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38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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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碰脱一根,说啥面孔破相哉,教奴也像俚实梗,还有啥威光立勒人门前格勒,倒勿如买块豆腐撞杀仔,少现现世罢。” 宝玉这一套言语并非与黛玉另有仇隙,故意糟蹋,实则要卖弄自己往日作为,有老不伏老之念。
按此段虽无关紧要,仿佛节外生枝,然林黛玉等得享金刚之盛名,无不取法乎宝玉,亦以奢华驰誉春申,骄侈放荡,习以为常,交通戏子,结识舆夫,肆无忌惮,恬不为怪,甚至草地春寻,深林野合。海上淫风因之日盛,几不知廉耻为何物。在下故归咎于作俑之人,而以胡宝玉为九尾狐,金刚以下,相率效尤,虽肆淫不减于宝玉,而随波逐流,实非创始,只可等诸狐子狐孙。今书中连类及之,愈见九尾狐之淫毒,不惟害在一处,而且流及数世也;更而惟害在一处,抑且流及他方也,可不惧哉?在下纵无春秋之笔,首罪宜惩,却存醒世之肠,人心亟正,阅者祈勿目为迂谈,是所深幸。哓哓既毕,仍讲宝玉将黛玉说笑了一回,时已不早,玉莲等均各归房。宝玉亦上床安寝,不须细叙。这几天,并无要事。
转瞬之间,早见玉楼人醒,杏蕊香消,金谷春深,桃花艳吐,已交三月初旬。宝玉看过通书,便择定望日出行。预先关会了尔霭,尔霭自然应允。倏忽过了初十,吩咐相帮往船行中雇定了一只双夹弄的蒲鞋头船,并不用小轮拖带,以便途中随处玩景,这是尔霭的意思。到了十五那天,两边行李发下舟船。宝玉用过午餐,唤玉莲、芸台、月仙过来,叮嘱了几句话,方带着阿金、阿珠、杜阿二等三人,出门上车而去。好得家中诸事,现在有玉莲等照管,尽可放心托胆,不必自己牵挂的了。不一时,车至观音阁码头,即唤水手搭了扶手,宝玉等一齐上船。见尔霭先到,坐在中舱里面,彼此招呼,略谈几句,遂即吩咐开船。管船的烧了神福,放了一串鞭炮,进来讨了赏封,一班水手们方始解缆撑篙,筛锣开船,船上扯着天竺进香的旗号,一径向杭州而去。正是:
回首应怜苏小墓,谈心忽遇比邱尼。
要知进香时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九尾狐
第五十四回 骚人鸨妇共载一船 信女善男同登天竺
且说宝玉下船之后,与尔霭问答了几句话,即便吩咐开船。船上水手们自有一番忙碌,毋烦细述。
单表阿金、阿珠在房舱中,将宝玉、尔霭的铺陈摊好,因此番系诚心进香,未便同床共枕,所以分房睡了,不然,一对野鸳鸯,怎肯拆开两处,辜负这春宵美景呢?至于阿金、阿珠、杜阿二等,由他们睡在头舱里面,好得船身宽阔,仿佛自己家里一般。中舱朝外摆着一只炕床,上有炕几,供着二对竹刻帽筒,两边大红呢的炕枕炕垫,居然十分考究,上面横着一块绿地金字小额,写的是“ 烟波画航” 四字。贴金雕花书画窗上,挂一顶范蠡泛五湖的小立轴、一副楠木刻字的七言对联。
上联是:
月作孤灯波作镜
下联是:
花为四壁水为家
左边排着四把椐木单靠、两只茶几,右边放着一只大四仙桌、两把单靠,点缀得甚是齐整,况系新出厂的船,故尔金碧辉煌,纤尘不染。宝玉看了颇为得意,便与尔霭对面坐着,啜茗谈心。
开船之后,两人并肩斜倚篷窗,指点那岸边的景致,洵足以游目骋怀。尔霭不禁诗兴勃发,信口朗吟道:
船游春水夕阳天,两岸波平草色连。
柳线挽留三月暮,桃花飞逐一帆悬。
青山送我应含笑,绿树随人剧可怜。
此去不须愁寂寞,倚窗共话拍香肩。
尔霭吟毕,伸手将宝玉肩上一拍,问道:“你可懂得吗?”宝玉笑道:“念诗拨奴听,真真是对牛弹琴,一点也勿懂。不过奴听 念,像煞野顺流笃,蛮好听格。”尔霭道:“你若要学做,我肯教导你的。” 宝玉道:“ 奴格字也呒不几个识,哪哼好学嗄?”尔霭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还有两句说得好,叫‘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只要你在空闲时候读读唐诗,辨辨平仄,自然就会做了,有什么难呢?”
