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云仙笑

5.2 万字 · 约 2 小时 30 分钟 · 2 / 7

会员可开白话

去罢了。文栋到白白的中个进士。又殿试二甲,选了部属。他就出个疏,告假归娶。圣旨准奏,钦假还乡,娶后补官。

一路甚是风光。到了卜升家中,俱请出来拜见。遂央道士说知钦假归娶之意,卜升也就择吉成亲。当夜卜升夫妇受礼已毕,更无别人相见。文栋想道:“我那岳母,怎么不见?决因寡妇,不便出来,故叫叔翁夫妇受礼了。若到三朝,必然看见的。”及至满月,也不见影,心上疑惑,问那琼枝,却又含糊不应,正不知怎的缘故。

一日,出去拜客,看见一个命馆,招牌写着“铁口最准”四字。文栋一时高兴,便把八字与他推算。那先生道:“这定是发过,老先生的尊造,不要寻常看过了。但少年必然刑克父母,到二十岁上,方有际遇。交三十五、六,便历仕显宦,得圣上恩宠。寿原也到古稀之外。”文栋见他讲得有些相对,又把夫人的八字与他一推。那先生又细细的看去,说道:“这个不要怪我胡言,是个至苦至穷的八字,只恐还要到求吃的地位。”

文栋口虽不语,心上有些怫然,道:“通是江湖套子,一些不准的。怎么我做了官,夫人到要求吃起来?”及归家说与夫人知道,夫人笑了一声道:“这个果然不是我的八字。”文栋吃惊道:“怎么不是夫人的!难道初行聘之时,另有替身不成?”

夫人道:“这是我家姐姐的。我虽与同年,却是某年某日某时生的。”文栋道:“这又解说不出了。既是令姐,如何又是同年?怎么与我成亲的,却是夫人,又不是令姐?”那夫人道:“这不是我家的姐姐,是伯母那里的姐姐。”因把其中缘故,并如今流落的话头,细细说了一遍。文栋道:“原来如此,怪道令尊如此用心。我还道是你令伯母的意思,一向错认了叔翁,谁知却是岳丈。今日方才把个大梦醒了。只是你家姐姐流落在外,怎么不寻了回来?我忝在至亲,岂有坐视之理。”随即唤两个人,叫他四面寻访。后来寻到家里,亏了文栋,扶持他起来,将就过得日子。那曾氏深悔不听叔叔,致有出乖露丑这些事体,又感激文栋肯用亲情,日日祝颂不了。

且说文栋又将真八字与先生推算。那先生写了命限,排列五星,说道,“这才是夫人的命,与前日看的大不相同。”文栋方信这八个字竟是个圈子,凭你上智下愚,穷通寿夭,俱跳不出的。每每劝人安分守己,不要妄作妄为。又叫人敬重斗母,吃些斗斋,以免罪愆。

我这回小说,不是说才子不好,是说不存善心,便无好结局了。即看曾杰因一点妒心,害了文栋,不惟自己一个解元,移在文栋身上,连这性命也早早缴还阎府。有人说道:“曾杰既拟得这几个题出,倘然自己打点一番,或者依旧中了。”殊不知曾杰的文字未尝不好。这几个题目,直是天使其然,照顾文栋的。故我不谓之人拟,竟谓之天拟也可。又有一说,不是文栋朝礼斗母,曾杰也不起戏谑的念头。总有这个念头,也未必做出,这个直是文栋心上拟出来的。故我又不谓之天拟,竟谓之(下缺)又团圆裴节女完节全夫诗曰:村媪提携六岁儿,卖向吾庐得谷四斛半。

我前问媪:“卖儿何所为?”媪方致词再三叹。

“夫老卧病盲双目,朝暮死生未可卜。

近村五亩只薄田,环堵两间惟破屋。

大儿十四能把犁,田少利微饭不足。

去冬磋跎负官税,官卒打门相逼促。

豪门称贷始能了,回头生理转局缩。

中男九岁识牛羊,雇与东邻办刍牧。

豪门索钱如索命,病夫呻吟苦枵腹。

以此相顾无奈何,提携幼子来换谷。

此谷半准豪门钱,半与病夫作餤粥。”

