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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石

12 万字 · 约 5 小时 36 分钟 · 1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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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石

(清)笔炼阁主人 撰

目录

卷之一 二桥春

假相如巧骗老王孙 活云华终配真才士

卷之二 双雕庆

仇夫人能回狮子吼 成公子重庆凤毛新

卷之三 朱履佛

去和尚偷开月下门 来御史自鞫井中案

投崖女捐生却得生 脱梏囚赠死是起死

卷之五 续箕裘

吉家姑捣鬼感亲兄 庆藩子失王得生父

卷之六 选琴瑟

三会审辨出李和桃 两纳聘方成秦与晋

卷之七 虎豹变

撰哀文神医善用药 设大誓败子猛回头

卷之八 凤鸾飞

女和郎各扮一青衣 奴与婢并受两丹诏

《五色石》何为而作也?学女娲氏之补天而作也。客问予曰:“天可补乎?”予曰:“不可。轻清为天,何补之有。”客曰:“然则女娲炼石之说何居?”予曰:“女娲氏吾不知其有焉否也,五色石吾不知其有焉否也,特昔人妄言之,而子姑妄听之云尔。然而女娲所补之天,有形之天也;吾今日所补之天,无形之天也。

有形之天曰天象,无形之天曰天道。天象之阙不必补,天道之阙则深有待于补。”客曰:“所谓天道之阙奈何?”,予曰:“天道不离人事者近是。如为善未蒙福,为恶未蒙祸,禹稷不必皆荣,羿不必皆死,颜回早夭,盗跖善终;更有孝而召尤,忠而被谤,德应有后而弗续箕裘,化足刑于而致乖琴瑟,永怀奉养而哀风树之莫宁,眷念在原而怅之终鲜;以至施恩而遭负心之友,善教而得不令之徒;婿背义翁,奴欺仁主。诸如此类,何可胜数。甚且颠倒黑白,淆乱是非:燕人之石则见珍,荆山之璞则受刖;良马不逢伯乐,真龙乃遇叶公;名才以痼疾沉埋,英俊以非辜废斥;送穷无计,乞巧徒劳;青毡既数奇,红颜又嗟命薄:或赤绳误牵,或蓝田虚种,或彩云易散。伤哉!玉折兰摧,或好事难成。痛矣!钗分镜破,或暌违异地,二美弗获相通;或咫尺各天,两贤反至相厄;倩盼之硕人是悼,婉娈之季女斯饥。兹皆吾与子披陈往牒,遐览古今,所欲搔首问天,欷叹息,而莫解其故者也。岂非女娲以前之阙也不可知,而女娲以后之天之阀,真有屈指莫能殚,更仆莫能尽者哉。”客曰:“如子所言,其阙诚有然矣。今子以文代石,遂足以补之乎?”予曰:“吾固与子言之矣。女娲氏五色石,吾不知其有焉否也。则吾今日以文代石而欲补之,亦未知其能补焉否也。第自吾妄言之而抵掌快心,子妄听之而入耳满志。举向所望其如是、恨其不如是者,今俱作如是观。则以是为补焉而已矣。”客闻予言而称善。予遂以“五色石”名篇而为之序。

笔炼阁主人题于白云深处卷之一 二桥春

假相如巧骗老王孙 活云华终配真才士

黄卷无灵,红颜薄命,从来缺陷难全。却赖如掾彩笔,谱作团圆。纵有玉埋珠掩,翻往事,改成浓艳。休扼腕,不信佳人,偏无福份邀天。

右调《恋芳春》

天下才子定当配佳人,佳人定当配才子。然二者相须之殷,往往相遇之疏。绝代娇娃偏遇着庸夫村汉,风流文士偏不遇艳质芳姿。正不知天公何意,偏要如此配合。即如谢幼舆遇了没情趣的女郎,被她投梭折齿;朱淑真遇了不解事的儿夫,终身饮恨,每作诗词必多断肠之句,岂不是从来可恨可惜之事?又如元微之既遇了莺莺,偏又乱之而不能终之,他日托言表兄求见而不可得;王娇娘既遇了申生,两边誓海盟山,究竟不能成其夫妇,似这般决裂分离,又使千百世后读书者代他惋惜。这些往事不堪尽述,如今待在下说一个不折齿的谢幼舆,不断肠的朱淑真,不负心的元微之,不薄命的王娇娘,才子佳人天然配合,一补从来缺陷。这桩佳话其实足动人听。

