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20 /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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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你们大小姐都不认得,况且无缘无故也不见得到上海来寻我,你可晓得他的名字么?”娘姨道:“倪勿晓得俚叫啥格名字,像煞是姓金格。”秋谷想了一会,依然记不起来,便道:“你先回去,说我少停一刻就来。”娘姨答应而去。
秋谷等得客人去了,急于要到惠福里去看看那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儿,便忙忙的走出吉升栈,上了包车,飞一般的到惠福里来。不多几步,已到门前。秋谷下车进弄,直走进去,三脚两步的走上扶梯。进房一看,只见一个丽人正坐在窗前,和林黛玉低声说话。香肩琐琐,艳影亭亭。秋谷定睛看时,早吃了一惊,原来不是别人,正是那大金月兰。当下连忙问道:“你说到上海来的,为什么直到如今才到?
在苏州有什么事情?“月兰见了秋谷不免有些惭愧,答应不出来,转是林黛玉替他把来去的情事一一说明,又道:”俚耐现在人末到仔上海,事体弄得尴尬哉,俚耐心浪原要想跟耐转去,耐看那哼?“
原来这金月兰自从在常熟和秋谷分手之后到了苏州,他却不到上海,仍在佛照楼住了两天。他自家打算上海去,又没有什么熟人,又不敢再做生意,只得且住苏州,耽搁几时再作道理。住了不多几日,早又姘了一个姓潘的,叫潘吉卿,住在闾门城内,却是个有名的败落乡绅。这潘吉卿平日之间专用那吊膀子的工夫,衣服一天要换三回,辫子一天要打两次,那引见皂、口香糖、嫩面粉、花露水,更是随身法宝,时刻不离。到了堂子里头不肯花一个大钱,专想倌人倒贴,真是一个花丛蟊贼,体面流氓。他在佛照楼客栈遇见了金月兰,便留心去吊他的膀子。那相貌的好歹,这潘吉卿倒出不论:无论再是半老秋娘,暮年名妓,鸠盘一般的面貌,夜叉一样的形容,只要肯倒贴银钱,他也肯欣然笑纳。只因打听得金月兰是在黄相国府中逃走出来,料想他手中必定有些积蓄,所以竭力的笼络他。不上两天,居然被他上手。住了两夜,竟明目张胆的把金月兰同转家中。
这潘吉卿的正室久已病亡,家中止有几个家人、仆妇,那敢管他?潘吉卿的本意,原想要大大的骗月兰一注银钱,等到银钱骗到手中,再慢慢的想个法儿把他打发出去。这个主意,比那倌人淴浴、光棍折梢还要恶毒了几倍。不料那金月兰在天津遇了兵乱,单单逃得一个空身,就连那箱子里头的二百块钱,还是章秋谷送他的。
潘吉卿高高兴兴的把他骗到家中,想不到扑了一个空,大失所望,方晓得金月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把他留在家中,反要赔贴饭食。潘吉卿气得发昏,便渐渐的寻着事端,与金月兰吵闹非止一次。
月兰已经看破了潘吉卿的行为,心中也十分怨恨,便也要想一个绝户计儿,拿出那以前在黄府内的手段来,把他一捞一个罄净。便故意把自家的几件衣饰并秋谷送他的二百块钱,一齐交在潘吉卿手内,凡遇潘吉卿与他吵闹,月兰并不争执,一味的认错低头。
潘吉卿并不防备他有什么歹意。不料金月兰有心算计着他,和带来的娘姨合成一路,趁着潘吉卿出去,把房间内的细软金珠,还有些古董字画,打了两个大包。
