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九尾龟

77 万字 · 约 36 小时 30 分钟 · 91 / 97

会员可开白话

去,刚刚和章秋谷擦肩挨过。章秋谷趁着众人不见,暗暗把他手拉了一把。那雏妓秋波澄澄的也不言语,只把嘴对着那姓杨的客人努了一努,又摇了一摇头。

秋谷会意,便也慢慢的归座,悄悄的问黄少农:“这个雏妓叫什么名字?”少农大笑道:“你敢是看上他么?他叫银喜,就是这里韩家本班的。我来和你们做个介绍人,转一个局就是了。”秋谷听了,便回过头来看了那姓杨的一眼。只见那姓杨的满面怒容,正襟危坐,只当没有听见的一般。秋谷知道那姓杨的醋劲发作了,连忙朝着黄少农连连摇手。黄少农看了姓杨的这般模样,料想这个媒人不是轻易做得成的,便也笑了一笑不说什么。只凭着这个章秋谷和银喜两个人在席上眉黛传情,秋波送睇,案底之莲钩暗蹴,尊前之宝靥轻回。大家都在搳拳吃酒的十分热闹,却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这番情景。只怕自此以后,竟是这般的暗渡蓝桥,私谐鸳侣,也未可知。

这且不必去说他,只说章秋谷在寓里头休息了几天,准备着秋风一战。到了初八日进场的那一天,秋谷进了号舍。那跟进去的家人把号帘挂了起来,钉好了号围,又把食篮收拾好了,笔砚纸墨都取了出来,方才出去。秋谷在号里头没有什么事情,便立在号门口闲看。看了一回,忽然见隔壁号里钻出一个人来,赤着膊,盘着辫子,一张漆黑的脸儿,两个绝高肩膀,粗眉糙目,一部大大的连鬓胡须,走出号舍,刚刚和秋谷打个照面。秋谷鼻子中间,就觉得有一阵汗臭和着那一股狐腋的臊气直冲进来,秋谷连忙别转头去掩面不迭。

只见这个人走出号舍东西张望了一回,忽然又走进号去,捉出一个绝大的鸭子来,左手拿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右手把那鸭子紧紧的捺在地下,那鸭子还叫个不住。章秋谷看了觉得十分诧异,不由得走近一步细细的看他。只见这位宝贝左手拿着刀,调转右手,照着那鸭子的项下就是一刀,鲜血直冒出来。那班同号的朋友见忽然有人在这里杀起鸭子来,也觉得甚是诧异,大家都赶过来看他。只见他揎拳掠袖的,向号军要了一瓤热水,把鸭子的毛持得干干净净。又拿出一个瓦罐,生起一炉火,把那鸭子慢慢的煮起来。正是:

出门一笑,秋风吹桂子之香;下笔千言,璧月吐奇葩之彩。

未知以后如何,请待下回再行交代。

上一页

上一页

第一百八十二回 闹新闻撞墙翻瓦罐 洒霜毫论史出奇文

且说我们中国乡试的号舍,原是最逼狭的地方。那间号舍的地位,前后左右方圆不到三尺,刚刚只容得一个人的坐处,连晚上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要睡起来,只好和狗一般的,就在那问号舍里头圈着,那里还有什么地方安放对象?那班乡试的人都把一个铁叉插在号舍对面的墙缝里头,铁叉上有个圈儿,把个小小的炉灶就放在圈儿里面,烧菜煮饭都在这付炉灶上头。如今这个宝贝也把这个炉子如法泡制的放在墙上,慢慢的把那只鸭子煮起来。无奈他这付炉灶也不知从那里定制来的,果然的硕大无朋。那号舍里头的过弄只有一尺多宽,给他这样的一来,差不多就占了一半地位,来往的人已经都要侧着身子过去。更兼炉灶上面加上一个绝大的瓦罐,煮得热气腾腾的。那班来往的人到了这个地方,没奈何只得低着头,斜着身体过去。

