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二刻醒世恒言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28 分钟 · 11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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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功了。”陆虬大喜,随即点与三万大兵,诈称十万;加如虎参将职衔,嘱付他:“小心在意,早报捷音。我大兵在下江会齐。”如虎谢了,领兵出征,直从广东揭阳岭后,杀入苗贼巢穴之内,把他妻小尽数杀完,放火烧了他的安身之所,然后杀将出来。恰好陆总兵会同两广军门大兵也到,如虎禀道:“破竹之势,不可失也。趁此得胜之兵,一鼓可下,小将情愿向前!”数月间,就把失去的城池,尽数恢复了;又把这些苗兵杀个寸草不留,这已是成功于猫了,却是如虎第一大功。陆总帅会合抚院,上了纪功劳的本章。圣旨倒下,说陆虬选将得人,赏赐黄金千两,封为伯爵;如虎连复名城,厥功甚懋,即封为定广侯。
这韩如虎不肯受封,随即附本上奏道:“臣本山东布衣,遭遇到此,臣心已足。但臣当日若无袁有义,焉有今日?情愿将侯印让封袁有义,以报前日一诺荐贤的厚德。回到山东,以终余年,臣之愿也!”候了半月,圣旨嘉其信义,不肯忘本,准了他表章。加暍白金万两,名锦千匹。如虎捧了圣旨,带了侯印,一径来到袁有义家中,如虎两人交拜了四拜。如虎就将圣旨、金印,送与袁有义,道:“也不忘了当日让你侯印的这句话。”袁有义那里肯受?如虎笑道:“只是我今日富贵已极,让这侯印何难?当初穷途之际,却倒亏你引荐的功劳,念念不忘哩,大丈夫一言,岂有翻悔,古人说‘知己倍于感恩’,又道不得个‘感恩倍丁知己’么?我当日落难时,谁肯把一言扶持我哩。知恩报恩,理之当然,何必谦让。况今已请准了圣旨,不必谦辞了。”于是袁有义只得受了。如虎又将加赐的白金、名锦,去寻见那黄熊,尽数送了与他。一日想起那李氏,不知在白兔庄上也不在,自己功成名就,就思退步。来见陆总帅,辞回山东,陆虬款留不住,就与定广侯袁有义,一同治酒饯行。袁有义又整兵直送到广西界上,方才洒泪而别。
如虎只领着参将的官街,带了随行百名兵士,一路只问山东消息,有的说山东平静,有的说山东荒乱,如虎思忖道:“我在此为官,不致紧要,连累妻子受苦。”连连的却叫了一只小船,取路向山东进发。一路无词,到家快了,又起旱路。走了数日,来到一个去处,仔细看时,正是那老僧指迷的山上,如虎行到此地,猛然想起当日老僧言语,三句都应了,只有结没这一句还不曾应。首句说“得名于虎”,就说我取名如虎的意思了;第二句说“进身于猿”,我想猿者袁也,遇了袁有义,才得进身,杀了苗贼,建了功勋;猫者苗也,岂不是“成功于苗”么?再想没句,一时尚不能解悟。一头想,一头行路,还未到庙门首,只见前面旗旛严整,戈戟辉煌,鼓乐喧天。后面有虎先锋。