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39 / 97

会员可开白话

他开口又提金寓,心上更加不乐,冷冷的说道:“金寓那里出了什么新闻,为什么要来问我?”陆云峰笑道:“这样说来,料想你还没有晓得,我倒和你打听着一件新闻,特地到你这边说个明白。你可晓得金寓和一个姓陈的恩客订了婚姻,今天就要动身回去么?”王太史听了那里肯信,只向陆云峰道:“你这个风声是那里去打听来的?

真是虚无缥缈的事情。我昨天晚上还在金寓那边,他正在那里发着肝气,睡在床上坐也坐不起来,那里今天就会跟着姓陈的动身回去?你这个慌话也说得太不像了。“

陆云峰顿足道:“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是这样痴情,怪不得要上别人的当。如今也不必说别的话儿,竟算我是说的谎话,我和你到观盛里去看看他究竟如何。”这一来有分教:

隔断蓝桥之路,拥雨停云;重寻白板之门,桃花人面。

不知王太史肯同陆云峰一同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上一页

上一页

第六十七回 桃花人面惆怅刘郎 细雨斜风重寻关盼

且说王太史正在家中写字,恰恰的陆云峰走了进来,把金寓要嫁陈姓客人,当夜就要动身回去的话和他说了。王太史那里肯信,只向陆云峰冷笑道:“你说是一厢情愿的话儿,不管事情的真假,你想金寓那边我天天过去,要真有这样的事情,我那有不晓得的道理。他嫁人不嫁人我不知道,难道你倒比我明白些么?”陆云峰听王太史只是一派的糊涂话,更加有气道:“现在不用说什么别的,我只要同你到观盛里去看他一趟,要是没有这件事情,凭你怎生罚我。我是一片好意,特地赶来给你一个信儿,你们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打了你们的破败,就有什么好处不成?”王太史听了只是不信,道:“无论你怎生说法,总而言之,他的病还没有全好,怎么就好嫁人,可不是笑话么?”这几句话把个陆云峰气得昏了,一把拉着王太史的衣裳,定要和他同去看个明白。王太史没奈何,只得勉勉强强的换了衣裳,一同出门。

那时已有掌灯的时候,陆云峰本来坐着包车来的,王太史就坐了自己的包车,一先一后,如飞的直往观盛里来。到了弄堂门口停下包车,王太史和陆云峰一同进弄,走到门口推门进去,王太史头一个进门,看那光景就觉有些不像。客堂里只点一盏壁灯,保险灯也不见了,楼上更是黑洞洞的没有灯光,更没有一些声息。王太史见此光景,晓得事情不妙,口中只叫得一声“阿呀”,急急的奔上楼去。陆云峰跟在后边,一同走进房内,只见房内的木器家生都是横七竖八的堆得满地。窗前梳妆台上只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长颈灯台,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光焰摇摇,闪烁不定。大床上的被褥帐子已经不见,连金寓的四只衣箱也不知那里去了。衣厨的门开得壁直,内中也是空空的没有什么东西。王太史见了这般形景,只气得目瞪口呆,默然无语。陆云峰立在后面,冷笑一声道:“何如?”

王太史此时心上千回万转,也不知是苦是甜,是酸是辣,辨不出自家心上是个什么味儿。呆了一回,想不出什么主意,还是陆云峰提醒他道:“金寓虽然逃走,一定还有未曾带去的人,或是粗做娘姨,或是厨子之类,方才我们进门的时候,看那样儿不像一人没有的。你姑且叫他们一声,把他们叫了上来问问他们,究竟是如何逃走,或者还可追得转来。”王太史听了方才醒悟,便高声在楼上叫了两声,听得楼下厨房内隐隐的有人答应,却是厨子的声音。果然不多一会,就听得“登登登”