话说元武宗时,浙江嘉兴府秀水县有个乡绅,姓陶名尚志,号隐斋,甲科出身,历任至福建按察司,只因居官清介,不合时宜,遂罢职归家。中年无子,只生一女,小字含玉,年方二八。生得美丽非常,更兼姿性敏慧,女工之外,诗词翰墨,无所不通。陶公与夫人柳氏爱之如宝,不肯轻易许人,必要才貌和她相当的方与议婚,因此迟迟未得佳配。陶公性爱清幽,于住宅之后起建园亭一所,以为游咏之地。内中多置花木竹石,曲涧流泉,依仿西湖景致。又于池上筑造双桥,分列东西,以当西湖六桥之二。因名其园,曰双虹圃,取双桥落彩虹之意。这园中景致,真个可羡。正是:

碧水遥看近若空,双桥横梗似双虹。

云峰映射疑天上,台榭参差在镜中。

陶公日常游咏其中,逍遥自得。

时值春光明媚,正与夫人、小姐同在园中游赏,只见管门的家人持帖进禀道:“有武康县黄相公求见。”陶公接帖看时,见写着年侄黄琮名字,便道:“来得好,我正想他。”夫人问道:“这是何人?”陶公道:“此我同年黄有章之子,表字黄苍文。当黄年兄去世之时,此子尚幼。今已长成,读书人泮。甚有文誉。

我向闻其名,未曾会面。今来拜谒,须索留款。”夫人听说欲留款的,恐他要到园中来,先携着小姐人内去了。陶公即出至前厅,叫请黄相公相见。只见那黄生整衣而入,你道他怎生模样?

丰神隽上,态度安闲。眉宇轩轩,似朝霞孤映;目光炯炯,如明月入怀。昔日叨陪鲤对,美哉玉树临风;今兹趋托龙门,允矣芳兰竟体。不异潘郎掷果返,恍疑洗马渡江来。

陶公见他人物俊雅,满心欢喜,慌忙降阶而迎。相见礼毕,动问寒暄,黄生道:“小侄不幸,怙恃兼失,茕茕无依。久仰老年伯高风,只因带水之隔,不得时亲杖履。今游学至此,冒叩台墀,敢求老年伯指教。”陶公道:“老夫与令先尊夙称契厚,不意中道弃捐。今见贤侄,如见故人。贤侄天资颖妙,老夫素所钦仰。今更不耻下问,足见虚怀。”黄生道:“小侄初到,舍馆未定,不识此处附近可有读书之所?必得密迩高斋,以便朝夕趋侍。”陶公道:“贤侄不必别寻寓所,老夫有一小园,颇称幽雅,尽可读书。数日前本地木乡宦之子木长生,因今岁是大比之年,欲假园中肄业,老夫已许诺。今得贤侄到来同坐,更不寂寞。但简亵嘉宾,幸勿见罪。”黄生谢道:“多蒙厚意,只是搅扰不当。”陶公便命家人引着黄家老苍头搬取行李去园中安顿,一面即置酒园中,邀黄生饮宴。黄生来至园中,陶公携着他到处游览。黄生称赞道:“佳园胜致毕备,足见老年伯胸中丘壑。”陶公指着双桥道:“老夫如今中分此二桥,自东桥一边,贤侄与木兄作寓。西桥一边,老夫自坐。但老荆与小女常欲出来游赏,恐有不便,当插竹编篱以间之。”黄生道:“如此最妙。”说话间,家人禀酒席已完,陶公请黄生人席。黄生逊让了一回,然后就坐。饮酒中间,陶公问他曾毕姻否,黄生答说尚未婚娶。

陶公叩以诗词文艺,黄生因在父执之前,不敢矜露才华,只略略应对而已。宴罢,陶公便留黄生宿于园内。次日即命园公于双桥中间编篱遮隔,分作两下。只留一小小角门,以通往来。黄生自于东边亭子上做了书室,安坐读书。

