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34 / 44

会员可开白话

公大老等赏识,难以分身南下,只得把此念息了。今番他们特来看我的戏,大约专诚为我,我若决意拒绝,岂不辜负他的情义吗?但我此戏完毕,看客尽散,宝玉势难再留,怎能与他相会呢?故嘴里在那里唱,心中却在那里想,一时并无主见,只好待明日设法,找寻他住处的了。可见十三旦与宝玉,彼此又有这一段牵缠,皆由缘份未断之故,以致离而复合;及至年余缘尽,依旧合而复离。缘至则万里相投,关山莫隔;缘去则两心交恶,冰炭难同。正所谓: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旨哉斯言!现今他们两人邪缘又起,魔念重兴,各存相会之心,欲了相思之债。虽一个在台上演剧,一个在楼头注目,而此心已不约而同,也恨不得走将上来,先与宝玉叙叙久违之话。

按这段情节何以在下偏要描摹一番呢?皆因宝玉此番进京,毫无别事,实专为十三旦续旧而来,断不能草草略过,如文理小说一般,仅用数语了之。乃不知者以为姘识戏子,事极细微猥亵,不但宝玉有之,即现下海上时髦各妓,比比皆是,书中何必细言,以伤风雅?未免与醒世宗旨相背。况前集所载黄月山、杨月楼等与此亦依稀仿佛,何作者之不惮烦劳,屡屡描写,竟不顾取厌于阅者耶?曾亦思宝玉一生历史,在开庆余堂之前,嫁杨四之后,就余一人所知者,若除去交好伶人一节,岂别有堂皇冠冕之正史可以传之于后世哉?倘恐取厌于人,必欲除去此事,则是书不如不作;既作之矣,何能再为之曲讳,而别造蜃楼海市之谈?虽小说体裁,寓言八九,是集中亦间有假借姓名,杜撰典故,然仅作过渡之文章,讵肯舍其实事,徒逞虚言,而为识者所笑乎?况宝玉一淫妓耳,姘识戏子是其作俑,设不大书特书,彰其匿而刺其隐,则后之各妓效尤者,势必无所忌惮,不以为羞耻而以为时髦,不以为淫贱而以为取法宝玉。宝玉如此,犹且为之曲讳,不更与醒世宗旨相反乎?这篇议论,实由有感而作,是耶?否耶?敢质之阅书诸公。

哓哓既毕,仍说正文。斯时十三旦戏已做完,观者尽散。宝玉也退出戏园,依着阿金所说的话,独自乘轩先归,在寓静候好音。惟阿金同着阿珠虽出了园门,却远远地在那里窥探,等得不多一回,便见十三旦自园而出,向两边略望一望,将欲登车而去。阿金拉着阿珠,急忙走将过来,向十三旦招呼。十三旦只认得阿金,即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呢?可是与你家先生同来的吗?”阿金道:“ 是格是格,倪先生专为仔 勒来格呀!刚刚勒浪看 格戏, 终看见格 ,故歇先转去,差倪两家头勒里候 ,马上就跟倪去罢。”十三旦点头应允,也不多问,恐被旁人窃听,太不雅相,遂即跳上骡车,等阿金两人上了轿,方命骡夫随轿而行。不消两刻工夫,早到宝玉寓所。阿金、阿珠出轿,十三旦下车,打发骡夫回去,始跟着阿金等走入里边,一同上楼。阿金首先进房,报与宝玉知晓。宝玉正在那里呆呆痴想,一闻他已来了,犹似天上掉下一件活宝,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起身出迎,却值十三旦跨进房门,彼此相见,各叫应了一声,并肩坐下,无非诉说阔别之情。此种景象,笔难尽述。有一首七言绝句为证:

尚有今生未了缘,此情此意总缠绵。

试观狐兔重相会,海誓山盟话昔年。

总之宝玉与十三旦今日重逢,各慰饥渴,离情共话,奚止万语千言;如愿以偿,更觉你贪我爱。且喜区、伍不来,蓝桥无阻;致使女牛复合,银汉相通。少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蜡炬双摇,鸳杯对酌。翠袖殷勤,绝胜新婚合卺;罗襦宽褪,依然旧好同床。宿孽未清,也算订三生之果;良宵作伴,聊以补一载之缘。事非无稽,言之可丑,因恐风化攸关,难彰秽史,不辞潦草塞责,仅赘俚词。诗曰:

