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东度记
47 万字 · 约 22 小时 10 分钟 · 35 /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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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进去,进去。我如今不阻拦你了。”二怪方才昂首进庵,直到殿上。后有清溪道人诗五言四句,说忍让真是善功:
不竞真为福,让功果是高。
世人能退让,灾祸自然消。
狐妖进入庵门,走上佛殿。那狐妖是久历过的地界,弄过了手段的僧庵,只因近日威神凛肃,又且他心信法门,随着禁忌,去修积善功,进入庵来,上得正殿,他都是熟游。只有鼠怪在那社里成精,弄妖捏怪,不知善地广大,殿宇巍峨。他见了众僧凛凛拜礼圣像,课诵经文,众信男女依拟行道,乃向狐妖说道:“我在社中,张头露面,躲躲拽拽,只知弄法儿,耗粮食,若不亏你携带,走这福地,怎能够见广识大,开阔心胸!”狐妖笑道:“料你鼠腹有类蛙肠,便开阔了也不大。”鼠怪道:“老狐你说差矣。我不入这禅林,我也不会说话。世间心胸,有见识,便自阔大。若是没见识,便原来阔大,也是小家子。我今幸承你携带,入了善地,便会巧言。我不是巧言,乃是一句道理。人若有了这道在心,明了这理在腹,莫说是我鼠腹,便是个疙蚤蚊虫,他也脱离了篾芒小见。二怪一边闲谈,一边看高僧依科行教。但见他:
高座法台,朗吟梵语。众僧齐和真经,钟鼓迭鸣押韵。烧香的倚者虔恭,剪烛的沙弥端肃。那个善男信女不侧耳仰观?这会鼠怪狐妖也倾心敬仰。
只见副师坐在法台上,先持解结咒,后诵度亡经,那些善信不见,这狐鼠却知。少顷,山门洞开,孤魂野魅充满庵前,直连境路。也念了施食真言,那法食变满法界,有听了经咒,悔悟生前作孽的,喜道超生有路;有沾了法食,受用现前功德的,乐然饱腹无饥。二怪直候到法事完毕,副师下座,方才抬头看众人。只见把来思也杂在众人丛里观看。二怪方才近前说道:“为何不回个信息,叫我林间久等?”把来思方才答应。原来,妖魔邪怪在庵外变幻迷人,到了福地便不能隐藏,他两个俱现出原身,吓得把来思往殿上一把扯住了尼总持道:“师父,怎么道场法会,却惹了狐鼠精怪入来?”总持把慧眼一观,果见两个狐、鼠假变人形,到此藏隐不住,明明两个孽畜。他见了高僧,便齐齐跪伏在地,口口只求度脱。尼总持道:“我师兄道力可见高深。一般兽畜也来求度,何况于人不知省悟,不求度脱?”乃看着二怪说道:“有奸莫弄,有妖莫逞,充满善心,自超上等。”总持念罢,把手结一诀,只见阶下一个黄巾力士现形。总持道:“可把此二怪押赴轮转,说他出离了畜道,却积了三次善功,且又悔心入我福地,万毋叫他再堕入畜生道里。”力士听了,即把二怪押去。
二怪欢欢喜喜拜谢而走,把来思方知高僧法力。当下夜晚众信散去,他只得在庑廊下歇宿。他心里惊疑作怪,说道:“怎么我为救人落水,几被沉没,感得这二人拯救,怎知竟是狐、鼠两个精怪?今若不是高僧看破,押他超生人道,只恐精怪变幻,终是迷人。又想我当年胡僧道士说我五种恶报,屈指算来,白、绿鹦鹉已现了三次。昨日救人失水也是一种善念,怎么不现出鹦哥?”心下正疑思,忽然钟鼓齐鸣,却是尼总持上殿,轮班请行法事。来思见了,忙抹了一抹脸,上前合掌礼拜,说道:“弟子把来思,当年有胡僧道士化斋,说我有祖父积下的五种恶报,因始祖有一善化解,赐我二个白、绿鹦哥,叫我见绿鹦知省,见白鹦知解,我弟子已三见鹦哥现形;想已解了三恶。