猿使者一班仪址,两路阴兵齐来叩头迎接,道“主公爷爷来了。”都说要迎请入庙。如虎抬头看时,只见山门上有六个字了,上面写着“白兔山神之庙。”忽然省道:“当初我来时,只有‘山神之庙’四字,前面空着两字,我道是何缘故,今日重来,就添了‘白兔’二字。况且那老僧说‘归神于兔’,明明道我是白兔山神了。”举步入庙,分付两行鬼卒,依旧管取职事,不得有违。再看后面石壁上,字都没了,倒有那老僧形像,乃是石刻在上的。如虎向他拜了一拜,立起身来,发放广东随来的人役道:“我已在此为神。只因平生刚直,报恩酬知,临财不苟,故得成神。你们回去,多拜上袁爷、陆爷,好建功劳,尽忠报国,不必记念我了。”说毕,就升了神座之上。众人向前再要问时,就不动了。随队众人大惊,罗拜了一回,只得去了。
却说那李氏自从别了如虎,即回到白兔庄上,整整等了十年,再不见些音信,终日悬望,求神问卜,都是没用。这日早晨,独自坐在庄上,忽然睡去,只见外面仪从鼓乐,俨如王者。直抬进门,看时正是如虎,李氏正待问时,只见如虎开口说道:“娘子,娘子,有累你等了十年!我十年内,已在广东封侯拜将,遂了功名,如今已往前面白兔山为神了。你原是我前生妻子,明日可到白兔山神庙来看我一看。”说毕就转身,一班阴兵依旧簇拥去了。李氏惊将醒来,一身冷汗。正是午时,想了一会道:“据他英雄汉子,那般行事,或者亦可为神。只是怎生就为神在白兔山上?如何不回家见我一见?他分明梦中说,叫我明日去看他一看。今日尚早,上山不远,不如就去看看。若果然是真,我便拼一死报他罢了,不然谁知我在此真心等他这十年的辛苦。”急怠烧了一盆香汤沐浴了,换了一身新衣,走向白兔山上来。行了十来里路,果然见个白兔山神之庙,李氏不管生死,一直走入庙去。只见正殿上神厨内,坐的正是,猛将军的面貌如生。李氏认真了,连忙拜了四拜,烧了一炷香,祷告道:“妾身李氏,自从临漳县客店分别,在庄守候十年,不见将军回来。不想归神于此,早间又承将军不忘旧约,特来托梦,如今妾身愿从于地下罢。”祝告已毕,就向身边取了一把短刀,勒死在香案之下,就做了夫人。这猛将军又各处显灵,土人就将李氏塑在猛将军右首。
却说那些广东随来的军士,回广报与袁有义,说韩参将归神一事,袁有义赞叹道:“他生平不失信义,又气性刚直,故此为神。我怎为一句引进的言语,就久占他血汗功劳的一个侯位?虽是他知恩报恩。我受之岂不太过!”即上本说:“韩如虎身已为神,仍愿将定广侯印退还,乞降恩诏,就敕封他为定广侯、山东白兔山神。”圣旨准了。行文到青州府安丘县,知县闻知,即到白兔山看了,有地方众人一向认得这韩如虎的,都道是他真身,不消另塑,只改换牌额,修理祠庙罢;又禀李氏贞烈从死的事体。知县焚了香,祭献己毕,就把圣旨焚在香炉之内。重修大殿,内外金碧一新,山门用朱红扁额,上写金字道:“敕封灵应定广侯猛将军白兔山神之庙”十六个大字。广东袁有义、黄熊也感激他报恩太厚,捐资为他立庙在广,四时享祭。故两处血食不断,土人求晴祷雨,许愿作福,香烟不绝。有诗为证:
平生正直又无私,信义为神定有之。
感人一诺封侯报,结客何须吝片词。
总批:说得意气慷慨,侠烈如生。交朋友的也要有此一腔热血方是。那得悠悠行路,直恁休戚不关?可叹,可叹!
