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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55 万字 · 约 26 小时 9 分钟 · 6 / 69

会员可开白话

为没有甚用钱的去处,所以侄儿未曾支过。”伯父道:“你此刻有事么?”我道:“到关上去有点事。”伯父道:“那么你先去罢。明日早起再来,我有话给你说。”我听说,就辞了出来,骑马到关上去。

走到关上时,谁知签押房锁了,我就到述农房里去坐。问起述农,才知道继之回公馆去了。我道:“继翁向来出去是不锁门的,何以今日忽然上了锁呢?”述农道:“听见说昨日丢了甚么东西呢。问他是甚么东西,他却不肯说。”说着,取过一迭报纸来,检出一张《沪报》给我看,原来前几天我作的那三首《戍妇词》,已经登上去了。我便问道:“这一定是阁下寄去的,何必呢!”述农笑道:“又何必不寄去呢!这等佳作,让大家看看也好。今天没有事,我们拟个题目,再作两首,好么?”我道:“这会可没有这个兴致,而且也不敢在班门弄斧,还是闲谈谈罢。那天谈那位总巡的小姐,还没有说完,到底后来怎样呢?”述农笑道:“你只管欢喜听这些故事,你好好的请我一请,我便多说些给你听。”说着,用手在肚子上拍了一拍道:“我这里面,故事多着呢。”我道;“几时拿了薪水,自然要请请你。此刻请你先把那未完的卷来完了才好,不然,我肚子里怪闷的。”述农道:“呀!是呀。昨天就发过薪水了,你的还没有拿么?”说着,就叫底下人到帐房去取。去了一会,回来说道:“吴老爷拿进城去了。”述农又笑道:“今天吃你的不成功,只好等下次的了。”我道:“明后天出城,一定请你,只求你先把那件事说完了。”述农道:“我那天说到甚么地方,也忘记了,你得要提我一提。”我道:“你说到甚么那总巡的太太,叫人到嘉定去寻那个轿班呢,又说出了甚么事了。”述农道;“哦!是了。寻到嘉定去,谁知那轿班却做了和尚了。好容易才说得他肯还俗,仍旧回到上海,养了几个月的头发,那位太太也不由得总巡做主,硬把这位许小姐配了他。又拿他自家的私蓄银,托他给舅爷,同他女婿捐了个把总。还逼着那总巡,叫他同女婿谋差事。那总巡只怕是一位惧内的,奉了阃令,不敢有违,就同他谋了个看城门的差事,此刻只怕还当着这个差呢。看着是看城门的一件小事,那‘东洋照会’的出息也不少呢。这件事,我就此说完了,要我再添些出来,可添不得了。”

