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人海潮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35 分钟 · 28 /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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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才平。从此之后,厂中平添着一桌子汽车夫吃饭。厂门前停着六辆汽车,何等威风。晚上一起出发,四处酬应的酬应,兜风的兜风,直要到半夜大家回府之后,一辆辆汽车,寄顿到龙飞汽车行里去。过下一月,因房屋问题,开一个筹备会议,召南便在自己南园,收拾一间精舍作会场,吩咐白虚邀集重要职员,研究讨论一番。白虚嘱次明邀集正副经理,四位技师,正副会计主任,当日白虚次明坐下新汽车,先进南园出席。筹备处只剩四辆汽车,除会计主任外,再缺二辆。因各人怀着意见,不愿合坐一车,当向龙飞租赁二辆。两位会计主任,搭电车到南园。只见园中排列着汽车阵似的,一排八辆停着。那门房执事,扭着两个汽车夫,去见主人,为的一个车夫碾死一头狮子小洋狗,一个车夫撞倒一棵垂丝白海棠,都是珍品,太太心爱东西。当下召南见此情形,老大不起劲。等到开会,约略讨论一番,讨论未毕,那会计主任因没有汽车坐,肚中怀着满肚鸟气,手中挟一本帐簿,站起身来报告帐目,一项一项唱得格外响,唱着道:付置办汽车一辆,银一千七百元。又付置办汽车一辆,规银二千两。又付置办汽车一辆,规银六千两。又付置办汽车三辆,合计规元七千一百两。又付汽车零件汽胎等洋七百十四元。以上入生财项下。尚有日常开支项下,付汽车夫工资按月二百四十元,三个月计七百二十元。戤司令三个月统计二千七百元。修理汽车费四次共三千一百十四元。汽车夫饭食费一百八十元。会计主任一项项背下,席上白虚、次明等,个个汗流浃背。召南听得呆了,望望园中停着八辆汽车,问道:还有两辆呢?会计主任道:租来的。接着又把各人的薪水报告,一切杂用报告,完毕之后把细帐总结报告,收入统计五万四千元,现存一百十四元,开支以外,各人宕去也不少,今天因为鄙人足疾复发,步行到此,不能久站,要请东翁原宥,以后职司,谨谢不敏。因为鄙人初受职时,蒙总理敦聘为贫民工厂会计主任,现在所任的职司,不啻汽车行帐房,鄙人对于此项职务外教,只有求东翁另择贤能,鄙人今日便算告退。说着鞠躬坐下。各人面面相觑。召南此时,再忍不住,也站起说道:鄙人初衷,依白虚兄的劝告,办一所贫民技术工厂,切切实实救济救济贫民。谁想一无眉目,已耗此巨款。现在照此情形,眼见不能救济贫民,鄙人深抱歉忱,尚幸工厂没有成立,否则职员一多,汽车当该平添二百三百辆,贫民来厂做工的,难免作车下冤魂,实惠未受,反丧其生,那要更对不住一般贫民。现在三个月内,总算六辆汽车,没有肇祸,要算贫民的鸿福,也就是鄙人的徼幸。鄙人对于诸君,负疚实深,不能永久维持诸君坐汽车的生活问题。......召南演说未完,园中一片喧嚷。召南便在此一片喧嚷声中退席踱了进去。白虚望望园中,原来聚着一大堆汽车夫打架。当下觉得不能再留,吩咐汽车夫开回。谁知门房间,只让租赁的两辆开出,其余一起扣留。白虚、次明等八个人只好轧在两辆汽车里回去,回到筹备处,门已封锁,有两个警察守着,说奉官长命令,也不知甚么原由。一起办事人员,挤在门口,见总理来,围住他要索薪水。白虚道:"我到庄上领去。"当同次明乘车到庄一问银根已注断,只有怅然若失,两人溜之乎也。召南见那个会计员戆直,便托他把筹备处拍卖清理,实足耗去五万元,外加养成一大群贫民。原来筹备处那批人员,因为薪水大,辞去了原有职务来吃这碗写意饭。一旦取销,无处寄顿,不消两月,大家鹑衣百结,贫不聊生。次明、白虚挥霍一阵,毫无积蓄,不到半年,一贫如洗,要想到哪里找一所贫民工厂进去安顿安顿,只可惜自己没办成功,害在汽车风潮上,送在会计员手里,弄得衣食不周,向从前雇用的汽车夫借一两毛钱喝喝薄粥。......"