村媪词终便欲去,儿就牵衣呼母哭。

媪心戚戚复为留,夜假空床共儿宿。

曙鼓冬冬鸡乱叫,媪起徬徨视儿儿睡熟,吞声饮泣出城走,得谷且为赡穷鞠。

儿醒呼母不得见,绕屋长号更踯躅。

观者为洒泪,闻者为颦蹙。

吁嗟!猛虎不食儿,更见老牛能舐犊。

胡为弃掷掌上珠,等闲割此心头肉。

君不见,富人田多气益横,不惜货财买僮仆。

一朝叱咤嗔怒生,鞭血淋漓宁有情。

岂知骨肉本同胞,人儿我儿何异形。

呜呼!安得四海九州同一春,无复鬻女卖男人。

这首诗词,叫做《卖儿行》,是一个才子王九思所作。那王九思,表字敬夫,讄县人,中弘治丙辰进士,官至翰林检讨。

正德年间,刘瑾乱政,翰林俱调部属,敬夫却做了吏部文选司。

后来刘瑾死了,降做寿州府同知,他便不愿为官,随即致仕。

一日,闲坐家中,只见一惯在他家走动的张媒婆,同一老媪,领一小孩子,后边又随着两三个人,走进来。敬夫看见,便道:“为何多时不见你来,这几个是甚么人?”张媒婆道:“两日没得工夫,不曾来望得。”因举手指那老媪,道:“今日特为他的事,来相恳老爷。他是本地村上人,这小孩子是他的儿子,要托老身卖与人家。老身思量别家不是养人的去处,须是老爷这里,还觉放心些。

万望老爷方便他们,也是阴德。”敬夫便问:“孩子几岁了,为甚么要卖起来?”那老媪道:“老爷在上,我丈夫叫做邬奉萱。祖遗五亩薄田,向来自种自收。不幸前年生下一场大病,双目失明,竟做了一个瘫子,起床不得。去年勉强唤大儿耕种,谁想他年纪小,不知世务,田已荒了。

虽然收得几石谷子,还官粮也不够,只得到人家借来完纳。

不料欠下的私债,比着官粮到狠几倍,日日催逼。出于无奈,因此把这六岁的孩子来换些米去。一则清完这项债务,二则与丈夫苟延性命。”说罢,呜呜的哭起来。敬夫听到伤心之处,便叫人斛出二石米与他。那老媪道:“本不敢计较,只因不够我用,还要求老爷添些。”敬夫又叫人再添他三斗。老媪遂唤随来这几个人装好挑去。自己谢了一声,起身要走,却被小孩子扯住大哭,再三不肯放手,老媪只得住下。过了一宿,到明日,趁他睡熟,遂轻轻的脱身。刚到门前,谁知孩子已是醒了。叫几声母亲,不见应声,便爬起来,号陶大哭。敬夫听了,未免有些不忍,随叫家人赶那老媪转来,分付他道:“你那小孩子原领着去罢!米也不要你还了。”老媪见敬夫说这几句,不知是真是假,有什么缘故,到吃一惊道:“老爷说那里话,得了米价,就是老爷家里的人了,怎么敢领去。”敬夫道:“我实不忍见你母子分离,却是一片诚心,并不与放债的一样心肠。你休错认了人,道我是个假意。”老媪见他说话真实,不好拂他的盛意,方才感激,同着小孩泣拜而去。

敬夫看见了这个光景,心中十分伤感,做下这首《卖儿行》。

真个字字酸鼻,令人不忍再读。

而今在下又有一段故事,却是卖妻子的,比着卖儿子的更觉伤心,幸遇着贤明官长,主张配合,比着还儿子的更觉有趣。

虽不曾有个才子做首《卖妻行》的诗,在下这篇说话,权当是个小传,与看官们消消长昼何如?话说天启年间,徐州有一位官人,姓李名荣,表字季侯,年纪不上三旬,自幼父母双亡。