尚有二恶,不知作何善功,得以解救,望高僧明白示我。”尼总持听了,合掌道:“善哉,善哉,你祖父积恶,报应在你。此是你家门事,自然不爽的果报,我僧人怎知?你既有往年僧道指引度脱,你自家行修自家解救,我僧与你隔心异念,如何得晓?”来思道:“自师父们到庵,我村乡何人不知,道说高僧说破尘情,指人心胆,度脱了七祖九玄,解释了九幽六道。若是我弟子有甚积恶,望师父真诛其心。”来思只说了这句诛心,便打动了他慈悲方寸,乃向副师道:“这位善人,满口说出往因善恶,所谓直陈衷曲,我又何必诛心?师兄,你有过去前世之因,试一表明,看他未来报应,或是解,或是受,使诸有情尽晓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副师点首,乃端坐入定,两个时辰出得静来,于诸大众前直说出来思祖父积恶根由、始祖一善功德。却是何善何恶?众人倾耳而听,只见副师一件件说出来道:
来思始祖为华佗,奇方救病起沉痾。
含冤苦被曹瞒害,焚却医书没奈何。
谁教后代流南度,不法丹溪乱认科。
火症错当风凉治,枵腹说人饮食多。
胡针乱炙伤人命,任意歪医惹笑呵。
积下恶冤遗后裔,五种冤愆报不苛。
一种诲奸招刃害,二种女子被灾磨。
三种投溪沉水报,救人孩子事差讹。
尚有恶因留二种,幸亏福地拜弥陀。
行善何须限数目,便是百种不为多。
为甚胡僧求度脱?只因行孝有鹦哥
来思听了副师说出来的前因,乃说道:“不差,不差。我家传来说,始祖上是一个卢扁良医,到人家医病,把人疾病当自己父母的疾病一般,望、闻、问、切,寒良暑温,苦心萝思,救疗人病,活者甚众。不意祖父接代家传,不遵祖意,只贪财利,轻人死生,任意胡医,故此我未学前业,远投这村,赘入人家。幼因失了母氏,无处寻访,我想人生世上,忘了生身之母,就是不孝之人。所以方才师父说出鹦哥乃行孝之鸟,如今就拜辞了师父,回去寻母。倘天假良缘,得逢老母,再来修谢。”来思只发了这点好心,猛见殿高处鹦哥现于菩萨之前。来思见了,随拜礼圣尊,出庵门而去。众僧便问副师说道:“大师方才说出他祖代善恶根因,但只说个鹦哥微意,并不曾讲明了他后这一种之报。”副师道:“那救人孩子,非为正善,乃是狐、鼠弄怪而成。救人沉水,就解了他自身沉水恶报。今日礼拜福地,便是四种。尚有大恶孽一种,不敢先泄,只看他寻母这一种人间最大之善,能解极大之恶,无有孝道之大也。”说罢,众心悦服。按下二师轮修道场功德不提。
且说来思明晓积来恶孽,报应善功,只因高僧说明孝道乃世间最大一种善功,他便想起生身之母,只是幼年他父行医,误伤了一人性命,那人饮恨九泉,诉冤在报应神司,说庸医枉害了的冤魂。神司怒道:“生死根因,都有个造化气数。你数当绝,如何怨他?哪里知道,就是误伤,也是气数假借他手。况且伤你不过一命,他活人却也数多。”冤魂泣道:“若说气数,不敢怨他。若说假手,真也害在他三指。”神司道:“如何害在他三指?”冤魂道:“他三指未明寸关尺,一心只想浑愚人。可怜万劫难逢人道命,被他轻易送残生。”神司听了,哀悯起来,便查他父的报应,当夫妇殒灭,人那幽暗地狱,仍积恶孽与来思,计有五种,神司即命鬼役,勾他夫妇。