的脚步声音走上扶梯,直到房内,见了王太史,不觉呆了一呆。王太史见了厨子上来,连忙问道:“他们那一班人那里去了,怎么一个人都不见呢?”厨子听了大为惊异,便从实说道:“我只晓得他们搬到归仁里去,不晓得什么别的事情。”王太史不等说完,急急的又问道:“他们既然搬去,为什么又单把你留在这边呢?”厨子道:“他们先把随身的箱子搬去,留下这些粗重的家具,叫我在这里看家,明天再来搬取,不晓得他们是到那里去的。”

王太史听了半晌并不开口,陆云峰却代他气愤道:“他们既是走了,料想一定是往通州一路去的,此刻轮船还没有开,我们赶到船上追问,一定寻得着他。”王太史一口气梗在胸口透不出来,挣了半天方才抽出一口冷气,问陆云峰道:“你怎么晓得他们是往通州一路,难道他们和你说过的么?”云峰道:“我还没有和你细说,那姓陈的客人是通州知州的儿子,年纪甚轻,品貌也好,所以金寓一心一意的定要嫁他。你虽然是个太史公,却已是五旬开外的人了,那里赶得上他们这一班少年浪子,专在倌人面上用那修饰的工夫,你想我们那里做得出这般模样?你当初不肯信我的话儿,如今懊悔已是嫌迟的了。”

王太史听了也不回答,呆呆的想了一回。陆云峰催他道:“怎么样?要去追问却要快些,何必在此间耽搁?”王太史朝他摇摇手道:“我想这件事儿还是我自己认些晦气,不要提起的为妙。你想金寓虽然答应嫁我,不过是一句话儿,又没有什么凭据;付那一千银子定银的时候,是我自己亲手交给他的,又没有一人见证,没有一个收条。就是赶到船上寻着了他,他若是老羞变怒,和我硬挺起来,也不能当真将他怎样,那时岂不是更觉坍台?所以我的意思,也不必再去追他,只算我瞎了双眼把他当作好人,上了他这样的一盘恶当。从今以后只当没有这件事儿,绝口不要提起,还要托你在朋友面前替我遮瞒一二,切不可逢人便说,弄得我没脸见人。”

陆云峰起初原是一团怒气,恨不得把王太史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情,寻见了金寓,不知要打算将他怎样。及至听了王太史的一番说话,回心一想觉得实是不差。金寓虽然口说嫁他,却自己又不是媒人,又不是见证,没有什么一定的凭据,那里说得过他?万一金寓翻转脸皮抢白几句,说他们霸阻从良,那时放手又不是,不放手又不是,难道真好不叫他嫁人不成?如此一想,便把那一腔烈火一时间瓦解冰销,叹一口气道:“罢了罢,虽然不是我的事情,却实在替你气愤不过。你的说话也是不差,只是不去追他,就这般把他放走,却是便宜了这个良心丧尽的东西。”说着,又觉又埋怨王太史道:“都是你当初不肯听人说话,现在却弄到这个样儿。”王太史道:“事到如今,不必提起,我也追悔不来的了。”说罢,回头见厨子还自痴痴呆呆的立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王太史当时就分付了那厨子几句话儿。那些木器家伙本来都是租的,只消叫人搬去就是,又叫那厨子暂看一夜,明天叫人来搬,又把那房子退了,厨子也辞了自去。这且按下不提。

