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25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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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奇。一定客人床上拾得和尚头,因此走不开。"老四道:"小大块头,总没好话好。"璧如道:"老四头发蓬松,颈里钮扣,没钮上,这两扇招牌挂着,还要瞒谁呢?我们几位星宿,那一个不是三考里出身,你瞒我们,叫我们去瞒谁呢?老四,你老实招供了罢。"老四道:"我出名规矩人,你别乱话,我除掉马大少,简实没第二个要好人。"璧如道:"恩相好一定不少。"老四道:"恩相好统死光了。只有马大少照应照应我,马大少就是我的恩相好。"说着对空冀瞄了一眼,空冀摸一张四索打出,亚白摊牌,和一副索子一色。空冀连忙把四索抢回道:"我自己也和了。"摊牌给三人瞧道:"三六索四索,统好和的,十六和,十六和。"亚白抽口冷气道:"你自己好和,寻我甚么开心?"璧如道:"老四,你走开点,要害我们大家输钱了。迷眼留着,停会枕头傍边拿出吧。"老四道:"大少爷这样极吼吼,阿难为情,你输弗起让我来。"空冀给她闹得心乱如麻,凑趣道:"老四,你代替我叉罢。"老四不客气坐下便叉。空冀傍侍,反主为客,和老四打诨。老四心定,一只不打差,并且和出一副同子一色,还是亚白出铳。亚白道:"不算不算,我刚才一副,和你扯直。"老四道:"你摊牌,只要和得出,就让你和。"亚白一笑,复生道:"三男一女不吉利,名叫三仙归洞。"璧如道:"那么一定大输。老四的洞,不比寻常猫洞狗洞,简直杭州紫云洞、烟霞洞,莫说塞进一卷钞票不觉得,便是骑一匹赤兔马进去,还好在里面跑马射箭哩。"
说得一座大噱。老四对璧如白了一眼,怂恿空冀道:"他在说你马不马。"璧如道:"空冀,你大概给他骑过,常常跑马射箭的。"空冀道:"老哥嘴停停罢,牌莫打差。"璧如方始住口。一回子璧如、复生各和两副大牌,老四大输,仍让空冀叉。空冀输得发急起来,有一副牌起手一克中风一张白皮,好容易摸进白皮对,中风开杠,碰九同吃四同,等白皮一同双碰到三番,停回下家打一张一同,给对家亚白摊牌拦和,又是一副大双番。空冀气得跳脚,把自己四张牌对牌堆里一掼。须臾,想起一对白皮,重复捡出,又多寻了一张,一起三张叠在门前,等和家算帐算开,空冀算算道:"十六加八念四,念四加四念八,念八一番五十六,两番一百十二,心想收诸桑榆,不无小补。"这时璧如道:"两和两和。"瞧瞧自己门前两张白皮,只剩一张,一望叠在空冀门前,当把剩下一张白皮,送到空冀手里道:"一起给你凑凑数罢。剩下一张不尴不尬,零零碎碎,要他作甚。"空冀面上一红,亏他转篷得快,笑着道:"我试试你呢,你一张嘴胡说乱道,神志倒还清楚。"璧如道:"我不比你迷眼飞来,牌会打差。"
亚白、复生,各对空冀噗哧一笑。空冀觉得这一笑,比一副三番给人拦和,还难过十倍。此时老四又坐在沙发上和衣云打诨。空冀喊道:"老四摆台面罢。"
