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狐
34 万字 · 约 16 小时 22 分钟 · 40 /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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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况且刚刚奴陪贺老去上坟,带一桌小菜勒里,妹子客气哉。”月春道:“ 格是呒不格款道理格,阿有客人吃自家格嗄?今朝随便哪哼,唔笃总要领奴格情格。”宝玉只得依允。
少顷,老佛婆将素斋搬出,摆设整齐。月春请尔霭、宝玉坐了,自己末位相陪,彼此饮了一回酒。宝玉问起月春出家缘故,月春不觉脸上红了一红,因有尔霭在座,未便将细底根由尽行实说,故此略顿一顿,捏造几句假话回答道:“ 奴格出家勿为啥别样,皆为奴自家想想,一样做一个人,倪格命啥能苦?从小穷仔点,拨爷娘卖仔出来,突勒火坑里做仔格种生意,眼门前吃苦, 去说俚,将来结局,还勿晓得哪哼勒海勒,实头想想可怕,赛过望海能格,望勿到底,格落奴看破红尘,逃到间搭来出家格。”
这一篇说话,说得极其冠冕,尔霭为之赞叹不置,惟宝玉不信其言,因从前听得他探杨月楼的监,费去了多少钱,反被月楼辱骂,未知他一片痴心,他故恨气一口,情愿身入空门。此事虽得之传闻,谅非无因,况观他现在的神色,分明尽是假话,不好意思说出这个缘故呢。然我何必定要盘问他,只当他真情实话就是了。故也顺着口气说道:“ 真真看得穿,老话头叫‘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登勒间搭好场化,阿要有趣。若像奴实梗,还勒生意浪,忙末忙煞,烦末烦煞,勿知阿有一日,也让奴享享清闲格福末好哉。”这几句言语本是随口之谈,姑作违心之论,何尝羡慕月春出家?不意出言成谶,后来弄至无可如何,无依无靠,名利两空,果应了今日之言。此系后话,我且慢表。
但说当时月春听了,不禁微笑了一笑,也不再答。不一回,斋已用毕,阿金、阿珠与外面管船的都吃过了饭,月春又陪着宝玉等前后随喜,谈谈说说,直到四下多钟,宝玉、尔霭方辞了月春回船。正是:
毕竟狐禅原是野,谁知龟寿未能延。
未识宝玉何日回申,且听下回再叙。
九尾狐
第五十七回 赋言旋便道赴嘉郡 访旧识在舟会蠡湖
却说宝玉等由庵回船,天已傍晚,也不再往他处游玩,惟在舟中闲谈。宝玉提起沈月春已往之事,我有意问他出家的缘故,他却因你在座,不肯细说根由。其实上海姊妹行中都略略有些晓得呢。尔霭听了,方才明白。然愚按月春之言,虽非真情,却说得极其体面,仿佛为宝玉大声疾呼,唤醒他四十年来的大梦,无如宝玉如一块顽石,断不点头,当时回答几句,只不过随口敷衍而已。万不料天涯沦落,贫无所归,也弄到这般地步的。然两人比较起来,宝玉不如月春远甚,宜其被月春所窃笑耳。余故作一诗以讥之。诗曰:
忆昔踉跄南下时,被伶驱逐尽人知。
忝颜犹作襄王梦,难断三千烦恼丝。