又批:吝惜片言而不为人汲引者,世固有之,特为道破。
第四回 穷教读一念赠多金
片念慈仁赠白金,白金赠处广行仁。
回生起死如神手,失路逢君胜嫡亲。
楚王易把千金报,漂母难施—饭恩。
寄语有钱须仗义,随缘方便积良心。
唐朝有个裴度,有相士相他,说是该饿死的。只因到香山庙里烧香,见那阑干之上,有犀带二条、金带一条,是个妇人为夫受罪,借来纳罪救夫的,遗失在彼。裴度拾得,就还了那妇人。后来岂但不受饿死,倒做了二十年名宰相,系天下的安危,与郭子仪齐名。又有宋郊、宋祈弟兄两个,其兄宋郊也是命不该好的。一日遇着大雨,有蝼蚁数万为水所浸,宋郊编了一条竹桥儿,将这些蝼蚁渡到干处,尽数救了性命。后来放榜,却是兄弟宋祈中了第一名状元,宋郊中在第十名。皇帝说“弟不可以先兄”,又改将宋郊中了状元。一个胡僧相他说,曾救了数万生灵,故比该中状元及第。皆是行善之报,看官听说那还人宝带的故事,又不是裴度赠他的,拾人之物还了与人,尚然饿死的相倒做了二十年唐朝宰相,况且有那白白赠人金银的,后来可不得好报么!宋郊渡蚁,所救的不过是些蝼蚁儿,尚然一榜就都中状元,难道有那救人性命的,后来反无有好报么?如今听小子说一个施不望报的大丈夫,济困扶危的真君子,你们听着。诗曰:
还人宝带身为相,但救蝼蚁得中元。
若使赠金能救命,状元宰相报何难。
前朝有个张希孔,宇素卿,绍兴府山阴县人。平日为人,极是忠厚为心,存仁济物,就是一句话,也不肯妄说,一件事也不曾妄做。若是有利于人的,他便自己吃亏,也肯为人效力,生平如此。娶妻陈氏,更又贤达,相夫做家。只是这张希孔读书半世,时运不通,走到数科,只落得榜上无名,他也不怨着天,只是恨着命,自去读书。当不过年成荒歉,家中生计越不济了。有个同学朋友林必义,字友仁,补廪二十年,岁贡了去,选了个孝丰广文的缺。就对张希孔道:“我有个小儿,要延师教诲,论来至契莫如兄了。况且学贯夭人,胸罗子史,再有谁似兄的。便是广文清苦,苜蓿齑盐,若稍得俸金,也可相助。”就送了个三十金的馆约。请张希孔同去上任。也不过一江之隔,路不甚远,素卿便与妻子商议。妻子劝丈夫:“应了这馆甚好,我凭着这纺绩女工,只一身尽可养赡,不必记念得。”于是素卿大喜,一面收拾些书籍,置了几件新旧衣服,林友仁那里又送了十两银子来,素卿就都与了妻子作安家钱。同林友仁上任教读去了。不觉春尽秋来,也有半年光景,素卿要回家一看。林必义就送出二十两馆金、二两程仪、两匹素绸.差个家人,送素卿回家。看了妻子在家安好,因此放心,遂将银子,素绸都与妻子,说:“你可将此盘费罢,我今番过江,直到明岁秋试过了方回,你不必在家相念。”妻子应允。住了数日,仍旧同着差来家人,搭船回到孝丰衙中,仍坐书堂教书不题。
却说湖州府德清县,一个张子才,原是旧家子弟,一向读书,靠着祖遗些田产度日。时当暮岁,官府催征粮米上仓,伺候解运上京,急如风火。那出兑的旗军,日日上县中催逼。这张子才田产虽有二百余亩,倒有一半荒了的。因屡遭水旱所荒,租户都逃走了,地广人稀,连那膏腴之产也没人去种,因此这张子才只收得一半田租。只是家用尚不足支绐,府县那里管你荒田就肯免你征粮么?子才有二百亩田,每亩要米一斗零,二百亩就该二十余石,还有各项常例。其时,旗军讲起兑米九石八斗,是他的正数;额外加赠,每石加三,截头使费也每石加三,又将加四五等子。一算将起来,子才名下,共得五十多两银子,方能完得。