衣云听得道:"这恐怕足下过甚其辞罢。"散客道:"一些不装谎,今年春天的事,那会计主任的助手,便是我娘舅,他详详细细讲给我听,你想怎会不确。"衣云道:"便是那会计主任,何故气苦到这样子要自献西川呢?"散客道:"他那天不坐汽车,决不致于小不忍乱此大谋。他恨在平日职权不统一,总理要来支配支配,经理要来干涉干涉。更有一大群汽车夫,大家向他借宕工资,他确乎是个忠厚之辈,一钱不肯借宕。总理反怪他不圆通,自来开支,十块二十块借给车夫。车夫得资,还要连讥带讽的说笑他。他受此一气,非同小可,连自己的饭碗也不要,索性戳穿西洋镜,弄一个大家没饭吃。"
衣云道:"原来如此,所以善门难开,圣人说,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一辈子办公益人,要心灰意懒,便在这些事情上。"散客道:"倒不是啊。上海坐汽车嫖堂子,挥霍在灾民难民身上的人,车载斗量。可笑他自己做了灾民难民,还要博一个大慈善家的头衔,家里弄一块'乐善好施'匾额悬挂,身上弄一块二等三等嘉禾章佩带,这一类人,可称全无心肝,上海人叫他'善棍'。你想恶棍讼棍地棍之外,把个善字装到棍上去,不禁要替善字叫冤。"衣云道:"人性皆善,那善棍起初并不见得心无一念之善,只因银子是白的,钞票是花的,一转念间迷了本性。"散客道:"你说的,不是老资格善棍。几位资格老的,不消转念得,往往抵当好用途,去募捐一笔款来用用。用完后再去设法,我眼见一位慈善家,新纳一宠,少张铜床,一时现款不充裕,要想把旧铁床将就将就,如夫人不答应,逼吵着要他买,他只好伴同去拣选,走了好几家,如夫人不是嫌式样老,便是嫌不坚固,后来到泰昌选定一张,周围嵌螺钿的方梗英国货床,那位陆经理赔笑道:这张床上海独一,再好没有了,只要卖四百两银子。他如夫人道:就是这张罢。当下先付一块钱,约定明后日打电话到,即便送来。陆经理道:那末专等电话,这是现款生意,真不算数的。那人回来之后一筹莫展,碰巧有位朋友来合他办平粜,他道:我早在筹备一气饥民平粜处,只为款项未收齐,鲁督军那里,秦省长那里,几项大款项已划到,只有零户一千多块钱没收齐,收齐之后,便去运米开办。那人道:你既有此大规模的机关,那么我也附属在你那里罢,停回我送一千块钱来。那人道:要加入请快,迟迟不发,饥民嗷嗷待哺,委实可怜。我们办办公益,总算平平心,集腋成裘,聚沙成塔,这样凶年之后,必有天灾,说不定疫疠刀兵,我们行行善举,希望免此浩劫。那朋友给他说得怵目惊心,便去检出一张七百元的即期支票来,另外帖上三百元现金。他便把三百块钱给姨太太去买两条鹤绒锦被,两条金山绒单,把七百元支票托车夫取现,一面打电话到泰昌叫店员赶紧送来,货款带转。泰昌经理马上用汽车装送到府,替他装好揩拭干净。那主人已急得一身大汗,望望车夫,正在缓缓行来。那人奔上去问他领的钱呢?车夫道:今天礼拜,银行封关。那人又是一急,瞧瞧送床的人,等着要款,给他支票,又不肯收。那人道你不收支票,只有明天来取现,今天银行封关,不是我有意留难。那送货员进退两难,只得执了一张支票一张发票,走到楼梯下打电话到店里,和经理商量。这当儿碰巧那合办平粜的朋友来讲话道:方才三百元钞票拿差了,中间夹着十来张北京改票,是给内人一时错叠在内的,这行善举的事,倒不好马虎,特地来掉换。