只说王太史自金寓逃走之后,心上虽然懊恼,那花柳场中的兴趣却是一毫不减,只想要再看一个比金寓好些的人。果然不到几天,又被他看中了一个东尚仁的花彩云,也是一个著名的老蟹。王太史却又偏偏的拣中了他,做了不多两日,吃过两三台酒,碰过三四场和。花彩云见王太史呆头踱脑的不甚内行,明放着是一个土地码子,便想放出辣手弄他一注银钱,轻轻易易就和王太史做了相好。住过一夜,就撒娇撒痴的要嫁他。王太史见花彩云待他十分要好,不比金寓总是冷冷的样儿,心上就甚是欢喜,认定了花彩云是个好人,便请辛修甫和他做媒。辛修甫明晓得花彩云也不是个肯嫁王太史的人,又是一番骗局,恳恳切切的劝了他几次。怎奈王太史执意不从,口中只说:“花彩云决计不是金寓一般的人,你们不要胡说。你若是不肯和我做媒,我也不好勉强,只好待我去另请别人便了。”辛修甫听了无可奈何,只得和他去说,讲定五千身价,先付二千。这回的王太史却比前一回老到了许多,付定洋的时候叫辛修甫从中经手,还要花彩云写了一张收条,画了花押,又叫吴鉴光看了一个合婚的吉期。王太史自以为是千妥万当的了,不想到了吉期的前一天,又闹出花样来。

看官,你道是什么花样?原来花彩云接了王太史的定洋,打算要想个法儿逃,不料事机不密,不知怎样的走了风声,被辛修甫打听了出来,不觉勃然大怒,好在付过定洋,立有婚书,不比金寓的逃走一毫把握没有,所以不能追他;这花彩云既然出过婚书,又有收银的字据,和他出起场来,不怕他飞上天去。当下辛修甫得了这个信息,便立刻报了捕房,先派了一个警察来守住了花彩云的门口,随后修甫自己赶到彩云院中,当面问他不应这般混帐。谁知花彩云不慌不忙,一口咬定并没有这样的事情,竟是赖得干干净净。修甫听了,也指不出个什么逃走的凭据来。花彩云倒逼住了辛修甫,问他这句话儿是那个同他说的,一定要修甫指出这个人来,倒说得修甫无言可答。花彩云又道:“倪堂子里向嫁人勿嫁人,总归全靠一个名气,格号说话倪陆里担当得起?之修甫想了一回,方开口冷笑道:”据我看来,你的说话还是老实些儿,不要大宽大转的远兜圈子。你既是不愿从良,这也不能勉强,这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勉强不来的。与其嫁了过去将来闹什么笑话出来,不如现在一刀两断,讲个明白的好。我看你把他付过的定洋还了出来,我到他那边说法,从此两不相关,免得你心中不愿,否则你今天这件事儿闹了出来,既有婚书,又有现成的收据,恐怕你到了公堂难逃公道,不知你心上如何?“

花彩云听了不觉红泛桃花,低头无语,半晌方说道:“倪堂子里向格嫁人,勿是好弄白相格。故歇倪嫁王大人,外势大家才晓得格哉,一排老客人听见说倪要嫁人,来也勿来,生意才无拨格哉。辛老拜托耐,去搭王大人说声,倪是打打算算嫁拨俚格,故歇俚翻过来说勿要末,只要俚摸摸良心,自家说仔一声末哉。”修甫道:“你不要认错了我的意思,这件事情王大人还没有晓得,这是我的主意,还要去同他商量起来。”花彩云道:“故歇也无啥话说,倪虽然做仔倌人,也勿见得自家挨上仔别人家格大门,老实说,要讨倪格客人也勿止王大人一干仔。俚耐勿要,倪也无啥希奇,只要俚自家想想,说末说仔一泡,弄到仔故歇,原是一场无结果,阿对倪得起?辛老倪格生意瞒耐勿过,耐看倪故歇阿有啥格生意,还要叫倪还俚二千洋钱,叫倪陆俚搭去变格二千洋钱出来?”辛修甫听了,也晓得花彩云的意思,无非想赖掉这一笔定洋不拿出来。当下说来说去说了半天,又呼吓了花彩云几句道:“你若一定不肯,巡捕现在门口,我便叫他进来,先把你解到捕房再说别的。”花彩云吃了这一惊,怕吃巡捕官司,方才勉强答应。