章秋谷看了这般情景,觉得心上也狠有些嫌他,暗想天下怎么竟有这般奇事。

正想着,只见一个同号的朋友叫作石仲瑛的,走了过来。见秋谷站在号舍外面,便立定了脚,随意和他闲谈。忽然间回过头来,刚刚那瓦罐里头的热气丝丝缕缕的直腾上来,直扑到石仲瑛脸上。那鸭子本来没有洗得干净,那热气里头却夹着一股臊气,直冲人石仲瑛鼻子里头。石仲瑛掩鼻不迭,觉得一个恶心,嘴里头吐出一口清水来。秋谷见了,不觉有些好笑起来,便把方才的事情,打着乡谈和他讲了一遍。

石仲瑛回过头来看了一看,口中说道:“天下那有这样的人?竟带着活鸡活鸭进场烧煮,想来是个厨夫的儿子。我们何不想着法儿,跑过去撞他一撞,把他的宝货撞掉了,叫他不得到口,岂不爽快?”石仲瑛说到这里,只见那考生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瞅了他们两个人一眼。秋谷见了,便悄悄的把石仲瑛拉了一把,低低说道:“你不要随口混说,他懂得我们的话儿。”石仲瑛笑道:“他就是懂得我们的话儿,我们也不怕他。”

正说着,只见远远的一个长大身材的人大摇大摆的走来。秋谷眼快,早已看见是东方小松的族弟东方柏生。便道:“柏生来了。”那东方柏生远远的一直跑来,直走到秋谷面前,方才看见了秋谷和仲瑛,口中叫道:“秋谷兄,仲瑛兄,原来你们都在这里。”一面说着,眼睛望着他们两个人直撞过来。秋谷看势头不好,东方柏生的身体,离那煮鸡子的瓦罐中间,相隔不过只有四五寸的地位,连忙说道:“小心些,留心别人的东西!”一句话还没有说得完,早见东方柏生一个转身,那一只右手轻轻的在那瓦罐上带了一带,只听得“阿呀”的一声,那个瓦罐早翻了一个身,从炉座上直跌下去。“格啷啷”一声,把个瓦罐跌得一个四分五裂,连那煮的鸭子也丢在地下。

东方柏生呆了一呆,正要开口,早见那考生拧拳掳袖的直抢上来,劈胸一把拉住了东方柏生的衣服,口中嚷道:“你走路不带眼睛么,乱撞你娘的什么?快快的赔我鸭子和瓦罐来!”石仲瑛见了,连忙走上一步,劝道:“朋友,我们有话好好的讲,何必动粗?快放了手,有话总好讲的,况且他是一时无心之失,不是有心和你作对的。”那考生把石仲瑛看了一看,睁起了一双眼睛,“呸”了一口道:“你还说他是无心。你们两个方才已经在那里商议了好一会,要想法子撞翻我的鸭子,叫我不得到口。分明是你们三个人有心串合,故意前来寻我的开心。还亏你有脸来和他讲情,我不和你讲话已经是好的了。”石仲瑛平空的碰了他一个大大的钉子,一时倒也回答不出什么来。那考生紧紧的拉住了东方柏生的胸前衣服不肯放松,一面还口中嚷道:“你们几个人想要来寻我的开心,你们也没有打听打听我是个什么人!”

章秋谷听了一回,看着那考生十分放肆,口中牵枝扯叶的只顾乱嚷,不觉怒从心起,抢步上前,把那考生的手腕轻轻的一把握住,往下一顿,那考生不由的“阿呀”了一声,不知不觉的就放了手。秋谷正色对他说道:“我们都是读书人,有理讲理,为什么要这样动手动脚的,那里还像个斯文人儿?”那考生被秋谷顿了一顿,知道这个人气力不小,不是好惹的,只得勉强说道:“你们几个人有心撞翻了我的鸭子,你如今又无故干预我的事情,难道你是不讲理的么?”秋谷大笑道:“你倒说我不讲理,你恃蛮拉住了别人的衣服不肯放手,讲理的人是应该这样的么?我不过是个旁人,好意解劝你们一下,怎么倒是我不讲理?”