话休烦絮。当晚宝玉一无所事,只因日间游玩辛苦,夜膳后便皆安睡。次日又往各处名胜的所在游览了一天,书中不再细述,以免繁杂。到了第四天上,宝玉等兴尽欲归,吩咐船家返棹,仍至问水亭原处停泊,雇了四乘轿子,给发了舟资,方各上岸回去。
到团子河头下船,宝玉见阿二面容憔悴,病尚未痊,问道:“ 故歇寒热阿曾退尽格来介?” 阿二低声答道:“ 前日退尽仔,到昨日又来哉,忽冷忽热,勿知阿是疟疾 ?” 宝玉道:“ 疟疾倒勿碍格,不过淹淹牵牵罢哉。”阿珠道:“ 停歇煎一碗姜枣汤吃吃,赶赶寒气,出一身汗末就好哉 。”宝玉不以为然,只道疟疾是轻症,决无妨碍,不须延医服药,自然会好的。所以并不放在心上,略安慰了几句,即便回进中舱。
尔霭问道:“ 你家哥哥可要请个医生来诊视吗?” 宝玉道:“ 间搭近段,阿有时髦格郎中介?” 尔霭道:“你要请有名的,须进城才有,路却狠远呢。”宝玉道:“格末 哉,横势格格病呒啥要紧,熬得过格,且等到转去仔勒请郎中罢。” 尔霭道:“ 既然这样,我们便道路过嘉兴,你可上去望望蠡湖吗?” 宝玉道:“蛮好 ,顺路末,落得去望望俚。如果勒浪,倪耽搁格三四日,带道白相相;勿勒浪末,倪马上开船就转, 想对呢勿对佬?”尔霭道:“ 正合我意,我也实在记挂着他呢。但不知你明天可开船回去吗?” 宝玉道:“ 奴本则想明朝开船,皆为零零碎碎格物事,一点点才 买,转去拿啥物事送人嗄?格落只好再耽搁一日格哉。倒是倪格阿哥困倒仔,真真受累得勒,勿得知倪阿珠阿金去买格来 ?” 阿珠接嘴道:“我间搭来过歇几埭格,有啥勿会买介? 要买啥买啥,只管交代下来末哉。不过也有一说,杭州场化格人,勿比上海搭苏州,专门要欺生格,加二勒香信里,买格物事才邱点笃,行情倒勿推扳格 。”
尔霭道:“ 我明天同你去买可好?” 阿珠道:“ 格是顶好哉,要便宜(读热)多化笃。”宝玉道:“倪买物事,哪哼好劳动 贺员老介?格是对勿住格,让俚行情就贵(读举)仔点末哉。”尔霭道:“不要紧,不要紧,一来我也要买些家用东西,二来顺便到街上散散步,说什么劳动不劳动呢?”阿珠笑道:“ 唔笃两家头客气作啥 ?大先生, 要买哪哼几样物事,请说末哉。” 宝玉道:“ 间搭场化,无非买点锡箔、茶叶、过关糕、竹篮格套物事,奴交拨 十个洋钿,另外( 读牙,仄声) 再买几样茶食匣头,皆为奴到仔嘉兴,要送一副盘拨勒殷老格勒佬。” 阿珠答应道:“晓得哉,晓得哉,倒是物事买得多,叫我一干子哪哼拿嗄?” 尔霭道:“我们去买东西,只须带一个水手去,还怕拿不动吗?” 阿珠道:“勿差勿差,明朝准其实梗末哉。”宝玉道:“等明朝买好仔物事,后日一准开船,大后日想必就好到嘉兴哉。” 尔霭道:“ 就是风不顺些,大后日傍晚也好到了。”
宝玉问道:“嘉兴场化,阿有好白相格景致格介?”尔霭道:“怎么没有?嘉兴的烟雨楼风景最好,若然是夏天,好一处避暑的所在,我们到了那边,且待见过了蠡湖,然后拉他一同去顽呢。” 宝玉道:“ 比仔间搭杭州哪哼?”尔霭道:“ 这却差得远了,况且此间的景致天造地设,随处皆有,山有山景,水有水景,除我们顽过的只有西湖近处一带,草草的逛了三天,尚多未尽之处。其余各山的风景,如云栖、飞来、六和、城隍山等处,不一而足,均未身临其境,仅在西湖游船上远远地望过一望,犹如看了一幅纸上画图,怎好算得顽过呢?我本想撺掇你同去,因为乘轿登山比不得坐船游湖,极其辛苦得狠,又恐怕你胆子小,所以我没说出来。你想