那人听得这话,心中又是一急,支吾着道:已交给内人,锁在铁箱里,待她回来检出送上,何必有劳尊驾。正说时,送货员走来把支票发票对桌上一搁道:敝经理知照,支票不收。那人眼快要想夺取,已给朋友瞥见。朋友抢在手里一瞧道:这张支票是我的,怎么不收,难道空白没钱吗?收帐员道:敝经理吩咐要收现金,这张床四百两,已便宜得多,再难拖欠。支票因为支领讨厌,一概不收。那朋友道:老哥,那么你掉换现款他罢。那人道今天因为礼拜,我到银行里去取我的存款,一时取不到,所以拿老兄的支票给他。正说时,如夫人走进客堂来,把一束钞票对桌上一掼道:"气数气数,你这一叠钞票哪里来的,啥人格弗要面孔,戳当戳给你的,你眼睛弗张张开,受俚格戳头戏,里边一张张,统是些改票,我今朝险些给包打听捉到行里去,幸亏得碰见熟人,保了,放我转来,那个戳当的人,要绝子绝孙咧。"这时他丈夫急得呆若木鸡,那朋友心下明白,冷笑一声,搭讪着跑了。送货员逼了一回,见逼不出,再打电话问经理,经理吩咐说,既一时为难姑且把支票拿回,明日收不到,向付票人掉换。送货员照此下场,一出怪剧,总算过去。晚上夫妻俩睡在新铜床上,这一夜觉得比旧铁床上,反觉不大舒服,委实如卧针毡。第二天支票不生问题,找回二百五十余元,还道歉了一阵,那人真不识相,还检出一百六十元北京改票,去向朋友掉换,朋友以友谊关系,不忍全索还一千元,只收回一百六十元改票道:做善举横竖随多随少,我现款一时不便,尽八百四十元罢。那人只索不响。一月之后,非但平粜处没有成立,还在家里大请客,借纳宠名目,大发请柬。宴客那天,非常热闹,房间里收拾得花团锦簇,铜床当中悬一盏一百支电灯泡,照耀得床柱子上螺钿花朵,一闪一闪发光。那朋友走到床前摩抚了一回,称赞不迭。晚上一群宾客,大家来赏识赏识那张四百两银子的铜床,电灯一开,忽见床柱子上粘一张纸条,写着:'这里饥民平粜处,'引得众宾一阵狂笑,招朋引类,大家当件奇事来参观。主人跑来一见,连忙揭去,心房跳荡不定,好生难过。那些朋友还打趣他道:我们一辈子都是饥民,家里一个黄脸婆简直不过瘾,你如夫人肯大发慈悲,舍身平粜,那真感激万分,我们要公同联名,请大总统赐一块'仁浆救饥'的匾额给足下咧。说得那人哭笑不得。"
衣云听说道:"上海真有这事吗?那人良心何在?"散客道:"本来心无二用,一个人良心只有一颗,他用在小老婆身上了,自然再用不到饥民上去。真正慈善家,出钱救济,救了他小老婆,再也不能救饥民。好在一样的救济,无分彼此。"衣云道:"此种事,我不忍再听,我们呷几杯酒去透透空气吧。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散客道:"我们吃罢夜饭,去观电影好么?"衣云道:"英文不懂,如同嚼蜡。"散客道:"吾讲给你听,包你有味。今天北四川路春江大戏院,新到佳片,叫落梅飘菌,观客满坑塞谷,我和孙经理熟悉,位置总好设法。"衣云道:"也好。"两人喝完酒吃罢饭,时候已将七点,雇车赶到,当真人头挤挤,散客访见经理,引到楼上坐下,此时滑稽片将完,一回子接映正片,一阵鼓掌,电光已映到幕上,先前几幅都是说明书,接着一对少年男女,在一片清幽的村景中繁花架下,喁喁情话。