辛修甫便出了东尚仁,直到酱园弄王太史家,把花彩云要暗中逃走,自己叫了警察看住了他的大门;又把花彩云的说话、自己的主意,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在辛修甫的意思,以为花彩云既要逃走,就是勉强把他娶回家去,也要闹出笑话来,只有这样的一个法儿,叫他还出定洋,从此一刀两断,庶几不至吃亏。辛修甫在王太史的身上,也可算得是尽心竭力。那晓得王太史这两天正在高高兴兴的准备着要做那芙蓉帐里的新郎、玉镜台旁的花侍。正是:

准备画眉之笔,京兆风流;安排荀令之香,萧郎旖旎。

那心上的欢喜是不问可知的了。那里晓得辛修甫忽地跑来报了这个信息,好似青天霹雳,平地波涛,这一气直气得面青唇白,半晌无言。辛修甫又劝他道:“那花彩云本来是上海有名的辣手倌人,你就是把他娶到家中,也是养他不起,不如还是听了我的说话,仍旧把定钱收了回来,还是你的运气。”王太史寻思了一会,却又舍他不得起来,似信不信的道:“既是这般说法,我们两人同到彩云院中,看他怎生打算,我们再打主意便了。”辛修甫晓得王太史有些呆气,不肯舍他,却也无可如何,只好同着他径到东尚仁去。

花彩云见了王太史,登时做作起来,把眼睛挤得红红的,倒在王太史怀中。王太史见花彩云这般做作,娭光眇视,薄怒佯嗔,宝靥偎云,纤腰昵抱,又闻得一阵脂粉香水的味儿,早把个王太史弄得肢体皆酥,神魂欲化,头脑之内不由得有些浑淘淘的样儿,一点主意也没有了。再经花彩云把方才对着辛修甫的说话又对王太史说了一遍,更兼一手揪着他的胡须,一手扭牢他的耳朵,口中几哩咕罗的,倒把王太史抱怨了一个不了。正是:

雕笼押羽,池边共命之禽;宝槛移花,墙外春风之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页

上一页

第六十八回 花彩云有意骗痴郎 王太史两番逃爱宠

且说花彩云和王太史两人扭作一团,揉成一块。王太史年纪高大,那里禁得起他这等的揉搓,早已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你有话只顾好说,为什么要这般动手动脚?”我们读书人那有这般的气力。“花彩云见了也觉好笑,方才放松了他,口中咕噜道:”别人家才来浪说倪逃走,倪好好里格人,为仔啥格事体要逃走?格号闲话勿知啥人格杀千刀,瞎三话四说出来格,连搭仔倪自家也勿懂。

“辛修甫此时正坐在旁边,眼睁睁的只好由他去骂。花彩云又接着说道:”倪格嫁人是自家情愿格,也无拨啥人来吃牢仔倪嫁人,勿壳张里笃格挡码子,才来浪说倪格丘话,故歇索性说倪要逃走哉。耐去想嗫,倪真格要逃走末,老早走脱格哉,陆里等到故歇?格号闲话,说得阿要勿色头?再有耐格饭桶,加二来得讨气,听仔别人家一句闲话,鸡毛当仔令箭,当仔真哉!说得明明白白格事体,耐故歇翻过来勿要。耐阿晓得别样事体末好搂白相,格个嫁人格事体勿是好弄白相格。一歇说要,一歇说勿要,才是耐一干仔格花头,也无拨实梗容易啘。虽然倪做仔倌人,名气倒要紧格;耐勿要末,勿见得倪就勿嫁仔人,不过耐自家想想,格个辰光耐搭倪那哼说法,故歇为仔一句无拨对证格闲话,弄得实梗样式,倪也勿来说耐,耐问问自家格良心好哉。“

花彩云这一席话说得有开有合,面面皆圆。王太史听了,自己回心一想,果然觉得对不起他,暗想这都是辛修甫无缘无故的造言生事,几乎离间了我的一场美满姻缘。心上这般想,面上却又不好怪他,只得对着花彩云极力辩白,说这件事儿并不是他自己的意思,是别人告诉他的,又极意的温存慰劝了一回,花彩云方才罢了。