终日带在仓里追比,毫无措处,将这田产典戤与人,谁人肯要?尚有荒白的,就送去与人,人谁肯像子才,又这等赔累么?但只是这旗军开行有期,却要赶帮同行的,难道因你这些不完,他肯在此等你不成?因此就不要县差,自己喝令纲司水手,捉列船上去,日间靠在将军柱,夜间放在闷头里,那顾你有体面的粮长?打是打,骂是骂,饭也没得与他吃。子才要死不得,要活不得,凌辱了一连两三日。却是张子才身边,分文也拿不出,只得做这一个身子不口口口口口无奈这个口口F口口口口口口口县里终日临仓,一日一日,越比得紧了。子才受刑不过,又无措处,自家苦恨道:“也是我年命不好,别人家子孙道是祖宗不曾遗得产业,未免饥寒抱怨;似我祖宗遗下了许多产业,如今反受他罪苦。是我平日不会经营,连累妻儿受苦,如今妻子老了,卖他也没人要;儿子又小,谁能替力?罢,罢,左右没有银子,终须一死,何苦在此熬受刑罚,不如寻个自尽也罢了!”这日背了众人,独自一个,哭哀哀的,身上披着枷锁,走到一个菱湖地方,欲待跳下,心中不舍,立在水口,放声大哭。正在栖惶生死之际,只见上流头咿咿哑哑,一只小船儿摇将下来,正是张子才救星到了。船中坐着一个人,你道是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
积德行仁的冯商再世,疏财仗义的文正重生。
船中坐的,正是那孝丰教读的贫儒张希孔。一眼看见岸上那人光景,知是要寻投水的了,连忙叫:“家长,快与我摇拢岸去,救取那人性命!”真个船上人,两三橹摇到岸口。素卿走在船头.叫:“那人可上我船来,有何事故寻此短见,可对我说,看我救得你么?”子才上船,跪将下去,素卿连忙扶起。子才哭着,一一从头说了一遍,说得素卿心下恻然,便入船舱,开了自己箱儿,把二三年内,一钱二钱积的贽见节礼并馆谷,急忙忙双手拿出.一包银子也不打开,就递与张子才道:“这里面共有六十多两银子在内,你拿去完了官,有余剩的将去寻些生意,不可寻此短路。自古道:人身难得,决不可如此。速速拿了上岸,莫误了我行路。”子才感恩不尽,道:“小人若都拿去时,相公将甚做盘缠?小人且拿一半儿去罢。”素卿道:“一半也不够你完官,救人须救彻,你都拿了去罢。”子才又叩头称谢道:“愿求相公姓名,异日杀身相报。”素卿笑了一笑,道:“我是无心见你如此光景,偶然搭救,又不是特特要求报的,说这姓名作甚!”子才只得去了。连连的就完了官府的事,还余得四五两银子,拿回重新得与妻儿、子女一家完聚。就对妻子说:“感激那相公,帮救了我的性命,又得与你重逢,余下的银子,还好做些生意度日。只是我们何以为报?只好向天祷告,日日保佑那位相公,状元宰相,子孙绵远富贵罢。”妻子道:“正是如此,才叫做知恩报恩哩。”
却说这张素卿在林友仁那里,教了两年.又值科举不中,积得有七八十两银子,进场一番并盘费,去了二十余两,剩得六十多两银子回家。一叶小船,路上却好遇着这张子才,尽数周济他去了。素卿一些也不懊悔。到了家中,天已将晚,妻子相见了,甚是欢喜。但素卿心中惟恐妻子不喜,倒不好将此事说得。妻子见他沉吟无语,即问道:“官人出外,两年方回,该得快活了。虽只不中,也是天命,何必如此不乐?”素卿便把出外事体,说了一遍。又说到菱湖之事:“如今都赠了那人。只是回家看你苦楚,倒又救你不得,如何是好?”妻子听说,笑将起来,道;“官人,你救了人命,何等阴功,还要心中不快,你疑我有抱怨之心么?阴骘方便,那处不是积德的所在?