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九云记

22 万字 · 约 10 小时 19 分钟 · 5 / 28

会员可开白话

诗。

半日,黄髯的强颜道:“杨兄不徒今榜折桂,此席也能独点花魁。我们只可并作贺客罢。”张善勃然变色道:“杨兄是后来的人,何可让许桂娘于约外嗄。”少游揣知张善倚强侮弱,暗自冷笑。便道:“在下是约外的,猥参盛会,多蒙座上之包容。醉饱已是,况远途贪走,心神劳瘁,早投宿店,就是分内。惟诸先生意晷娱乐罢,劣弟不能久陪。”乃拂袖下梯,诸人相顾唯唯,张善只点点头儿。

桂娘一闻诸人之言,眉头暂蹙,正色发言道:“人而无信,狗彘不知。妾身已有归宿,诸相公无复更挽。”便起身,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扬长下楼,随从杨公子之后,诸人无奈。

复言桂蟾月追蹑杨公子,到了店舍。公子喜的不胜道:“桂娘何能脱身到此?”蟾月撒娇撒痴道:“此非可话之地。相公如不遐弃,幸移金步,屈临陋居,以永今夕嗄。”公子欣然允诺,随唤杨福,看的头口、行装守着,便与桂娘一同出门。

行不数箭的地,便是桂娘之家。到得门前,但见两行垂柳掩映,一带低亚粉墙。墙边一个垂花门,朱扉半掩,墙头露出几百竿翠竹。桂娘引前进入,两边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间房舍,厅后便是五间上房,俱是雕栏画栋。楼头挂着鹦鹉、画眉等雀笼。台阶上坐着两个穿红着绿的丫鬟,便笑嘻嘻的迎来,道:“娘子刚才早回了。”争着忙打起帘子。

蟾月便与公子同进房里坐下,丫鬟登时倒了两钟茶,献上来。吃过,漱口毕,公子看他房里,正面设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样漆小几。右边几上,摆着汝窑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西边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

其余陈设,不必细述。

桂娘唤着丫鬟来摆上晚饭,自然是鸭蛋羊腮, 蒸菜果等珍膳。桂娘在傍边搬出精致、细软、色鲜的,奉在公子面前。

斟上酒来,两人吃过了。丫鬟斟了茶来,用过。

桂娘道:“春冷犹狠,相公不妨更移套间暖屋里坐罢。”随同出了门,到了东南三间小正房内。但见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上堆着书籍、茶具。临窗大炕上,铺着狸红洋毯。左边几上摆着香鼎,鼎傍匙筋、香盒。两边下首,设着半新不旧的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靠背引枕,壁上挂着古今名人书画。

暖阁两边,黏着一对联道: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外他一切清静,稳稳正正,便是桂娘之寝炕。丫鬟掌起灯来,两人相对,说些一会子闲话。

正是:

夜阑更秉烛,想对如梦寐。

到得夜深,又摆上夜膳。把杯殷懃相酬,酒过三巡,食供两套,桂娘站起身,复敛衽更坐,道:“妾今蒙相公不弃,玉趾光临,蓬荜生辉。妾虽木石,敢不以肝隔相告。”因潸然泪下。公子亲手取了帕子,拭道:“桂娘有甚么衷曲,这般伤心,请道其详。”桂娘方才的用手帕握了脸儿,说道:“妾本韶州之人,母氏早丧,他无兄弟,独侍严父。亡父本以乡贡,升迁为此州驿丞,不幸病死。妾想他乡流落,故山迢娣,反葬无路,自鬻于娼家。幸亏表兄同在,托他携榇归葬。妾既寄身娼楼,惟当逐流随波,羞云怯雨,就是分内。昼宵一念,尚冀天或垂怜,幸逢君子,复睹天日之照临。年今十五,猩血尚留臂上。今天得蒙相公之垂怜,相公如不以妾身为风月中鄙类弃之,则妾愿随樵爨之列,妾不敢辞。”公子又惊又怜,欠身答道:“桂娘既以苦衷喻我,照知此心,亦岂负桂娘哉!余是咸宁一秀才,年与桂娘同。粗辨鱼鲁,侥幸入泮。双亲在堂,过于慈爱,要得才美兼全,方许丝梦。我又有一般痴想,若不遇两全,宁可终身不娶。今日幸逢桂娘之有一无双,正是天从人愿呢。”蟾月正容道:“相公何见外至此。人伦以伉俪为重,是故诗经三百,关雎为首。龙繇一篇,乾坤定位。然后万物滋育,不可一分疏忽,必有父母之命,媒妁明正,门当户对,涓吉合卺,拜天地祖先,亲迎是为夫妇。有若贱妾,名在妓籍,才貌没称,邂逅于青楼歌舞之场,宁可比议于壶仪。只望相公不嫌鄙卑,设置箕帚之末,于分足矣。相公才艺,必不让头于今榜。华门名阀,不患无淑女。妾身从此杜门洁身,以俟相公之俯察,更有何辞呢。”公子听来,尤觉明快,半日复道:“我于前春,赴围到华阴。有秦家闺女,唱和诗童,又瞥然望见他容貌,可与桂娘为伯仲。后闻秦御史被惨祸,家属尽为没入掖庭。今无用可言,天之生才色,既有秦氏女,又有桂娘,复岂多出绝艳于一世乎!”蟾月笑道:“相公之言,太近管窥。大凡天之生人,有大仁,又有大恶,又有奇才,人所共称之外,其它皆无足大异,只没个名称些。是故大仁应运而生,大恶应劫而生。奇才绝貌,应时而出。大恶固不足论。以大仁言之,尧、舜、益、臯、夔、稷、(占内),四岳群牧,同时而出。孔夫子时,十哲之外,七十子亦皆闻道礼义之类。又以将帅言之,楚汉之时,汉有韩、彭、哙、勃,楚有穰苴、黥布,与秦之王翦、欣翳,同时并出,俱有万夫不当的力。汉、魏、吴、三国时,名将勇武,百余半时。文章亦然,于盛唐之世,女子之才艺容貌,岂独悭于一时之多乎。概以天之清明灵秀的气,在天为瑞日祥云,和气甘露,在人为大仁、大智、大勇。文章艳色,总是文明昌盛之世,在多并时者。相公何为小觑的话来?唐明皇、隋炀帝时,宫中绝艳的粉黛,奚特百千人哉!此则应所尚而然呢。”杨公子见他说得这般重大,说起来不徒叹服,反觉了茫然自失,半日无语,才道:“桂娘真天仙谪降了。”蟾月又道;“秦姑娘,必是秦御史女彩凤姐。御史曾为此州知府,凤姑娘与妾同庚。其高才艳色,诚出绝世。但相公何以相见唱酬乎?”公子就将杨柳诗和韵之事,细述一遍。蟾月道:“真奇事,奇事。凤姑娘不忒才貌,伶牙乖觉,人所不及,又有丈夫的志。但今不可再会,宜乎相公之伤惜。秦御史老爷,为政清白刚正。闻被奸党构陷,全家屠戮,此州的人莫不伤悲。”公子尤为之叹。蟾月又道:“若复青楼中人物,人所贱卑。而又有三绝之称:江南万玉燕,河北狄惊鸿,洛阳桂蟾月。蟾月,是妾身,固是虚名,不足道也。玉燕,江南迥绝,虽不得见面,闻说城之艳,百个难拣一个的。狄娘,是妾之中表姊妹,长妾一月,自幼在一张桌儿吃饭,一张牀儿睡觉,比别的姊妹们分外的不同。后来大了,随各星散,端的天下之奇才绝色。狄娘亦良家女,早失怙恃,育于舅母。美丽之名,称于一世。媒婆盈门,千金为资者,日以十数。狄娘又有一般痴病,非一世之奇男子,不愿奉其箕帚,欲效臣择君的想。自托于青楼,公子王孙之筵,名公巨卿之会,日与之促膝。狄娘之心坚如金石,妾所知之。曾与妾身有同事一人之约,祝天共誓。今虽天南地北,一片灵犀,相照不渝。妾今托身于相公,狄娘亦当自归于相公,妾身愿为月姥,红线之系,相公不可不知罢。”公子又愿他长篇大套之说话,便道:“桂娘说来,只使人如入桃源一路,不寻界境,先自心迷神醉。虽然青楼中名誉,苟如桂娘之言,闺阁中独无与狄、桂两娘并驱者乎?”蟾月道:“可不是乎!闺阁里艳色,岂独比之行院中乎?妾之目见,无如秦姑娘。比肩耳闻,虽有,有难轻说。”公子道:“但说不妨。”蟾月嗫嚅不言。