此间有这许多景致,岂是嘉兴一个烟雨楼比较得上吗?” 宝玉道:“ 横势倪下埭还要来格勒,再好细细叫去白相格。” 两人谈讲到上灯过后,又去看看阿二的病势,刚正吃过了姜枣汤,出了一身汗,觉得略略松动些。宝玉更放下心肠。
过了当夜,又到来朝。午前尔霭同着阿珠,带了一个水手,上岸买物去了,单剩宝玉与阿金在中舱闷坐,无非靠着船窗,观看河中来往船只。想起前天游湖所见的扬州少年,不知他的坐船可在这里停歇,四下留神看了一回,却没有瞧见,心中不觉闷闷。少顷用过午餐,见阿二也吃了一碗粥,比昨天好些,与他说了几句话,依旧倚窗瞻玩,借以抒怀。
约摸到回五下钟,尔霭与阿珠等一同回来。那水手挑了所买的东西,送进中舱放下。阿珠请宝玉一一过目,报了细帐,一共用去十元有零,其中有几件,却是尔霭、阿珠与阿金托买的。毋烦细说。宝玉吩咐收藏过了,方问尔霭道:“贺老, 登勒啥场化吃格饭?阿曾到别处去白相介?”阿珠不等尔霭回答,嘴快先说道:“倪到仔大街浪,先买仔点零碎物事,难未去吃仔一碗茶,再到饭店里吃饭,亦去买物事,带道白相仔半日,跟仔贺老进城出城,直到仔故歇,看见太阳落山哉,格落赶紧转格,勿然,倪还要去兜兜勒。”宝玉笑道:“ 唔骂格兴致实头好格,叫奴是走也走勿动 。”尔霭也笑道:“ 你总算是小脚,而且又衬着高底,自然走不动了。”因为宝玉这双敲钉转、蛇虫百,虽不十分横阔竖,却也不是七大八,难免要衬这块高底,所以尔霭有意说笑他呢。宝玉道:“笑奴,作兴将来大脚要时露格勒。” 那知这句戏言,到今日果然应了,不但学堂里女学生一个个皮靴橐橐,在街上行走,即人家的太太、奶奶、小姐们,也把足儿放大,晓得缠足的不是了。其中或有几个顽固的,虽说小脚好看,也都穿着平底鞋儿,再没有垫着高底,在后面卖鸭蛋的了。浮文少叙。只说两人调笑了多时,宝玉想起明日动身,即命阿金去唤管船的进来,交代了几句,管船的答应退去。这晚别无书说。
到了次日早上八点钟,船家照旧烧神福、放鞭炮,锣声一梆,登时解缆开舟。及至宝玉等好梦惊回,船已开出数里之遥。但遇着逆风、水手们只得在岸上拉纤,缓缓而行。宝玉与尔霭无非沿途顽景,仍照来时一般。在下若再细细详述,未免取厌于阅者,倒不如简捷些罢。
单表宝玉这只船足足行了两天,方抵嘉郡北门外停泊。天已昏黑,不能上岸的了,宝玉便与尔霭商量道:“ 明朝奴上去呢?” 还是 一干子先去拜望俚介?”尔霭道:“ 待我先去见他,暗暗对他说了,他若差人来接你,你再上去,不然,恐怕他的夫人要淘气呢。” 宝玉道:“格末倪格付盘,阿要打发阿金笃送去介?” 尔霭道:“且慢一步,待后天送去,觉得妥当些。”宝玉点头依允,别无话说。
过了一宵,尔霭上岸,也不坐轿,一径进了北门。这北门是嘉兴最热闹的所在,两旁店铺林立,十分繁盛。尔霭此间来过一次,晓得蠡湖的住宅就在这条大街上,走得不多片刻,已到门前。却还依稀认得,见两扇大门开着,有个管门的坐在那里。尔霭上前问道:“ 这里可是姓殷吗?” 管门的对他看了一看,方答道:“ 正是,你要问他则甚?” 尔霭听这管门的言语生硬,好像惹了他的气,不知是何缘故?我且不必管他。又说道:“相烦你通报一声,说杭州贺尔霭前来相访。” 管门的虽然答应,却并不就走,向着里边高喊道:“ 你们快出来一个,外边来照看照看呢!” 喊了一回,方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使来,管门的交代道:“我昨天上了当,走了进去,把我的水烟袋都偷去,所以叫你出来照看。你却不要走开了。”说罢,始向里边去通禀了。