伶妓由来气味投,翻云覆雨竟忘羞。

那知露水因缘假,空把天长地久谋。

十三旦住过一宵,清早便去,宝玉也不挽留,惟嘱他晚上再来罢了。此时宝玉心满意足,积闷全消,又略睡了一回,方才起身梳妆。因今夜伍大人要在此间请客,约定傍晚到来,所以并不出门游玩,但与阿金、阿珠闲谈,以消永昼。

候至四下多钟,伍大人与区大人同到,宝玉免不得有一番应酬,陪着伍大人装烟。伍大人开言道:“我今天请几位王公大老,给你引见引见,他们最欢喜奉承,比不得我,你却要当心一点的。” 宝玉点头答应。伍大人吃过了一筒烟,又道:“不知怎样,他们也晓得你在这里,羡慕得你了不得,你想奇也不奇?难道你曾经来过的吗?” 宝玉笑道:“ 大人瞎说哉,奴若然来过歇末,间搭熟门熟路,随便啥格事体, 托啥区大人哉。”伍大人道:“照你这样讲,你的声名实在大得狠了。” 宝玉道:“ 俚笃作兴到过歇上海格 ,再勿然末,有人从上海转来,告诉拨俚笃听,加盐加酱说得好点,自然要羡慕奴哉。大人 想阿对佬?” 伍大人道:“ 这班王公们都是生长在这里的,与我们做官不同,照例没有事,不准到各省游行,怎会到过上海呢;一定有人传述,盛称你的好处,这句话倒不错的。”宝玉忽又笑道:“ 只怕就是 去说格。” 伍大人道:“ 我昨天会见他们,怎好贸然说着你?却是他们先问起我,我才敢请他们来喝酒呢。好在你这个所在不比寻常的窑子,可以遮人耳目的,不然,被御史们知道了,也要上本参的,虽不妨事,岂不有关名誉吗?” 区大人也道:“ 少停他们见了你,不知怎样的快活呢?”

宝玉正要问王公等的姓名,忽隐隐闻得轿马喧阗,人声嘈杂,虽与外面隔着一进房屋,不甚十分清楚,然此刻已是上灯过后,想必他们来了。心中方在那里转念,即听楼下相帮高喊“ 客来”,连忙起身向外迎接,伍、区二位亦然跟了出来,同至楼梯跟首恭迓。但见走上来四位阔老,衣服都甚华丽,年纪均在三四十岁左右,一个个方面大耳,气概轩昂。宝玉却不知那位是王爷,那位是公爷,幸听着伍大人招呼,方才分辨清楚,一一叫应,接进房中坐定。要知那四位王公的姓名,在下既难说出,又不便捏造几个假名,只得含糊过去的了。好在这班大老并非书中紧要的人,不过志其降尊就卑,折节下交之意,祈阅者谅之。

且说宝玉当时照例送过瓜子、香茗,陪着小心,略略应酬说了几句话,亏得伍大人从中传述,不至彼此言语不通,虽四位王公们都爱宝玉的姿色,免不得问长问短,此刻也无妨碍了。况宝玉聪明伶俐,渐渐的懂了好些,学着讲了几句,又引得他们欢喜异常,向伍大人称赞不置。因京中窑子极贱,且佳者绝少,所以均爱戏子侑觞,如今见了宝玉,大家目为奇货,不禁心醉神迷,为之一开眼界。少停开筵摆酒,宾主均不叫局,只命宝玉在旁轮流把盏,猜拳行令,畅饮开怀。其始尚以品位自拘,到后来各有酒意,莫不放浪形骸,向着宝玉调笑,丑态毕呈。宝玉老于阅历,尽人调戏,毫无半点羞涩之容,并且越法殷勤献媚,口中不住的王爷长、公爷短,更惹得他们神魂颠倒,叹为名不虚传。然则他们何以预知宝玉的芳名呢?皆由那天往同乐看戏,招摇过市,因此有人传述到他们耳朵里面,各存羡慕之心。今日一见,方信传话非诬,一个个酒落欢肠,直吃到二三更天,王公们不便再留,只得用面撤席,先与宝玉订定,由明晚起轮流在此摆酒,然后与伍、区作别散归,不必细叙。