那考生道:“他撞掉了我的东西,难道我不要拉了他,叫他赔偿的么?”秋谷道:“他打碎了你的东西,你只顾好好的叫他赔偿就是了,为什么要这般粗卤莽撞,动手动脚?他撞了你的东西,你要叫他赔偿你的东西,你扯了他的衣服,却叫那个赔偿他的礼面呢?”那考生听了,顿口无言了一会,方才气忿忿的说道:“你们大家串同一气,有心毁坏我的东西,和无心毁坏的不同。”秋谷大笑道:“天下的事情只要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管什么有心无心。有心也是这个样儿,无心也是这个样儿,只要偿还了你的东西,就是有心便怎么样呢?

那考生听了,口中支支格格的不知想说什么,却一时说不出来,停了一停方才说道:“你们须要赔还我的原物。”秋谷大笑道:“你要赔还原物,非但没有这个例,而且也没有这个理。亏你读书明理的人,怎么讲出这样的无意识的说话来?”

那考生听了满面羞惭,无言可答。秋谷便取出两块钱来,递在那考生手内道:“这两块钱赔你的鸭子和瓦罐,好不好?”那考生见了白晃晃的两块钱,顿时改了满面的笑容道:“论理不该和你老人家较量,只是两块钱委实少些,请高升些儿。”秋谷见了微微冷笑,又取出一块钱来给他道:“你只要肯要钱,事情就好办。”那考生把三块钱揣在腰内,口中还谢了秋谷一声。

东方柏生便也向秋谷谢了一声道:“今天幸而你在这里,和我解了一个围。”

石仲瑛笑道:“方才那般其势汹汹的样儿,一见了钱就软绵绵的变了一个样儿,可见如今世上银钱的力量大得狠。”秋谷道:“就是如今的那班王爷、中堂,平时见了人那脸上好象刮得下霜的一般,只要一见了白晃晃的银子,就是见了他的父母妻子也没有这般的亲热,顿时春风满面,和气迎人。那班大人先生尚且如此,何况这样一个不成气候的饭桶?”石仲瑛听了狂笑道:“好好的说话,你的牢骚话儿又来了。”秋谷听了微笑不言。大家谈了一回,也就散了。

一会儿,听得三声大炮,明远楼上鼓角齐鸣,知道已经封了门。一会儿又封了号门,不许大家来往。到了晚间,秋谷觉得肚子里头有些饿了,便取出炒米,胡乱泡了一泡,就带着的火腿、熏鱼吃了两碗。又吃了一杯茶,便半半睡的合目安息。

起先睡的时候觉得浑身都不畅快,再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直到二更将尽,却倒睡着了。睡到四更将尽,主考发下题纸,号军按着号数一号一号的送进来。秋谷蒙蒙眬眬的接了题纸,看也不看,随手放下,仍复睡去。直睡到晨鸡报晓,玉漏无声,方才睡醒。坐起身来,叫号军取些热水,洗一个脸,又胡乱吃了些干果糖点,方才展开题纸。看时,只见一张大大的题纸上刻着五道论题:第一题是“汉武帝时,征吏民有明当世之务、习先圣之术者,县次续食,令与计偕论”;第二题是“识时务者在乎俊杰论”;第三题是“谢安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论”;第四题是“张九龄上千秋金鉴录论”;第五题是“明太祖诏商税毋定额论”。秋谷看了这几个题目,觉得都狠容易,况且又都是素来知道的,连查也不用去查,略略的想了一想,便都有了主意。铺下草稿纸,提起笔来,振笔直书。这章秋谷本来是个有名的江南名士,真个是文不加点,倚马万言,平翻北海之潮,倒卷黄河之水。还不到十一点钟的时候,五艺早已脱稿。略略的休息一回,吃了饭,便誊真起来。一口气写到下午五点多钟,已经誊毕,又自己细细的看了一回。