未知蟾月所言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假女冠郑府弹琴韵 巧春娘妆阁喻弓影

且说桂蟾月说来:“闺阁中,才容兼备,既未目见,只凭耳闻。长安郑司徒女子,名琼贝,幽闲容貌,发越才艺,为当今之有一无二。司徒求婿甚备的,相公缓缓访问他得详。”说话之间,已闻更鼓四声。蟾月道:“夜已过半,相公请安寝罢。”公子道:“桂娘使我自寝乎?”蟾月道:“妾身已托于相公,抱绸荐寝,便是分内,岂敢辞焉?但妾身今不能追相公之后,只自隐身已谢客,以俟相公之复眄。妾所自恃而自洁者,惟臂上之一点红,今先磨灭,他日后再侍之时,何以明妾心之自洁乎?是以不敢自荐于今宵,愿相公垂察而怜之。”公子大加叹服,知不可强,笑道:“桂娘之心,我已知之。何待臂上之红乎?”蟾月道:“嫌疑之际,圣人之所远。尤况如贱妾者乎?”公子益为爱敬,各自安寝。

次日天明,自起盥洗,用过早膳,吃茶。蟾月道:“昨天楼上的诸公子,举是本省的护官符,并带着怏怏的色,恐不自在,到要惹起事来。相公不宜延停于此,趁早儿上程罢。”公子道:“倒不移累于桂娘,不是?”蟾月道:“妾身自有自为的道,相公放心,再陪之期,只望相公之成名。”乃各自挥泪,黯黯而别。暂且不题。

再说当日楼上诸人,眼见他桂娘子将杨少游三诗唱个歌曲,被的管弦,反悔许他约外赋诗。又见蟾月跟了他扬长下楼去了,举皆愤愤错愕。张善大声道:“杨家子,这后来的凌侮我们,白日地侧夺我座上的佳姬,正宜追赶,打个稀烂,抢还桂娘来了。这可也不是?”众人默默,半日无语。张善左跳右踉,呼喝不已。

那王古颉道:“张兄息怒。这还了不得。我们既许他赋诗,不论后来之约外,今复追他,攘夺桂娘,桂娘必无到来之意。不但打草惊蛇,倒惹人痴笑,不是了。”张善道:“我看他杨家子,是个蛮子、小猢狲,分明是从前有私于桂娘,今天跟了他,到来欺侮我们,暗地里唆他唱了甚么曲儿,登时摄了他去,败了我们一时高兴,自作好好儿的乐一夜,我们白白地夺他坐罢。断不可使得的。”卢镇又道:“王兄之言是矣。兄长仰仗大老爷之鼎力,何惮除了他一个穷秀才、小蹄子。俗说的道,忍不住一刻之忿耫,倒招来百日之祸胎。倒不如忍住了一天图他,后日暗地里无踪无迹的害了他两个狗命,不啻斩草除根,人不知,鬼不知,也是妥当的呢。”众人又一齐解劝了张善,张善咬牙切齿道:“吾誓不与他贼头贼脑的穷猢狲共戴一天了。”乃相携下楼,各自去了。按下不表。

再说杨少游,别了桂娘子,还了店舍,依旧跨上头口,跟了杨福,逶逶迤迤,见景咏物,名胜留题,十分的得意。不消几日,来到京师。但见六街三市,人烟稠密,人民居止铺户,密密层层,非同小可。时科日尚远,四方青衿多不齐到,店舍铺院多有闲的。杨福先进城去,找个体面有的铺舍定租了,还迎公子安歇。

次日清早,公子叫过店小二来,问问灵佑观在那里,又距此几许上程。小二答道:“由此三里多远,定安门内大桥向西边,有一条岔道,岔了过去。那里有一个东岳庙,庙前十步许的一个小体面新鲜彩楼,便是灵佑观呢。”杨公子问得他仔细,换上了新衣,将母夫人之书信揣在袖里。一路上缓步而行。到大桥西边,果有一岔道,就由岔道进,进约有半箭地,见有一楼,颜色鲜明,匾上横书“灵佑观”三个金字。只见楼下有两个垂髫女童,在那里顽耍。