老四连忙吩咐厨房热菜,一面和娘姨大姐七手八脚摆台面。倌人坐在小房间里打盹,老四喊醒他道:"老二,马大少麻雀已叉开。醒醒罢。"老二揩着眼睛走出小房间。空冀喊衣云发局票,衣云连日胡调,写得熟极,不消动问。须臾麻雀叉罢,五人入席。空冀道:"未免人太少罢。"亚白道:"方才我席上王俞二君说不定要来。"空冀道:"这两位朋友,做甚么生意?可是亚白兄老友?"亚白道:"新交。也在别人台面上认识,听说六马路开甚么字号的,不知其细。"空冀道:"口才都很滑稽他们来了,一桌子正好。"璧如道:"我们吃等罢。"一面说,一面催酒。老四敬酒一巡,把壶子交给空冀。璧如要换白兰地,空冀催着,只不见拿出,走向小房间寻老四,见他正把茶壶里冷茶,灌入白兰地瓶内。空冀不问情由抢着瓶,送给璧如自斟,璧如喝上口,觉得淡中带涩,瞧瞧瓶上牌子,的确三星斧头老牌,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贝英、云霞阁先后降临,丰神隽逸,不同非艳。贝英已易晚妆,覆额之发,略觉蓬松,真如风鬟雾鬓,飘拂欲仙,坐在璧如怀里,双眸斜睇,十分亲热。云霞阁和亚白,喁喁私语,也觉水乳交融。独有老四一对花叶,开路神似的,坐下空冀两傍,空冀周旋两大之间,目不他视。璧如喝下两大杯白兰地,毫不觉醉。衣云道:"老哥,今日酒量骤增。"璧如再斟一杯,忽见杯子里浮起一瓣茶叶,心里明白,低低对衣云道:"只有鱼目混珠,今天又见茶脚混酒。"衣云噗嗤一笑,老四的倌人老二道:"此刻先生没有了,明白补唱一支罢。"老四道:"马大少不在乎唱,我来多敬他一杯汽水罢。"说着,把汽水倾在空冀杯内。璧如插嘴道:"马大少不喜唱,专喜做,你没有先生把汽水代,没有白兰地把茶脚代,此刻将就将就不要紧,停回上台,做工不可不认真。"老四一怔,半瓶汽水泼在桌子上。璧如道:"算了算了,算你四阿姐代唱一出马前泼水。"说得一座鼓掌。这时言复生的局冠芬昂然走进,璧如道:"好了,又来一位开路神。"冠芬道:"啥说话,你尤大少弗见得小我几化。"老四、老二也帮着冠芬道:"他总叫我们开路神,等他大出丧,我们就去帮帮忙,看朋友面上。"璧如道:"那末叫你们三世佛罢。......"正说着,一阵铃声,走进两位客来。亚白招呼道:"王、俞二兄,来得何迟。"空冀等也招呼过,请他坐下。空冀道:"王先生俞先生请教台甫。"王先生道:"草字子秋。"俞先生道:"草字介甫。"亚白道:"不必客气。这位马空冀兄,真谦谦君子。"空冀问俞、王二位,宝号在何处?子秋道:"我们两人,小号同在六马路。"说着子秋吩咐娘姨倒盆水,洗洗手,介甫也去洗过。子秋道:"天气很热。"说着,卸下一件外国缎新夹衫,授给大姐挂在架上。亚白道:"二位叫个局来闹闹。"子秋道:"辰光不早,明天叫罢。"亚白也不苦劝,介甫摸出三块钱买票,子秋也伸手摸袋子。空冀推住不收。介甫道:"麻雀没叉,礼当如此。"空冀一定不受,介甫只得收回,子秋也伸手出袋。这时璧如问衣云道:"你自叫的谁?"衣云道:"我没有叫。"璧如说:"便宜你。你前天赞成的丽春,为甚么叫过一次,又不叫了?"衣云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觉得海上许多名花,第一次还不讨厌,天天相亲,便觉可憎。"璧如道:"那就难了,比不得闺阁名媛。"衣云听得,无端把湘林、琼秋两人的倩影,勾上心来,呆呆发了一会怔。须臾席散,亚白、复生和王、俞二位先行告辞。璧如、衣云、空冀进亭子间小休。这时钟鸣四下。空冀说:"二位老哥,住到闸北东方中学,太不便利,今天怎能回去?"璧如道:"只好开房间。"