妻房裴氏,甚是相得。

祖上原是个耕种人家,颇觉过得日子。自他父亲李孝先,忽然有志读书,那田事便不能相兼了,却租与人种。他虽做了个秀才,虽知那秀才是个吃不饱着不热的东西,渐渐落寞起来,勉强的挨过一世。传到季候,越觉不济。不惟也顶了读书二字,没有别样行业,更兼遇了两个荒年,竟弄到朝不谋夕的地位。

却是一件,若只为自家的衣食,或者还可支吾,独有那钱粮,不因他是个穷人,便不要完纳。起先还有些家伙卖来抵偿,后来没有家伙却卖房子。他心上几番要把田来出脱。原来那些人,个个贪着安逸,自己有田的也要摆脱开去,只因没个售主,只好皱眉过日子,岂肯把别人身上的虱,反放在自己头上去搔,因此更没人相爱了。

闲话且祝说这季侯因官粮不曾清楚,终日恼闷。不道已到催比日期,那些公差早来相请,他却没个法子可以搪塞。除非把个屁股受领几个毛板,只等尝新,且到下限,另作道理,只得随他到了县前。谁知那知县是个怜念斯文的,看见了季侯,虽不曾考他的学问,那外面象读书人的模样,免不得在孔夫子面上做个人情,已是饶过一次。

季侯归家,满心欢喜,与裴氏说知。方才称赞读书的妙处,与众不同。裴氏道:“你今日虽然脱过,下限少不得要完的。

难道到叫知县代赔不成?”季侯道:“这个何消说得。过了今日,下限还有两三个日子,我到亲族人家去挪借就是,当夜过了。到明日走到人家,指望些少借贷,暂时应急,或者还有个肯应承的。谁想那几个亲族,俱有个拒借之法,已是不约而同。

不等季侯开口,先把自己的苦经念上两三藏。侭有住得远的,不惟饭不肯留着一顿,就是钟冷茶还算是亲戚分上相待的盛情了。季侯做了个有兴而来,败兴而归。这番忧闷,比前更加几倍。起先还指望亲族那里可以挪移,如今已做了绝望。料想读书当不得银子使用,限期又到,那屁股上的几下,自然取之如寄,不劳再费辞说的。

过了一日,看看又来催比,只得走去领打。却又在路上,思量几句通文说话,希冀在书上讨个人情。及至当堂,心上慌张不了,那里还记得什么言语,惟办得个该责二字而已。原来他的命运还好,依先动了恻隐之心,并不打着一下,只道:“你既是读书人,自然知些法度的,本县今日再饶你一限。下次如再不完,定然要官法处治了。”季侯感激不过,叩谢出来,忙忙的归家,与裴氏说知,依旧十分快活。裴氏道:“是便是了,下限怎得有银子完纳?倘若不完,就是生身父母却也饶不过。终不然再将该责二字,当得个护身符么?”季侯道:“你说的话,我岂不知。但没处设法,教我也是无可奈何。”裴氏道:“你认得惯做中保开果子店的陶三,何不去对他说,或者他还有所在,可以借得。”季侯道:“亏你说起,我到忘了。

明日去寻他,一定不错。”是夜再睡不着,左思右想,十分愁闷,百般疑虑,不比前两次限上,侥幸快活了。自忖道:“前番在亲族处借贷,已是画虎不成,倘陶三处又成画饼,如何是好?况今事在急迫,若到下限,教我那里禁得起敲比,忍得过耻辱。只看陶三这条门路不象,料难活了。罢罢!人生在世,总是一死,何不寻个自尽,免得这限又来寻我。”算计已定,挨到天明,一径到陶三家里来。恰好撞见,把这缘由与他说知。

陶三道:“李官人你为何这等不通世务。债是富翁借的,你是一个穷人,那里去借什么债。”季侯道:“你说话却有些不明白。只为穷人无处设法,故此借债,怎么到是富翁借起来?”