我道:“说是说完了,只是甚么‘东洋照会’我可不懂,还要请教。”述农又笑道:“我不合随口带说了这么一句话,又惹起你的麻烦。这‘东洋照会’是上海的一句土谈。晚上关了城门之后,照例是有公事的人要出进,必须有了照会,或者有了对牌,才可以开门;上海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了一角小洋钱,就可以开得。却又隔着两扇门,不便彰明较着的大声说是送钱来,所以嘴里还是说照会;等看门的人走到门里时,就把一角小洋钱,在门缝里递了进去,马上就开了。因为上海通行的是日本小洋钱,所以就叫他作‘东洋照会’。”我听了这才明白。因又问道:“你说故事多得很,何不再讲些听听呢?”述农道:“你又来了。这没头没脑的,叫我从哪里说起?这个除非是偶然提到了,才想得着呀。”我说道:“你只在上海城里城外的事想去,或者官场上面,或者外国人上面,总有想得着的。”述农道:“一时之间,委实想不起来。以后我想起了,用纸笔记来,等你来了就说罢。”我道:“我总不信一件也想不起,不过你有意吝教罢了。”述农被我缠不过,只得低下头去想。一会道:“大海捞针似的,哪里想得起来!”我道:“我想那轿班忽然做了把总,一定是有笑话的。”述农拍手道:“有的!可不是这个把总,另外一个把总。我就说了这个来搪塞罢。有一个把总,在吴淞甚么营里面,当一个甚么小小的差事,一个月也不过几两银子。一天,不知为了甚么事,得罪了一个哨官。这哨官是个守备。这守备因为那把总得罪了他,他就在营官面前说了他一大套坏话,营官信了一面之词,就把那把总的差事撤了。那把总没了差事,流离浪荡的没处投奔。后来到了上海,恰好巡捕房招巡捕,他便去投充巡捕,果然选上了,每月也有十元八元的工食,倒也同在营里差不多。有一天,冤家路窄,这一位守备,不知为了甚么事到上海来了,在马路上大声叫‘东洋车’。被他看见了,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正要想法子寻他的事,恰好他在那里大声叫车,便走上去,用手中的木棍,在他身上很很的打了两下,大喝道:‘你知道租界的规矩么?在这里大呼小叫,你只怕要吃外国官司呢!’守备回头一看,见是仇人,也耐不住道:‘甚么规矩不规矩!你也得要好好的关照,怎么就动手打人?’巡捕道:‘你再说,请你到巡捕房去!’守备道:‘我又不曾犯法,就到巡捕房里怕甚么!’巡捕听说,就上前一把辫子,拖了要去。那守备未免挣扎了几下。那巡捕就趁势把自己号衣撕破了一块,一路上拖着他走。又把他的长衫,褫了下来,摔在路旁。到得巡捕房时,只说他在当马路小便,我去禁止,他就打起人来,把号衣也撕破了。那守备要开口分辩,被一个外国人过来,没得没脑的打了两个巴掌。你想,外国人又不是包龙图,况且又不懂中国话,自然中了他的‘肤受之朔’了。不由分说,就把这守备关起来。恰好第二天是礼拜,第三天接着又是中国皇帝的万寿,会审公堂照例停审,可怜他白白的在巡捕房里面关了几天。好容易盼到那天要解公堂了,他满望公堂上面,到底有个中国官,可以说得明白,就好一五一十的伸诉了。谁知上得公堂时,只见那把总升了巡捕的上堂说了一遍。仍然说是被他撕破号衣。堂上的中国官,也不问一句话,便判了打一百板,押十四天。他还要伸说时,已经有两个差人过来,不由分说,拉了下去,送到班房里面。他心中还想道:“原来说打一百板,是不打的,这也罢了。”谁知到了下午三点钟时候,说是坐晚堂了,两个差人来,拖了就走,到得堂上,不由分说的,劈劈拍拍打了一百板,打得鲜血淋漓;就有一个巡捕上来,拖了下去,上了手?,押送到巡捕房里,足足的监禁了十四天;又带到公堂,过了一堂,方才放了。你说巡捕的气焰,可怕不可怕呢!”我说道:“外国人不懂话,受了他那‘肤受之朔’,且不必说。那公堂上的问官,他是个中国人,也应该问个明白,何以也这样一问也不问,就判断了呢?”述农道:“这里面有两层道理:一层是上海租界的官司,除非认真的一件大事,方才有两面审问的;其余打架细故,非但不问被告,并且连原告也不问,只凭着包探、巡捕的话就算了。他的意思,还以为那包探、巡捕是办公的人,一定公正的呢,哪里知道就有这把总升巡捕的那一桩前情后节呢。第二层,这会审公堂的华官,虽然担着个会审的名目,其实犹如木偶一般,见了外国人就害怕的了不得,生怕得罪了外国人,外国人告诉了上司,撤了差,磕碎了饭碗,所以平日问案,外国人说甚么就是甚么。这巡捕是外国人用的,他平日见了,也要带三分惧怕,何况这回巡捕做了原告,自然不问青红皂白,要惩办被告了。”

我正要再往下追问时,继之打发人送条子来,叫我进城,说有要事商量。我只得别过述农,进城而去。

正是:适闻海上称奇事,又历城中傀儡场。未知进城后有甚么要事,且待下回再说。

第十一回 纱窗外潜身窥贼迹 房门前瞥眼睹奇形

当下我别过述农,骑马进城。路过那苟公馆门首,只见他大开中门,门外有许多马匹;街上堆了不少的爆竹纸,那爆竹还在那里放个不住。心中暗想,莫非办甚么喜事,然而上半天何以不见动静?继之家本来同他也有点往来,何以并未见有帖子?一路狐疑着回去,要问继之,偏偏继之又出门拜客去了。从日落西山,等到上灯时候,方才回来。一见了我,便说道:“我说你出城,我进城,大家都走的是这条路,何以不遇见呢,原来你到你令伯那里去过一次,所以相左了。”我道:“大哥怎么就知道了?”继之道;“我回来了不多一会,你令伯就来拜我,谈了好半天才去。我恐怕明日一早要到关上去,有几天不得进城,不能回拜他,所以他走了。我写了个条子请你进城,一面就先去回拜了他,谈到此刻才散。”我道:“这个可谓长谈了。”继之道;“他的脾气同我们两样,同他谈天,不过东拉拉,西拉拉罢了。他是个风流队里的人物,年纪虽然大了,兴致却还不减呢。这回到通州勘荒去,你道他怎么个勘法?他到通州只住了五天,拜了拜本州,就到上海去玩了这多少日子。等到回来时,又拢那里一拢,就回来了,方才同我谈了半天上海的风气,真是愈出愈奇了。大凡女子媚人,总是借助脂粉,谁知上海的婊子,近来大行戴墨晶眼镜。你想这杏脸桃腮上面,加上两片墨黑的东西,有甚么好看呢?还有一层,听说水烟筒都是用银子打造的,这不是浪费得无谓么。”