老四说:"这里大房间亭子间空着,你们三位尽住得下。"璧如道:"听敲更听不惯。"老四瞅了璧如一眼道:"谁叫你听敲更,你们三人睡在这里大床上,我和爱珠睡到外面榻上去,好不好?"璧如道:"拆散你们好事,又不方便。"老四道:"不要瞎说,一定这样睡吧。"此时衣云躺在床上,已迷迷糊糊,老四忙把一条粉红棉被,轻轻替他盖上,无心碰着衣云身上一件甚么法宝,只觉心中又是一荡,忍不住把软洋洋一个身子坐到沙发上马空冀怀里去。璧如见他们这副样子,只能将就,躺到床上,和衣云同寝。一回子觉得很冷,坐起解衣,望望沙发上,只有小大姐爱珠坐着打盹。璧如精神忽起,拉着衣云道:"快起快起。"衣云睡眼朦胧道:"起来作甚?"璧如道:"一同瞧马戏去。"衣云还没答应,给璧如拉着便走,推推房门外面反扣着,璧如叹口气道:"老四心计独工,请我们尝闭门羹,很难领教,明天和他算帐罢。"衣云始终糊糊涂涂,两人解衣同寝。外边匹马单枪,不知杀出多少风云,暂且按下。明天清早,璧如醒来摸摸里床,衣云之外,又多一个人,细瞧正是空冀,要想起身,只觉太早,姑且假寝以待。又等下一点钟,只听开门响,老四蹑手蹑脚,轻轻跑到床前。璧如偷瞧她伸手把空冀鼻子捏捏,又把衣云大腿摸摸,璧如吓得钻到被窝里去。空冀、衣云全醒转来。璧如道:"衣云快起身,他们人困马乏,让他们安宿罢。"正说着,房外翩然走进一位十五六岁的妙曼活泼的小姑娘来,走向床前,秋波徐转,向三人端相一下,顿时面上一阵红云。正要退出房去,空冀眼快手快,一把拉住她皓腕笑道:"银珠小姐,昨夜你那里去的?今天接个甜甜蜜蜜的吻罢。"银珠小姐急得一颗弱小芳心,微微发颤,粉腮上两点酒涡,一张一翕,说不出话来。空冀道:"银珠小姐,别怕难为情,亲亲嘴不碍事,将来还要替你开......"
老四听不过,把空冀的手一扯,银珠方得脱险逃去。这时陪那银珠羞着吓着的,更有一个尤璧如,沈衣云也在心里纳罕。看官你道银珠小姐是谁?便是金大的女儿。金大和璧如边襟,银珠叫璧如姨夫,还是璧如外甥女,空冀、老四哪里知道,衣云也不过在轮埠一面,见璧如和他对笑。衣云见了银珠,想起客堂里那个相帮,便是前月在轮上和璧如讲话的,大概是同乡关系,总想不到有葭莩之谊。璧如嫖客资格欠老,所以碰见甥女要害羞。便是银珠和金大,初入平康,更谈不到资格。上海地方,此等事,平淡无奇。有几位老嫖客,姨太太日中在公馆里,夜间上生意,席面碰见,自己还要转个局,不算数,领朋友到生意上吃酒碰和。结果介绍朋友落水,他站在岸头眼望着双鸳在沼,以为笑乐,这就叫"开眼乌龟",比较金大职分,略高一级。更有自己嫖得昏天黑地,把母妹妻女一起送到生意上,组织一所没资本的公妻无限公司。他自己做公司里跑街,四处拉拢主顾,引得生张熟魏,门庭若市,他学着乔太守判案一般乱点鸳鸯之谱,支配平平均均,自己情愿找个小大姐过过瘾,这就叫"久嫖成龟。"更有人和朋友往肉林中,托缰婆四出收罗家园肥豚,叫到看看,自己一位宠妾,他依旧不慌不忙,倒杯茶她喝,拍拍她肩膀向朋友道:"这小蹄子倒是老东阳云腿,白毛细腿管,比不得江北粗盐臭肉,你们大家赞成吗?你们不合,我带回去日常受用了。"那女子从容不迫敷衍一阵,跟着那人一同回来,像这样面壁十年的镇静工夫,才当得起"嫖界祖师"资格。你问问他,他很有理由。