尔霭听在耳内,方知管门的用意,也不去问那小使,独自立在那里等候。无多一回工夫,即听得里边说请。尔霭踱步进去,见蠡湖自内而出,彼此执手叫应。蠡湖请尔霭至里边书房中坐下,小使送过香茗,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蠡湖始问道:“尔霭兄,怎么有兴,今日来到这里呢?”尔霭即将与宝玉如何同到杭州,如何想望老兄,顺道到这里来拜访,细细说了一遍。蠡湖道:“原来如此,我兄今与宝玉同舟,真如古时的范大夫载着西施游五湖,可羡可羡。” 尔霭道:“ 休得取笑,弟安敢有僭我兄的大号呢?”如今宝玉在船上,十分记挂着你,又不敢造次登门,致恐尊夫人见怪,故托小弟前来咨照,未识尊意如何?倘其中或有不便,即请驾临小舟,以慰宝玉相思之苦。” 蠡湖听了,心中暗暗盘算:虽知妻房贤惠,决不从中作梗,然邀宝玉来到家内,未免被旁人议论,倒不如携樽就教的好。想定主意,因答道:“我本在家闷得狠,得兄到此,快何如之。意欲到外边去顽顽,今宝玉既在船上,落得借此畅游,午后前去看他的好,并非有什么不便,请兄勿疑。” 尔霭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不先同他来呢。”二人计议已定,又谈谈别后情形,说说近来景况,在书房中用过了饭,蠡湖换好衣服,便与尔霭出了墙门,飘然径往城外。
来到船边,正值阿金、阿珠立在船头探望,一见蠡湖、尔霭来了,同声叫应,一面命水手打了扶手,一面报与宝玉知晓,宝玉慌忙出来迎接,两人早已下落舟船,叫了两声“殷老”、“贺老”,请进中舱,在正面炕上坐了,自有阿金等献茶装烟,毋烦细叙。
单表蠡湖与宝玉会面之后,必有一番言语,你问我答,无非叙叙阔别之情,这个说因何不到上海,令我时常牵挂;那个说有事不克分身,以致难以如愿。这都是老套话,不要说妓女同着客人,就是寻常相识的朋友,许久不见,也有一番问答,只不过少些肉麻亲热的话罢了。
尔霭听他们讲了良久,不觉厌烦起来,便插嘴道:“ 你们这许多话,正所谓寿星唱曲子了。”蠡湖道:“你说什么?”尔霭道:“那不是老调吗?多讲他则甚呢?”蠡湖笑道:“照你这样说法,叫我们讲什么新鲜的话呢?倒要请教。”尔霭道:“非也,你可晓得我们的来意吗?”蠡湖骤然听他这一问,不禁呆了一呆,暗暗自忖:“难道他们来向我借银吗?其实我并不是富翁,那有闲款发付他呢?然看他们的形色,却又不像。” 究属是何来意,一时猜度不出,所以勉强答道:“不知不知,请兄自己讲罢。”
尔霭道:“一来我与宝玉记念你,就是你们老调中的话,不必再说;二来要你陪我们去顽顽,做个东道主人,你可应允吗?” 说罢,哈哈大笑。蠡湖方才明白,也笑道:“ 我只道有什么郑重的大事,原来是这句话,何消说得,你们到了这里,自然我做东道主人,那有不应允的道理呢?”宝玉接嘴道:“殷老,去听俚,俚末想敲 格东道,倪是专诚望望 ,皆为 勿到上海来落呀。” 蠡湖点点头,又问宝玉近来生意如何?