乘着天色将晚,那娘姨挟着两个包,一溜烟走出后门,叫了一号小船,放在船上,把船一直放出城去,停在那丝厂码头,悄悄的等候月兰。这里月兰不慌不忙的叫家人去叫一乘轿子,说是要出城去看戏。那些家人见月兰平日常常出去看戏,不以为奇;又见他是个空身,那轿夫又是向来相熟的靠班,更加大意,梦里也想不到月兰逃走起来。那知月兰上了轿子,一直抬出盘门,到了戏园,便在包厢坐下,吩咐轿夫散戏场的时候再来相接。轿夫并不疑心,乐得自去。月兰略坐一会,看轿夫时,并不见他们的影子,心中大喜,霍地起身望外便走。戏园内人多于蚁,那有人来查问?他出了园门,雇了一部马车直到丝厂码头,寻着了小船,便叫那船家开到洋关左近的地方停了一夜。等到明天,三公司的小火轮验过了关开过来,半路叫住轮船,登时带缆拖在后边,径往上海而去。
到了码头,月兰就寓在后马路晋升栈内。虽然走了出来,心上总有些儿鹘突,恐怕被那潘吉卿赶到上海寻访出来,那时两案齐发,不是玩的。虽然杭州的事情已经结案,却担不起再加一个卷逃的罪名。想来想去,无计可施,打听得林黛玉现在上海,更一直寻到黛玉院中,要同他商议一个安身的法儿。黛玉也是束手无策,便想到把秋谷请来,或者想得出什么主意,也未可知。
月兰听得秋谷也在此间,惊喜交集。便向黛玉把他在苏州和秋谷相处的情形细说一遍,但是走的时候曾经说过即日回来,现在又闹了这样的事儿,未免有些惭愧。
黛玉道:“格是说勿得格哉。耐既然居格辰光说过歇要嫁俚末,故歇正好跟仔俚耐转去避避风头啘。”月兰一想,真是顾不得许多,便点头称是。
及至秋谷来了,听得金月兰又在苏州潘家逃了出来,暗想道:“这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幸而我当初乖觉些儿,不然,几乎上了他圈套!”因鄙薄月兰的为人,不免微含怒意。又听黛玉说月兰想要同他回去,连忙摇手,微微的冷笑道:“这件事儿免劳照顾了罢!他刚刚在潘家走了出来,我却连忙把他同回家去,将来被人晓得风声,这不明明是我叫他逃走的么?况且他这样的性情,我也不敢领教,劝你少管些儿闲事罢!”
月兰见秋谷回得斩钉截铁,好似钢刀削了他的面皮一般,红云满面,眦泪溶溶,满心的委屈。正待开口,忽见秋谷的家人闯了进来,道:“栈里有客人立等老爷说话,说有要紧的话儿。”秋谷趁此立起来,向黛玉、月兰说道:“我有事要回去,你们还有什么说话,明天再说罢!”说罢就走了出去。黛玉拉他不住,只得由他。
秋谷疑疑惑惑的,不知那客人到底是谁,问那家人时,家人说向来不认得他,好像个外路的口音。秋谷听了心中一动,想外路口音的人,不要是赛飞珠来了?回得栈中看时,果然是赛飞珠坐在那里。秋谷大喜,问:“那事儿怎么样了?”赛飞珠微笑,走上一步,怀内取出一个黄澄澄的戒指来,递与秋谷。秋谷急看时,只见这戒指雕镂工细,花样时新,中间嵌着一粒小小的钻石,果然是自己在银楼定制、前几天被陆畹香要去的那只戒指,不觉呆了一呆。停了一刻,方向赛飞珠笑道:“果然你的本领不差,费心得狠,等我把这件事儿交涉清楚再行酬谢。”赛飞珠道:“章老爷笑话了!我是因为章老爷再三重托,碍着面情,不好意思不答应,难道我是贪这一点儿谢仪么?”秋谷见他说得认真,倒不便一定怎样,只得笑道:“既然如此,我们随后再说就是了。”赛飞珠方才欢喜,辞别去了。
秋谷便把戒指藏在身边,匆匆的到聚宝坊去见了畹香。畹香满面堆下笑来,请坐下,说了几句闲话。秋谷忽问畹香道:“我前日给你的那个戒指,可在这里么?”