公子向前陪笑道:“姐姐们,我是咸宁杨少游。观中老师父杜炼师,是我的中表婶姑。姐姐代为通禀:中表侄杨少游,到门请见罢。”那女童凝眸端详了,杨公子仪容齐整,便笑嘻嘻的进观去了。公子立在楼前,看了灵佑观景致。

无多时,那女童走出来,笑道:“杜老师父有请。”公子整理了衣冠,恭敬的走进观来。只见炼师鬓发半白,颜华韶红,着的素衣素冠,坐在木榻素毯上。少游连忙抢步进前,颓金山、倒玉柱的拜了再拜,侧立傍边,请了安,复要磕头。炼师忙拉了起来,道:“贤侄难为云天雾地,百山千水的,走到这里来。身上大好么呢?”即命坐下,女童供了茶汤。少游躬身对道:“多蒙婶姑福庇。”炼师道:“尊堂妹丈暨妹妹俱大好么?”少游立起身来,道:“都好了。”炼师又道:“贤侄今几岁了?”少游道:“十五岁的。”炼师见少游生得仪容秀美,器宇轩昂,复道:“贤侄气韵风雅,动止典重,真乃克家大器。总是妹丈福泽,家传所致。贤侄已聘币名阀何在?”少游道:“咸宁僻在,小侄年又幼冲,到无定论了。”乃取怀中母夫人启书,双手献上。

炼师接来,忙手拆看。护封披开,看过。总是骨肉相离、倏尔十稔的语。便眼圈儿红,流下泪来。又看到为儿子另拣丝萝的话儿,默默头来。又至今榜乡围解元中魁的语,满面堆笑。

看毕,复道:“侄儿这般风彩,又点魁入泮,可知文章卓越,自然是上天也必生才美,兼全一对夫妻呢。当今有一无二、第一等闺女,即是郑司徒之女,名琼贝。司徒拟以今榜状元,为择婿之要径。贤侄,今榜榜头,如解元之魁,这亲事无有不成。”

少游道:“慈母书中,既告明白,侄儿无用再渎。京围榜首,也不多紧,劣侄般愚衷,如不亲眼看过他,无意求亲。只仰婶太太,特垂慈悲,得使愚侄一睹其颜面。成全了罢。”炼师大笑道:“贤侄差矣。卿相家潭如海,朱门蓕戟,厮隶填拥。且郑小姐识礼明法,持身严重。寺院礼佛,观宇焚香,一无躬行。上元灯闹,天中蒲浴,并不出门。一动一静,动合规范。重重的门,深深的园,虽俱羽翼,亦难飞越。贤侄虽欲窥觇他影响得么?”少游闻来炼师一遍言语,便低头无精打采的,默无一言,落下泪来。

炼师见少游如此光景,又笑又怜,将他好言慰过了,道:“贤侄难为乎今科状元,则郑氏姻缘,认是容易了。”少游?然道:“愚侄索性如不得自己眼看他,虽有司徒招求媒的聘信,断不可诈亲呢。”炼师料他这般执拗,倒也好不妥意,心内想道:“杨家侄儿虽甚痴想妄思,性格儿到这步田地,岂不辜负了妹妹申勤之托。怎么得他成全了?”左思右量,那有个方策?只将闲话说些儿。

少游起身告退道:“容小侄改日再叨。伏愿婶太太再三慈悲罢。”乃拜辞出门归寓,又想起来桂娘子之话,又合于炼师所言,十分倾意。争奈相对看看,自己思量,到无些方便,只自暗暗发叹。及至夜深,转辗不寐。