仍表伍大人也见时候不早,恐家中再差人来查问,不当稳便,所以略用了几筒烟,连话都不敢多说,赶紧同着德雷去了。宝玉送过众客,心中却挂着十三旦,不知此时来过与否,急忙差阿金去问楼下相帮。回说十下钟就来过一次,知道楼上有客,故交代要明晚十一下钟再来的了。宝玉听说,甚是昏闷,懊悔昨天不曾告诉了他,致累他往返徒劳,真是我的不是了。且这几天夜夜有客,怎能与他会面呢?既而一想,不如在楼下收拾一间房,待他来时,嘱相帮暗暗留住,即客去稍迟,也不至乖误佳期了。主意既定,交代了阿金、阿珠,当夜并无别事。

到了来日晚间,仍旧是众王公与伍、区等到此置酒高会,约至一下钟方散。果然十三旦来了多时,独在楼下房中闷坐,宝玉亲身请他上来,招陪不是。十三旦毫不在意,翻说你住此间,开销颇大,若不做些生意,如何敷衍得长久呢?宝玉听了,知他体贴,更添了几分恩爱。正是:

梅帐才酣蝴蝶梦,柳堤又听子规声。

欲知以后情形,下一回便知端的。

九尾狐

第四十八回  肆欲壑名优加白眼  返歇浦淫妓感青春

话说宝玉这几日常与王公大老们周旋,深夜方同十三旦共效于飞,朝欢暮乐,无虑无愁。忽忽过了月余,所得王公大老们的缠头,为数不少,除开销外尚有赢余。且自此之后,芳名大噪,震动京师,几与古时的李师师相埒,无论垂鞭公子、走马王孙,以及四方富商大贾,莫不以一临妆阁、一睹颜色为荣。虽门前只帖着“姑苏胡寓”,并不挂宝玉的牌子,然没有一个不知道宝玉的,也算得一时的际遇。

春去秋来,生涯颇盛,即用度奢豪,任情挥霍,亦不愁有匮乏之时。究竟建都之地,富甲他省,骗钱更比上海容易。设宝玉善于居积,专为生意而来,不与十三旦姘识,则数十万家私不难立致,远胜于曩昔粤东之行,纵使徐娘年老,后半世已吃着不尽,从此脱却风尘,岂不美哉?无如眼前计不及此,只顾贪图淫欲,夜夜同十三旦游历巫山,有乐不思蜀之意。但其初则如漆如胶,即十三旦亦欣然乐就,早忘昔日厌弃之心,且承宝玉优待,所赠金银物件甚夥,十三旦虽不靠他,自己也甚宽裕,然亦感激宝玉的美情,每夜常来报效。惟将及一载,风声渐播,外面大半有些晓得,议论纷纷,宝玉的声名价值不免因此骤跌。而且新近伍大人放了藩司外任,区大人亦往浙江候补去了,既缺了两个长庄主顾,又少了一班阔老往来,只有几个不辨薰莸的登徒子时常走动,生意逐渐的靠不住了,竟与上年数月判若天渊。

在宝玉却不放在心上,只思与十三旦取乐,大肆淫欲,不让他一夜空闲。谁知孽缘将满,十三旦见了宝玉,恩爱之心一变而为恐惧之心,宠怜之念更一变而为厌恶之念,即近患伤风咳嗽,喉音略哑,亦怪着宝玉剥削,故每思远而避之,不敢常来亲近,仿佛遇着狐精缠扰,难以洒脱一般。较之从前在申离别之时,怕他更甚,恨不请一个法师来,把他驱逐回去,方好保得自身。然一时尚未遽绝,间或前来走走。此际宝玉大生怨望,唠唠叨叨的数说他,咭咭咯咯的嘲骂他,或话中疑他别有外遇,或语内恨他太觉无情,一而再,再而三,只管撒娇撒痴,要他夜夜到此畅叙。初不料十三旦早存离异心肠,受了连日的讥刺,这天实在耐不住了,登时面红颈赤,改变容颜,虽不与宝玉对垒,仅以白眼相加,却比当面指斥的利害。旁边阿金、阿珠见此形色,连忙从中排解。那知此刻十三旦不但愤气填胸,抑且深悔与他重相结识,险些儿坏了喉音,误了自己终身。想到这一层,宝玉实是个害人之物,陷人之坑,及早避之不暇,还敢再同他亲近吗?所以心坚如铁石,面冷若冰霜,鼻子哼了几哼,牙子咬了一咬,又怒目对宝玉看了一看,随即回转身躯,大踏步向着外边就走。阿金、阿珠慌忙赶出来拉他,那里再拉得住?早已下楼出门去了。正所谓:

兔脱网罗难再获,鱼离钩线不重来。

总之邪缘已尽,故比从前愈为决裂。现下书中将他表过,就算交代,以后恕不再提。

单说阿金、阿珠拉不住十三旦,只得回身进房来看宝玉。宝玉此时呆呆不语,两泪交流,扑簌簌如断线珍珠,心中又气又苦,又是懊悔,气的是十三旦太无情义,苦的是自己现住在京,毫无靠傍,懊悔的是我不该当面得罪了他,致使好事成空,仍受独宿凄凉之苦。虽自去春至此一载有余,银钱尚不缺乏,然所多有限,翻不如昔往广东,得以满载而归,仿佛在此做了一场梦,那得不伤心落泪?阿金、阿珠在旁劝道:“大先生气俚哉,格套做戏子格,晓得啥情义嗄?倪老早料到有今朝格一日格哉,不过倪皆为前头 爱俚落不好说啥,轧实倪间搭格生意才拨俚带坏格呀!故歇呒啥别样,大先生, 还要俚,明朝让倪去劝俚,劝得转末呒啥,劝勿转末,倪还是早点回上海罢, 登勒里弄僵仔倒勿局格。大先生, 想阿对佬?”宝玉点了一点头,想来也只好如此,别无主意。忽闻钟上敲十一下,阿金又道:“大先生困罢,气煞也呒买用格哉。” 说着,同阿珠伏侍宝玉卸妆安睡,不必细说。

到了次日,阿金、阿珠一早便往十三旦寓中,虽然遇见,又讨了一场没趣,回覆宝玉。宝玉起身未久,得了这个信息,又气苦了一回,方含泪向阿金、阿珠说道:“奴勿壳张格格人会实梗样式格,翻转面孔就勿认得人,奴故歇只好依 说话,早点转去格哉,一来末生意勿好,远勿如上年;二来格套事体拨别人晓得仔,奴还有啥面孔嗄?” 说罢,更呜呜咽咽哭了半晌。幸有阿金、阿珠竭力劝慰,说:“倪回仔上海,怕呒不比俚好格人哉?譬如杀猪屠死脱仔,倪勿见得吃带毛猪格。况且倪登勒间搭,白相格场化才呒不,带累倪也气闷煞。亏( 读区) 大先生耐心好,夜里守着仔俚,连日里才勿出去格哉,故歇俚既经甩脱 , 落得回到上海,写意写意,如果要个把人陪陪,也容易得势,包勒倪身浪,还 比俚胜几倍阿好?”

宝玉听阿金等这样一劝,心中放开了许多,便把眼泪揩了一揩,说道:“格末倪几时动身转嗄?”阿金道:“格是随便 大先生格 ,要动身末就动身,亦呒人拉牢倪。照我格说法,连好日才 拣得格,横势倪一共五个人,说走就走。问搭格套硬头家生,好得区大人到浙江去格辰光,交代歇 格,如果 用哉,扛到仔广东会馆里去,勿比倪自家买格,倒要等卖脱仔勒好走得来。大先生, 自家斟酌斟酌看,到底想哪哼佬?” 宝玉略想一想,便道:“今朝是四月十三,再下去要热哉,倪准其过二十就走罢。”说着,又不禁长叹了几声。阿金唯唯答应,犹恐宝玉一人寂寞,丢不开心头气苦,故常与阿珠陪伴闲谈,消遣时日。但这几天,书中别无可记之事。

