“我奉官差进京。干相公一向好么?”干白虹道:“好处也没有,只落得平安的。但不知我家中情况如何?”那人道:“府上宝眷也都纳福,只叫我对干相公说,京中无事,早早回来。其余并无别话。”
干白虹口虽应着,心里却想起刘天相这段事情,未知如何?他是衙门人,自然晓得详细,便乘隙问道:“当初我在家时节,闻得广州刘通判,在南雄地方被盗打死,这也算一件异闻。如今不知怎生结局了。”那人道:“说也好笑。这些捕快寻缉了一年,竟无下落。后来他的家人无意间在市中认出原赃,获住了一名强盗,如今现在监中,不久就要处决。但是同伙的,再获不着,还各处搜寻哩。”
干白虹听说,暗吃一惊,忙问道:“这强盗是那里人?叫甚名字?可是真的么?”那人道:“这人叫做戚宗孝,就住在南雄城外。现搜出官银印信,当堂一一招承,那有不真之理!”干白虹听他说来,明知是当初周济的那穷人受害了,心里好生不安。那人讲了些闲话,也就匆匆别去。干白虹展转思量,不胜嗟叹道:“我当日因其穷迫,将此救他,不想官府竟认为强盗,拟成大辟,若杀人害人,岂为好汉!只不知那人可叫戚宗孝,回去访问,自然晓得。为今之计,欲要救他,却如何是好?”只管沉吟不已。
陈与权见他如此模样,便道:“刘天相之事既已认错对头,顶了罪案,吾兄便可脱然无事,怎还如此忧虑?”干白虹道:“他人替我偿刑,我反逍遥于外,此心安乎?”陈与权道:“吾兄把刘天相路资,都与此人受用,他既用了赃银,原该顶罪,还哀怜他甚么?”干白虹道:“我当初恻隐济人,今日陷人死地。杀人者不罪,无辜者受诛。苟有人心,岂忍出此!”
且不表干白虹并陈与权两人之事,再说戚宗孝经府官审断之后,解院解司,三推四鞫,不是夹拶,便是敲扑,怎敢与原招不合!妻子周氏见丈夫身在囹圄,谅无生路,剩得一身,无依无傍,便剃下头发,在近处寻所尼庵,披缁出家,种个来生因果了。是时臬司因戚宗孝一案已经狱成,便缮造供册,备拟招由,呈详按院。按院因是盗情,例应早结,便据详题奏道:
题为巨盗劫杀职官事:据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呈详前事到臣,据此,该臣看得大盗戚宗孝,于某年某日遇广州府通判刘天相,赍表进京,路经南雄府,孝等拦路截劫,以铁杆打死天相及衙役多人,劫去路资若干两,旋经逸遁。当据事主赴报,随行该道勒限严缉,屡追不获。于某月日,孝始就擒。历经司府再四研讯,木犯自认情真,赃械并确。咸宗孝按以强盗已得财伤人之律,竿首奚辞。伙盗现在严迫,获日另结。兹据该司招详前来,臣复核无异,除将口供清册揭送法司查核外,相应具题,伏乞敕下法司,核复施行。
法司复准,即行该按处决,发下南雄府。此时南雄知府已换了新官,便合同厅县,随调戚宗孝出监,当堂就绑。你道戚宗孝奉旨行决,岂有挽回?定然不可得生了。谁知命里不该死于刀头,恰恰有个救星到来。那救星是谁?原来就是干白虹。但干白虹虽然好义,不过一闾阎匹夫,如何便可救他?不知丈夫肝胆,岂肯害人!途中一闻此信,便急急赶到家中,往戚家旧处问明白了,便想要去当堂顶罪,代他出狱。
连夜与妻子分决道:“我有一事,要出去数年,你好生看管儿子,教他长进,也是干家一点血脉。只是累你寡守,心甚不安。”丽容惊问道:“你京中才回,却有何事要去得这般长久?几时才得回来?”干白虹道:“也论不得日子,你每事要自家谨慎,切不要思念我!”丽容道:“今去作何勾当?我与你夫妻之间,怎不明说,却如此半吞半吐?”干白虹道:“我说来定有许多牵绊,不如莫说的好。但今陈与权住在家中,出入甚觉不便,况前门已竖了旗杆,莫若把前段房子划与他住,中间砌墙隔断,你在后边,只留数间小房,将就在后门出入。僮仆且叫他散去,但留两三婢女,以供驱使,且等我有回家之日,再图恢廓。”
丽容见此光景,好生疑惑。问他又不肯说,只放声大哭。干白虹拂衣而去,与陈与权相别,反恐他心里不安,也不露出真情,依旧含糊说了几句,只叮嘱照顾妻子,陈与权唯唯应诺,送出大门,干白虹飘然而去。陈与权心中便知他为这一件,诚恐干连自家,反不远送。听说把高堂大厦,都划与他居住,心里好不快活,也并不与丽容说知他丈夫的去向。
干白虹离了家中,大踏步奔入城来。只听街上人说当初劫刘通判的那个强盗,今日调到府里去绑了,我们看杀人去。干白虹听着陡吃一惊,因暗想道:“我若来迟一刻,就不及救他!”便两步做了一步,飞也似赶到府中。恰好正在那里绑缚,只见一府官员都在堂上,兵丁刽子排列两行,干白虹便欲闯入。管门人役因是绑人,那里容他入去。干白虹暴躁起来,便用出手段,一挥而入。好笑那些把门人役,都一个一个随手而倒,只大叫道:“你敢来抢重犯么?”