不一日,只见陶公同着一个方巾阔服的丑汉到亭子上来,黄生慌忙迎接。叙礼毕,陶公指着那人对黄生道:“此位便是木长生兄。”黄生拱手道:“久仰大名。”木生道:“不知仁兄在此,失具贱柬,异日尚容专拜。”陶公道:“二位既为同学,不必拘此客套。今日叙过,便须互相砥志。老夫早晚当来捧读新篇,刻下有一小事,不及奉陪。”因指着一个小阁向木生道:“木兄竟于此处下榻可也。”说罢,作别去了。二人别过陶公,重复叙坐。黄生看那木生面庞丑陋,气质粗疏,谈吐之间又甚俚鄙,晓得他是个膏粱子弟,挂名读书的。正是:

面目既可憎,语言又无味。

腹中何所有?一肚腌臜气。

原来那木长生名唤一元,是本学秀才。其父叫做木采,现任江西南赣兵道,最是贪横。一元倚仗父势,夤缘入学,其萛一窍未通。向因父亲作宦在外,未曾与他联姻。他闻得陶家含玉小姐美貌,意欲求亲,却怕陶公古怪,又自度人物欠雅,不足动人,故借读书为名,假寓园中,希图人脚。不想先有一个俊俏书生在那里作寓了,一元心上好生不乐。又探得他尚未婚娶,一发着急。当下木家仆人自把书集等物安放小阁中,一元别却黄生,自去阁内安歇。

过了一日,一元到黄生斋头闲耍,只见白粉壁上有诗一首,墨迹未干,道是:

时时竹里见红泉,殊胜昆明凿汉年。

织女桥边乌鹊起,悬知此地是神仙。

右集唐一绝题双虹圃一元看了,问是何人所作。黄生道:“是小弟适间随笔写的,不足寓目。”一元极口赞叹,便把来念了又念,牢牢记熟。回到阁中,想道:“我相貌既不及黄苍文,才调又对他不过,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方才这诗,陶公尚未见,待我抄他的去送与陶公看,只说是我做的。陶公若爱才,或者不嫌我貌,那时央媒说亲便有望了。”又想道:“他做的诗,我怎好抄得?”却又想道:“他也是抄唐人的,难道我便抄他不得?只是他万一也写去与陶公看,却怎么好?”又想了一回道:“陶公若见了他的诗,问起我来,我只认定自己做的,倒说他是抄袭便了。“算计已定,取幅花笺依样写成,后书”通家侄木一元录呈隐翁老先生教政。”写毕,随即袖了,步至角门边,欲待叩门而入,却恐黄生知觉,乃转身走出园门,折到大门首,正值陶公送客出来。一元等他送过了客,随后趋进。陶公见了,相揖就坐。问道:“近日新制必多,老夫偶有俗冗,未及请教。今日必有佳篇见示。”一元道:“谫劣下才,专望大诲。适偶成一小诗,敢以呈丑,唯求斧政。”袖中取出诗笺,陶公接来看了,大赞道:“如此集唐,真乃天造地设,但恐小园不足当此隆誉。”因问:“敝年侄黄苍文亦有新篇否?”一元便扯谎道:“黄兄制作虽未请教,然此兄最是虚心。自己苦吟不成,见了拙咏,便将吟藁涂落,更不录出,说道:‘兄做就如我做了。’竟把拙咏写在壁上,不住地吟咏。这等虚心朋友,其实难得。”陶公道:“黄生也是高才,如何不肯自做,或者见尊咏太佳,故搁笔耳。虽然如此,老夫毕竟要他自做一首。”说罢,便同着一元步入后园,径至黄生斋中。相见毕,看壁上时,果然写着这首诗。陶公道:“贤侄大才,何不自着佳咏,却只抄录他人之语?”黄生听了,只道说他抄集唐人诗句,乃逊谢道:“小侄菲陋,不能自出新裁,故聊以抄袭掩拙。”陶公见说,信道他是抄袭一元的,乃笑道:“下次还须自做为妙。言讫,作别而去。一元暗喜道:“这番两家错认得好,待我有心再哄他一哄。”便对黄生道:“适间陶公虽说自做为妙,然自做不若集唐之难。把唐人诗东拆一句,西拆一句,凑成一首,要如一手所成,甚是不容易。 吾兄可再集得一首么?”黄生道:“这何难,待小弟再集一首请教。”遂展纸挥毫,又题一绝道:

闲云潭影日悠悠,别有仙人洞壑幽。

旧识平阳佳丽地,何如得睹此风流。

右集唐一绝再题双虹圃

一元看了,拍手赞叹,便取来贴在壁上。黄生道:“不要贴罢,陶年伯不喜集唐诗。他才说得过,我又写来粘贴,只道我不虚心。”一元道:“尊咏绝佳,但贴不妨。”黄生见一元要贴,不好揭落得,只得由他贴着。一元回至阁中,又依样录出,后写自己名字。至次日,封付家僮,密送与陶公。陶公见了,又大加称赏。却怪黄生为何独无吟咏,因即步至黄生书室,欲观其所作。相见了,未及开言,却见壁上又粘着此诗,暗想道:“此人空负才名,如何只抄别人的诗,自己不做一句?”心下好生不悦,口中更不复说,只淡淡说了几句闲话,踱进去了。一元这两番脱骗,神出鬼没,正是:

掉谎脱空为妙计,只将冷眼抄他去。

抄人文字未为奇,反说人抄真怪异。

一元此时料得陶公已信其才,便欲遣媒说亲,恐再迟延,露出马脚。却又想道:“向慕小姐美貌,只是未经目睹。前闻园公说,她常要来园中游赏,故编篱遮隔,为何我来了这几时,并不见她出来? 我今只到桥上探望,倘若有缘,自然相遇。”自此,时常立在东桥探望西桥动静。

原来小姐连日因母亲有恙,侍奉汤药,无暇窥园。这一日,夫人病愈,小姐得暇,同了侍儿拾翠,来至园中闲步。那拾翠是小姐知心贴意的侍儿,才貌虽不及小姐,却也识字知书,形容端雅。当下随着小姐步至桥边,东瞻西眺,看那繁花竞秀,百卉争妍。不想一元此时正立在东边桥上,望见西桥两个美人临池而立,便悄然走至角门边,舒头探脑地看。拾翠眼快,早已瞧见,忙叫小姐道:“那边有人偷看我们。”小姐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丑汉在那里窥觑,连忙转身,携着拾翠一同进去了。正是:

未与子都逢,那许狂且觇。

却步转身回,桥空人不见。

一元既见小姐,大喜道:“小姐之美,名不虚传。便是那侍儿也十分标致。我若娶了小姐,连这侍儿也是我的了。”随即回家,央了媒妪到陶家议亲。陶公私对夫人道:“前见黄生人物俊雅,且有才名,我颇属意。谁想此人有名无实,两番做诗,都抄了木长生的。那木长生貌便不佳,却倒做得好诗。”夫人道:“有貌无才,不如有才无貌。但恐貌太不佳,女儿心上不乐。婚姻大事,还须详慎。”陶公依言,遂婉复媒人,只说尚容商议。

原来陶公与夫人私议之时,侍儿拾翠在旁一一听得。便到房中一五一十地说与小姐知道。小姐低头不语,拾翠道:“那木生莫非就是前日在桥边偷觑我们的?我看这人面庞粗陋,全无文气,如何老爷说他有才?不知那无才有貌的黄生又是怎样一个人?”小姐道:“这些事只顾说他怎的。”拾翠笑了一声,自走开去了。小姐口虽如此说,心上却放不下。想道:“这是我终身大事,不可造次。若果是前日所见那人,其寔不像有才的。爹爹前日说那黄生甚有才名,如何今又说他有名无实?”又想道:“若是才子,动履之间,必多雅致;若果有貌无才,其举动自有一种粗俗之气。待我早晚瞒着丫鬟们,悄然独往后园偷瞧一回,便知端的了。”过了几日,恰遇陶公他出,后园无人。小姐遣开众丫鬟,连拾翠也不与说知,竟自悄地来到园中。原来这儿日木一元因与陶家议亲,不好坐在陶家,托言杭州进香,到西湖上游耍去了。