我道:“这个不关我们的事,也不是我们浪费,不必谈他。那苟公馆今天不知有甚么喜事?我们这里有帖子没有?要应酬他不要?”继之道:“甚么喜事!岂但应酬他,而且钱也借去用了。今日委了营务处的差使,打发人到我这里来,借了五十元银去做札费。我已经差帖道喜去了。”我道:“札费也用不着这些呀。”继之道:“虽然未见得都做了札费,然而格外多赏些,摔阔牌子,也是他们旗人的常事。”我道:“得个把差使就这么张扬,放那许多爆竹,也是无谓得很。今天我回来时,几乎把我的马吓溜了,幸而近来骑惯了,还勒得住。”继之道:“这放爆竹是湖南的风气,这里湖南人住的多了,这风气就传染开来了。我今天急于要见你,要托你暗中代我查一件事。可先同你说明白了:我并不是要追究东西,不过要查出这个家贼,开除了他罢了。”我道:“是呀。今天我到关上去,听说大哥丢了甚么东西。”继之道:“并不是甚么很值钱的东西,是失了一个龙珠表。这表也不知他出在那一国,可是初次运到中国的,就同一颗水晶球一般,只有核桃般大。我在官厅上面,见同寅的有这么一个,我就托人到上海去带了一个来,只值十多元银子,本来不甚可惜。只是我又配上一颗云南黑铜的表坠,这黑铜虽然不知道值钱不值钱,却是一件希罕东西。而且那工作十分精细,也不知他是雕的还是铸的,是杏仁般大的一个弥勒佛象,须眉毕现的,很是可爱。”我道:“弥勒佛没有须的。”继之道:“不过是这么一句话,说他精细罢了,你不要挑眼儿取笑。”我道:“这个不必查,一定是一个馋嘴的人偷的。”继之怔了一怔道:“怎见得?”我道:“大哥不说么,表象核桃,表坠象杏仁,那表链一定象粉条儿的了。他不是馋嘴贪吃,偷来做甚么呢。”继之笑了笑道:“不要只管取笑,我们且说正经话。我所用的人,都是旧人,用上几年的了,向来知道是靠得住的。只有一个王富,一个李升,一个周福,是新近用的,都在关上。你代我留心体察着,看是哪一个,我好开除了他。”我想了一想道:“这是一个难题目。我查只管去查,可是不能限定日子的。”继之道:

“这个自然。”

正说着话时,门上送进来一分帖子,一封信。继之只看了看信面,就递给我。我接来一看,原来是我伯父的信。拆开看时,上面写着明日申刻请继之吃饭,务必邀到,不可有误云云。继之对我道;“令伯又来同我客气了。”我道:“吃顿把饭也不算甚么客气。”继之道:“这么着,我明日索性不到关上去了,省得两边跑。明日你且去一次,看有甚么动静没有。”我答应了。

继之就到上房里去,拿了一根钥匙出来。交给我道:“这是签押房钥匙,你先带着,恐怕到那边有甚么公事。”又拿过一封银子来道:“这里是五十两:内中二十两是我送你的束?;账房里的赢余,本来是要到节下算的,我恐怕你又要寄家用,又要添补些甚么东西,二十两不够,所以同他们先取了三十两来,付了你的账,到了节下再算清账就是了。你下次到关上去,也到账房里走走,不要挂了你的名字,你一到也不到。”我道:“我此刻用不了这些,前回借大哥的,请先扣了去。”继之道:“这个且慢着。你说用不了这些,我可也还不等这个用呢。”我道:“只是我的脾气,欠着人家的钱,很不安的。”继之道:“你欠了人家的钱,只管去不安;欠了我的钱,用不着不安。老实对你说:同我彀不上交情的,我一文也不肯借;彀得上交情的,我借了就当送了,除非那人果然十分丰足了,有余钱还我。我才受呢。”我听了,不便再推辞,只得收过了。