陶三道:“不是这样说。大凡富翁偶然要银子,一时措置不及,向亲友移借多少。那债主料他还得起,不是赖债的主顾,自然一诺无辞,不消再费唇舌。独有那穷人,纵有极忠厚的心肠,平昔不肯顶着一个赖字的,未免口不应心,渐渐把个赖字揽在身上。那债主料他还不起,谁肯把现本博那赊利。

若去说时,徒取人轻慢,有何相干。”季侯听得字字是个切骨之言,料想这头门路,早已关煞。急得季侯攒眉蹙额,垂头丧气,呆呆的踱来踱去,自分必死。正要转身〔告〕别,走到门首,陶三看见季侯举止失常,甚有情极不堪的模样,叫道:“李官人,如今往那里去?”季侯道:“借债已无门路,只得回家去了。”陶三道:“李官人,在你身上,我道此事还易处,为何这等着急?你平昔这些亲族,比不得外人,情谊上边不信不看顾你一分。”季侯道:“亲族若肯看顾,今日不到你家来了。连我也不肯信。前日在亲族人家去告借,只道亲情族谊,自然不拒的;谁知初相见时,原是笑容可掬的,才说到一个借字,就象忽然带了个鬼脸子,换了一副面目的,先把自己的苦经挡头,恰好似我到借些予他才好。说什么亲族,说什么情谊,竟同陌路一般。你方才说那世情恶薄,果然不错。只是你不晓得,外人或者到有个轻财仗义的,那些亲族个个是扶起不扶倒的。我今此来,只道或有可通之路,故此相烦,如今也是绝望了。但目下限期,将何办纳,谅来难过。不瞒你说,我回去决然自尽,以免刑辱了。”陶三道:“哎呀!李官人,怎么你说这样没搭煞的话?好死不如恶活,且再算计,不要起这个念头。自古道:人身难得,死了是不再活的。”说话未完,只见街上一个妇人锁着,后边簇拥了十余人过去。陶三好事,上前去问其缘故。一个人回道:“那是强盗的妻子。他的丈夫问了死罪,那妇人要官卖的。”陶三听见这句话,就触类引伸到季侯身上来,转身笑对季侯道:“李官人有这个活货来卖卖就好了。我到有一个好计策在此,只是不好说得。”季侯忙问道:“你有甚计策,可以谋得银子来的么?”陶三道:“没有银子说他怎的。只怕你不肯做,你若肯时,一谋就成。”季侯道:“若是可以谋得,岂有反不肯之理。你快快说来。”陶三道:“方才听见李官人要寻死路,我想起来,你便死了,留你娘子,怎么处?”季侯道:“他自然守节。”陶三道:“只怕未必。不该我说,你的钱粮未完,家赀废尽,你娘子上无父母,下无兄弟,教他靠谁过日子?依我愚见,到有一个善全之策在此,只是不好说得。”季侯道:“但说无妨。”陶三道:“依我的时节,莫摆了家有贤华观了忒头判,性命就可以保全了。

读书人说的经权处。”季侯道:“你实实的说个明白与我听。”

陶三道:“这是切音不懵。李官人若寻短见,你娘子无靠,必然再醮。为今之计,不如寻个人家,出脱几两银子,一则可以完官,二则官人不致死地,或者后来夫妻还有相会日子,岂不是个善全之策么?”季侯听说,火星爆出太阳,勃然大怒道:“胡说,可见你是个市井小人,不识伦常大体。难道我李季侯不肖至此?”说罢,挺身就走。