干白虹也不应他,直至堂上,大声说道:“打劫刘通判的是我,不要砍错了人!”知府笑道:“想是个心疯的,皂隶打下去!”这些皂来都走拢来赶他,那里驱得他动!干白虹道:“我并非心疯,当初其实是我杀死刘通判,人心天理,如何害人?这戚宗孝委实是冤枉的,求老爷超雪。”知府道:“你敢是戚宗孝买出来的么?”干白虹道:“杀身大罪,怎么买得出来?”知府道:“既非买托,想是你与他同伙了。”干白虹道:“当初打死多人,皆小的一人动手,这戚宗孝是小艺良民,并非同伙。”知府道:“你顶了罪,就要处决的,不信你肯替他死么?”干白虹道:”自家做的事,岂敢不死?”
知府吩咐,且把戚宗孝松了绑,叫干白虹问道:“你姓什么?是那里人?与这戚宗孝甚么瓜葛,却肯挺身替他?”干白虹道:“小的名唤干白虹,在仁寿村居住,与戚宗孝并非瓜葛。因刘天相与小的有仇,小的原非有意打劫,只因当日有事入城,走得太早,守候开城,偶然坐在戚家门首。那戚宗孝小的也并不认得,因闻他在里头与妻子愁穷叫苦,公私逋负,不能求生,夫妇二人方将投缳自尽,小的一念不忍,便欲回家取些东西救他。不料走出官塘,恰好遇见刘天相一队轿马过来,小的此时还无意杀他,反因他从人先将铁杆子打了小的一下,小的仇上加怒,故拿他铁杆打死多人。小的平日轻财任侠,原非利他囊箧,也因要救戚宗孝夫妻性命,故劫此赠他。当初小的救活了二人,随即匆忙而出,原不曾说明这银子来历,故此无心败露。老爷请想:这戚宗孝若果然劫了财物,便该泯灭踪迹,怎么还肯把原赃露目,印纸包银?只此一件,便知他是受刑不过,屈招的了。”
太守道:“这戚宗孝与你既不相识,怎便把许多东西与他?定是胡说!”干白虹道:“小的素性慷慨,况此不义之物,小的也不屑要他,是以倾囊相付。”太守道:“你既说一身做事,不忍害他,怎么当时不出来首明,直到文案已结,才来认罪么?”干白虹道:“小的一向作客京师,昨晚才得回家。至于情之真伪,老爷只问戚宗孝便见明白。”
正是:
昔日怜他死,今朝俾尔生。
肯因刀斧惧,豪杰始成名。
知府果叫戚宗孝问道:“当初你曾否与妻子投缳?这干白虹曾否周济你银子?你既做了强盗,他为何替你辩雪?与他是同伙不是同伙,可从实说来。”戚宗孝道:“先年小的委实穷迫,曾与妻子悬梁。这干白虹,小的也不知他姓名,黑地里救我夫妇性命,与我这一大包银子。小的既死方苏。这干白虹已去,无从问其来历,实不知是打劫来的。小的原不曾为盗,实是屈供。只是小的既受干白虹活命之恩,今日愿甘一死,以报大德。况此案已经奉旨归结,岂可更改?这干白虹实系豪侠好义,盖世所无,求老爷照案施行,也尽小的一点报恩之念。”
知府听到此处,连连点头。又唤干白虹问道:“当日刘通判十余人进京,你说没有同伙,难道一个人打劫得他?明明你与戚宗孝同做的事,倒还互相辩雪么?”干白虹道:“一些不难。当日刘通判家人尚有存者,老爷只须唤他面认,可是小的一人动手?便知这戚宗孝是真是假了。”知府便差人去唤。差人禀道:“刘通判家人闻盗犯处决,现在门首观望。”