宝玉道:“ 看看落容易呀!若像奴格辰光实梗,小忒格十几岁年纪,自然也觉着心思灵点,还可以勉强学学格来,到仔故歇,要变六十岁学打拳格哉,加二奴堂里格事体忙点,大家才要问奴格,奴落里能够定心定相,学做啥格诗嗄?连搭记性才推板哉。” 尔霭道:“ 这却怪你不得。但那年我与吕锁云、殷蠡湖、侯祥甫开花榜特科,各有诗句赠你,你可还记得吗?”宝玉道:“格套事体,隔得勿长远来,倒底勿会忘记脱格,就是再上两年,黄老搭侯老、顾大少定格《 花丛艳史》,奴也一径勒里心浪。不过赠拨奴格几化诗句,连搭 做格,一榻括仔,才忘记得干干净净格哉。”尔霭道:“ 从前芷泉定艳史的时候,我还不在上海呢,后来祥甫告诉了我,所以我高兴起来,开这个花榜特科的。各人赠你的诗句,同四个字的评语,我都一一记得呢。”
宝玉听了,沉吟了半晌,方说道:“ 说起仔四个字格评语,奴倒想着哉,像煞评格是‘玉质金相’,阿对格?”尔霭点头道:“不错不错,总算亏你想着的。” 宝玉道:“诗句末,奴实在影踪全无,想勿出格哉,横势呒啥做,念一遍拨奴听听看,明朝再托 抄一张出来,阿可以介?”尔霭道:“舟中空闲无事,有什么不可以呢?我此刻先念给你听。” 遂乘兴朗诵自己的诗道:
斯人端合住红楼,旧梦依稀在枕头。
依样葫芦真即假,珊珊仙骨几生修。
又诵吕锁云的七绝四首道:
玉箫声里步迟迟,南国佳人系我思。
不意相逢花下语,镜边双锁远山眉。
其二
闻说年时忏绮怀,等闲不肯下香阶。
春风懒解鸳鸯佩,夜月羞簪玳瑁钗。
其三
别却红儿半载余,庸脂俗粉斗妆梳。
得卿领袖团云队,始信春江茁玉蕖。
其四
报道迷香洞再开,游蜂浪蝶费疑猜。
相如消渴年来惯,莫遣乌龙作妒媒。
尔霭念了几首,忽然停口。宝玉问道:“还有两首,啥勿念哉介?” 尔霭笑道:“我方才说全都记得,如今仔细一想,却有两句忘怀了,过一夜或者想得着,待我明天录出来,与你瞧罢。” 宝玉点首笑应。按尔霭开花榜特科一节,前书并未提及,因恐与芷泉等花神、花选等事显然相犯。况数见不鲜,细说也觉无味,故但就现在尔霭口中述出,即算交代的了,并不是在下遗漏,祈阅者谅之。
一言表过。仍说两人讲了一回话,念了一回诗,天色将暝,船已傍岸停泊。见是个小小的市镇,虽不十分热闹,而灯光人语,犬吠鸡声,也有百余人家,却并无好的景致。两人缩身至炕上坐了,阿金倒过两杯茶来,说道:“唔笃两家头讲仔半日格诗,嘴要干哉,阿要吃口茶罢,勿然,诗要撒勿出格 。”说得尔霭、宝玉笑了。宝玉道:“ 倪若故歇用小轮船拖仔,一夜行到天亮,明朝只怕就好到格哉。” 阿金先接嘴道:“ 格是自然,若换仔我格主意,老早要用轮船拖带,落得爽爽气气,阿要有趣仔点?像故歇实梗今朝一百里,明朝七十里,至少要行三四日得勒。” 尔霭道:“这话不是这样讲的,你们此刻是去进香,并非有紧急的事,必须克期赶到,尽可由他慢慢儿的行,顺便看看路上的风景,怎说没趣?况我们到了杭州,待烧香过后,还要到各处细细的游玩,难道急急的就回上海吗?”宝玉道:“奴也为仔格格意思,格落 用轮船呀。”正说之际,后梢搬进夜膳,大家用毕,又闲谈了好一回,方进房舱安睡,一宵晚景休提。