畹香突然被秋谷这一问,不觉陡吃一惊,面上早红起来,顿了一顿,方说道:“耐问俚做啥?自然勒倪搭畹。耐阿是舍勿得哉?倪勿成功格!”秋谷笑道:“那只戒指虽有一粒金刚钻在上面,也不值什么钱,不过花样打得好些罢了。前天有个朋友看见这个戒指,要照样去定一只,所以问我要个样儿。他只要拿去看一看,立刻还来,并不是我舍不得给你。你不要这般小气,快些去寻出来。”畹香被秋谷逼住,腾挪不得,迟迟疑疑的不肯去寻。秋谷催了他几次,又逼他道:“你不肯寻,难道我要骗你一只戒指么?”畹香见秋谷将要动气,无可如何,只得走进后房,一步挪不了三寸,慢慢的进去,假装着寻了一回,故作惊诧之声道:“阿唷!格只戒指勿知拨倪弄到仔陆里去哉!”又叫娘姨来寻,那里有什么戒指的影儿?秋谷听他们装神做鬼,暗中甚是好笑。
畹香乱了一会,又在后房和娘姨密密切切的讲了一会,不知说的什么。恰才走出来,面有愧色,吞吞吐吐的向秋谷说道:“格只戒指实头诧异!倪昨日仔还带格,今朝勿知放仔陆搭去哉!”秋谷尚未开口,旁边的娘姨接口道:“大小姐耐记记看,像煞昨日仔大阿姐来借仔两只戒指,勿知阿就是二少格一只?”畹香拍子道:“划一,大阿姐昨日仔拿仔两只戒指去,倪格记性实头坏得呒拨仔淘成哉!”又向秋谷道:“耐要做样子末,只好明朝到大阿姐搭去拿格哉。”秋谷微微笑道:“只怕这只戒指不是大阿姐借去,是高升栈的四阿哥来借去的罢!”畹香一听,就如当头一个霹雳一般,慌忙说道:“啥格四阿哥,倪是勿晓得格。耐说说末咦要瞎三话四哉。”
秋谷微笑,也不回言,向衣袋取出那只戒指来,向陆畹香面前一掷,道:“你看,这不是四阿哥借去的戒指被我要回来的么?”
章秋谷这一来,真是出于意外,满房人众齐吃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开口,只把一个陆畹香羞得满面飞红,急得浑身香汗,一句话也回不出来,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了下去。正是:
暗赠搔头之玉,绮梦缠绵;强追约指之银,萧郎薄幸。
欲知章秋谷和赛飞珠商量的究竟是甚事情,陆畹香为什么见了一个戒指便要这般惭愧,编书的在下写到此间,笔秃不花,灯昏无焰。权且学些近日时下说书的习气,到了紧要之处把笔墨收束起来,直至三集书中再行分解。还有许多嫖界、官场的现状,卑鄙龃龊的情形;倒脱靴再行骗局,康中丞帷薄不修等诸般事实,请看三四续集,便知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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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姘戏子苦劝陆畹香 扳差头驳倒花筱舫
前回书中做到陆畹香见了戒指,满面羞惭,无言可答,恨不得当时有个地洞钻了下去。
潇湘花侍做到此间,暂停笔墨,作个《九尾龟》二集的收场,正要续成三集,就有一位花丛的大涉猎家来批驳在下道:“你初、二集书中,记那四大金刚和大金月兰、陆畹香的事迹,虽然大半都是实情,但是他们出现的时代和那来去的行踪,却不免有些舛错。为什么呢?你说金月兰在杭州黄中堂府内逃走出来,一直径到天津去搭了东天保的班子。后来拳匪闹事,联军破了天津,金月兰同着林黛玉等一班名妓狼狈逃归,一无所有。这金月兰几年内的历史是不错的了,但是林黛玉嫁了邱八之后,重又闹了出来,上海议论纷纷,存身不住,方才无可如何的北上津沽,打算要作个孤注一掷。及至遇了拳匪之乱,一直由天津逃到山东,在山东再折回上海,这便是林黛玉在津沪来去的行踪。你却说他在邱八家中出来之后就在上海做了住家,并不提起天津一节,这不是老大的一个岔子么?况且那年庚子之乱,上海的倌人大家逃避,是在六七月内的事情,你的书中好像是二三月的样子,你何不将前二集书中这几段的舛误之处重新改正,把这一部书成了全璧呢?”