太守便吩咐唤来,那家人连忙上党,太守问道:“当初打劫你家主,这强盗可还认得么?”家人道:“怎不认得!”太守便叫他与干白虹对认,家人仔细一看,跪上禀道:“前年打劫家主,正是这人。”太守道:“有同伙没有?”家人道:“只是他一个,没有同伙。”太守便拍案怒道:“你这奴才,既认得他面貌,为何在前官面前硬指这戚宗孝是真盗?”家人道:“青天爷爷在上,只因家主被劫,连伤数命,真盗久缉无踪,况赃物现在戚宗孝手中获着,定是知情,不得不认他为真盗。况前任老爷承缉此案,若限内不获,便碍考成。就知不是真盗,也只得将错就错了。”
知府道:“你既说没有同伙,今案上又有许多逸盗姓名,你当初不说,定欲他扳陷平人了。”家人道:“小的只因拿不着真盗,这戚宗孝面貌,又不相符,故此他混供的姓名,小的不说没有,要他寻缉。指望借此以得真盗,并非冤陷平人。”太守怒道:“大辟重情,岂可任意含糊!”便拔签把家人打了四十,监候定罪。就叫干白虹与戚宗孝上去,说道:“你二人心迹,本府俱已洞知。戚宗孝固系屈供,干白虹亦属义士。但前府朦胧,文案未确,便尔混详取旨,今本府实备缘由,申详两宪,此案才可允结。”吩咐将二人暂且收监,听候复审。只因这一案,有分教:
应生得死,应死犹生。
不知戚宗孝可能逃这死罪?干白虹替得他替不得他?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闹公堂村夫殉义 占田产恩妇离家
词曰:
仗义酬恩,堪羡匹夫,大节可撼丘山。非是轻生好死,欲取心安。大男儿生抛妻子,负心汉俨列衣冠。更无端,受恩深处,展转摧残。艰难驱他出彀,诱他入彀,总上鱼竿。颠颠倒倒,心机不放一丝宽。只图予快心满志,那顾恁地覆天翻。更堪叹肺肝如见,何用遮瞒。
右调《玉蝴蝶》
话说干白虹虽然仗义要替戚宗孝一死,但戚宗孝已被前官判定案卷,又经详宪奉旨,若知府不换新官,干白虹纵欲救他,这知府如何便肯担差,触上台之怒,做个昏聩的考成?幸得知府换了新任,已是隔手文案,且系进士出身,公明廉断,不比前官莽裂,故便许他允详。况当堂询问,又见干白虹义气激昂,语言刚直,已知是个侠烈之土,心里十分钦服。次日亲自备具情由,通详两宪,极言干白虹仗义救人,挺身代罪,并戚宗孝知恩报恩,愿死无怨许多情节,叙得委曲恳至。巡按一览称奇,便批道:
干白虹挺身甘罪,既经事主确认,似属非狂。但观始终好义,心切救人,据详洵为可嘉。戚宗孝的系屈供,愿死报德,亦属难能。前府人狱率决,殊为不合,听参议处。二犯仰再严鞫,果系情真,候本院题明定拟可也。此缴。
知府复审明白,备细回详。巡按一面出疏题报,一面批将干白虹羁候。戚宗孝既系无辜,即行释放。知府遵即调出戚宗孝,当堂开释。戚宗孝因感激干白虹的恩义,不愿释放,苦苦要与他替死。太守道:“此案既得真犯,干白虹之死,情真罪当,你屈受多刑,终属冤陷,自当昭雪。为何转欲代死,把性命做儿戏么?”戚宗孝道:“当初干白虹因欲救小的夫妇,是以蹈险不惜,小的实受大恩,令使救人者反遭刑戮,得恩者逍遥坐视,于心何忍?小的情愿生则俱生,死则俱死,不敢自全性命。”知府道:“胡说!这事现奉上司批行,业已报部,岂可再有更改!手下的与他去了刑具,押出去讨保。”
戚宗孝那里肯去,乃大哭道:“当日蒙他活命之恩,他岂是有心害我?不意恩人反致杀身,我却偷生于世。人而无义,禽兽不如,要这残生何用?我不如先死,抵了恩人之罪,也尽我一点感戴之心。“说罢,就望丹墀下石栏之上一触而死。