到了来朝,宝玉、尔霭起身,船已开行,却却遇着顺风,扯足了篷,驶行甚速。两人依然靠窗并坐,一路之上,看不尽蟹舍渔村情景,玩不尽柳堤桃渡春光。有诗为证:
桂舫浑疑天上坐,兰舟宛在画中行。
虹桥冶丽春三月,烟树苍茫路几程。
傍岸人家渔网晒,临流水阁酒旗横。
辋川诗料添摩诘,谁与闲鸥订契盟。
两人闲眺多时,宝玉忽然问道:“昨日格两首诗,阿曾想出来勒介?”尔霭道:“早已想着在此,你现在可要听吗?”宝玉道:“多谢 替奴写仔出来罢,勿然, 念过仔,奴哪哼会记得嗄?” 尔霭答应,便往房舱中取出文房,放在炕几之上。宝玉即坐在对面,看他下笔飕飕,立刻书就,将各诗都写在一张纸上,交与宝玉观看。宝玉接在手中,仔细一认,却有好几个字不识,先问了尔霭,正欲启齿吟诵,尔霭道:“蠡湖与祥甫的两首诗,仍是我来念罢。”遂念道:
蠡湖诗云:
漫说年华近季隗,丰姿不减岭头梅。
月圆花好春长在,记否长安道上回?
祥甫诗云:
曾随群卉斗芳妍,墨点绯衣楚楚怜。
君子好逑侬好合,合成百美续新篇。
宝玉听了,也随着他念了一遍,虽未能透彻诗意,却有几分领会,便道:“蠡湖第四句诗,阿是说奴北京转来格辰光介?” 尔霭道:“有些意思的,他与你也是相好,闻说你房中各样点缀,都是他从中指教,可是真的吗?”宝玉道:“ 有介事格,后来俚格回嘉兴去哉, 阿晓得俚有啥事体佬?”尔霭道:“ 这倒不知底细,但你如果纪念着他,待我们杭州回来,顺道可去访他呢。”宝玉道:“到格格辰光再说罢。”两人谈谈讲讲,不是提已往的旧事,无非看沿途的佳景,故尔舟中不觉寂寞。且船身稳重,既无颠簸之虞,又少风涛之险,较诸昔日乘轮北上,泛舶东行,甘苦劳逸判若天渊。但在船并无紧要关目,恕不一一细叙,以免烦杂。
单表第四日午后,舟抵武林城外,系缆停泊。这个所在,叫做团子河头,烧香的船大半停在此处,所以樯桅密密,旗带纷纷,香信之时,十分热闹。宝玉看水手们拖锚搭跳毕,便命杜阿二上岸添购香烛,整备明日上山进香之用,既而问尔霭道:“ 几时上坟去介?阿要进一埭城,先到自家屋里去格勒嗄?” 尔霭道:“ 我的家眷现在寓居上海,虽有一所住宅,空在那里,没人住着,我何必进城去看呢?至于上坟一事,迟几天也不妨,且待你下山之后,我再去罢,好在你到了此间,本意要多顽几天。再者我家的坟就在苏堤左近,不妨乘你游西湖之便,到那里扫一扫墓,岂不是一举两得吗?”宝玉道:“ 蛮好,蛮好,格末 明朝陪奴一淘上山去烧香罢。”尔霭道:“ 这个自然,我也因好几年没到山上去顽,所以趁着你进香,同去看看那天然的胜景呢。”
阿金忽在旁插嘴道:“倪搭仔贺老一淘去,真真勿诚心煞哉,活菩萨勿知阿要怪倪格勒?”尔霭笑道:“ 怎见得我不诚心呢?” 阿金道:“ 自家想罢,香也 烧格勒,先讲究去白相,阿是勿诚心介?我听见别人讲歇,有一个人烧香,心里也是先想仔白相,倒说一上仔岸,自家格两只脚做勿动主格哉,菩萨罚俚奔仔三日三夜,真真苦恼,连脚筋才奔断笃。后来有人寻着仔俚,难末拿俚扛下船勒转去,再生仔一年多点病, 想阿怕呢勿怕?间搭格活菩萨勿比别场化 。” 尔霭道:“ 你们只管放心,菩萨如果责罚起来,有我一个担当,断不累着你们的。况且我是读书人,该由孔夫子所管,菩萨怎敢管着我呢?”说罢,哈哈大笑。