单表宝玉择定五月念二动身,先命相帮将木器家伙发往广东会馆,又把房子退了租,然后整备车辆,收拾箱笼细软物件,自己同阿金、阿珠相帮等众,一行人押着行李出城,仍旧买票上了火车。一切情形与来时大致仿佛,恕不再叙。当日到了天津,宝玉无心游玩,在客栈耽搁了两天,即趁着太古轮船回南。正叫做有兴而来,败兴而返。昔人有诗咏之曰:

踉跄南下怅分离,恍到山穷水尽时。

孽海茫茫终不返,他年回首已嫌迟。

一路之上,宝玉在船寡言寡笑;虽有阿金等劝慰,终觉忽忽然若有所失,意绪如麻。那天将抵上海码头,方才想起一事,向阿金说道:“旧年十二月里,倪接着秀林一封信,说要搬到普庆里去,因为原场化忒大,奴亦勿转来,格落搬场格前头,拿奴房里格家生暂时租拨勒别人格。奴万勿壳张故歇会转,弄得实梗样式,倒变懊老回信答应俚哉。现在倪一到上海,马上去讨转来,勿知阿能够 ? 替奴想想看 ?” 阿金道:“别样呒啥,大先生, 阿就要做生意佬?” 宝玉道:“ 奴眼睛门前心里碌乱勒里,兴致也一点呒不,随便做啥格事体,样样心灰意懒,格落奴想要过仔热天勒,再张场面做生意格哉。” 阿金道:“ 既然实梗末,大先生蛮好就住勒小先生搭过夏哉 ,格套家生,倪慢点去拿,有啥要紧呢?” 宝玉道:“差是勿差,不过故歇秀林搬格场化,一定只有三楼三底,落里有倪原场化格舒齐?加二是夏里向,教奴哪哼住得惯嗄?格落家生顶好就讨转来,奴可以另外租房子哉。” 阿珠插嘴道:“ 现在倪租房子,最好住勒三马路小花园格搭,格末实头风凉得呒淘成笃。” 阿金道:“ 格种闲话,慢点讲看。且得先到仔小先生搭,倪再见事行事,定见哪哼办法末哉,故歇才是白想脱格,想俚作啥呢?”

三人议论之间,轮船已到埠停泊,一切行李物件自有相帮等料理,大家舍舟登陆,雇定了三部人力车、三部小车,宝玉等登车,在后押着行李,一径向四马路而来,转了一个弯,已至普庆里口。宝玉与阿金、阿珠先下车进里,见第五个石库门上,高挂着一块簇新的“ 胡秀林” 金字牌子,知是到了,阿金首先抢步入内,高声喊道:“ 小先生,倪大先生转哉。”当时客堂中的许多相帮,有几个宝玉的旧人,认得是阿珠,又听他这一喊,都出来迎接宝玉,齐声叫应“大先生”。宝玉命他们在门首接取行李,方与阿金穿进客堂,阿珠却在前先走。

刚正踏上楼梯,楼上秀林早听得下面叫唤,系是阿珠的声气,说“大先生转哉”,心中甚为诧异,怎么干娘此刻突然回来,预先信都没有呢?其中谅有别的缘故,我且下楼相迎,一问便明白了。所以急忙移步,才至楼梯跟首,见宝玉与阿金、阿珠已上扶梯,便唤道:“干娘, 哪哼转哉介?信才呒不一封,早点关照声奴格呢?” 宝玉道:“ 去说俚,让奴歇一歇告诉 , 就晓得哉 。” 嘴里说着,身子早至楼头。阿金、阿珠叫应了“小先生”,同着宝玉都到秀林房中。秀林亲手倒茶过来,宝玉接在手中,呷了一口,方问道:“ 前头有信拨奴,说要搬到间搭,到底几时搬过来格介?”秀林道:“ 奴还是正月初十边搬进新屋格来呀。起初得 格回信,奴还勿敢,后来见仔信,晓得 勿就回上海来,虽末奴擅专拿 格家生,租拨勒别人格,皆为间搭场化狭窄,一来末放勿落,二来末落得放两个租钿用用,勿壳张干娘 会就转格,预先亦勿写信知照声奴,勿然奴老早讨仔俚转来格哉。”