潇湘花侍哑然一笑,回答他道:“在下做这部书,一半原是寓言醒世,所以上半部形容嫖界,下半部叫醒官场,处处都隐寓着劝惩的意思,好叫列位看官看看在下的这部小说,或者有回头警醒的人,这也总算是在下编书的一片苦心,一腔热血;并不是闲着笔墨,旷着功夫,去做那嫖界的指南、花丛的历史。若要把在下这部小说当作历代兴亡的史鉴、泰西各国的蓝皮书,那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了。”知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前回的章秋谷和那赛飞珠鬼鬼祟祟,到底商量什么事情?章秋谷送给陆畹香的戒指,怎么又会到了赛飞珠的手中?真是一本算不清的糊涂帐目,在下不说明白,料想看官们有细心推究的,也有些想得出当日的情形。
原来章秋谷因陆畹香定要嫁他,推辞不脱,堂子里头的规矩,若是那客人要娶倌人,倌人不肯;倌人要嫁客人,客人不要:这两件事真是那天字第一号的坍台,竟有不共戴天的光景。章秋谷被陆畹香缠住了不得开交,又不肯当面回绝叫畹香的面子下不来,左思右想甚是为难。忽被他想着了一个刁钻主意:他以前在苏州,晓得赛飞珠吊膀子的工夫甚好,便到高升栈去寻着了他说明原委,要他去吊陆畹香的膀子。料想堂子里的倌人,那里有什么定力?况且赛飞珠的身段甚好,相貌也在中上之间,就口馒头落得慨然领受。赛飞珠初时不肯应承,秋谷许了他的谢仪,方才答应。又怕没有凭据,秋谷便叫他上手之后问陆畹香要个戒指作为表记,又向他说了畹香手上戒指的样式,叫他诸事小心在意,切不可露了口风。赛飞珠欣然答应,便借着去探望秋谷,到聚宝坊来见了陆畹香。
戏子们吊膀子的工夫果然利害,别有心传,不多几天,三言二语的,那陆畹香那里晓得是章秋谷叫来做弄他的,容容易易竟是被他吊上。过了两夜,便问畹香要个戒指。畹香正是同他打得火热的时候,自然情情愿愿的给他。赛飞珠却嫌着这一个戒指的样式不好,那个戒指的宝石不精。畹香拿了几个出来,换来换去都不中意,就赌气不要了。畹香急了,就拿章秋谷给他的那一个戒指拿出来,替他带在手上,方才欢喜。那知他刚得转身,就飞一般跑到吉升栈来找秋谷,把戒指给与秋谷,又将前后的情节述了一番。秋谷便把戒指带在身上,径到聚宝坊来,问畹香要取那一个戒指。畹香吃了一惊,暗想:“天下真有这般巧事,怎么一边刚才带去,一边就忽然的要起来?”只得假做寻了一回,支吾半晌,暗地和娘姨说明,说是被大阿姐借去。秋谷当时说道:“只怕是高升栈的四阿哥来借去的罢。”
原来那赛飞珠排行第四,人人都赶着他叫“滑头阿四”,所以秋谷说这个影射的话儿,要叫他自家明白。陆畹香听了,当顶门就是一针,勉强装作不知,强颜为笑,还想要用言遮饰。不料章秋谷当时取出戒指,送到畹香面前。这一来,把个陆畹香逼得目定口呆,好似那深山樵子忽闻虎豹之声,弥月婴儿乍被雷霆之震。只见他低下头去,一言不发,那面上一阵阵的泛出红来。看他那惭愧的神情,真是万分难过。在章秋谷的意思,原不要和他翻面绝交,只因畹香定要嫁他,腾挪不得,所以想出这一个偷天换日的奇谋,拿住了他姘戏子的真赃实犯,那嫁的一层说话自然说不出来。却想不到自己这个主意虽然不错,却忒嫌刻毒了些儿。你想那陆畹香一副嫩郁郁吹弹得破的脸皮,那里禁得起这般砢碜?秋谷见了,觉得也有些懊悔起来,倒向畹香笑道:“我不过和你说了一句笑话,你何必这样的认真,我又不来怪你,只要你自家明白就是了。难道我们认得了这几年,你还没有晓得我的脾气,这些小事一定要和你过不去么?”