阿珠也说道:“贺老实梗说,菩萨实头蛮灵格,我格年仔,也听别人讲过,有几化乡下人,搭仔航船去烧香,船浪男男女女,足有三四十个,赛过猪罗实梗,困仔一船笃,话末说男女分开困格,其实用芦席隔隔(读夹),仍旧通连格哉 。内当中有一男一女,勿知哪哼, 看中我,我看中 ,到仔半夜把,格格男爬到仔格格女身边去困哉,落里晓得,困到明朝,两家头连牢仔,拆勿开格哉,当时死末勿死,阿要难为情煞。引得合船格人看俚笃格副样式,有格末说笑俚,有格末埋怨俚,有格末可怜俚,有格末说菩萨真真灵验,勒浪责罚俚,有格末说大家求求菩萨,阿好宽恕俚。七张八嘴,闹到仔夜,格格两家头才死脱,仍旧连勒一淘,只好几化人拼凑仔铜钿出来,定做仔一口大棺材,拿格两个人殓脱格。格件事体倒并勿是瞎说 , 想菩萨阿像活格佬?到底诚心点格好,得罪仔呒趣格?”
尔霭听了阿珠这一段说话,知他们的迷信牢结在心,非数言所能剖解,故不觉又笑道:“ 你讲的这件事,更不要紧,现与你家先生分床而睡,这几夜从未私自过去,如何会相连在一处呢?” 阿珠不等他说完,伸手将尔霭打了一下,说道:“我好落告诉 ,不过说菩萨实梗灵法,叫当心点格意思,呒不啥拉到大先生身浪去格 。” 尔霭正要回答,忽听宝玉说道:“阿珠, 格套闲话,原说得勿好,勿怪贺老要拉到奴身浪,弄出臭攀谈来哉。横势故歇烧香,奴是真主,贺老不过陪陪奴,菩萨面前通起疏头来,亦勿上啥名字,就算勿诚心点,也呒啥要紧格,要唔笃多嘴作啥嗄?”尔霭道:“诚心原在心里,不在外面的,若只是外面至诚,心中藏着恶念,那才是真真不诚心呢。” 宝玉道:“ 蛮对蛮对,格落有两句俗语,说‘要求黑心人,吃素淘里去寻’,勿然,戒酒除荤,外面看看,也勿好说俚勿诚心 。”
四人在中舱说笑了一回,天已傍晚,杜阿二早将香烛购齐,装了一箩担,挑上船头,来请宝玉过目。宝玉出去看了一看,即咐吩放在头舱上面,免得污秽亵渎。其时月尚未升,看那满河中的船只,都把桅杆上的号灯点起,依稀是万点明星,映着水面的波纹,荡漾不定,煞是好看。有诗为证:
漫夸月涌大江流,灯影如星万点浮。
今夜鱼龙应不寐,争相吞吐水晶球。
宝玉伫望多时,方才回身入内。当晚一无所事,用过夜膳,大家早些安睡,以便明晨上山进香,不必细叙。
到了来日黎明,宝玉与阿金、阿珠等先已起身,梳妆方毕,尔霭也着履下床,洗过了脸,见宝玉等打扮停当,即交代船家雇了五乘小轿、两名脚夫,在岸边伺候。宝玉等各各饱餐了一顿早饭,方始离舟登陆,上轿启行。尔霭在前,其次是宝玉、阿金、阿珠,最后是杜阿二,因阿二不惯骑马,故也叫他坐了轿子。这五乘轿子与上海、苏州的不同,毫无装饰,一样的布围竹杠,不分美恶,坐身甚是狭窄,取其便于登山越岭,聊以代步而已。两个脚夫挑了箩担香蓝,以及应用什物,追随在后。一行人众,滔滔滚滚,径向天竺而来。
单提宝玉坐在轿中,一路之上,看不尽真山真水的名胜,仿佛换了一个世界,几如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竟与海上繁华,绝然相反,不觉生潇洒出尘之想。少顷轿子上山,虽道路崎岖,看那班轿夫,稳步徐行,俨同平地,足见他们是走惯的,穿深林,兜曲径,履险如夷。翻过了一座岭,便见天竺高峰即在面前,果然好一派佳景也。有短赞为证:
丹峰耀日,碧 凌云;
绎墙绵亘,绀宇巍峨。
这一边苍松密密,化作龙鳞;
那一边翠竹森森,斜拖凤尾。
炉烟缭绕,都结成紫雾腾空;
山石 崎,谁点就黄金布地。
卅六参瑶阶玉砌,层层须拾级而登;
数百对绿女红男,个个为进香而至。
从知天下名山,均被缁衣沾尽;
不信世间灵境,偏多纷黛来游。
正是:
极乐真如天竺国,此身疑至大雷音。
欲知宝玉进香后是否与尔霭同游西湖,下一回再行详述。
九尾狐
第五十五回 东跨院中惊逢美客 西子湖上演说义妖
且说宝玉等上山进香,五乘小轿迤逦而行,一路高高低低,约走了二三十里,早见天竺高峰已在目前,仿佛西方极乐世界,真是天造地设的灵境,令人观之不尽,玩之有余。
斯时正当香信之际,凡各省各府、各州各县的人,不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蠢的俏的,富的穷的,或乘轿,或骑马,或步行,都来瞻仰宝像,礼拜金身,大有举国若狂之势。设被现在的教育家见了,定必嘲骂迷信不止。还有一种最可笑的,莫如那班六七十岁的老妪,打扮得异样怪状,头上插着黄杨如意,挑着白铜锡杖,身上穿着青布棉袄、红布裤子、黄布裙,脚上或红或黄的布鞋,头颈里都挂着黄布的香袋,右手拿着一串念珠,左手提着一只香蓝。一个个低着头,慢着步,成群结队的走上峰峦,口中还不住的默诵那句“ 阿弥陀佛”。此等恶相,你想好笑不好笑?其余作买做卖的,只不过趁香信赶生意罢了。最可恶的,惟有这班老少男妇乞丐,也当着生意做的,或假充残疾,烂坏了一只手、一只脚的,或好肉上面涂着许多蜡烛油,只算是疮疖溃烂、脓血淋漓的,有的坐着,有的立着,有的睡着,有的跪着,都是强凶霸道,硬向进香的讨钱,盘据在要路之上,不怕经过的不给。人家上山,他们却并不拦阻取索,等到下山回去,无论乘轿步行,若不给钱,围住了不放他行,至少要五六百钱,方能打发得开。这等化子,你想可恶不可恶?但年年二三月间,俱是这般样儿,竟把那清净的佛地,变成了热闹的市场。
宝玉等一路观看,轿子一径登山,转瞬间已至上天竺山门跟首,将轿歇下,各各出轿。宝玉自有阿金等搀扶,随着尔霭先走,后边杜阿二押着脚夫挑了香烛物件,同进山门,颇为拥挤。山门以内只见中间弥勒开颜,左右金刚怒目,果然气象严肃,使人起敬。又进了一重门,便见正中的大雄宝殿还在上面,宝玉等从那条甬道自下而上,慢慢的步上台阶,全是白石砌就的层层阶级,共有三十六级,名之曰“三十六参”,宛比我们苏州城外的虎阜山,上面有五十三参,差也不多。众人拾级而登,进了大殿,即见莲座之上巍巍丈六金身,下面供着一尊尺许长的观音菩萨小像,据说是赤金打就的,清晨请出,傍晚请进,恐被偷儿窃盗之故。此外殿上一切点缀庄严,笔难尽述。