须臾少年脱一蛇首小戒,加上少女指端,捧之而吻。少女若不胜情,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译道:"约翰和爱娜一对青年男女,初涉欢场,不知情味之为甘为苦。"接着那少年男女表演种种天真的恋爱,柔情蜜意,颇动人怜。这时忽有一仆喘息而至,呼爱娜指示路傍马车中一,并与爱娜絮絮语。爱娜大恸,奔入马车中捧棺雪涕,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译道:"爱娜饱饫情浆,风波陡起,其父曰维纳,营商于南美洲,不慎堕马死,其仆送柩返,爱娜抚棺大恸。"接着爱娜和约翰及一老妇,手捧花圈,加在矗立墓前一座纪念塔上,洒泪而归,走进一所住宅内,有一律师,和两当事人,取出许多契券给爱娜瞧。爱娜窘甚,约翰老妇传观,手颤不已。律师和老妇,谈判很久,签字而去。接着英文一幅,散客道:"爱娜母女与约翰送丧返,有律师斐文偕两当事人斯密司牢伦出维纳债券索偿,不获资,以爱娜为质,宽期一年,期满执行。双方签字而去。接着三人浩叹一室,那时孔道中一汽车骤至,有少年进爱娜室,招爱娜同乘赴舞场,爱娜蹙额不愿舞,少年携爱娜手,爱娜缩回,少年不悦,叩爱娜,两人喁喁谈好久,少年似点首许可,爱娜喜,同舞一室,接着英文一幅,散客译道:"有男爵拜克,慕爱娜久,招至舞场,见爱娜悒悒不欢,叩伊心事,具以告,并求援助,拜克允代偿,如期交五千镑,爱娜喜。"接着爱娜和拜克出舞场,荡桨湖中,风起浪作,小舟倾覆,拜克抱爱娜游泳到岸,救护人至,车送医院,疗治复活,拜克喜,执其皓腕欲吻,爱娜缩回,张眼望戒指上一蛇首,宛似约翰对爱娜作惨笑,爱娜心惊欲绝,接着一幅英文,散客道:"拜克爱娜,舟中遇险,幸医生救活,拜克欲抒情于爱娜,爱娜以约翰故拒绝,思及约翰大楚。"接着病愈返家,把借款遇险事告约翰,约翰忽忽若有所失,隔日约翰束装赴南美,爱娜母女送行,车站依恋不舍,频行约翰屡语爱娜,车动,爱娜挥巾大哭。衣云道:"这段意思不劳翻译。"散客道:"约翰约爱娜一年如期必返......"
接着演约翰在南美随众人开矿,历尽奇险,有十余幕,皆惊心动魄,后约翰得巨金复遇盗,被掠入盗窟,九死一生,幸乘隙逃出,山高不能下,夜宿峻岭,遇巨蛇如车轮,约翰援蛇尾下山,中毒,全身肿胀似牛,晕去不醒。这时电灯忽明。散客道:"休息五分钟。"衣云忽见前座女郎,回眸一笑,不觉心中一怔,叫声:"咦,你怎会也在这里?"正是:
一片电波才敛影,惊心媚眼忽飞来
不知对衣云飞一眼的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大宝初登万花齐俯首欢场新辟一客独惊心
话说衣云观电影,正在休息时间,忽见前座女郎,回眸向他一笑,衣云认得是奇侠楼老四,问道:"你怎会也在这里?"老四道:"我最喜欢瞧,每逢开映新片,无有不到。"正说时,电光又映上银幕,接着几片广告,花花绿绿,衣云无心去瞧她。一回儿正片印上,接着有人经过山麓,救回约翰,替他疗治痊愈。那救他的人,是个老翁,家中有一女儿,日常看护约翰,情愫很深,一夜在月明之下,约翰频频叹息,凄然不欢。女郎骇怪问状,约翰告爱娜事,女郎昏厥倒地。