次日早起,盥洗、早膳毕,来灵佑观。请炼师夜来之安,说了前话,复勤勤恳恳儿的。炼师只为勉强答应着,沉吟了半日。

忽然一曲琴声,自套间屋里悠扬出外。杨少游侧耳听听曲儿,微笑不言。炼师问道:“贤侄有知音于音乐不是?”少游对道:“小侄虽然略知粗粕,敢问此琴,从那里弹来?声韵虽清,大弦不武,小弦太促,只是流俗之音了。”炼师道:“此观女冠们,有时弹习的。出家之人何事声乐,但有所由。贤侄有所不知。原来此灵佑观,是郑司徒夫人崔氏,为司徒及小姐祈福延寿,常常送他奶妈、老妈们烧香,女冠们又常来往郑府中。原来司徒性格,不喜流俗,厌薄红尘,告病在第,唯以山林、园囿为晚年逍遥。崔夫人雅解音律。小姐聪慧识透,诗文词章,品竹调丝,无有不通。女冠们为是学习。有时司徒夫人招致弹弹,使小姐评评。小姐每以女冠门之弹,不娴古雅,非之,奈无传学之人。贤侄也能弹得好古雅之音,个中更图计策了。”少游喜之不胜,便起身说道:“侄之所学,非人世之音,即仙人所授。伏愿婶太太指教罢。”炼师笑而不言。少游着急叩头,请教道:“侄儿如不得看见郑小姐,还恐一命休了。”炼师笑道:“贤侄无为燥急。此月大明天,是月终晦日,就是灵符道君圣诞。郑府中年年送他老奶奶、奶娘们,斋香备烛,礼拜道君,祝祈寿命。乘此机会,贤侄如此如此。彼必归告于夫人,夫人必当请邀,另求听琴。贤侄入他府中,得见与不得见,非老身所知。但贤侄不嫌巾帼之着吗?”少游欣喜道:“侄儿如得见郑氏一面,情愿死且不避,何伤乎着了巾帼。但怕一时露出马脚来也,不是恶处么?”炼师道:“贤侄年轻貌妍,好似一位观音像的,人孰致疑。但女人家与男子不同,年轻有似二十多岁的。”少游道:“这个不妨,一从婶太太教诲。侄儿如得遂心愿,当结草衔珠,以报婶太太的恩德呢。”炼师道:“贤侄,何用此套话来。”乃说一会子闲话。

少游辞了炼师,再三留约,还到馆寓,恨不二天做一天,只俟月晦日。按下不题。

且说原来郑司徒名鄤,字玄宝,号石园,天姿老成忠慎,又是清直练达,有古大臣风。年老无子,唯有一女。夫人崔氏,夜梦明珠投怀,生下小姐,故做名琼贝。自在孩提,聪明温柔,美丽袅娜,兼又知礼豁达。凡于文墨针黹,书画音律,无有不通,无有不精细,不学自知。年今十五,司徒夫妻爱如珍宝,常求第一等奇男子为夫婿。司徒告老休官,遨游林泉,消遣世虑。

崔夫人素癖丝竹,每以琴箫为娱。时当仲春月将晦的,招的女儿奶娘姓冯的,开言道:“明天是月晦,灵佑观灵符道君圣诞。你同钱老老、周瑞家的。备了香烛礼仪,顶礼虔诚,冀寿回来。”周瑞家的们都答应着道:“岂敢慢怠。”一宿无话。

次日天明,冯奶娘、钱老老、周瑞家的一同携了香烛礼仪,辞了夫人、小姐。小姐又另送两个丫鬟、鸳鸯、鹦鹉,一同奶娘们出府门,各骑头口,向灵佑观去了。且不说奶妈们的往灵佑观。

且说杨少游,燥燥耐过二夜。晦日清晨,一早起来,净面漱口毕,新整了一套新衣,携了古琴,径往灵佑观,拜见了杜炼师,请了安,炼师欢喜,答了半礼,已先备下敌体不长不短的新鲜女冠衣裳,登时送套间屋里换着;然后送他暖炕上,弹出霓裳羽衣一曲,音韵清扬,宛如仙鹤响亮九霄之外。众女冠一听,莫不喝采。

少顷,郑府奶娘、丫鬟们一齐到了观门外,下了头口,起先直进到道君神榻下,顶礼,焚了香祝。祝毕,又拜下四拜,还到禅堂,拜见杜炼师。炼师先问:“司徒、夫人俱大好么?”周瑞家的道:“好了。”炼师又问:“琼姑娘亦好么?”钱老老、冯奶娘同时答道:“托庇老师父福荫,好了。”女童各献茶盘接风,又摆上酒儿珍果等素膳来,极其精好。众人一时吃过。