宝玉正要回答,忽被尔霭阻住道:“你们又要谈心了,可晓得天要晚的。”蠡湖道:“此刻已三下多钟,即使去顽,草草的有何趣味?倒不如就在船上,命人到馆子里去叫些酒菜来,对酌清谈,岂不有兴?待到明天早上,我们另叫一只小船,渡到烟雨楼去,畅游一天,你道好吗?” 尔霭道:“你既说得有理,我也不好不听,横竖我们耽搁两三天,还不妨呢。”于是蠡湖命阿珠去唤一个水手进来,又托阿金取过纸笔,与尔霭酌定开了一张酒菜单,交代那个水手去叫,即速就来。水手答应自去。好得岸上即是热闹市廛,相离菜馆不远,故尔无多片刻,酒菜早已送到,摆在中舱桌上,计共四碗四碟八样,无非是鸡鸭鱼肉之类。登时将酒烫热,蠡湖、尔霭对面坐下,也命宝玉打横坐了。宝玉执壶各敬了一杯,自己陪了一杯。阿金、阿珠都在旁边伺候,轮流斟酒。
酒过三巡,蠡湖又问起宝玉在申近况。宝玉未便隐匿,遂将去年如何开设庆余堂,怎样收了三个女儿,自己退为房老,连今岁如何做四十生辰,怎样晚间得一异梦,想起天竺进香,又如何西湖顽景,陪着贺老至苏堤上坟,遇见沈月春等事,尽情说出,犹如水银泻地,足足讲了一大篇。蠡湖默默静听,并不以开设庆余,退为房老为是,故待他讲毕,方说道:“你虽然年逾不惑,风格尚存,贸然为退老之计,殊为可惜呢!” 宝玉道:“勿瞒 殷老说,奴牌子末勿挂,屋里向格应酬,半把仍旧是奴 。不过勿出堂差,烦得好点罢哉。”尔霭忽哑然笑道:“这叫做叶里拌呢。”蠡湖也点首微笑,不再细诘。又饮了几杯酒,但问尔霭近日诗兴如何?尔霭即将赴杭后所作的诗念了几首。蠡湖赞美不置,既而说道:“我们明日到烟雨楼去,对景联句好不好?”尔霭欣然允诺。
三人一头闲话,一头饮酒。饮至傍晚,宝玉意欲再添酒菜,被蠡湖止住道:“我要去了,再吃也吃不下了,倒不如明天早些再叙罢。” 宝玉道:“ 明朝啥辰光来介?”蠡湖道:“我准定九下钟到这里来,然后唤船到那边去。所有吃的酒菜,也由我遣人送来便了。” 宝玉道:“ 阿好实梗介?”蠡湖道:“这是我请尔霭兄的,应当这样呢。” 说罢,起身作别而去。尔霭、宝玉照例相送,均不细表。正是:
雅羡骚坛添韵事,惊闻鹃语促归声。
要知明日在烟雨楼联句,宝玉是否即回上海,请观下回分晓。
九尾狐
第五十八回 叙幽情烟雨快联吟 善戏嬉风雅新谈判
却说蠡湖既去之后,所剩些少残肴,阿二忽然贪嘴要吃,宝玉单将吃剩的半碗鸭羹、半盆酱鸭与他吃了,以为别的都是发物,还须禁忌,惟鸭是补的,病人或可略吃须些,谅无妨碍。那知鸭与疟疾却是对头星君,断然尝试不得的。在起初吃的时候,觉得滋味甚鲜,异常开胃,及至二三更天,骤然发作起来,非但胸膈烦闷,而且脐腹胀痛,欲吐不吐,欲泻不泻,更为难过。加添寒热复来,较前益盛,故不住的口中呻吟,早把宝玉、阿金等惊醒,因此刻大家都已睡静,听得这般声息,明知阿二有些不妙,急忙起身来看他。宝玉先去摸他的额角,寒热非常炙手,慌问道:“ 刚刚只怕吃坏哉,故歇肚皮里阿是痛佬?” 阿二人还清楚,哼哼的答道:“我难过煞勒里哉,勿知阿是贪仔嘴落 。”阿金、阿珠都道:“算算吃仔几块鸭,哪哼就会吃坏呢?”七张八嘴,乱了一回。宝玉看他这般光景,毫无主意,因半夜三更,那里有什么药?只得口中代他许愿,求天老爷保佑的了,更无别法。又嘱他要静忍耐,待到天明再说,或者此地有好郎中,也未可知,请他来诊视诊视,吃两帖药,自然好了。
正当安慰之际,听得尔霭里面唤道:“宝玉,你进来,我想着篮中有两块福建神面,你且拿去,叫阿金煎了与他吃,如果是食积,吃了也会好的。”宝玉答应,回身取出,交与阿金去煎。亏得有个烧火酒的炉子,不然,三四更天那里去煎呢?霎时把神面煎好,浓浓的一饭碗,送至阿二嘴边,吃了下去。晓得一时未必效验,但与他多盖了一条棉被,然后大家仍去安睡。