正看着,只见石仲瑛从外面探进头来,看了一看,失惊道:“你都完了罢,好快手,好快手!我刚刚做了首次两篇,第三篇还只做了一半。”说着,便伸手过来,取了章秋谷手中的卷子,略略的看了几行,就啧啧叹赏道:“笔仗好得狠!逼真是胎息《史》《汉》的文法。”秋谷笑道:“我不要这般谬赞,你只看下去就是了。”

石仲瑛听了,便果然一行一行的看下去。看到第三篇上,看得得意极了,竟高声朗诵起来。只听得石仲瑛提着那正宫调的嗓子,一腔三板的读道:

入广武门而闻阮籍之唏嘘,登平乘楼而听桓温之太息,俯视天下,感慨系之。

盖尝读史,至谢安之为人,而叹其度之不可及也。古之君子,尚黄老之学,崇淡泊之治。内无所惧,外无所营。虽有帝王之尊、卿相之贵,雷霆震惊于前,虎豹奔走于后,而此心漠焉冥焉,终不为动。此平日学问有以养之,非镇物矫情之所能也。

晋之士习崇尚虚无,卿相以清淡为事,儒林以论答为能。安性好声律,期功之惨,不废丝竹,士大夫效之,遂以成俗。又尝与王羲之同登冶城,悠然遐想,有高世之志,当世非之。然其为政也,尽忠王室,竭忠辅卫。斯时也,内有权臣,外有强敌。

晋以偏隅之地、积弱之势,北面而争天下。胜败之机,间不容发;天下大势,岌岌可危。而安以谈笑应之,处之晏如,无所畏葸。卒能折桓温于内,败苻坚于外。悬一发于千钧,奠国家于盘石。其晋室之所以不风亡者,徒以有安在也。夫清净之学,沉思若愚,拊几若得;高见风云,俯视山水;啸傲天下,凌铄古今;以卿相富贵为敝屣,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安之为人,有类于此。观其与王坦之同迎桓温,坦之流汗沾衣,倒持手版;安从容就席,神色自若,亦可以见其度矣。或谓其闻谢玄之胜,至于折屐,矫情镇物,非大臣所宜。然三代以上,惟恐好名;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东晋之政,棼于乱丝,而安以淡泊治之,无内外相乘之乱。盖其经济足以应之,非特以黄老相尚而已也。其与羲之同登冶城,登高遐想,慨然有世外之志,而不以富贵功名为念,此其胸次为何如?而后人乃以小节议之,谓其矫镇,抑亦苛矣!

石仲瑛读了一遍,觉得爱不忍释。又反反复复的重看一遍,不觉击节叹赏道:“这几篇文字,雄浑高古,音节非常。而且顿挫宛转,丰神独绝,真个不愧是个古文的作家!”秋谷笑道:“你看看也还罢了,何必要说这许多应酬的套话?”石仲瑛道:“那一个说应酬套话的就是个乌龟。”秋谷大笑道:“骂得好,骂得好,算你会说何如?”石仲瑛回心一想,不觉也笑起来,口中说道:“你不要见怪,我是一句无心的话儿,不是有心骂你。”

章秋谷笑了一笑,便也向石仲瑛要做好的草稿来看。石仲瑛便在胸前一个卷袋里头取出草稿来,递给秋谷,笑着说道:“我没有你这般洋洋洒洒的笔仗。你看了有什么不妥之处,请你改削改削,不要客气。”秋谷笑道:“太谦了,太谦了,这‘改削’的两个字儿断不敢当。”一面把他的草稿看了遍,觉得见识也还开通,议论也不通达,只是笔力来得软些,气魄来得小些,未免有些小家气。便也随口赞了几句,又和他斟酌了几处不妥当的地方,石仲瑛方才走了。

又见隔号的那个考生走了过来,满头大汗的对着秋谷拱手道:“老先生这个时候五艺都一齐完了,佩服得狠!只是小弟有一件事儿要来求教。”正是:

鹿锦凤绫之艳,彩笔生花;珊瑚玉树之珍,文章有价。

不知那考生问的什么话儿,且待下文交代。

上一页

上一页

第一百八十三回 传急电游子还乡 开花榜庸奴得贿

且说章秋谷忽然见那隔壁的考生急得满头大汗,来和他兜搭说话,又说要请教他什么事情,心上早已明白,只说:“你有什么话,只顾请讲。”那考生陪笑道:“请问老先生,这二题的出处在什么地方?小弟查了整整的半天都没有查到。这样空空洞洞的一句话儿,教人从何查起?”秋谷听了,忍不住笑道:“你连这句话儿的出处都不知道么?这个容易得狠,待我查给你看就是了。”说着,便取出一本《御批通鉴》来,把那司马徽的一段话儿查给他看了一遍。只把这个宝贝喜得个手舞足蹈,抓耳挠腮,也不知怎样才好,再三谢了章秋谷,一步一摆的去了。秋谷暗想:这样的人也要充什么读书人,这样的眼前典故都不知道,直是个目不识丁的草包。

当下秋谷把自己的卷子细看了一遍,见没有什么舛误的地方,便也把他放人卷袋。又到石仲瑛那里去走了一趟。回到自己号里,也觉得有些两臂酸麻起来,便下了号帘,静悄悄的睡了一夜。到了明天,绝早的交卷出来。

到了二场,秋谷照旧进去。原来这个时候的考试,已经改了新章,不用什么经文八股,第一场是五篇史论,第二场是五道时务策,第三场是三篇“四书”义。秋谷看了第二场的五道策题,也都是狠容易的空策,用不着什么考据。只有第五题,是问“俄取高加索,并别设禁令以制山民”的事情,略略的要加些考证。

章秋谷进第一场的时候,笑话已经听了无数,什么把谢安当作谢灵运,又把张九龄当作明朝的宰相,这些笑话不一而足,秋谷都听在肚子里头。第二场的笑话更加多了,秋谷连听都听不尽许多。只听得对面号里有三四个人讲话的声音,一个人高声说道:“他问高中索是朔方何部,这个朔方就是北方,大约就是我们中国的北京了。只不知道这个高加索是那一府属的地方?”又一个说道:“他问的什么禁令,一定就是我们的大清律例。我们只要抄上几条律例,把卷子上挤得满满的,把那班房官吓上一吓也好。”

秋谷听了这些说话,几乎要放声大笑起来,暗想:这班宝贝真是饭桶中间的饭桶,也要来出这个丑做什么?笑了一会,也不去管他们怎样,只把自己的文字斟酌了一回,连忙誊真,又是第一个交卷出去。到了三场放牌,格外放得早些,十四夜间四更出了题目,十五一早就收卷放牌。原来南京本地的人赴试的都有这个规矩,一个个都要赶十五晚出场,好回去人月同圆的意思。章秋谷本来文思敏捷,这几篇“四书”又那里在他心上,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到了十五一早,就去交了卷子,慢慢的出场,到寓里头睡了一天。

到了十六那一天,秋谷刚刚起来,忽然家人周升手里头拿着一封电报走了进来,把电报交给秋谷说:“这是上海来的电报。”秋谷听了,心上就觉得一惊。接过电报来看时,见封面上果然写着自上海发的,暗想这一定是家里头的电报,不知道有什么紧要事情,难道是太夫人有什么病痛不成?想到这里,不由得满心乱跳,连那只拿着电报的手都颤动起来,呆呆的看着那封电报,竟不敢去拆封。定了一定神,只得硬着头皮拆开那封电报来。看时,只见写得明明白白的几个字儿道:“其盛倒,母病,速回。”秋谷见了这“母病”的两个字儿,好象兜头浇了一瓢冷水一般,心上“扑扑”的跳个不住。连忙叫家人收拾了李立刻搬出城去,上了轮船,回到上海。