却说来思之母,叫做把氏,夫便行医,他却熬炼膏药,私施于人,多救了人疮毒疾病,有此阴功。这日药帝菩萨正降人间,怜疾苦,察善恶,查医者之良庸。若是善人,便遇着庸医,他也阴中默助,手到病除。人说泥丸子也治好大病,哪里是泥丸子效灵?却是善心感到菩萨慈悲救护。若是恶人,便遇着良医,偏生认错,哪里是药饵不灵?都是菩萨不宥。鬼役正来勾他夫妇,却好菩萨遇着说:“把氏多行善,当宥。”鬼使遵依佛旨,不敢勾她。菩萨又查出把氏为夫炮制药饵,便有佐夫误用伤人之罪,免她死地狱,不饶她生罪孽。偶然遇着盗劫兵争,把来思了遂失迷两地。把来思流人远村,不思生母,赘入人家,只顾妻室。不但未有子嗣,且五种恶报,见于面貌,被僧道昭然明见。他既消却四种,这一种却也异常。却说来思之母,被刀兵离失,走到海沙荒僻,饥饿困倦难行,仆地跌倒,坐在荒沙之上,正啼哭不止,忽然见一老妪,手提水罐,一步三挨,好生难走。但见那老妪:
白发乱蓬松,拦腰束短裙。
一步那三叹,手提汲水瓶。
老妪见一个婆子坐卧在沙上,看看走近前来问道:“婆婆何处来的?怎么这般狼狈?”来思之母一面悲啼,一面说道:“我是远方被强贼刀兵赶慌,与子失散了来的。”老妪道:“你这婆婆,想那子不是你亲生的。就不是你亲生或者自养,乳养,晚娘随嫁,遇着荒乱便死也不离了母,怎么一个亲生之子遇兵荒盗贼,失离走去?”把氏道:“老妪,你不知有个原故,我夫在日,曾做些伤理事业,天叫我逃亡死难,幸然存得个残生,走到这里,饥饿难忍,进退无路。老妪救我一命,也是阴骘。”老妪道:“我也是远方逃难到此的。说起来话长,但前树林有我的一个侄子居此,我因投托他家,得一碗饭食。今到海边,汲些淡水。你可强挣到我侄家,把碗饭与你充饥。”来思之母只得起来,同老妪走到林间。只见半厦草屋,里面一人仰卧在个草铺之上,口里哼着,见了婆子,便问来历。婆子把前情又说了一番。方才问那人为何仰卧口哼。这人说道:“不瞒婆婆说,我也是远方人,名叫做捕窃。怎叫这名?只因捕鼋鳖为活,偷海洋水兽,窃水中生物,人便称我这名。只因晓得这地方多鼋鳖,搭了半厦草屋,在此处捕鳖。此去人烟辐辏去处有十里之遥,一向得鳖去卖。偶因海中一怪鼋,被它咬了脚面,不能行走。却幸得我这姑娘,也是避荒来此寻我,乃留她在此。我如今亏她扶我海边,早晚捕得些水兽,有市人到此,米换收去,我借此苟延生命。婆婆,你放心权住两日,待我脚好,为你找问。”婆子稍谢,乃问老妪:“走路如何也艰难?”老妪说道:“我是少年足有寒湿之气,遇着劳碌便发。前日是逃荒到此伤了。”来思之母听了,道:“不难,不难。包你两人都腿脚安愈。”却是怎生安愈,下回自晓。
第六十回 把氏施膏母子会 鼋精报怨说因由
话说把氏当年佐夫炮药,知道膏药能贴疮肿、随脚不能行走等病。他却叫人村间取得两味油与黄丹,熬成个二八丹,专贴疮疾,与捕窃、老妪贴上就愈。捕窃与老妪大喜,感他好意,留他居住。那市贩来收水兽的,问起捕窃脚如何愈,因知是把氏膏药贴好,乃传引了害足疾的许多村中老少汉子,齐来取讨膏药。把氏慨然熬炼济人。一日,正在草屋熬膏,只见一个道人走到屋下叫一声:“女善人,你费了好意,救了些行不得的人。”把氏道:“正为他行不得,我好心救他。”道人笑道:“谁叫他行不得的,他却要行?冥中就与他个行不得。也罢,你既行了好心,管教你母子团圆,也是你子完全了两夫妇的孩子,使他子母欢合所积。只是这传引来害足疾的,都是他行不得的冤缠,我仙家有个知过去未来法术。但有来取你膏药的,问他行不得,便来问我,叫他行得,方与他膏药。”把氏听见道人说管教母子团圆,他便心善,乃依着道人,有那取膏药人来,把氏问道:“可是行走不得?”其人道:“正是,正是。”把氏便叫他到海滩上问道人。这时取药就有十余人,都说两足行走艰难,也有病疮肿的,也有病筋骨的,也有笑的,说道:“往常取药何尝问甚道人?”也有信的,说:“想是仙方传授,方有此灵验。”一时齐到海滩上。只见果有一个道人坐在滩上,手里拿着一柄拂尘,闭着双目,端然而坐。众人上前,那道人睁开眼问道:“列位到此何干?”只见众人:
足不能停立,腰何尝直存?