就譬如不曾到林广文那里去教读,家中也要过了。”素卿听得妻子言语好,心中欢悦起来。这妻子自去后面池头,提了个篮儿,沿着池边寻了些苦莱儿,忙忙整了些晚饭,持出来与素卿吃了。点个灯儿,到房中去睡。终久素卿行路辛苦,一觉竟睡去了。他妻子终是睡不着,思量:“救人自是好事.只是家中饥寒怎忍?如今年近岁逼,如何区处?明年又不知怎生过日。”整整醒了半夜,展转睡不着。刚刚到半夜子时光景,只听得窗外有人言语,仔细听时,有人念道:“今年食苦菜,明年产状元。”念了又念。陈氏吃了一惊,连忙推醒素卿道“你听,你听!”索卿又听,外面念声不绝,心中知是鬼神来报我日间之事了。念了半夜,就不见了。
却说来报状元的是何神道?就是那菱湖上的游奕神。这游奕神,是湖上总管神差出来采访善恶的。看见有那作恶参端的,害人无算,他就弄风坏了他船;遇着那善良之人,有心向善的,遭了逆风,他就于中救护。这日看见张子才投水,希孔如此救了,又赠他银子,即忙转报江上众神。众神奏过天庭,命张希孔即中进士,做到宰相;又赐他明年生一子,日后得中状元,以报他赠金救命的阴德。故此,先着游奕神到他卧房边,预先来报。这却是:
教人一念彻天闻,莫道无神却有神。
方寸行仁金不惜,果然难得救人心。
说世上也有好心的人,但是身边广有钱财的,如此好事也容易做。一个财主,用去四五十两,值得甚的。但世上做财主的,越是臭吝。要他分文,就是剜肉也不肯舍得。最难得这张素卿,如此贫儒,自己尚然受贫,望人周济,也没路侥幸,这林广文数十金馆谷,是十分难得的了,轻轻的不吝丝毫,尽数与了张子才,岂不是最难之事么!若论这样人,便是状元宰相报他,也不为过哩。素卿睡梦中,二人明明听得,次日早起,到自家堂前,焚香礼拜一番,张素卿仍旧的自去读书,夫妻受贫无怨。次年,果然生了一子,取名张华。又过了两个年头,素卿中了举人,联捷就中了二甲进士,选了馆,按了家眷,在京做了十年翰林。
一日,想起张子才说兑军截头赔累诸弊,连累百姓受苦,随即修一本,说:“上仓出兑之事,务须得军民两便,不可利军损民,以致小民流离失所。”那当事的怪他是个内翰,如何越位言事:“你晓得念书罢了,漕运重务依了你,只这兑军难道不防他作乱么?”就参了素卿一本,将他贬降外官,就命他催趱漕运,兼巡江御史,驻扎镇江府。素卿领了旨意,道:“为官报国,何分内外?”即便起身,口口口口将从来积弊,厘革一清。上不损军,下不损民,因此军民尽皆感德,催趱有方,不致迟误。一年事毕,将进京复命。坐在镇江京口闸上,又分付书吏写了一张纸牌,行到浙江湖州府德清县十六都,要寻取一人张子才,即刻起身赴院讲话,不得惊恐了他。知县知道是按院故人,又差人备了自己一个名帖.拿了按院纸牌,查遍十六都内,果然有个张子才。差人递了牌示名帖,又看了巡漕御史的牌面,老大吃了一惊,道:“我又不犯罪,按院叫我何事?况且本县大爷如何有个名帖与我?这又不像拿我的光景了。差人口称‘小人’,说是‘按院叫请讲话’,下个‘请’字,是何主意?我张子才梦里也没个按院的相与,这出生入死的衙门,我只是不去罢,你众位莫不错了?”就要躲了进去。差人慌了,道:“若你不去时,叫我如何回话?”不由分说,扯了就走,直到县门前.大爷已是退堂了,差人击了一声梆,禀进私衙内去,说张子才请到了。县官忙忙的就出来,迎接到后堂。子才见了县官,就跪下去,县官连忙扯起,让这张子才上坐。子才那里肯坐?县官道:“还有事相求。”