黄生独坐园亭,因见池水澄澈可爱,乃手携书卷,坐于东桥石栏之上,对着波光开书朗诵。小姐方走到西桥,早听得书声清朗,便轻移莲步,密启角门,潜身张看。只见黄生对着书编吚唔不辍,目不他顾。小姐看了半晌,偶有落花飘向书卷上,黄生仰头而视,小姐恐被他瞧见,即闭上角门,仍回内室。想道:“看这黄生声音朗朗,态度翩翩,不像个没才的。还只怕爹爹失于藻鉴。”想了一回,见桌上有花笺一幅,因题诗一首道:

开卷当风曳短襟,临流倚石发清音。

想携谢朓惊人句,故向桥头搔首吟。

题罢,正欲藏过,却被拾翠走来见了,笑道:“小姐此诗想有所见。”小姐含羞不答。拾翠道:“看此诗所咏,必非前日所见之人。小姐不必瞒我,请试言之。”小姐见她说着了,只得把适间私往园中窥见黄生的话说了一遍。拾翠道:“据此看来,黄生必是妙人,非木家丑物可及。但如今木生倒来求婚,老爷又认他是个才子,意欲许允。所以不即许者,欲窥小姐之意耳。小姐须要自己放出主意。”小姐道:“黄生器宇虽佳,毕竟不知内才如何;木生虽说有才,亦未知虚实。爹爹还该面试二生,以定优劣。”拾翠道:“小姐所见极是。何不竟对老爷说?”小姐道:“此岂女儿家所宜言,只好我和你私议罢了。“正话间,小鬟来说,前厅有报人来报老爷喜信。小姐闻言,便叫拾翠收过诗笺,同至堂前询问。只见夫人正拿报帖在那里看。小姐接来看时,上写道:

兵科乐成一本,为吁恩起废事。奉圣旨:陶尚志着照原官降级调用,该部知道。随经部覆:陶尚志降补江西赣州府军务同知,限即赴任。奉圣旨是。

原来这兵科乐成,号宪之,为人公直,甚有作略,由福建知县行取人科,是陶公旧时属官,向蒙陶公青目,故今特疏题荐。当下陶公闻报,对夫人道:“我已绝意仕进,不想复有此役。

既奉简书,不得不往。但女儿年已长成、姻事未就。黄生既未堪入选,木生前日求婚,我犹豫未决。今我选任赣州,正是他父亲的属官。若他再来说时,不好拒得。”小姐见说起木家姻事,便怏怏地走开去了。夫人道:“据说黄生有貌,木生有才,毕竟不知女儿心上取哪一件?”拾翠便从旁接口道:“窥小姐之意,要请老爷面试二生,必须真正才子,方与议婚。“陶公道:“这也有理,但我凭限严紧,急欲赴任,木生在杭州未归,不及等他,却怎么处?”夫人道:“这不妨,近日算命的说我有些小悔,不该出门。相公若急欲赴任,请先起身,我和女儿随后慢来,待我在家垂帘面试,将二生所作,就付女儿评看何如?”陶公道:“此言极是。”少顷,黄生登堂作贺,陶公便说:“老夫刻期赴任,家眷还不同行,贤侄可仍寓园中,木兄少不得也就来的。”黄生唯唯称谢。陶公择了吉日,束装先到任所去了。

黄生候送了一程,仍回双虹圃。方人园门,遥见隔篱有红妆掩映。黄生悄悄步至篱边窥觑,只见一个美人凭着桥栏,临池而坐。有词一首,单道那临池美人的好处:

天边织女降层霄,凌波香袂飘。谁云洛浦佩难招,游龙今未遥。腰细柳,口樱桃,春山淡淡描。双桥若得当蓝桥,如何贮阿娇?