一宿无话。到了次日,梳洗过后,我就带了钥匙,先到伯父公馆里去。谁知还没有起来。我在客堂里坐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丫头出来,说太太请侄少爷。我进去见过伯母,谈了些家常话。等到十点多钟,我实在等不及了,恐怕关上有事,正要先走,我伯父却醒了,叫我再等一等,我只得又留住。等伯父起来,洗过了脸,吃了一会水烟,又吃了点心,叫我同到书房里去,在烟床睡下。早有家人装好了一口烟,伯父取过来吸了,方慢慢的起来,在书桌抽屉里面,取出一包银子道:“你母亲的银子,只有二千存在上海,五厘周息,一年恰好一百两的利钱,取来了。我到上海去取,来往的盘缠用了二十两。这里八十两,你先寄回去罢。还有那三千两,是我一个朋友王俎香借了去用的,说过也是五厘周息。但是俎香现在湖南,等我写信去取了来,再交给你罢。”我接过了银子,告知关上有事,要早些去。伯父问道:“继之今日来么?”我道:“来的。今天他不到关上去,也是为的晚上要赴这个席。”伯父道:“这也是为你的事,他照应了你,我不能不请请他。

你有事先去罢。”

我就辞了出来,急急的雇了一匹马,加上几鞭,赶到关上,午饭已经吃过了,我开了签押房门,叫厨房再开上饭来,一面请文述农来谈天。谁知他此刻公事忙,不得个空。我吃过了饭,见没有人来回公事。因想起继之托我查察的事情,这件事没头没脑的,不知从哪里查起。想了一会法子,取出那八十两银子,放在公事桌上,把房门虚掩起来。绕到签押房后面的夹舡里后窗外面,立在一个里面看不见外面,外面却张得见里面的地方,在那里偷看。这也不过是我一点妄想,想看有人来偷没有。看了许久,不见有人来偷。我想这样试法,两条腿都站直了,只怕还试不出来呢。

正想走开,忽听得砉的一声门响,有人进去了。我留心一看,正是那个周福。只见他走进房时,四下里一望,嘴里说道:“又没有人了。”一回头看见桌上那一包银子,拿在手里颠了一颠,把舌头吐了一吐。伸手去开那抽屉,谁知都是锁着的;他又去开了书柜,把那一包银子,放在书柜里面,关好了;又四下里望了一望,然后出去,把房门倒掩上了。我心中暗暗想道:“起先见他的情形很象是贼,谁知倒不是贼。”于是绕了出来,走过一个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这个房住的是一个同事,姓毕,表字镜江。我因为听见说话声音,无意中往里面一望,只见镜江同着一个穿短衣赤脚的粗人,在那里下象棋。那粗人手里,还拿着一根尺把长的旱烟筒,在那里吸着烟。我心中暗暗称奇。不便去招呼他,顺着脚步,走回签押房。只见周福在房门口的一张板凳上坐着,见我来了,就站起来,说道:“师爷下次要出去,请把门房锁了,不然,丢了东西是小的们的干纪。他一面说,我一面走到房里,他也跟进来。又说道:“丢了东西,老爷又不查的,这个最难为情。”我笑道:“查不查有甚么难为情?”周福道:“不是这么说。倘是丢了东西,马上就查,查明白了是谁偷的,就惩治了谁,那不是偷东西的,自然心安了。此刻老爷一概不查,只说丢了就算了,这自然是老爷的宽洪大量。但是那偷东西的心中,暗暗欢喜;那不是偷东西的,倒怀着鬼胎,不知主人疑心的是谁。并且同事当中,除了那个真是做贼的,大家都是你疑我,我疑你,这不是不安么?”我道:“查是要查的,不过暗暗的查罢了。并且老爷虽然不查,你们也好查的;查着了真贼,还有得赏呢。”周福道:“赏是不敢望赏,不过查着了,可以明明心迹罢了。”我道:“那么你们凡是自问不是做贼的,都去暗暗的查来,但是不可张扬,把那做贼的先吓跑了。”周福答了两个“是”字,要退出去;又止住了脚步,说道:“小的刚才进来,看见书桌上有一封银子,已经放在书柜里面了。”我道:“我知道了。毕师爷那房里,有一个很奇怪的人,你去看看是谁。”周福答应着去了。