定要请坐,子才只得坐了。县官道:“一向我学生不知足下与漕院相知,甚失亲近。昨有漕院公文至敝县,要请足下相会。但目下田亩各处荒白,颗粒难征,米色不好,此足下所尽知者。若见漕院老大人时,还为本县周全,图报有日。”叫门子拿签筒过来,取一枝签,又写一张票,拿一只大浪船,送张相公到镇江,又备折程十二两。言毕,送张子才出了私衙门。这些出兑的军官,终日在县前要大爷追比粮米,一见了张子才,说他漕院来请的,人人都来奉承他,无所不至。邀至仓前卫上坐船,饮了一日的酒,说许多出兑的苦楚:“今年贵县荒歉,出兑粮米俱是糠粃、稻谷,漕院盘验时,叫我们如何处置?一应事务要张相公覆庇!”那张子才比昔年欠粮、拿在船上去时,要截头,要加赠,靠在将军柱上吃苦时节,大不相同了。
张子才今日之乐,不知从那里说起。离了仓前,开了船,不几日到了镇江。按院的座船边,送了挂号吏几分银子,叫他禀了进去。这子才一路寻思:不知是真是假,漕院衙门不是耍处。一味怀着鬼胎,不知是何凶古。及进船中,一见了素卿,认得是昔时菱湖救命的恩人,乃是他心切切不忘的,故此说“恩人相见,分外眼明”,就连忙叩下头去,叫道“恩人老爷,老爷恩人!”叫个不住。素卿笑道:“你也不用谢我了,当初原是我救你,我因救你,故有今日。你虽感我之恩,我倒也不能忘你,故此今日唤你来。我不日回京复命,我带你进去,也拍举你一个前程好么?”子才大喜过望。按院分付县吏,取三两银子赏他。那子才起身,随即又叩一首道:“还有一事,禀上恩人老爷。今年湖州一府无收,最苦是德清一县,若得恩人老爷作主,上本全赦或赦得十分之半.百姓就得谋生了。再口口这征收出兑的,都有些糠枇,米色不好,也求老爷包庇。”素卿笑了一声,尽皆应允。正是子才方便之处。诗曰:
昔日菱湖欲丧身,而今漕院说人情。
人生祸福都有定,尽是阴功暗积成。
子才见过了漕院,口口口口口工工口口妻子道:“也是我们致诚拜天的感应。”夫妻二人欢喜。子才次日,忙忙的收抬些衣服,又复到镇江,就随了按院进京。圣上说他催粮革弊,劳绩可嘉,即复了他翰林之职。又做了几年,却好儿子已是十八岁了,素卿记得当时河神的言语,已知儿子是要中状元的。却不与他说,只是早晚督课甚严,教他读书。果然下笔成章,无不通晓。素卿欲命儿子回乡秋试,只因自己在京为官,无人训诲着他,一路要个老成陪伴,记得那林必义,做了两年广文,升了一个湖广荆州府襄阳县知县,地方冲藩去处,乡宦极多,欺他是个岁贡出身,到任不久,就回家了,素卿有心,又不忘故人,随即修了一封书,取了一百两银子,要请林友仁,教子张华,归浙江乡试,若得侥幸,就烦一同进京会试。林友仁接书大喜,先来到京中住了数日,即同张华回乡应试,果然中了二十二名。少不得拜座师,会亲友,祭坟墓,宴会同年,一应事务完毕,仍同林友仁入京会试。素卿闻报儿子中了,心中大悦,即为林必义提了一本,改任福建兴化府蒲田县知县。素卿父子送了许多程仪礼物,林友仁自去到任去了。本上又带着张子才,准与他鸿胪寺序班。张子才又来谢了素卿,也去到任。
过了三月,会试传胪.中的第一甲第一名,正是山阴县人张华状元及第。素卿见儿子果然中了状元,应了当日神明之语。张华赐宴回家,拜了父母,父母才与他说当初事体。张华也心下骇然,便道:“儿子也自知年幼才疏,那得就大魁天下,自然是父母积德之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