原来那美人就是含玉小姐,她因父亲匆匆出门,未及收拾园中书集,故特来检点,偶见池中鱼游水面,遂凭栏而观,却不防黄生在篱外偷睛饱看。少顷,拾翠走来叫道:“小姐请进去罢。”小姐方才起身,冉冉而去。黄生看得仔细,想道:“天下有恁般标致女子,就是这侍儿也甚风韵。她口呼小姐,必是陶年伯令爱。吾闻年伯艰于择婿,令媛尚未字人。像我黄苍文这般才貌,可也难得,如何当面错过”又想道:“从来佳人必爱才子。方才我便窥见小姐,小姐却未见我。她若见我,自然相爱,可惜被这疏篱遮隔了。不然,我竟闯到她跟前,看她如何?”痴痴地想了一回,便去白粉壁上题诗一首道:

插棘为飗竹作墙,美人咫尺隔苍霜。

东篱本是渊明业,花色还应独取黄。

右题 双虹圃疏篱一绝

自此黄生读书之暇,常到篱边窥看。忽一日,陶家老苍头传夫人之命,请黄生至前堂饮酒,说道:“木相公昨已归家,老夫人今日设宴款他,特请相公一同叙饮。”黄生想道:“此必因陶年伯做了木乡宦的属官,故款其子以致殷勤耳。”便同着苍头来到前堂,恰好木一元也到。相见叙话,一元扬杨得意。原来一元从武陵归,闻陶公做了他父亲属官,欢喜道:“今番去求婚,十拿九稳的了。”及见陶家请酒,认道是好意,故欣然而来。堂中已排列酒席,苍头禀道:“老爷不在家,没人作主,便请二位相公入席,休嫌简亵。”一元道:“你老爷荣行,我因出外未及候送,今反造扰,何以克当?”黄生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代敝年伯奉陪。”一元道:“兄是远客,还该上坐。”两个逊了一回,大家序齿,毕竟一元僭了。酒至半酣,忽闻里边传命,教将堂帘垂下,老夫人出来也。黄生不知何意,一元却认是要相他做女婿,只把眼睃着帘内,妆出许多假风流身段,着萛难看。正做作得高兴,只见苍头捧着文房四宝,送到席上道:“夫人说,双虹小圃未得名人题咏,敢求二位相公各制新词一首,为园亭生色,万祈勿吝珠玉。”一元听罢,惊得呆了。一时无措,只支吾道:“题词不难,只是不敢以醉笔应命,且待明日做了送来罢。”黄生笑道:“饮酒赋诗,名人韵事,木兄何必过谦。况伯母之命,岂可有违。待小弟先着俚词,抛砖引玉。”说罢,展纸挥毫,不假思索,题成《忆秦娥》词一首:

芳园僻,六桥风景三之一。三之一,移来此地,更饶幽色。漫夸十里波光碧,何如侧足双桥立。双桥立,蟠虹绕处,如逢彩石。

一元见黄生顷刻成章,愈加着急。没奈何,只得也勉强握管构思,却没想一头处。苍头一面先将黄生题词送进去了。须臾,出来说道:“夫人见词,极其称赏。今专候木相公佳制,以成双美。”一元急得肠断,攒眉侧脑,含毫苦吟,争奈一个字也不肯到笔下来。正是:

耳热头疼面又赤,吮得枯唇都是墨。

髭须捻断两三茎,此处无文抄不得。

一元正无奈何,只见苍头又来说道:“夫人说,圃中东西二桥,今我家与二位相公各分其半,乞更以半圃为题,即景题词一首。”一元见一词未成,又出一题,吓得目瞪口呆,连应答也应答不出了。黄生却不慌不忙,取过纸笔,立地又成一词,仍用前调:

银河畔,牛郎织女东西判。东西判,平分碧落,中流隔断。等闲未许乘槎泛,何时得赐仙桥便。仙桥便,佳期七夕,终须相见。

黄生写完,问道:“木兄佳作曾完否?请一发做了第二题。”一元料想挣扎不出什么来,乃佯作醉态,掷笔卷纸道;”拙作已完,但甚潦草,尚欲细改,另日请教。”苍头还在旁催促道:“老夫人立候,便请录出罢。”倒是黄生见不像样,对苍头道:“你先把我的送进去,木相公已醉,只好明日补做了。”一元便起身告辞,假做踉跄之状,叫家人扶着去了。 黄生亦传言致谢了夫人,自回双虹圃中。夫人命苍头送茶来,黄生问道:“夫人见我题词,果然怎么说?”苍头道:“题目便是夫人出的,文字却是小姐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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