约翰忙把威司格酒饮女郎,女郎渐渐醒来,和约翰细谈。接着一幅英文说明书,散客道"约翰遇老翁维纳救归,维纳女爱呢善护约翰,病愈,浩叹月下,爱呢问状,约翰详述爱娜事,爱呢惊绝昏去,醒来告约翰,谓爱娜即我弱妹,拜克尤属情人,老父未死,仆弄诡计,前途事未可逆料,当速作归计。"衣云道:"天下事有这样凑巧的么?"散客道:"这叫无巧不成电影。"接着爱呢把详状告父,维纳惊绝,立即束装三人同归,又遇轮舶搁浅多日,约翰心急惶恐,计算日子,已过一月,惟有徒唤奈何。比到家,一室惊诧。爱呢向老母白情状,并问姊踪,母道:"汝姊早和拜克结婚,现在白浪岛度蜜月。约翰爱呢闻讯,大骇奔出,驾车往寻,时白浪岛下长堤上,爱娜垂泪偕拜克闲行,瞥见约翰和爱呢同车来,爱娜无以对约翰,奔卧约翰车前,车轮如飞,从绝色美人身上碾过,刹那间香消玉殒,约翰抚尸大恸,拜克奔来夺尸,爱呢数说拜克,不应背盟忘情,播弄鬼蜮,拜克默然,爱呢抱妹尸跃下湖中,翻空白浪卷,此一对艳尸滚滚而去。
衣云这时魄荡魂惊,不忍再睹。忽见前座一只纤手,冉冉伸来,吓得站起身,拉了散客便走。老四赔笑唤道:"慢慢走,一淘跑。"散客同衣云踱出戏院,老四跟将上来,对衣云道:"喔唷,吓杀快,一对姊妹死得阿要苦恼,为啥这样死法?两个情人掉差了,蛮好就换一换末哉,各人有得配对,为啥自寻死路?"衣云道:"他们心里谁爱谁,哪里换得来,讲到有得配对,那末天下男男女女,一对对配起来,不见得有多有少,为甚么死在情字上的,时常有得听见呢。"老四道:"像俚笃一对姊妹,那末真正情煞哉,格种情少情情罢,白白拿条小性命糟塌脱。"散客这时,站定路旁,喊黄包车。衣云也叫了一辆,各自分别回去。衣云回到校里,走进寝室,瞥见桌上排列两对银瓶,未免触景生情,又想起电影里的姊妹花,情有专属,宁死不渝。湘林对此,该当愧死。想着叹了一口气,当晚一宿无话。第二日朝上,把两对瓶,分作两起包裹。当包裹时,又摩挲着镌刻的一对鸡心,瞥见一对鸡心里有两点斑痕,细细辨认,方知昨天滴上的泪点,凝结成了锈痕,作深赭色,衣云便把它给湘林,留作纪念,好让湘林知我心碎,包裹好,提笔标明,搁过一傍,等下三天工夫,陈先生来取一起给他带回,从此落下心中一块石。到得初十那天,不免又兜上心来,私忖玉吾湘林今日不知怎样喜溢眉梢。从今日起,我心底一缕爱丝,完全割断,瞧瞧指甲红心也好似暗澹欲消,模糊莫辨了。衣云正在出神,忽得校役送来一纸请柬,原来乌亚白、言复生借游艺场大开群芳夜宴,衣云便想借此排遣排遣闲愁。晚上公事既毕,怀着请柬雇车,到游艺场,凭柬入内,找到亚白、复生,叙谈一阵。又遇空冀、散客亦请在内。
原来此次大请客,不比寻常,发柬一千多份,新闻界、言论界,以外花丛老嫖客,居多数。各人朋友请朋友,集合拢来,当然可观,衣云问空冀道:"这样大请客,有何用意?"空冀道:"当然大有用意。新益公司,将办一次大规模的花选,上海堂子里倌人,从前繁花报等,往往把他们出一张花榜,谁是状元,谁是探花,谁是举人。只是这种办法,凭个人私意定定,不免带着专制手段。现在政体共和,当然不能照此做去。要把花政公诸舆论,依照约法办理,凭两院投票选举,谁任大总统,谁任副总统,正副总统选出之后,再推定交际手腕阔绰的倌人组阁,一切阁员都督等,由国务总理选派,如何可以说到大公无私。"