一径回家,又恼又急,愤愤的坐着。裴氏问道:“所事若何?”季侯道:“通天彻地,再无门路了。可恨反受了一口恶气。我意已决,死了罢了!”裴氏道:“受了谁的恶气?”季侯将陶三前后说话,细述一遍。裴氏道:“陶三虽是小人之见,处于尔我之势,果然是个经权之策。使得的,你定了主意,竟卖我便了。”季侯道:“娘子,你休把这话来肮脏我。我李季侯是个须眉男子,名教中人,虽在流离颠沛之际,谅不作此不肖之事。方才所言,述这个陶三的话与你听,你休错认了,只道是我假话来探听娘子的口声。”裴氏道:“我实是真情,并非假话。”季侯道:“娘子,你此话果真,果然要去?”裴氏道:“到此地位,还说甚假话。”季侯道:“娘子,你也失张失志了。”裴氏道:“不是失志,其实是经权。”季侯道:“别事可以经权得,这事是经权得的么?”裴氏道:“别人经权不得,惟我经权得的。我谅你的死,其势必然。倘若你便死了,留我在此,官府追逼,还是教我去受辱好,还是官卖我好?

到底你也难免身后之耻,究竟还是一样。不如依了陶三,彼此两全,果是善策。”季侯想道:“诧异!这是怎么样解说?是了,我晓得了”。这是他厌我贫困,必竟预先与陶三说通,故此叫我到陶三家去,耸动我走这条门路。只是一说,夫妻之情,难道一切都泯灭了。看他欣然以为得计。罢罢!妇人水性杨花如此,若我死后留他在此,做出不可知之事来,其实难免身后之耻,况他如此心肠,到底不妙,由他去罢了。”对裴氏道:“此事只是我心上不安,分离何忍。”谁知裴氏毫不介意,反道:“你的主意定了么?只是要依我三件。”季侯道:“那三件?”

裴氏道:“第一件须要五十余岁的人;第二件又要个有儿女的;第三件卖我的银子,我也要一两。”季侯道:“第三件自然依你,只是那二件,又有些解说不出。我今害你受了多少苦,正该寻个少年无儿女的人家,以完你终身,我也放下一半愁肠。

你的主意,怎么是相反的?”裴氏道:“我另有一个主意,你只依着我便了。事不宜迟,可再到陶三家去,央他做媒。”季侯道:“方才我发作他几句,怎好再去央他。倘然他做作不肯,怎么样?”裴氏道:“我料他必肯的,你去对他说便了。”季侯无可奈何,只得重走到陶三家里来。陶三看见,道:“李官人为何又来?”季侯道:“我还有句话,要与商量。”陶三道:“罢罢,李官人这样性子,商量不来的。方才虽是得罪,也是为好的话,到〔惹得〕你的贵气。

不要又商量出气来,什么要紧。”季侯道:“不要取笑。

方才你的所言,其实是逆耳的。不料回家与妻子说知,我只道必然也是怒的,谁想他竟是欣然,略不介意。我细细前后一想,恍然大悟,他必竟是厌乎了〔穷〕困,思量别寻好处。

心肠已变,由他去罢,故此又来烦你做媒。只是我身不由主,做人不成的了。”陶三拍手笑道:“到是尊夫人明白,料得透。

何如?我们虽是市井小人,算计到不错的。李官人,什么做人不成,叫做事极无君子。依了你诗曰子云上说什么伦常〔二〕字,如今世上的人,个个该灭的了,那里容得一个。偏是叫相公老爷的人愈加把那伦常二字,抹煞的多哩!闲话且住,但不知李官人的来意可真么?”季侯道:“如今是真的了。”陶三道:“有到有一个主顾,只是要来相看的。”季侯道:“若要相看,不要做罢!”陶三道:“一些不难。等尊夫人立在门首,只做看街,待我同这人走过,略看看儿就是。”季侯道:“几时来?”陶三道:“就在明早看过,晚间成事罢!”季侯道:“这等我别过,明日准候罢!”当下季侯归家,对裴氏道:“售主到有一个,只是要约在门首经过,相看相看,怎好?”