陆畹见香秋谷非但并不翻面,倒如无其事的去安慰着他,心上狠是感激秋谷遇事含容,不肯出他的丑,又羞又喜,一个头低了下去,那头上好像有一座泰山压住的一般,羞怯怯的只是抬不起来。秋谷见了,点头暗赞畹香天良未泯,还有些羞耻之心,想来还可劝化得转,不免再费一番唇舌把他提醒一场,也算不枉了两年相识。
便携着畹香纤手,把他拉到烟榻旁边,两下对面躺下。秋谷看着畹香面上还是两颊绯红,羞态可掬,正是:
红上胭脂之颊,两涴桃花;春横却月之眉,羞颦杨柳。
秋谷觉得有些怜惜起来,便低低的向他说道:“这件事儿,你也不过是一时之错。我虽然晓得,决不向人传说,坏你的名头,你只顾放心,不必放在心上。况且现在上海滩上,有些名气的倌人,那一个不要姘几个戏子?算不得什么希奇。”畹香听秋谷说到此处,越发羞得背过脸去,把一方白绸小手巾掩住两眼,几乎要哭出来。
秋谷见了甚觉可怜,携着他的手温存一会,方又说道:“姘几个戏子虽然算不得希奇,但是你们堂子里的倌人犯了这个毛病,被外头传说出来,非但生意上头大有妨碍,而且从此露了名头,真是一件有损无益的事。为什么你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人,这件事儿恰看他不透?你想,那戏子同倌人轧了姘头,不肯花钱,专要想倌人的倒贴。倌人们辛辛苦苦在客人身上敲了竹杠出来,去供那戏子的挥霍,好像不是戏子姘着倌人,倒是倌人嫖着戏子一般。到了倌人的银钱用尽、供应不来的时候,他就立时立刻翻转面孔,和你断了交情。轧姘头轧到这个样儿,可还有什么趣味?
从来妓女无情,优伶无义,你们做倌人的在客人身上虽然没有良心,独到和戏子轧了姘头,却是真心相待,偏偏遇着那班戏子,平时看待别人也还不到得这般刻毒,一到姘着了一个倌人,就出奇的天良尽丧起来。我也不懂这个里头到底是怎么的一个讲究。再说起那班爱姘戏子的倌人来,以前的周双林,现在的花玉笙,那一个不是姘了戏子弄得声名狼藉,车马稀疏,到后头拆姘头的时候,还免不了一场吵闹。
从没有姘戏子的有个好好的收场。你如今趁着外边没有风声,快快的回头改过,不要到了将来,和周双林、花玉笙一样起来,那时就懊悔嫌迟了。我劝你的一番说话,却是句句良言,你不要认错了我的意思,当作故意来坍你的台,那就埋没了我的一片真心了。“
陆畹香听了章秋谷这一番提醒的良言,觉得无一句不体贴,无一字不婉转,不由得那感激秋谷的心念,就感激到二十四分。暗想:“如今世上那里还有这样好人,晓得我姘了赛飞珠,他不吃醋也罢了,还肯这样苦口劝人,说得这般真切;并且留着我的面子不肯高声,恐怕被娘姨们听见不好意思,真是个天字号的好客人!”这样一想,便慢慢的回过脸来,握着秋谷的手,含情带愧,相视无言。忽又自家懊悔不该姘了戏子,做出这样事儿,料想要嫁他的一层说话,是不消提起的了。眼看着章秋谷这样的一个风流名士,倜傥才人,自家做错了事情,消受不起,不觉由感生惭,由惭生悔,懊悔到极处,竟忍不住两行珠泪直滚下来。秋谷明晓得他的意思,安慰一番也就罢了。
秋谷略坐一会,正欲起身,忽见辛修甫同陈海秋走了上来。大家相见过了,秋谷道:“我道客人是谁,原来是你们二位,想来有什么事情么?”修甫笑道:“也没有什么别事,今天是陈海翁专诚请你在东合兴花筱舫家吃酒,恐怕你有了应酬不到,所以我们特地自己过来相请,可好就此同行?”秋谷笑道:“既然陈海翁赏光请我,岂有不到之理?但是时候尚早,何必这样要紧,尽可在此宽坐一回再去,十分早去了,也没有什么道理。”修甫道:“在我多坐一回也不要紧,但陈海翁是个性急的人,我们还是就去的好,省得他发躁起来。”秋谷一笑,便也起身。