知府大惊,忙叫皂隶看守尸骸,飞即上马,面报抚按。抚按无不称奇,连忙具本上奏。朝廷以两人皆属义举,将干白虹免死,准徒五年,发山东冲要驿递摆站。抚按行到南雄,知府奉了宪批,即唤干白虹到案,就点两名解役,当堂发与三十两路费,即日押解起身。干白虹向解役说道:“二位虽奉官差,累你远行吃苦,我心不安。可同到舍下,一则别别妻子,二则带些路费,不知可使得么?”解役听说要带路费,与己定有沾益,欣然便同他回去。
干白虹到了家中,与妻子说知缘由,金丽容才知为陈与权报仇,杀死刘天相之事,弄出这段祸来,真个哭死方苏,连十多岁的一个儿子也牵住父亲的衣服,哀哀痛哭,见者无不心惨。干白虹向妻子、孩儿说道:“你们都不消悲切,我五年役满,就可回家。但好好为我保守家门,不消挂念。只收拾些盘缠,与我带去。其余钱财田产,都是你家之物,不须留以待我。”
吩咐毕了,便欲出门,虽然豪杰心肠,也免不得暗暗洒了几点眼泪。随又到陈与权处作别,不想陈与权见干白虹披枷带杻,做了囚徒,恐怕羞辱了举人体面,吩咐家人,只说进城去了,竟拒而不纳。干白虹是真率人,便信为实,只得怏怏出门。金丽容连忙收拾一二百金,与丈夫做路头使费。干白虹接了,吩咐他好教儿子成人,不可容他嬉荡。金丽容道:“你此去好生保重,役满即便图归,免得使人悬望。”解役连催上路,不得已,就同起程而去。金丽容与儿子干浚郊都哭倒在地。正是:
情真休叹别离轻,薄命难填孽海平。
漫向春风鼓琴瑟,凄凉应作断肠声。
却说陈与权原是个狼子野心,当初虽是刘天相负他,他也未必不是负心之辈。生平为人轻薄,心腹奸险,得恩不感,知义不为,一昧狼贪,千般兔狡。干白虹从风雪中救他性命,已是莫大之恩,况又供养在家,轻裘肥马,驱婢呼奴。且聘妇成家,不惜厚币;夤缘进学,几至丧身。力任艰危,身当刑险,复为他授例以就功名,更欲他发科以解耻笑。故挥金万两,直倾囊橐,且往回万里,不惮星霜。若在知轻识重之人,便该终身顶祝,全家感恩,待之如天地父母,亦不为过。可怪陈与权,随他千恩万德,过眼即忘,非惟不知感戴,见干白虹尚有田产囊蓄,还心心念念,欣羡不已,时时刻刻,觊觎无休。早想罟吞入己,方才满欲。况兼乔氏又是贪得无厌、助夫为虐的人。
他两个人初见干白虹去与戚宗孝顶罪,却不思这事是为他报仇而起,反幸他此番必死,儿子又小,正遂他吞占之机。及至免死配徒,全没有一些不安的念头,只道此去谅无归家之日。才等他起解之后,便叫人悄然吩咐干家佃户,不许还租;其余房产债目,也吩咐不许纳利。这些小民,见庇他赖债,谁不乐从?到秋成之后,丽容遣人收租刮帐,果然响应,真个颗粒不还,厘毫无入。
丽容着了急,忙向陈与权商量,要他出力告追。陈与权正中机谋,便道:“我向蒙干兄厚惠,未曾报答。今大嫂见托,敢不尽心!但恐穷佃小民,势孤力蹙,一经官府,必致脱逃,纵有不走的,那所坑之物,也向衙门费散,那里还有余财把来完纳!岂不徒招怨尤,究无裨益。”丽容道:“依陈爷说来,告既不可,今将何法处他?”陈与仅道:“依我愚见,大嫂竟将田房账目托付与我,在各佃面前,只说田产已属陈举人管业,这些小民,自然不敢拖欠,待我叫家人各处催讨下来,一一交还大嫂,不知可相托否?”丽容道:“既蒙垂荫,岂有不相托之理。只是动劳陈爷费力,似为不当。”陈与权道:“忝在通家,大嫂之事即我家之事,怎说这活!”