腿脚生疮肿,都是残疾人。
众人见道人问来何干,便道:“我等都是行不得,到婆婆处取药的,他叫来问老道。”道人说:“你众位行不得,只该安坐在家,如何却又行来?”众人道:“只为行不得要医,强勉走来取药。”道人说:“世间好事善行,你却不肯强勉走去,偏行不得的,强勉行来。你越强行不得,越害得深了。我小道要列位来问的缘由,非是叫你来问我,是我要问你列位。”众人问道:“老道,你要问我等何事?”道人说:“天地间一个人,事也关心,行也关心,都是一般人。偏你生疮害肿,足不能行,都是你心事不同,灾害在你足上,明叫你知道,这行不得的事,必须把个好医行得,方才不受苦。”众人道:“我等愚而不悟,不明白心上何事行得,何事行不得。如何就使足受灾殃,半步也艰难受苦。”道人乃先指着一个人说道:“就观此位面貌倾欹,容颜黯淡,必是心有欺瞒。凡人心有欺瞒,便有行不得的去处,轻则灾疾,使足不前,重则拘挛,四肢下举。”这人听了,忙问道:“何为轻?何为重?”道人说:“轻乃瞒人利己,欺懦骗愚;重乃不忠不孝,欺长上,瞒天理。”这人听了,道:“老师父真乃仙人,我小子也只为经营些小生理,养赡妻孥,使了些假钞低银,欺瞒市井,却非大过。”道人笑道:“假钞低银乃明瞒暗骗,这宗重孽却也不轻。人若犯此,怎能够脚手轻健?你这个行不得,行不得。便贴一千张膏药,也不济事。”这人听了,慌忙跪倒说:“小子回家,便悔却前非,以后只是人心天理。”道人说:“若是真心去改,只消一张膏药,行得,行得。还要遂你求利真心,起家丰富。”只见一个人问道:“小子也是足肿,行不得的。老道看我小子何因?”道人说:“小道看你骄矜气色,必是心中傲慢。小则恃富逞才,大则凌尊慢长,大小都行不得。”这人问道:“恃富便怎么?逞才便怎么?凌尊慢长便怎么?”道人说:“富乃你有财,怎么骄矜自恃?人便贫穷,也与你富无甚相干;便是贫的来卑污求你,你却自恃骄矜不得,反不能保守其富,其间祸隐不测。若是你有才,不过自荣自贵,也与那愚不肖无干,骄矜何用?便是逞才能,自骄倨,就是抱负多才,也不坚固,轻佻生灾。若是凌尊慢长,这骄矜的心肠,必然倨傲,干犯长上,却不止这腿足行不得也。”这人道:“有理,有理。只是我小子也无才富可恃,也无尊长可慢。实不瞒老道,我家传来略有些贵倨势力,自谓村乡人不如我,无求人之心,便有常自满之色。老道见教我,从今只谦卑以自处罢。”道人听了道:“善人,若是如此,贵倨可以常守,还有尊荣在后,不消膏药,就坦然行得。”这人说道:“我为取膏药,那婆婆叫 我问老道,原来是你要问我。若是不用膏药,却用何药?怎得坦然就能行?”道人说:“善人,果是化却骄矜傲慢,我有一丸妙药,叫做东坦健步,吃了就行。”乃取葫芦在手,摇了几摇,摇下一粒丹药,当下与他吃了下肚,果然就坦然爽利而走。