裴氏道:“我也要看一看。”明早竟走到门首立着。不多几时,只见陶三领一人来走过。四目相视,不惟那人得意裴氏,就是裴氏也觉中意。原来那人姓成名义,表字尚之,是里中一个富商,年将六十,丧偶已有半年。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名唤成志,已有妻室,小的名唤成贤,只得十六岁。尚之因是出外惯的,在家反觉清闲不过。况且还有些欠债要出去勾销,可奈家中没个人照管。虽是儿媳在家,恐他年小不知世务,因此要娶个继室。他又略知风鉴,凭这双眼睛,要相个善于作家的,并不为容貌上起见。当日看过裴氏,知是甘守淡薄的贤内助,心上十分中意。裴氏见他是个老诚持重的人,又打听他有儿子,正合着那两件主意,也便应允。那陶三两边撮合,讲定十五两财礼,一边交付银子,一边就要收拾动身。一一议过,诸事俱已停当。

到那临别的时节,季侯甚觉凄然,裴氏竟是笑容可掬,并无一些苦楚。季侯看见,心上不乐道:“怎么多年夫妇,一毫恩情也没有。今日这个光景,想是还怪我不曾早卖他哩!可见妇人最是没情况的。”未免一番伤感,遂放声大哭一场,凄凄凉凉的过了一夜。

明日,遂将十两银子去纳了一票。自道:“这番限期,便可安枕无忧了。”谁知到那限期,依旧有几个公差,要他到官回话。季侯自恃完过十两,绝不惊慌,随着就走。不料一进县门竟有喝打的光景。季侯情极,忙叫道:“小人已是完过十两,现有官票可证。”知县道:“我不打你别事,正要打你这十两。”

季侯道:“不完或者该受老爷责罚,完了如何又打起来?”知县道:“我道你是个穷民,故此饶你二次。你原来是个富翁,眼见得你刁顽,戏弄官长了,怎么不要打?”喝皂隶扯下去打。

季侯哭起来,道:“这是小人卖妻子的身价。”知县道:“这是真情么?你妻子卖多少银子?”季侯道:“十五两。”知县道:“既是十五两,怎么只完十两?”季侯道:“因是媒人去了一两,妻子分去一两,那些邻家吃酒去了一两,叔子主婚去了二两,只剩得十两,故此完这十两。”知县将那几个人的姓名问明白了,立刻拘齐到县。先唤陶三,问道:“你是媒人么?还是惯做媒的,还是初做媒?”陶三道:“小人是开果子店的。因李某托了小人,故此成就他们,也是初做媒的。”知县道:“你既另有行业,只该做自己的生理,怎么又夺做媒的衣食?他那卖妻子的银子,须不比儿女姻亲,你为什么又要他的谢仪?你既得过他一两,今罚你偿他二两。”又叫众邻来,问道:“你们邻里便须和睦,晓得他是个穷人,便该扶持他。你们不扶持他也罢了,怎么他卖妻子与你们什么相干,也要诈些酒食?既吃过了一两,须还他二两。”又叫主婚的,问道:“你是他的叔子,便是尊长了。看见侄儿纳不起粮折,也该周济,方是尊长的道理,怎么到要他二两银子?”那叔子道:“小人纵得他二两银子,总是在他面上费的。三朝满月,免不得要买些盒礼送去。若论起来,连那二两银子也还不够,尚要赔出来多少,须不是过分得他的。”

知县怒道,“你既有赔出来的银子,怎么不于未卖之前送与侄儿,使他夫妻完聚。今既卖去,到肯赔出不成?明明是巧言抵饰,本该责你几下,如今为你幼辈的事,饶这一次。速速将四两银子来交与本县,免你送礼的使费罢。”随即差人都押去,立即追纳,总在季侯粮折项下勾销。又对季侯道:“你卖了妻子,我今与你做媒。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云仙笑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