正说之际,见几个相帮将行李发上楼来,秀林忙吩咐道:“大先生格物事,放勒对过房里去罢。”于是阿金、阿珠也到对面房内,是房本系秀林待客的所在,一样摆设得整整齐齐,床橱台凳,各色俱全,无须添备物件。阿金、阿珠看了一看,便把搬进来的箱笼铺盖同相帮等安排妥贴,又复铺床叠被,忙了一回,方请宝玉过来观看。宝玉见房中器具,虽全是椐木,远不如秀林卧房,然此时本属暂图,只好将就的了。斯时秀林也走了进来,方问起现下回来之故,宝玉未便实说,只推京中生意骤跌,开销太大,是阿金劝我回来的,不然,在我心里,还要勉强敷衍下去,所以预先没有信关照你呢。秀林听了,不甚相信,然亦不好细问,但把别话谈了一回,既而问问京城风景,宝玉一一细述,直讲到上灯过后,有客来叫秀林的堂差,秀林始出房去了。

单说宝玉用过夜膳,觉得身子疲乏异常,一早便上床安睡。那知一合了眼,即朦朦胧胧的做起梦来,梦见十三旦与他吵闹,自己正要辩白,十三旦忽然去了,不禁放声大哭,哭醒转来,方知是梦。听钟上才敲十二下,却再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心事愈想愈多,自思青春已过,好事多磨,不知将来是何了局?倘现欲嫁人,既无美满情郎,而且我不惯拘束,到了人家,安能像现在这样放荡?势必蹈从前覆辙,再堕风尘。但年华如水,已将望四之人,怎好常做生涯?世间无驻颜丹、却老方,难保不花容改变,为众人所厌弃。即就目前而论,较诸曩昔的姿容,已有不堪回首之感,其不早为之计,蹉跎岁月,到那时色衰金尽,无靠无依,向何处骗钱过活呢?

宝玉想到这里,不觉短叹长吁。既而转了一念,我此刻尚可支撑门户,无须忧虑;再过几年,不如买两个讨人,当作女儿,自己退为房老,倘得生意茂盛,我仍可以优游度日,温饱终身。这时候银钱充足,欲嫁则嫁,欲姘则姘,无不惟我所为,终不至有贫困之虞。计算起来,莫此为善。故后日有大开庆余堂之举,实由今夜一念,伏下这条根线。观后集便见分晓。但当下宝玉筹算了一夜,不知想了多少念头,忽气忽恨,忽愁忽怨,却不怪自己骄奢淫欲,以至弄得一事无成,到头仍是个妓女,今又想作老鸨,全不收心,以归正道。此宝玉之所以为“九尾狐”,其不得成正果而列仙班也,宜哉!

话休烦絮。宝玉直想到天色将明,方才迷离睡熟。正是:

无计留春悲老妓,还教避暑伴名伶。

欲知宝玉避暑,与伶人汪桂芬伴宿,且听下回开谈。

九尾狐

第四十九回 胡宝玉避暑遣愁怀 汪桂芬挥金消艳福

且说宝玉返沪后,现在暂住在秀林家中。当夜睡不安稳,心如棼丝。始则感慨青春,徒嗟老大;继则思为鸨妇,筹划将来。计算到天明,方才睡熟。一觉醒来,早已是午餐时候。

吃过了饭,阿金劝宝玉出外,乘坐马车往愚园等处消遣烦闷,游玩到傍晚方归。宝玉终嫌住在此间不甚十分畅适,皆因房屋狭小,耳目繁多,未便放浪形骸,故一心要搬往他处。先与阿金、阿珠商量一切,然后唤秀林进来,问道:“奴格几化家生,过仔故歇端午节,阿可以就拿转来介?”秀林答道:“有啥勿可以呢?不过干娘住勒奴搭,至少过一个夏,亦勿等用格套物事,横势奴统统有勒里。干娘勿做生意,才可以将就得过格,作啥能要紧去讨嗄?前两月家生浪格租钿,奴代收勒,一共一百念块洋钿,到本月底为止,干娘 拿仔去罢。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九尾狐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