隔得无多一刻,天已亮了,独宝玉添了这桩心事,睡不安稳,绝早抽身,再来看阿二时,见他身子向内,声息甚微,想是睡熟,比夜间好些了。单伸手摸他一摸,热势却并不轻减,但此刻不便惊动他,只得缩身进舱。阿金、阿珠也起来了,宝玉告诉二人,阿金道:“看上去,碍呢作兴勿碍,不过倪登勒间搭,随便哪哼,总归有点提心吊胆,连搭请郎中也勿便格,倒勿如今朝应酬白相仔一埭,明朝倪就开船转罢,到底勒上海本地, 说有啥三长两短,就是请郎中,看香头,替俚做长做短,也便多化笃。 想阿差呢勿差佬?” 阿珠也是这样说。宝玉道:“ 格末倪算数明朝就走罢,奴拨俚打仔格格叉,弄得心里昏闷煞,白相才勿高兴格哉,早晓得实梗样式,间搭耽搁里作啥嗄?勿然是,明朝就好到上海哉。” 阿珠道:“倪要紧转末容易格 ,只要明朝弄一只小火轮,拖带仔勒走,后日朝浪也到上海哉 。” 宝玉道:“ 勿知间搭格轮船阿有叫处格介?” 阿珠道:“ 有终有格呀,倪晏歇点问声殷老末哉,俚是间搭人,呒不勿晓得格。”因这时候,嘉兴虽有几只官轮来往,尚未设立轮船公司,所以说着这几句话呢。
三人正在商议之际,尔霭也起身了,隔舱听着他们的话,便说道:“宝玉,你要走,只怕蠡湖不让你走呢。”宝玉道:“奴格要想走,也叫呒设法 ,皆为俚故歇格病,实头勿轻勒海,加二勒里船浪,带累奴一发担心事哉。”尔霭点首称是。
其时阿金伏侍宝玉梳妆,阿珠端整粥菜出来。吃粥方毕,头已梳好。尔霭取出金时计一看,将近九下钟了,却巧蠡湖如约而至,今天带着一个跟人,以便使唤。蠡湖既到船上,略叙了几句闲话,宝玉就将哥哥病情细诉一遍。蠡湖问道:“头舱里睡着的,可是他吗?” 宝玉答道:“ 正是呀。病是病仔多(读带,平声) 日哉,淹淹牵牵,重还勿重,昨日 也看见格,奴以为勿要紧格,格落勿放勒心浪,勿壳张俚吃仔点油腻,夜里就呀呀皇天,弄得大家吓煞快,奴是更加六神无主,看上去勿知哪哼得勒,所以奴想明朝动身转哉,不过对勿住 殷老 。” 蠡湖道:“ 这有什么对不住?但据我的意见,今晚你的哥哥如果好些,你再盘桓一天,倘或加重,我怎好勉强留你?你请自便就是了。”宝玉听说,谢了一声。
蠡湖又向尔霭说道:“贺兄,你可以多耽搁几天,搬到舍下去住,一叙多年朋友之情,何必轧在里头,定要跟他们一同回去呢?” 尔霭起初推辞,却被蠡湖再四挽留,只得应允了。惟宝玉不言不语,紧蹙双眉,并非因蠡湖留住尔霭,实为着阿二生病一事。然则照这样论起来,宝玉颇有天性,于手足之情甚笃?其实非也,由于自己胆小,恐他死在船上,不当稳便,所以意中紧欲回去,大大的不快活呢。
蠡湖睹此神情,劝慰道:“你不用愁烦,今日我们畅游一天,尽管放心,包你没事,他又不是急痧症,断不至一变就变的。再不然,明天用轮船拖带回去,后日一早也到了,愁他则甚呢?” 宝玉趁势问道:“ 轮船啥场化去叫介?”蠡湖伸手向窗外一指,说道:“ 你不见那边码头上停的两只官轮吗?只消你们去叫他,讲定了价目,自然拖带你到上海了。” 正说之间,蠡湖定叫的酒菜业已送来,即吩咐跟人雇了一只游船,傍在大船边伺候,催促宝玉换好衣裙,立刻过船前往。宝玉终因阿二病势沉重,无人在旁照料,究不放心,故托阿金在船看守。亏得阿金懂些世事,不比阿珠贪顽,也就答应。宝玉方略略宽怀,单带了阿珠一个,与蠡湖、尔霭等到了游船之上,并不耽搁,立即开船。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