把一个辛修甫气得满面通红,发作又发作不出,提醒又提醒不来,也只好怪着自家多事,按下不提。

只说王太史回去,过了几日果然清音彩轿,灯担堂名的把花彩云娶了进来,王太史的得意,自不必说。花采云自从嫁了过来之后,真个是随心贴意,百顺千依,把王太史哄得个死心塌地。这个时候,就是叫他把自己的性命交给花彩云,大约他也没有什么不肯。

隔了半个月,花彩云忽向王太史道:“故歇倪嫁拨仔耐,总算是格人家人。倪嫁仔过来,承耐格情,待倪总算好格。倪屋里向有格妩姆来浪,倪想转去看看倪妩姆,叫里快活快活。说起来,总算是倪嫁耐一场,让倪转去绷绷场面,勿得如耐阿肯勿肯?”王太史此时已经被花彩云迷得神志昏迷,梦魂颠倒,把个花彩云恨不得一天到晚含在口中,擎在掌上,看得他就是神圣父母一般,那里敢违背他的说话?

就连连的点头,一口应允。花彩云大喜。隔了一天,果然收拾了一个衣包,坐了马车,临走的时候还向王太史横波一笑,又分付他道:“倪今朝夜里向就转来格,耐勿要出去。”王太史诺诺连声的一直送出大门,看他上车自去。

原来花彩云未走之前,已向王太史说明,他的娘家住在新北门内,马车坐到城门口,再换了轿子进城。王太史还不放心,叫一个当差的跟去伺候。岂知去不多时,当差的一个人先自回来。王太史见了,急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奶奶进城,当差的回道:“奶奶分付,恐怕家中有事,叫家人先自回来,到晚上十点钟再放马车去接。”

王太史听了并不疑心,一直到了晚间,才慢慢吞吞的叫当差的配了马车到城门口去接那位新姨太太,王太史自坐在家中老等。那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直等到两点多钟,连当差的也不回来了。王太史到了这个时候,方才觉得有些不妙,却还想不到花彩云竟是一去不来。看看将近天明,王太史十分着急,连忙自己坐着包车,也到新北门外探望花彩云的信息。到了城外河边,停下车子四处一寻,只见自己当差的正在那里和马夫吵闹。马夫嚷着不肯再等,说:“你们说的十二点钟卸载,现在将近三点钟了,等不着他的人,不回去可做什么?”王太史听了晓得不妥当,急得心头火发,毛发烟生,看着这花彩云竟是做了断线的风筝,出笼的黄鹄,那里还有一个影儿?王太史等到天明,没法儿只得打发马车回去。打开花彩云的箱笼看时,一只只都是空的,不多几件旧衣服,不值什么钱。

原来花彩云有心逃走,趁着王太史有时出去,暗暗的把衣裳首饰搬运一空。王太史那里想得他这般一着,花了五千银子不算,还惹了一肚子的腌躜。起初的时候,要是听了辛修甫的说话,也还不至吃亏。偏偏的王太史执迷不悟,拚命的和银钱做对,一定要多送几千银子入了他的圈套才罢。你想,王太史虽然是个翰林,一时要借这三五千银子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到后来只落得泡影无常,电光一瞬,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从此王太史为了金寓、花彩云两个倌人负了一身亏累,惹了无数牢骚,你想可有什么趣味?