假使当场出彩,吵一个北斗归南,结下怨不算,弄得朋友都知道你如夫人做这行勾当的,是块咸肉,落得抬一抬她身分,欢欢她的心,所以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更有一层,要替他原谅。我们成群结队赶上肉林,人人要喊家乡货,倘使全上海金屋阿娇,守身如玉,从一而终,那末叫他把甚么东西供给你呢。所以爱妾宠姬,惠然肯来,你非但不好去责备他,还该奖励他。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下身先士卒的将帅也能有几人?莫说弱女子有此见解,他这假理由,不能说他不充分。他能说得到做得到,便是他对于嫖的经验,十分丰富。上海像这样事,有人说不见得有。在下最好他没有,情愿担个散布流言的罪名。好在我做小说子,空无所指,说说笑笑罢了。
闲言休表,当下衣云瞧瞧璧如说道:"你认得这大小姐吗?和前次碰见,大不相同。虽有些乡气,妙曼天真,宛似一朵含苞未吐的白玫瑰。"璧如默然。空冀接嘴道:"天下美色,有目同赏。孟老夫子说,不知西子之美者,是无目者也。只是你老哥看得中,我早已购定预约券,对不起,劝你另请高明,休了此念吧。"衣云道:"谁来抢你,值得发急。老四听得不耐道:"不要空争,一个也挨不着。他有寄娘、嫡亲爷娘,监护着,寸步不离。况且现在不出堂唱,几个老客人,硬要她跟到台面上坐坐,也难难得得。"空冀道:"我要她跟,办得到吗?"老四把空冀一把大腿拧得跳将起来,骂道:"没良心的,得着好处,便想去开我,你不要我跟,我不板定站你面前,讨你厌的。"空冀道:"老四,你吃镇江醋,吃得太没道理。"衣云道:"像我便没人吃醋。我要那位大小姐跟,办得到吗?"老四道:"一定办得到。"璧如不耐烦道:"别讲罢,害我听得难过,你们两人昨天好。"老四道:"甚么好不好,昨夜再要规矩也没有。你们两人呼呼打昏,我等马大少困下,自去困的。"璧如道:"哼!这样规矩少规矩些罢。只要锁我们在房内,我有沈大少和小大姐作证,你们真算得掩耳盗铃。"衣云笑道:"这掩耳盗铃的典,引用得巧妙。马大少身上本来有个马铃,昨夜大概给四阿姐盗去了。"璧如道:"昨夜我喊你,看马戏,给他们反锁在房内,后来你自睡去,我还遥听马铃声,加着啼声得得,好像走入泥浆中,其声不忍闻。"说着老四、空冀哑口无言。那时走入总管阿金娘,和空冀招呼一阵,老四叫声寄娘。空冀等大家起身,洗过脸吃过点心,一起走下楼来。老四送出客堂,璧如要小便,老四领着重复走进客堂,到楼梯脚边,指只铅桶他看。璧如走出,金大在客堂里瞥见,只好招呼一声。璧如道:"金大,你清白身家,为甚要来做这勾当,今儿赛如下了元色缸,我也未便苦劝你,你自去想想罢。"金大羞着不响。璧如翩然自去。当下空冀回局办事。璧如和衣云乘车到闸北东方中学。原来璧如、衣云前在孟渊旅馆住下四天,后来搬到章孔才办的东方中学,一间很静的职员卧室内住下。孔才少一位国文教员,要聘衣云,衣云不敢担任,孔才便托他改改课卷,衣云勉任其职,日间精心改课卷,晚上同璧如闲逛,乐而忘返,写三封信一封寄玉吾,一封给叔父,一封寄木渎舅父。舅父一封信上,大致委婉其辞推说代友人在上海闸北东方中学上课,不敢久荒,停一两个月到馆。璧如也照此推托,写封家信回去。从此如不羁之马,连日酬应。笙歌队里,樽酒筵前,笑语如珠,温香入抱,只觉魂梦皆甜,哪里还愿意去寻荒村生活咧。