却又有一人忙忙的问道:“老师父,小子足疾甚痛,也是有缘故么?”道人说:“小道看众位,哪个是没病无因行不得的?都有根因,待我一一看来。”便把这痛甚的一看道:“呀,你这痛还不算甚哩!看你面带笑容,心藏毒意,定是不与人方便解忿息争,乃是刁词拨讼。只恐天理有伤,王法有宥,这足之上还要痛得紧,行不得,行不得。也是你缘法,免了膏药贴腿,与你一粒安心丸,除痛回家,急急自问己心,自然此痛不发。”这人凛凛点首谢去。道人却又看着一人道:“善人,你也是狠毒心肠,行不得。侧隐之心,人孰无有?宽裕之念,便现于色。你为何见危难不救?视贫苦不怜?算人下井,还压以石!若要行得去,须是悔却从前,方可贴得膏药。”道人看一个说一个。众人问一件,道人答一件。总是冤愆,关系自己心术,并无一个善信仁人,遭此灾疾不能行走。众人听了,十人九服。却有一个笑说:“老道,你言特迂,未足深信。我村中也有持斋修善,生疮害病,不得行走的。”道人也笑道:“善人,据你说,持斋的就没个使心用心的?修善,就没故作故为的?或者他不为恶,也有一时不知不觉,不行忏悔,冥冥不差。难道不是个报应?也只要自己思省,使行不愧影,就无灾障。”众人听了,连这个人也都拜谢。
正说间,只见把氏手携着许多膏药,来施与众人。众人接了膏药,方才一步一步挪足而去。也有听了道人之言,一时大踏步走去。把氏方请道人到屋吃斋,那道人把手一指道:“那远远走来了一个取膏药的。”把氏回头一看,果有一个人肩伞担囊,大步走来,不似足疾不能行的。把氏看了这人,回头哪里有个道人?把氏望空磕头道:“爷爷呀,想是个好人。”便下拜起来。那担囊的走近上前,看着把氏,放声大哭。把氏方才认得是自己儿子,母子哭了一场。乃到草屋,把来思方说出离散赘婿缘由,把氏也说出逃躲到此真情,乃问子如何找到此海沙荒处。来思道:“老母不是施膏药,我如何得知?想当年母会熬炼施人,故此我在村中。有个道人指引到此,果然遇着老娘。”说罢,等了捕窃渔人回来,辞别老妪渔人而去。方才出门,只见白、绿一对鹦鹉飞在半空,把来思望空而拜。把氏问故,来思备细说出一番前因,母子嗟叹不已。方才走到海边,找寻归路,忽然黑气漫漫,对面不见人踪。来思与母慌疑迷道,只得席地而坐。少顷,黑处只见一妖怪生得凶恶。但见他:
灯盏眼两道光亮,赤头发一似红缨。青脸獠牙,状如鬼怪;查耳糟鼻,形似妖精。手足都是一般无异,衣裳却少四角拖襟。见了他母子两个,张嘴就要吞人。
来思母子见了,慌张害怕,说道:“青天白日,你是甚么妖魔鬼怪?可怜我母子是久抛离别,今日方才找着。平日与你无冤,近日与你无仇,何故作此黑雾漫天,拦阻我行人归路,张着大嘴,凶恶要吃我们?”妖怪道:“你这个恶孽,原该我吃的,只因你入了善门,行了善事,今日非我食也。却如何熬炼膏药,救好了我的仇人,还说无冤好话?”来思道:“熬膏药固是我母,救好多人,却不知谁是你仇人。我母不知,误犯的罪过。望你可怜她老迈残年,我情愿代母,与你吃罢。”妖怪道:“你果是个入了善门的,你出了这一点孝心,便该我吃你,且也饶恕。只是那捕窃捕我辈水兽多年,忍心伤命,积仇已深。前因遇着,正要吃他,被他得命走脱,止咬了他一只左脚。正要与他日久不愈,以致伤生,却被你膏药医好。如今在此等他,只恐你母子又把膏药救他,故此说你知道。”