衣云道:谁算两院呢?"空冀道:"今天在座诸公,统有议员资格。"衣云道:"投票选谁,选举人出钱呢?被选举人出钱?"空冀道:"当然选举人出钱。老嫖客去捧他的所欢,弄个大总统玩玩,化一笔钱也不在乎此。倘使要叫倌人自己挖腰包贿选,怕事实上办不到吧。"衣云道:"不知要化多少钱好做大总统?做了大总统,有甚么威权,有何种利益?现在上海花丛中,谁有大总统资格?凭甚么标准选举?选举的手续怎样?这几件事,一起要请教。"空冀道:"要化多少钱做总统,那说不定。《新益报》上刊一张选举票,售两枚铜元。以外十权百权千权万权的选票,依照两铜元递加。倘使投票人不踊跃,一百权二百权便好当选。一踊跃,几万权也够不到。总之谁的交际阔,谁的选票多,就是大总统,要到开票有数,事前不能预算。现在上海手面阔的倌人,那也不少,要瞧她热心不热心,大少爷肯帮忙不肯帮忙。至于要凭甚么标准选,那没有一定。面子上无非说品貌艺三种,实际上凭钞票银洋,做到大总统可以冠领群芳,使万花俯首。总之也是一种虚荣,出出风头,搭搭架子,讲到利益,既身登九五之尊,自有生张熟魏,挨次庆贺,捧觞上寿,多多报效一些。以外的利益,也有限得很。讲到选举手续,再便利也没有,报馆里挂一只小棺材式的木板箱,写上群芳选举投票柜字样,自有好事者把一叠叠选票塞进去,停十来天,开票检点,谁多就请谁登大宝。"衣云道:"原来如此,那么明天我也来化两铜元投一张票,选个真资格的大总统。"空冀道:"你选谁呀?"衣云道:"我选你贵相好老四,魁梧奇伟,很像大人物模样。"空冀道:"她是叶非花,不在被选举人之列。"衣云道:"原来如此。那么沧海遗珠,未免可惜。"正说着亚白来招呼上楼入席。衣云搭讪着道:"亚白兄,今儿为国宣劳,将来元老院当为君而设。"空冀道:"非但设元老院,还要宣付国史馆立传,说不定大总统一道命令,着龟奴替他在客堂间里立个铜像哩。"衣云道:"开国元勋,不得不有此殊荣。"亚白道:"别说笑吧,今天同复生两人忙得不得了,朝辰到此没有空过,拉拢一班人物,很不容易。"衣云道:"辛苦了,莫怪先生喉咙有些哑,鼻子有些嗡了。"亚白道:"鼻子倒生相如此,原来有些嗡的。喉咙哽哽作痛,实在吃不消了。"当下楼上布置得锦城一般,大菜桌排成U字形,上面万国旗飘扬,桌上搁着许多盆景花朵,装着许多高碟西点,刀叉雪亮,磁盆耀目,五色电炬一开,如入琉璃之宫。这当儿,宾客络绎入席,多半年少翩翩,面如冠玉的美男子,许多走马王孙,堕鞭公子,一律出席。其次荷花大少镶镶边,更有年纪半百以外的,修饰得精神焕发,不输少年,大家叫他们半老徐爷,一辈子身上粉香馥郁,满座心醉。衣云同空冀、散客等坐在一起。散客又碰见一群朋友,便是虞小兆、文小雨、吕戡乱等,统坐在一排。主席一位胖子,操着浦东官话。空冀道:"这就是新益公司经理章石流。旁边瘦矮一位,带着极深近视眼镜的,名叫孙亦秋,石流的好友,新益公司副理,是一位有名新剧家。"其他亚白、复生等,陪着众宾,开樽畅饮。酒半众宾徵花,局票一百二百张填写,算得空前未有,直把海上几十条堂子弄堂里的花叶,像风卷残云一般,卷一个空。当下席上宾客一多,堂唱来时,张王李陆缠不清楚。你想六七百人中,姓王的起码有六七十,姓张的起码有七八十。
同部