茶汤毕,复说说话儿一会子,一壁厢周观观中风景。忽然听得琴声亮,周瑞家的道:“老师父常常使小师父们弹着这般音声,也不是好好的清福么?”炼师红了脸道:“嗳啊,出家之人,那里以这丝竹为娱。女冠们多进了府中,太太每使赐坐,命弹琴曲,他们自嫌手涩调疏。昨有一年轻客女冠,自湖广来,容貌丰彩,又惯于音律。徒弟们欲其愿学,那女冠果然弹得好稀世的音。”钱老老们齐道:“好奇,好奇。我们向前看一看呢。”炼师道:“妈妈,使不得。那女冠一来初来面生,二则年轻羞涩。一见妈妈们,知自乡相府中来的,他也必然害羞起来,不肯动手。妈妈如欲听听,轻放着跫音,在窗眼儿窥觇着,看一看他罢。”妈妈们点点头,一时起身,便蹑足蹑脚,走至窗根底下,舐破纸窗,向里面偷看时:正中桌儿上,坐着一个年可十八、九岁的女冠,极其婵娟华丽,低着头,手弄弹琴,两傍分坐着三、四个女冠,齐声喝采。妈妈人一见假女冠,端坐弹琴,宛似出水芙蓉,爱慕不住,只黏住了看。

杜炼师送女童暗暗告诉道:“妈妈们,我师父拿酒来,敬老老们一杯罢。”老老们点着头,拉着诸人,齐齐还到禅堂。

女童们进前,斟上酒来。奶娘们三人,一同饮过。一壁厢又端上饭来,大家用毕。

盥漱茶罢,周瑞家的道:“师父,刚才弹琴的女冠,容姿秀美,举止端雅。琴调我们虽不知高低,声韵悠扬,比别的不同。我们太太听得,必然要师父邀请邀请。师父须用力帮了送府里罢。”钱老老接口道:“我们不告了太太,太太不知道,可以无言。若告的时,太太请邀的很了。”炼师道:“太太若要叫他进来,他哪里敢不趋进候谒?”周瑞家的大喜,再四嘱咐,复散坐说了一会子闲话,遂告别起身道:“多多叨扰了,请改日再候。”炼师道:“老妈说那里话?山僻小院,每每不能适称了。”于是大家都回府中,就将虔诚顶礼的话告了。又将客女冠玉琢金雕一般美丽,弹琴清亮,一五一十,告诉了一回。崔夫人大喜道:“你们何不同邀他来”

周瑞家的道:“他女冠恐害臊起来,小的们亦不敢当面看看,只再三要炼师帮了解劝他,以俟太太之命。那里与他一同来的?”夫人点点头,便使周瑞家的,同数个丫鬟,一叶遮轿,往灵佑观请他一见。

炼师同周瑞家的对假女冠道:“郑司徒、夫人,本是此观檀越。老夫人有请的,贫道难道不尽心输诚,客冠不辞一番之劳,以副贫道之望罢。”假女冠假意道:“遐士贱踪,本不当于蓕戟之门。师父勤教,岂敢违拗?”炼师称谢。周瑞家的大喜。

于是假女冠重整了衣裳,携了古琴,坐了遮轿。端的是天然高标,望之无一点尘累,妈妈们称赞不已。

行不多时,到了司徒门前,落下轿。老妈们引从垂花门至内堂堂下。只见两侍娥扶着一位鬓发半白的夫人迎上来,假女冠知是太太,仰看拜了四拜。夫人答以半礼道:“只常礼罢。”便命侍婢扶上堂来,设了绣墩赐坐,又命供茶。

茶罢,假女冠躬身拜问太太之安。夫人欠身问好,一眼看他仪容丰丽,言辞温恭,爱的不胜,便问道:“女菩萨今年几岁?何方人氏?”假女冠恭敬答道:“贱庚今十八岁,湖广世居。今为游观到京师,在灵佑观杜炼师法座下呢。”夫人道:“老身又病又老,尘念已冷。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九云记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