又过几天,已是重阳佳节。垂晚璧如和衣云登临新世界屋顶远眺,两人各洒下几滴思亲之泪。只是衣云泪点中,十分之八,含着爱情色素。遥想到澄湖水阁中,疏帘灯影里,今宵一定也有明珠百绯般泪点,和我一样断续不已。更有采香泾畔,芳心欲碎,梦想悬悬之表妹,灯下也一定冷泪偷弹。想到这里,愁肠九回,悲酸欲绝,只觉此心诉谁。璧如道:"今天我们别去应酬,校中孔才,特备重阳酒四席,请校董职员,昨天特地约我,不好不扰他,还是早些回校罢。"衣云道:"很好。"两人下楼,乘车归来,孔才已专等入席。酒设礼堂上,一起四席,衣云同璧如、孔才、心馀等坐下一席,当下明灯如昼,宾从如云,觉得愉快中,含一种雍雍穆穆的气概。席上行令猜拳,豪兴甚浓。衣云平素不喝酒。那天拳输了,也喝下十来杯,精神抖擞,自以为近几年来,没这样快乐过。璧如酒喝得太多,面色白里泛青,四桌统去摆过庄,奏凯而返,大家称他拳酒第一,足占全堂优胜。不服的,还来和璧如复战,莫不弃甲曳兵而走。璧如还自负不凡,得意忘形起来。捧着大碗,号令众宾,谁来续战,愿先喝两碗,然后交锋。各人皆面面相觑,未敢走来轻敌。璧如此时大有张冀德挺丈八蛇矛,喝断巴陵桥之气概,喊着道:"众将官不敢来战,本帅收兵了。"说罢一口气连喝下三大碗酒,吓得四座发怔。璧如喝干酒,还吃三碗饭,众宾又称赞不迭道:"喝下十来斤酒,外加三大碗饭,那真佩服到极点。酒量有人可及,酒后饭量,无人可及。"璧如神色自若,笑道:"不肖如我,只有酒囊饭袋之可能,事业学问,要推在座诸君,小可望尘莫及,言之自惭。"孔才道:"足下何必太谦,庞公非百里才,时酒猖狂,名士本色,我侪俗尘满襟,怎及得来你。"正说时,校役送上两封信,璧如、衣云各一封。衣云瞧是玉吾给他的,大概不过朋友问慰之词,此刻宾朋未散,不便拆阅,向袋里一塞。璧如陡见信角上烧焦一块,又是万急快递,慌忙拆阅,约瞧三四行,慢慢踱入寝室里去。衣云颇觉纳罕,心想璧如无论何事,不在意上,此刻一定受到非常刺激,所以这样不快。当下跟他到寝室里,见他看完信笺,躺在床上,扶头啜泣。衣云骇问府上难道有甚么变故么?璧如摇头说没有。孔才进来道:"璧如醉了。"吩咐校役泡一碗酱油汤醒醉。衣云停一回子,见没旁人,细问璧如,璧如爽爽快快,把封家信给衣云阅着。只觉字里行间,非常悲恻。中有一节道:消息传来,知我儿浪迹花丛,不胜骇诧。我儿不为祖宗血食计,又不为子孙延绪计,忍心出此,使为父三十年苦心经营,一旦付诸流水。我儿非目不识丁之氓,读书明理,忍使为父母者,断齑划粥,而汝乃酒地花天,以汝父三十年磨肤刮骨汗血之赀,填妖姬荡妇无底之欲壑,汝尚有人心,尚有天良耶?汝试向一个个小钱眼中细认,有丝丝红脉,即汝父汝母之心血泪痕。汝悟与不悟,回头与失足,为父终管不得汝,回头立返故乡,安汝本分,否则亦望回家一次,收汝父汝母之尸骸。汝父养汝教汝,无以对祖宗,只有一死以谢汝,稍有积蓄,汝归来葬我夫妻外,尽可携去作寻花问柳之赀。汝见此信之日,即汝父汝母延颈待尽之日。汝旬日不归此信即作噩讣音观可也。言尽于此......衣云读罢,亦为动容,当慰璧如道:"尊大人此函,一片纯挚之爱,露流言表,莫怪老兄对此酸心下泪。在昔忠臣对于君上,有尸谏的血性,尊大人对老哥,亦大有效法之意。我看老哥,迅速回府罢。只是此项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呢?可称速于置邮。"璧如道:"我也不知。"说着泪落如绠。衣云笑慰他道:"老哥胸怀很旷达,既往不咎,来者可追,这事全在你自身上,何必悲哽呢。......"