丽容只道果然好意,忙将一应租簿,各色帐目,尽归陈与权之手。陈与权既握了把柄,便谕管事家人,将田产另立户名,房屋换写租契,尽为陈氏之产。原来陈与权一向虽蒙干白虹扶持,不过为他买功名,养妻室,手中原没甚家私,故骄奢之状,未形于外。今骗了干家许多田产到手,居然自谓富贵,就嫌住居窄狭,欲要廓充体面。因见金丽容所居后段房屋,尚有三四进高大厅房,便想道:“这些房屋,若并在我一家,岂不冠冕!倘中了进士,难道也与人家同住?”从此起了这条念头,终日与妻子筹思画算,想要谋占他的。
一日,乔氏在枕头边教导他一个法儿,陈与权大喜,就备了些茶饭,叫丫头去请干家奶奶过来,商量说话。金丽容见陈家来请,只道是算还他田房租利,便欣然带了两个丫头,竟到陈与权家。乔氏接着,叙了些寒温,丽容便问道:“你家请我过来,有甚么讲?”乔氏道:“正是有句话替你商量。”便叫丫头:“去请了相公进来。”丫头应声而去。
陈与权走进房中,作了揖,就在旁边坐下。丽容道:“我家田产细事,一向费陈爷的心,甚是不安,如今不知可曾催得些下来。今日请我到此,想必要算些帐么?”陈与权道:“承大嫂重托,我日日叫小仆在外边催索,这些奸民顽佃,一般也不肯还。及至鸡麻布匹,件件准折,尚不及十分之三,果然费力得紧。目下虽讨得些在此,只是大半货物,不好交与大嫂,且叫小僮去变卖了,才好凑来。”丽容道:“怎劳如此费心,不然就把货物准些与我也罢。”陈与权道:“这个不好。大嫂是内眷家,把这些东西那里出脱?就有人要,价钱上一定吃亏。况且货物又低丑不堪,若依样把来准折,我受人之托,所干何事?自然侍小僮去变卖,并各处多催些拢来。一总送到宅上。”丽容被这许多鬼话,竟哄信了,反满口称谢。有阕《古轮台曲》云:
笑娘行,堕他奸计不提防。人情虚幻,只道是一般人面,一样衷怀,那知是一味荒唐。市虎弓蛇,铄金销骨,舌端何处辨雌黄。一似蜃搂海中,空闪烁,鱼鸟迷光。不符赚他狼狈,啮他膏血,拆他离散,笑骂也何妨!只凭我一双辣手恣相戕。
陈与权向金丽容道:“今日请大嫂过来,特有一言相商。我夫妇蒙干兄不弃,同居多载,但想大嫂当日高堂广厦,宽敞惯了,如今我家住在这边,反僭了大半房子,累大嫂自己倒剩这几间后屋,谅来窄狭,如何住得?虽大嫂未必憎嫌,在愚夫妇甚觉过意不去。近日我将数百金买得一所宽大房子,我家欲待搬开去住,奈此间已竖了这几根旗杆,离他却似不便。方才愚夫妇在此商量,莫若反请大嫂搬在这宅里居住,我家竟通了后门,彼此宽展,未知可否?”丽容道:“陈爷怎说这话!向来我丈夫在家,尚且将就过了,如今单身幼子,正宜收敛,何敢反居大宅?况且此处系父遗之产,断难轻弃,再不消费你清心。”
陈与权道:“还有一说。昨日有个堪舆家来,我乘便叫他看看住居风水,那堪舆先生说这房子,截了后路,气脉不通,不惟科名蹭跋,抑且艰于子息。将来正欲上京会试,功名之事,到还小可,因想子息事大,岂不闻孟子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读书人关系名教,岂可不早为图维,以慰先灵于地下!况堪舆先生又看大嫂住的这几进后屋,也甚是不吉。说既系向北出入,便与这旗杆风水有碍,后为玄武,岂可高煞相冲,连年干兄这些官非刑祸,都从此起。况今年又是玄武用事,若不早迁,定还要伤损人口。愚夫妇听说得利害,故此图这地步,与大嫂趋吉避凶。那风水不是儿戏的事,毕竟不可强执,万一果应其言,悔之晚矣!”
丽容道:“只是丈夫不在家中,应该谨慎才是,怎好移家避地,轻弃祖居?”陈与权道:“迁徙亦人家常事,况也离此不远,干兄纵不在家,我夫妇也可时常照顾,难道怕别人欺负不成?”丽容道:“既如此说,不得不遵从台命。但可怜孤儿少妇,举目无亲,凡事须仗陈爷照拂,我母子方有一分依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