把氏听了,便诳他说道:“我熬炼的膏药留下一二百张于他,他如今口哼叫浑身疼痛,满身都贴着,你却吃他咬他不得。我那药草,你若沾了些儿气候,便不能活。”妖怪道:“你这等说来,你定有几张儿在身,我也不敢闻你一闻,就是厉害。”来思听了,忙说道:“冤家只可解不可结。你是替水兽报仇,我们是代捕窃消罪,且问你非水兽族类,怎肯报捕窃之恨?你却是何兽?”妖怪道:“你听我说来。”乃说道:
自从盘古分山水,海洋波中生我们。
四足随潮上下划,五湖任我往来委。
头长不似短项鱼,口阔岂像虾须嘴。
龟鳖须教让几分,蛟龙不敢吾轻侮。
有时体壮大如山,有时身小藏浅水。
可恨渔人心不良,说道此肴真味美。
叉戳网拿不遂心,刀斧分开壳与髓。
你为日食做生涯,却教水兽为冤鬼。
万中无一我长存,要与渔人仇此彼。
若问我的历来因,老鼋说实无虚诡。
把来思母子听了道:“原来你是老鼋精,恨捕窃捕获你同类,如今要与他报仇。谅你一个水兽,怎敢把人仇害?要是依你仇害人,从古到今,也不知多少人捕获水兽,曾见哪个水兽害了一个?”鼋精道:“人害了水兽,是人倚着强梁势力、机巧法儿,伤了水兽。可怜那水兽势力不如人。善人说得好,蝼蚁贪生,它岂不惜命?天地间,善有善报,恶有恶因。死兽有知,宁无怨恨?鬼神有灵,岂不察此怜彼,与杀兽之人做一个对头?任你机巧势力,却当那神鬼暗算不过。实不瞒你母子说,我这海中龙王甚威,也恼那机巧捕获水兽的。我因诉这世间强梁倚势渔人,也叫他个瓦罐不离井上破。有时风浪恶,长年渔人也落水,丫头孩子也失脚,不留他的。”把来思听了笑道:“自从无始以来,水兽贪饵,人食水兽,哪里说甚报仇?世有渔猎,也是一种生人养身的生理。”鼋精听了,怒目直视着来思,说道:“世间凡事有个从中的道理,有个慈悲的心肠,谁教那捕窃忍心机巧,捕获无厌?又因那馋口恣意的世人,取食过多,减膳辍乐。圣人也有个斡旋造化、解谢根因,难道这个功德,你母子也不知?”来思被鼋精说得闭口无言,只叫:“我们回到捕窃家,劝化他改业,如今求你莫要黑漫漫地吓我们。”鼋精实时往海中下去。
来思母子复见了天日,将信将疑,欲待要找路归去,只怕前边又遇着妖怪;欲待要复回捕窃家来,又怕他不信,徒走一番。思前想后,母子计较,正没个主意,只见风浪海中,又有个黑漫漫的光景。来思乃向母说道:“罢,罢,妖怪把我话当信行人,若不复回劝化他,我以谎诈,这光景却难推却。”母子乃复走回来。恰好捕窃脚又疼痛,正在卧处口哼,见了他母子,却又喜欢十分。把氏又熬了两个膏药,给捕窃贴在脚上。来思方才把鼋精的话说出来,捕窃哪里肯信?说道:“这话有些来头。老兄,你也不知,我这村间,捕渔为生的却也甚多,他却不会使法儿捕鳖拿鼋,只有我一人会机巧捉这水兽。为此市贩到我家甚多,却也赚几贯钱钞。这弄黑雾变妖怪,都是海上这些渔人气不忿我做这一宗买卖。老兄母子肯住在草屋,便多住经年也无碍。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