这时校役送进一碗酱油汤来,顺例把一张请柬递给衣云道:"外边等着回音。"
衣云一瞧: 飞请 闸北东方中学
尤璧如沈衣云
二位大人 至 福裕里二弄冠芬家双叙 鹄候驾临
言复生谨订 即刻专候
衣云吩咐校役道:"你回复他,谢谢罢。"璧如已知复生请客,并不说话。衣云道:"复生好算请非其时。"当把请柬扯碎丢掉。璧如道:"衣云,你明天同我回去呢,还是一人留着?"衣云道:"你舍我而去,我何忍独留,一同回去罢。"璧如道:"今天的酒,当真喝得不少,有些醉意了。"衣云道:"酱油汤还烫,冷些我送你喝,你睡一下再说。"璧如道:"心乱如麻,不能安睡,还是起身和你谈心罢。"璧如和衣云对铺,相隔一桌,璧如坐起,和衣云相对讲话。璧如道:"你的一封信,有甚要事?"衣云从袋里摸出道:"玉吾的信,他不过问问起居而已,比不得你这封尸谏的信。"一面说着,一手拆开信来,并不见有信笺,只红色名片两纸,正面刊着钱玉吾三字,反面楷书写着一行字,......衣云读到这一行字,神经骤失作用,耳目也视听不灵,顿时万箭穿心一般,十倍于璧如的悲痛。不知不觉把桌上冷着一碗酱油汤,咕都咕都喝一个光。璧如骇然,问他甚么?衣云躺下身去,哈哈大笑一声。......正是:
欢娱未尽耗音至,游子天涯易断魂。
不知衣云为甚么见玉吾的名片要惊心动魄?欲知详细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溶霜捣麝艳窟宵征嚼雪烹茶琼楼春醉
话说衣云阅看玉吾寄给他两张名片,后面写上一行字,直气得哭不出声,哈哈大笑,一时忘乎其所以然,把桌子上冷着一碗醒醉酱油汤,也一口喝下。璧如骇不知措,对他发怔。看官,一个人神魂出舍之际,心窝里不知喜怒哀乐,舌子上不辨甜酸苦辣,衣云当时,莫说喝下一碗酱油汤,不曾觉得甚么味儿,便是递一杯鸩酒给他,他也会一口喝下,辨不出什么苦辣。他见璧如悲哽,笑他迂拙,轮到自己身上,便心不由主,这种现状,非亲历其境不知。在下眼见甲乙两人,同时买许多彩票,天天希望发财。一天两人同在一块儿下棋,票号主人走来送讯,对甲一恭到地道:"恭喜足下,中了全张二彩。"甲骤闻此语,把满盘棋子,一起丢到地上,跳起身来。便想奔回家去。乙懊丧着,手提尿壶小解,笑语甲道:"老哥,中已中了,用不着这样子得意忘形。"那票号主人,又走过一边,对乙恭恭手道:"老兄也中两条五彩。"乙快活着:"真的吗!真的吗!"一边说,一手把尿壶放在棋盘上,奔进房去查点彩票。......这种情形,真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一个人不论碰到特殊的得意,和特殊的失意,神经一失作用,不免闹出这种笑话。
闲言撇开。再说璧如抢下衣云手中两张名片瞧时,两面统没有什么刺激神经的话,一面玉吾名字,一面写着"谨择于阴历十月初十日,与陆湘林女士订婚,行文定礼,洁樽候光",一式两纸,各人一纸。璧如只喜着玉吾有了归宿,无论如何替衣云想,想不出所以然。衣云此时笑了一阵。竭力镇静着,璧如问他,他不慌不忙道:"我脑中并没别种感想,眼见你们一个个有了归宿。绮云婚后,挨到玉吾,现在只有我一人,无飘无荡,如游方行脚,我莫说娶妻,简实无家可归,将来结局,不知伊于何底呢!"璧如听他一番话,被他轻轻瞒过,约略找几句话,安慰安慰衣云,也就过了。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