恰好述农公事完了,到这里来坐。一进房门便道:“你真是信人,今天就来请我了。”我道:“今天还来不及呢,一会儿我就要进城了。”述农笑道:“取笑罢了,难道真要你请么?”我道:“我要求你说故事,只好请你。”刚说到这里,周福来了,说道;“并没有甚么奇怪人,只有一个挑水夫阿三在那里。”我问道:“在那里做甚么?”周福道:“好象刚下完了象棋的样子,在那里收棋子呢。”说完,退了出去。述农便问甚么事,我把毕镜江房里的人说了。述农道:“他向来只同那些人招接。”我道:“这又为甚么?”述农道:“你算得要管闲事的了,怎么这个也不知道?”我道:“我只喜欢打听那古怪的事,闲事是不管的。你这么一说,这里面一定又有甚么跷蹊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述农道:“这也没有甚么跷蹊,不过他出身微贱,听说还是个“王八”,所以没有甚人去理他,就是二爷们见了他也避的,所以他只好去结交些烧火挑水的了。”我道:“继翁为甚用了这等人?”述农道:“继翁何尝要用他,因为他弄了情面荐来的,没奈何给他四吊钱一个月的干?罢了。他连字也不识,能办甚么事要用他!”我道:“他是谁荐的?”述农道:“这个我也不甚了利,你问继翁去。你每每见了我,就要我说故事,我昨夜穷思极想的,想了两件事:一件是我亲眼看见的实事,一件是相传说着笑的,我也不知是实事还是故意造出来笑的。我此刻先把这个给你说了,可见得我们就这大关的事不是好事,我这当督扦的,还是众怨之的呢。”我听了大喜,连忙就请他说。述农果然不慌不忙的说出两件事来。

正是:过来人具广长古,挥?间登说法台。未如述农说的到底是甚么事,且待下回再记。

第十二回 查私货关员被累 行酒令席上生风

且说我当下听得述农没有两件故事,要说给我听,不胜之喜,便凝神屏息的听他说来,只听他说道:“有一个私贩,专门贩土,资本又不大,每次不过贩一两只,装在坛子里面,封了口,粘了茶食店的招纸,当做食物之类,所过关卡,自然不留心了。然而做多了总是要败露的。这一次,被关上知道了,罚他的货充了公。他自然是敢怒不敢言的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依然带了这么一坛,被巡丁们看见了,又当是私土,上前取了过来,他就逃走了。这巡丁捧了坛子,到师爷那里去献功。师爷见又有了充公的土了,正好拿来煮烟,欢欢喜喜的亲手来开这坛子。谁知这回不是土了,这一打开,里面跳出了无数的蚱蜢来,却又臭恶异常。原来是一坛子粪水,又装了成千的蚱蜢。登时闹得臭气熏天,大家躲避不及。这蚱蜢又是飞来跳去的,闹到满屋子没有一处不是粪花。你道好笑不好笑呢?”我道:“这个我也曾听见人家说过,只怕是个笑话罢了。”

述农道:“还有一件事,是我亲眼见的,幸而我未曾经手。唉!真是人心不古,诡变百出,令人意料不到的事,尽多着呢。那年我在福建,也是就关上的事,那回我是办帐房,生了病,有十来天没有起床。在我病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个眼线,报说有一宗私货,明日过关。这货是一大宗珍珠玉石,却放在棺材里面,装做扶丧模样。灯笼是姓甚么的,甚么衔牌,甚么职事,几个孝子,一一都说得明明白白。大家因为这件事重大,查起来是要开棺的,回明了委员,大众商量。那眼线又一口说定是私货无疑,自家肯把身子押在这里。委员便留住他,明日好做个见证。到了明天,大家终日的留心,果然下午时候,有一家出殡的经过,所有衔牌、职事、孝子、灯笼,就同那眼线说的一般无二。大家就把他扣住了,说他棺材里是私货。那孝子又惊又怒,说怎见得我是私货。此时委员也出来了,大家围着商量,说有甚法子可以察验出来呢?除了开棺,再没有法子。委员问那孝子:‘棺材里到底是甚么东西?’那孝子道:‘是我父亲的尸首。’问此刻要送到哪里去?说要运回原籍去。问几时死的?说昨日死的。委员道:‘既是在这作客身故,多少总有点后事要料理,怎么马上就可以运回原籍?这里面一定有点跷蹊,不开棺验过,万不能明白。’那孝子大惊道:‘开棺见尸,是有罪的。你们怎么仗着官势,这样模行起来!’此时大众听了委员的话,都道有理,都主张着开棺查验。委员也喝叫开棺。那孝子却抱着棺材,号陶大哭起来。内中有一个同事,是极细心的,看那孝子嘴里虽然嚷着象哭,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眼泪,越发料定是私货无疑。当时巡丁、扦子手,七手八脚的,拿斧子、劈柴刀,把棺材劈开了。一看,吓得大众面元人色:那里是甚么私货,分明是直挺挺的睡着一个死人!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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