单表宝玉与尔霭等正当瞻仰之间,早有知客僧过来招呼,只认道是绅富人家的老爷太太,脸上狠透着恭敬,打了一个问讯,便问:“ 请老爷、太太落下房头,待明日清早上疏拈香。” 宝玉点头答应。知客僧又问了贵姓,方引领宝玉等进了东跨院,拣选了一间洁净宽大上房,里面床帐等物色色俱全。宝玉看定之后,命将带来的东西发到里边。诸事停当,知客僧已遣香工搬进点心食物,宝玉与尔霭等各用须些,见时光尚早,大家出房随喜。庙中地方宽阔,房屋甚多,即就东跨院一带而论,各香客的房头已有百余间之夥,其余如佛殿僧房、经楼宝阁、丈室斋堂,以及客厅厨厕、与西跨院一带香客房头,不计其数。
宝玉等游玩了一回,不觉金乌西坠,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上灯时候。听得左首隔壁房里有人讲话,细细辨别,好像一个老妇人与一个后生的声气,怎奈弯着舌头叽哩咕噜,却是扬州那面的土音,听不清楚。但宝玉从未到过扬州,怎知他们是扬州人呢?其中有两个缘故:一来宝玉在申,不论何处客人都曾接过;二来现在所坐的船就是扬州江北一路人,所以听得出是扬州土音。但隔着一堵墙头,怎知他们所谈何事?况事不关心,何必定要打听呢?
少顷,香工搬取素斋进房,五个人不分上下,同桌而食。饭毕,尔霭因昨宵欠睡,明日又须早起,故先倒头欲眠,略与宝玉说了几句闲话,即便展被安寝。宝玉也为乘轿辛苦,坐不住了,连打了几个呵欠,遂卸妆上床而卧。但房中只有三张铺,阿金与阿珠只好同榻,杜阿二一个人另觅了一间下等房头睡了。这许多琐屑之事,不须细叙。
单表来日天光一亮,各房头的男女香客个个惊醒。宝玉与尔霭等五人也各起身打水洗脸,阿金又替宝玉草草梳了一个头,并不插戴什么珠翠,究属容易快燥的。吃过早点,便欲至大殿拈香,宝玉等带了香烛等物,刚刚走出房门,见左首隔壁房头里,就是昨晚听他们讲话的,也走出几个人来,在前是一位老太太模样,身上穿着披风黄裙,虽是大家气象,却不十分考究,年纪约有五十余岁光景,用一个老妈子搀着。后面随着一位少年,衣冠齐楚,品格风流,生得脸如傅粉,唇若涂朱,眉清目秀,鼻正口方,纵不及潘安、卫!,也可称得翩翩的佳公子了,年岁不过两旬开外,谅必是这位老太太生的儿子。宝玉留神细看,好像在那里会过一面的,心中不觉动了一动,起了爱慕之意,既而转过念头,自己暗暗埋怨自己道:“我此番前来进香,非比他事,岂可动了凡心?倘然菩萨责罚起来,如何是好?”故暂时将欲念收藏,随着他们来到大殿之上。见众和尚都披着偏衫,拿着法器,撞钟的撞钟,擂鼓的擂鼓,诵经的诵经,不知那一家建的水陆道场,又见无数的男女香客站在一傍,叫和尚填写疏头上的姓氏,宝玉也照着他们,画过了十字花押,等候众和尚拜完了一时谶,然后香客们分着次序,上香拜佛,和尚通着疏头,香火点烛烧钱粮。这都是一样的,毋烦细述。
少顷宝玉等一一拜过,又至各殿上香,足有两个时辰,方才完毕,回房歇息。当日虽无别事,却仍住宿在山。到了下一天,宝玉付去了房饭香金,即欲下山回去,因此番前来专诚进香,既不斋僧布施,又不建水陆道场,所以并无耽搁,就此同尔霭等乘轿归船。下山之时,所有沿途的景致前已略略述及,不须复赘。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