三人一路同到东合兴来,秋谷走进弄堂,就看见第三家门左高高的挂着一块花筱舫的金字招牌。陈海秋当先走进,秋谷等跟着上了扶梯。进得房来,娘姨招呼坐定,却不见倌人出来。秋谷便问那娘姨道:“你家先生可是堂差出去了么?”娘姨陪笑道:“倪先生勒浪后房就出来哉。”秋谷听了,暗想:倌人既然没有出去,为什么不来应酬?心上就有些不然起来。
坐不到一盏茶时,方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倌人从床后走将出来,五短身材,面貌也还秀丽,小花宝髻,石竹罗衣,虽无倾国之姿,大有回风之态。只是一张瘦骨脸儿,觉得露筋显骨的没有那妩媚的神情。走到面前,大落落的,慢慢的叫了一声“陈老!”也不招呼客人,便一屁股坐在凳上。忽回头见了章秋谷仙骨珊珊,五山朗朗,似有一道光华射将过去,吃了一惊,连忙又立起来走到秋谷身旁,问他尊姓。
秋谷此时见花筱舫一面孔的时髦倌人,架子甚大,心上十分有气,不去理他。见他来请问姓名,勉强回称姓章。花筱舫倒着实应酬了他几句。修甫便向筱舫笑道:“怎么你不应酬我,单应酬他,可是见他面孔生得标致么?”筱舫被修甫说破心事,面上不免一红道:“格位章大少是今朝第一转来,耐是同仔陈老日日来格,倪自然要先应酬仔生客,再挨着耐格熟客,慢慢里来,耐勿要性急嗫。”说着,便走了开去。
陈海秋便问筱舫道:“请客的可曾回来?我们先摆起台面来罢!”花筱舫冷冷的答道:“耐请格客人倒有一半勿来,才勒浪搭耐客气,耐阿要再去请仔两个罢。”
秋谷听了冷笑一声,向修甫道:“陈海翁请的客人有一半不到,是替他客气也还罢了,怎么他们这里的花头,今天也只有陈海翁一个,难道这样的红倌人,那班吃酒的客人也同他客气不成?”修甫听了一笑。
筱舫听章秋谷的说话来得锋铓,知道一定是个花丛老手,只把他说得连耳根满面通红,瞅了秋谷一眼,又不好发作,只得笑道:“倪是勿会应酬格,闲话说得勿好。章大少看陈老面浪包涵倪点,勿要扳倪格差头。”秋谷听了正要回答,听得楼下高叫“客人上来”,秋谷同陈海秋起身看时,却是贡春树来了,便打断了话头。
略谈几句,先摆起台面来。随后客人陆陆续续的到了几个,原来王小屏等一班旧识。
入席之后,陈海秋鼓起酒兴,叫相帮去大菜馆内拿了几瓶会司克来,开了瓶,斟在玻璃缸内,要合席和他照杯,众人只得勉强相陪。干了一杯,陈海秋还不肯歇,又自己干了两杯,不觉就有了七八分醉意。正是:
银屏锦帐,缠绵杜牧之情;冶叶狂花,辜负韦郎之意。
欲知陈海秋醉后如何,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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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杀风景莽客醉飞觞 意缠绵良宵花解语
且说陈海秋多喝了几杯酒,醉眼朦胧,有些糊糊涂涂的,斟了一满杯酒,要和章秋谷对饮。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