这边章秋谷的事儿且自按过一边,只说上海地方,一年一年的时势变迁,人事代谢,市面一天衰败似一天,堂子里的生意也一天寥落似一天。就是那班堂子里头的有名人物,到了这个时候,老的老了,嫁的嫁了,死的死了,繁华一瞬,歌舞无常,飘零金谷之花,摇落章台之柳。那班曲院中的老辈人物,除了胡宝玉之外,还有什么前四金刚、中四金刚、后四金刚的名目。前四金刚是陆兰芬、金小宝等四个,中四金刚是左翠玉、秦薇云等四个,后四金刚是张扬、王宝宝等四个,都是那一班小报馆里头的主笔提倡出来的。又有什么蕊珠仙榜、十二花神等种种色色的许多名目,在下做书的一时也实在写他不尽。但是以前那班报馆的开花榜,虽然未免有些阿私所好的弊病,却究竟还有几分公道。即如南亭亭长选拔花榜状元,有了色艺,还要考证他的资格;有了资格,还要察看他的品行;直要色艺、资格、品行件件当行,桩桩出色,方可以把他置诸榜首,独冠群芳。所以那个时候的花榜状元,倒着着实实的有些声价。

到了后来,就渐渐的闹得大不是起来。那一班没有廉耻的小报主笔,本来是穷得淌屎,囊无一钱的。当了个小报主笔,薪水不过一二十块钱,至多的也不过三十块钱,那里够他们的挥霍?到了那穷到无可如何之际,便异想天开的开起花榜来,拣那有了几个钱的倌人,叫个旁人去和他打话,情愿把他拔作状元,只要他三百块钱或者二百块钱。那状元以下的探花、榜眼、传胪等,名次来得低些,价目也来得贱些。渐渐的递减下去,甚而至于十块五块钱的贿赂都收下来,胡乱给他取个二甲的进士,或者三甲的进士。看官请想,我们中国的科举毒是人人最深的,古今来多少的英雄豪杰都跳不出这个圈子去,情愿拼着毕生的心血,去博这个无谓的科名。

何况这班倌人,都是些不读书、不明理的女子,那里打得破这个关头,翻得过这个筋斗?听得只要花几个钱,就可以把他取作状元、榜眼,况且又都知道自己的名字登了花榜,名气自然要来得响些,生意自然也来得大些,这花掉的几个钱不算什么,将来可以收得回来的。只要这般一想,自然大家都情情愿愿、伏伏贴贴的拿出钱来。

到了发榜以后,那些报馆里头的人又格外想出个生财的法子。略略的花几个本钱,去漆匠铺子里头做了几块状元、榜眼、探花、传胪的匾额,上面插了金花,雇几个人抬了匾额,带着红缨大帽,雇了一班吹手,携带着许多鞭炮,一窝蜂的都赶到那新贵人院中去报喜讨赏,多的一百块钱、五十块钱的都有,至少的也要二三十块钱。就是那班三甲里头的进士公,也要叫一个人带着那一张花榜沿门分送,放上一串短短的鞭炮,讨起赏来也要一两块钱,也有三块五块的。又有什么赏元贺魁的筵宴,那前十名的新贵人,每家都要整治一桌盛席,延请这位主笔先生、花榜总裁赴宴,好象那京城里头的黄榜团拜、白榜团拜一般。这位主笔先生免不得也要呼朋引类的大嚼一番,吃完了抹抹嘴就走,连下脚的都是倌人自己出的。这种种无耻的举动,在下做书的一时间也说不尽他许多。

看官,请想这个评选花榜的事情,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一个田地,那花榜上的人还有什么声价?非但不论品行,不拘资格,连色艺都是随随便便的了。头面还没有长得平正,便说他是有一无二的国色天香;曲子还没有唱得周全,便说他是当世无双的仙音法曲。只要有钱的倌人,便无盐、嫫母也是佳人;那些没有钱的倌人,便西子、南威也是丑鬼。那班极小极穷的报馆,每每穷到山穷水尽支持不来的时候,便开起花榜来,借此做个救急疗贫的妙策。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九尾龟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