看官且住,在下做书的做到此间,却有一言奉劝,一班花柳场中的坠鞭公子,走马王孙,且灰问柳之心,请听粲花之舌。大凡一班嫖界中人,必定要有嫖界的资格方才不至吃亏。什么叫做资格呢?第一要身段风流,第二要少年都丽,第三要郭家的金穴,第四是要嫪毒的大阴。这四件事儿样样完全,桩桩不缺,方算得花柳从中的飞将,温柔队里的班头。在下说到此处,就是人来问着在下道:“从来说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你怎么把身段放第一,面貌倒放在第二呢?”在下就回答他道:这个话儿却不是这般说法,你且安心静听,待在下一一的道来。

大抵堂子里的客人,只要有些阅历,自然随处占些便宜,那初出茅庐、一毫阅历没有的客人,自然到处要吃些亏苦。就是一味的少年美貌,也要有这一身功架帮衬着他,方才做得堂子里头上客。若是单靠着自家面貌,一些儿没有阅历,样样都是外行,那歌场酒阵的规模丝毫不懂,竟是个寿头码子、土地老儿,尽着在堂子里头呆头踱脑的乱闯,枉可的生了一付面貌,那里占得着什么便宜?就如倌人的资格一般,相貌好了,还要看他的应酬;应酬好了,还要拣他的功架。若单是面貌好些,身段应酬一些没有,像了那虎丘山上的泥娃子,楚王宫里的息夫人,不言不语的默然相对,可有什么味儿?照这样的看起来,不得不把客人的功架推为第一,那面貌只好靠后些儿,算作第二的了。至於嫖客的银钱自然也是一件逢时利器,但尽有那些曲辫子的客人看中了一个倌人,转着他的念头,往往花了一千八百、三千二千,倌人的身体也没有碰着一碰。可见虽然钱可通神,也有办不到的事体,所以这银钱一道只好排在第三。再讲起那武则天的淫经,张昌宗的秘记,这却要先有了上面的这三桩资格,方才做得到这个分儿,不是和那倌人一见儿面就可以如此如此得的,那就不得不把这件事儿排到第四去了。这是讲那做客人的资格。

如今再提起倌人的现状来,倌人们的看待客人,本来都是虚情假意,这却不好怪他。为什么呢?他做的就是这个迎新送旧的生涯,暮李朝张的本分,若要做了客人,一个个都把真心相待,不敲他的竹杠,不要他的银钱,倌人的首饰衣服,动用开支,却叫他出在那里?难道要叫他倒贴了银钱,把自家的身体供给客人的顽笑么?

从来说青楼妓女只爱银钱,没有情意,这句话却是大谬不然。他做着这行生意,不要银钱,可要什么?就是客人上了他们的当,也是客人们自家情愿,伏伏贴贴的把大把的金银双手奉送,不放一个屁儿。他们做倌人的难道好做了强盗,硬抢客人的钱么?这样的平心和气细细想起来,倌人们没有良心,实在怪他不得。只要做客人自家随处留心,不要上他们的圈套,到了那个时候,栽了筋斗,埋怨地皮,可是懊悔不来的了。

最可怜的是一班大人先生,自家的年纪差不多将近中年,堂子的情形却又是一毫不懂,偏偏的要学那丝竹东山的谢太傅、戎装骏马的陈季常,一天到晚,尽着在堂子里头选舞征歌,追欢寻梦。提着那一身的精神气血,捏着那几根的八字胡须,在倌人面前扮出了许多丑脸,做尽了无数戎腔。在上司面前做不出的奴颜婢膝,只要一见了倌人,他就自然而然、不知不觉的没有一样不做出来。在他自己想来:“我这样的降心迁就,屈意温柔,倌人面上可以告得无罪的了。”岂知倌人们见了那班大老,面上虽然应酬着他,心上却在那里十分好笑。赵是大人们卖弄风流,越是倌人们满心厌恶。见了他们那般动手动脚、嬉皮笑脸的丑态,不由得满身毛孔都皱了起来,成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几句说话,实是在上海一个有名的倌人口内演说出来,并不是在下自家杜撰。列位试想,这老人花丛可有什么趣味?

如今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只说王太史不见了姨太太,无可如何,只得把一肚皮的气一齐发作在家人身上,把当差??大骂一场,说他为什么这般贪懒,先自回来,不跟着他们一起进城,以致闹出这般笑话。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九尾龟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